「那麼,你一直在幹些什麼?」
他能想象自己在說,「各種各樣的事兒,」並說了出來。
「那你現在在幹哪種哪樣的事兒?」
「學習法律。」
「法律!」沃爾特說,「如果不是因為所謂的法律,我們早就是貴族了。還有莊園。在這一帶有很多的莊園。」
他想,這一點說來倒是有趣。如果通過打架、大叫大嚷以及比別人塊頭大、有力氣、更大膽、更無恥就可以成為貴族,那麼,沃爾特的確應該是貴族。但事情還不僅如此;沃爾特認為他有這種資格。他小時候聽到過無數次:克倫威爾家族曾經很有錢,我們擁有過莊園。「什麼時候?在哪兒?」他常常問。沃爾特就說,「北部的一個地方,在那邊!」並因為他頂嘴而朝他大吼。他父親在告訴別人彌天大謊時,不喜歡別人懷疑。「那我們現在為什麼敗落到這一步了呢?」他會問,而沃爾特就說,是因為律師和騙子,那些律師全是騙子,把土地從別人的手裡偷走。懂不懂隨你,沃爾特會說,反正我是不懂——而我並不傻,小子。就因為我在所謂的公地上放羊,他們竟敢把我拽上法庭,罰我的款!既然人人都有份,那兒就該是我的公地。
這又怎麼可能,既然家裡的土地是在北部?說這話毫無意義——事實上,從沃爾特的拳頭裡吸取教訓是最快的方式。「但是難道沒有錢嗎?」他會追問,「錢都去哪兒了?」
只有一次,沃爾特在清醒的時候,似乎說過幾句真話,而且說得很在理:我想,他說,我想是我們把它敗掉了。我想,一旦失去就永遠失去了。我想,財富一旦失去,就永遠不會再來。
許多年來,他常常想起這個問題。在回帕特尼的那一天,他問過他,「如果克倫威爾家曾經富有過,如果我去把剩下的東西找回來……你會滿意嗎?」
他用的是安慰的語氣,但是你難以安慰沃爾特。「哦,是呀,我猜再跟別人分享?你跟那該死的摩根,你們真是夠熱乎的。那是我的錢,如果人人都有份的話。」
「那會是家族的錢。」他心裡想,我們這是幹什麼,見面不到五分鐘就吵,為並不存在的財富爭執不休?「你現在有了個孫子。」接著,他聲音不大地加了一句,「你絕對不許靠近他。」
「哦,我早就有了,」沃爾特說,「孫子們。她是什麼人?某位荷蘭姑娘嗎?」
他跟他說起了麗茲•維基斯,因而也承認他早已回到英格蘭,在這裡娶妻生子。「給自己撈了個有錢的寡婦,」沃爾特嘲笑道,「我想,這比回來看我更重要。一定是的。我想,你大概以為我死了。律師,對吧?你一貫都很多話。摑你嘴巴都止不住。」
「但上帝知道你試過。」
「我想,你現在不會承認幹過鐵匠活了。也不會承認給你叔叔約翰打雜或者在蘿蔔皮上睡覺的事兒。」
「天啊,爸爸,」他說,「在朗伯斯宮,他們不吃蘿蔔。莫頓紅衣主教吃蘿蔔!虧你想得出來!」
當他年齡很小,而他叔叔約翰為大人物當廚師的時候,他經常跑到朗伯斯的宮邸,因為那裡更可能填飽肚子。他總是在最靠近河邊的那個門口轉悠——當時莫頓還沒有修建那座氣派的大門——看著他們進進出出,詢問他們是誰,下一次再根據他們衣服的顏色以及畫在盾牌上的動物和其他東西來辨認他們。「別老站在那兒,」人們朝他喊道,「去找點兒活幹。」
除他之外,其他的孩子都在廚房裡找活兒幹,做些雜事,他們的小手指忙著為鳥兒脫毛,為草莓去蒂。每到用餐時間,府裡的官員們就在廚房外的過道上排成一隊,把桌布和各種調料逐一送進去。他叔叔約翰負責稱量食物,如果分量或大小不對,就扔進籃子留給下人。那些稱量過關的食物,每送進去他都會計數;而他站在他叔叔身邊,裝成他的助手,就這樣學會了數數。各種肉和乳酪、醃製的水果和噴香的薄脆餅進了大廳,送上大主教的餐桌——當時他還不是紅衣主教。殘羹剩菜撤回來後,被分成幾份。最好的給廚房的員工。剩下的送往濟貧院、醫院,或打發門外的乞丐。不適合給他們的則交往更下一層,填進孩子和豬的肚子裡。
每天早晚的時候,孩子們都在後樓梯奔上跑下地掙口飯吃,他們將啤酒和麵包送到樓上的食櫃裡,為年輕的紳士們準備好。那些年輕人是紅衣主教的侍從,都有良好的出身。他們侍候在餐桌旁,因此與一些大人物關係密切。他們聽那些人高談闊論,從中不斷學習。如果不在餐桌旁侍候,他們就在閱讀音樂大師或其他大師的大部頭作品,那些大師說的是希臘語,手持花束和香盒在主教府踱來踱去。有人指著一位侍從告訴他:那是托馬斯•莫爾先生,連大主教自己都說,他已經是學富五車,而且性格風趣討人喜歡,將來肯定會成為大人物。
有一天,他送來一條全麥麵包,放進食櫃,然後留在那兒不走,托馬斯先生說,「你怎麼還不走?」但是並沒有扔東西砸他。「那本大書裡有什麼?」他問,托馬斯先生笑著回答,「文字,文字,僅僅是文字而已。」
有人說,莫爾先生今年十四歲,即將去牛津。他不知道牛津在哪裡,也不知道他是否想去或只是受人派遣。孩子可以受人派遣;而托馬斯先生還不是大人。
十四是七的兩倍。我七歲了嗎?他問。不要只說「對」。告訴我是不是。他父親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凱特,給他編個生日吧。跟他怎麼說都行,但是讓他安靜下來。
每當他父親說,我討厭看到你,他就離開帕特尼去朗伯斯。每當約翰叔叔說,我們這一週幫手很多,魔鬼會為遊手好閒的人找事兒做,他就動身回帕特尼。有時他會得到一個禮物帶回家。有時是一對腿被綁在一起、張著紅喙的鴿子。他沿河岸走著,一邊在頭頂揮舞著鴿子,使它們顯得像在飛翔一般,直到有人朝他喊叫,住手!他做任何事情,總是會惹得別人喊叫。約翰說,你調皮搗蛋,動不動就跟人頂嘴,總是出現在你不該出現的地方,都讓人見怪不怪了!
在廚房過道旁邊一間寒冷的小屋裡,有個名叫伊莎貝拉的女人,負責製作杏仁蛋白小糖人,以供大主教和他的朋友們晚飯後遊戲之用。有些糖人是英雄,如亞歷山大國王和凱撒國王。有些是聖人;我今天製作的是聖托馬斯,她說。有一天,她製作了不少小動物,給了他一隻獅子。你可以吃掉它,她說;他寧願儲存起來,但伊莎貝拉說它很快就會破碎。她說,「你難道沒有媽媽嗎?」
從出自伙房的寫有小麥粉或幹豆子、大麥、鴨蛋等的字跡潦草的貨物單上,他學會了認字。在沃爾特看來,能夠認字的意義就在於可以佔那些不能認字的人的便宜;出於同樣的目的,一個人還應該學會寫字。所以,他父親將他送到了神父那裡。但他總是犯錯誤,因為神父們有些很奇怪的規定;他應該專程來上課,而不是在幹別的事情時順道而來,書包裡不能裝有癩蛤蟆,不能裝著沒有磨好的小刀,身上不能有被某扇門劃傷或撞傷的痕跡——他常常闖進那些名叫沃爾特的門裡。神父們朝他怒吼,忘了讓他吃飯,於是他又去了朗伯斯。
每當他回到帕特尼,他父親就說,我的天啊,你都去哪兒了:除非他在裡屋,正在哪位後媽的身上忙乎。有些後媽呆的時間太短,等他回家時,他父親已經跟她們告吹,將她們趕了出去,但凱特和貝特會跟他說起她們,一邊樂得大笑。有一次,他身上又髒又溼地回來,當天的後媽說,「這是誰家的孩子?」還想把他踢到院子裡。
有一天快到家時,他發現第一隻貝拉躺在街上,還看出誰也不想要它。它的體型跟一隻小耗子差不多,而且又驚又冷,甚至都沒有哀叫。他用一隻手將它抱回家,另一隻手上拿著一小塊用蒿葉包著的乳酪。
那隻狗死了。他姐姐貝特說,你可以再找一隻。他到街上去找,但一直沒有找到。狗倒是有。但它們都有主人。
從朗伯斯到帕特尼,路上的時間可能很長,有時他會吃掉禮物,如果是熟食的話。但如果得到的只是一棵白菜,他就會將它一路滾著踢著,直到徹底踢爛。
在朗伯斯時,他常常跟在管理員的身後,他們說出一個數字,他就記在心裡;於是大家說,如果你沒有時間寫下來,就告訴約翰的侄子好了。對於訂購的任何東西,他只要朝袋子看過一眼,就會提醒他叔叔檢查一下,看是否缺斤少兩。
在朗伯斯時,到了傍晚,如果天色還亮,而所有的罈罈罐罐都已經洗刷乾淨,孩子們就會到外面的碎石地上踢足球。他們的叫聲升到了半空。他們罵罵咧咧,互相沖撞,有時拳腳相加,甚至用嘴巴咬,直到有人高喊要他們停下。樓上敞開的窗戶裡,年輕的紳士們正用他們學會的尖嗓門在認真地合唱。
托馬斯•莫爾先生的面孔有時也會出現。他朝他揮手,但托馬斯先生望著下面的孩子們,並沒有認出他。他一視同仁地微笑著;那隻學者特有的白皙的手把百葉窗拉了下來。月亮升起來了。侍從們各自上了自己的小床。廚房的雜工則用粗麻布將自己一裹,在爐邊席地而臥。
他記得一個夏天的晚上,踢球的孩子們靜靜地站在那兒,抬頭仰望。正是暮色蒼茫之際。有支豎笛吹出了尖而細的音符,在空中迴盪。一隻烏鶇聽見了,在水閘旁的灌木叢中跟著唱了起來。有位船伕在河面上吹起了口哨,與之應和。
1527年:紅衣主教剛從法國回來,就馬上開始籌備宴會。法國大使將會出席,以便將協議確定下來。他說,款待這些先生要用最好的東西。
國王一行於8月27日離開波利歐。過了不久,亨利接見了回國的紅衣主教,這是六月初以來兩人第一次會面。「你會聽說國王接見我時很冷淡,」沃爾西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並非如此。她——安妮小姐在場……這沒錯。」
從表面上看,他的出國之行收效甚微。紅衣主教們不願到阿維尼翁與他會晤:他們藉口說,不想頂著酷熱去南方。「不過現在,」他說,「我有了一個更好的計劃。我會請求教皇再給我派一位使節,我要在英格蘭審理國王的案件。」
您在法國的時候,他說,我妻子伊麗莎白去世了。
紅衣主教抬起頭來。他的雙手猛地捂住胸口。他的右手向下移到自己佩戴的十字架上。他問是怎麼回事。他聽著。他的拇指撫摸著上帝受難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彷彿從中可以吸取勇氣。他低下頭,喃喃道,「我主所愛……」他們靜靜地坐著。為了打破沉默,他開始向紅衣主教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他幾乎不需要打聽在剛剛過去的夏天所使用的策略。紅衣主教答應幫忙資助一支法國軍隊,該隊伍將開往義大利,設法把皇帝趕出去。而與此同時,不僅失去了梵蒂岡以及教皇領地,而且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美第奇親友被趕出佛羅倫薩的教皇,則會對亨利國王感激不盡。不過,說到與法國恢復長期邦交——他,克倫威爾,與他城裡的朋友一樣心存懷疑。如果你到過巴黎或魯昂的街上,看到一位母親用手拽著自己的孩子,口裡說,「別嚎了,否則我找個英國人來治你,」你就很容易相信,兩國之間的任何協議都只是一種形式,為時不會長久。英國人一旦離開自己的島國,就展現出巨大的破壞才能,為此他們永遠不會得到原諒。英國軍隊所過之處,總是一片狼藉。他們彷彿是有系統地做出有悖於騎士規範的所有行為,並違犯所有的戰爭法。打仗不算什麼;留下印記的是他們在打仗間隙的所作所為。他們行軍途中對方圓四十英里的地方搶掠姦淫。他們燒燬田中的作物,還連人帶房一起焚燒。他們接受錢物的賄賂,如果在某地紮營,就讓當地民眾為沒有被騷擾的每一天進行補償。他們殺死神父,將他們扒光衣服吊在集市上。就像異教徒一般,他們對教堂大肆洗劫,將聖盃裝進行李,用寶貴的書籍生火做飯;他們毀掉文物,將祭壇清洗一空。他們找到死者的親屬,要活人為死者付贖金;如果活人無力支付,他們就在別人的眼皮底下焚燒屍體,沒有儀式,沒有任何祈禱,就像處理病牛的屍體一樣處理這些死者。
儘管如此,國王們可能會互相原諒;民眾卻很難做到。這句話他沒有對沃爾西說出口,等待著他的壞訊息已經夠多了。他不在時,國王已經派出自己的特使前往羅馬秘密協商。紅衣主教了解到了這一情況;不過當然毫無作用。「可是,如果國王不跟我開誠佈公,對我們的目標就毫無助益。」
他以前從沒遇到這種兩面手腕的行為。事實上,國王明白自己的案子在法律上處於弱勢。他明白這一點,卻不願意明白。在他的思想中,他已經讓自己相信他從未結婚,所以現在能隨意婚娶。不妨這麼說吧,他的意志相信了,但他的良心沒有信服。他了解教會法規,對以前不瞭解的內容現在也爛熟於心。作為弟弟的亨利原本是為教會撫育培養的,以便擔任教會內的最高職務。「如果國王陛下的哥哥亞瑟還活著,」沃爾西說,「那麼,紅衣主教就會是國王陛下,而不是我了。哦,這念頭真棒。你知道嗎,托馬斯,自從……我想是自從上船之後,我就一天也沒有休息過了。自從在多佛啟程,我暈船的那天起。」
他們曾經一起跨越過海峽。紅衣主教躺在下面,呼天喊地,而習慣了航行的他則將時間花在甲板上,畫著船帆和索具,或者畫裝有假想的索具的假想的船,並想讓船長相信——「請別介意,」他說——有一種方法可以航行得更快。船長想了片刻,說,「等你裝備了一艘自己的商船時,你就可以那麼幹了。當然,所有基督徒的船隻都會以為你們是海盜,所以,如果遇到麻煩,可別指望得到幫助。水手們都不喜歡新事物。」
「別的人也一樣,」他說,「就我看來都一樣。」
英格蘭不可能有新事物。會有舊事物以新的形象出現,或者新事物假裝成舊事物。為了受到信任,新人必須為自己編出一個古老的門第;像沃爾特的一樣,或者進入古老的家族效命出力。別打算單幹,否則別人會認為你們是海盜。
今年夏天,紅衣主教重新踏上旱地之後,他想起了那次航行。他等待著敵人來到身邊,等待著交手的開始。
但此時此刻,他下樓來到廚房,想看看他們在準備什麼拿手好戲,好贏得法國特使的好感。他們已經做好聖保羅教堂的甜面模型上的尖塔,但製作十字架和上面的小球時卻遇到了麻煩。他說,「用杏仁蛋白軟糖做些小獅子吧——紅衣主教想要。」
他們翻了翻眼睛,說,難道沒完沒了了嗎?
他們的主人從法國回來之後,脾氣一直不好。讓他抱怨的不只是公開的失敗,還因為幕後見不得人的把戲。有人印發諷刺和詆譭他的材料,他剛剛將它們全部買下,新的一批就在街上出現。法國的所有竊賊似乎都朝他的行李車湧來;在貢比涅時,儘管他派人日夜守衛著他的金器,還是發現有個小男孩在後樓梯溜上溜下,將盤子偷給一個訓練過他的大盜。
「後來怎麼樣了?您抓到他了嗎?」
「大盜被處以枷行。小男孩逃走了。接著有天夜裡,有個壞蛋溜進我的房間,在窗戶旁刻了一樣東西……」第二天早晨,透過薄霧和細雨,初升太陽的一縷亮光映照出一個絞刑架,紅衣主教的一頂帽子掛在上面晃盪著。
又是一個潮溼多雨的夏天。他可以發誓根本就沒有晴朗過。收成要遭殃了。國王和紅衣主教交流著治病的藥方。國王一旦打個噴嚏,就會放下國事,給自己開出輕鬆一天的處方,奏奏樂,或者——如果雨停了的話——在花園裡散散步。到了下午,他和安妮有時會避開眾人,閉門不出。已經有了傳言,說她允許他脫掉她的衣服。每天傍晚,好酒會驅除寒意,然後安妮會閱讀《聖經》,向他指出一些尤其值得注意的地方。晚飯之後,他開始胡思亂想,說法國國王可能在笑話他;皇帝可能也在笑話他。天黑之後,國王就為相思所苦。他心情憂鬱,有時讓人無法接近。他喝很多酒,睡得很沉,孤枕獨眠;一覺醒來時,由於他很健壯,而且還年輕,他又變得樂觀,頭腦清晰,做好了迎接新的一天的準備。在大白天裡,他的目標又有了希望。
紅衣主教即使生病也不會停止工作。他只是繼續坐在桌子旁,打著噴嚏,全身痠疼,口裡咕咕噥噥地抱怨著。
如今回想起來,不難看出紅衣主教的失寵是起於何時,但當時卻並不容易。回首過去,就會想起在海上的情景。地平線令人暈眩地一起一伏,海岸線消失在迷霧之中。
到了十月,他的兩位姐姐以及茉茜和喬安拿出他亡妻的衣服,將它們細緻地剪成新的式樣。沒有任何浪費。每一小塊好布都改成了別的東西。
聖誕節時,宮廷裡唱著:
正如冬青樹長成青翠,
顏色從來不變,
我心如是,一如既往,
對姑娘你真情直到永遠。
冬青樹長成青翠,常春藤也一樣,
儘管冬天裡風寒且狂。
正如冬青樹長成青翠,
常春藤也一樣,
當百花不見蹤影
新樹的葉兒落盡,
冬青樹青翠如常。
***
1528年春:和藹可親、不修邊幅的托馬斯•莫爾緩緩走過來。「正好是你,」他說,「托馬斯,托馬斯•克倫威爾。我正好想見你。」
他和藹可親,總是和藹可親;他的襯衣領很髒。「你今年要去法蘭克福嗎,克倫威爾先生?不去?我還以為紅衣主教會派你去交易會,打入那些異教徒書商裡去。他花了不少的錢來買他們的書,但詆譭他的潮流屢堵不止。」
在攻擊路德的小冊子中,莫爾稱那位德國人為臭大糞。他說他的嘴巴就像世界的肛門。你不會想到這種話會出自托馬斯•莫爾,但事實卻是如此。只有他才使拉丁文變得這麼粗俗。
「異教徒們的書,」克倫威爾說,「其實不關我的事。國外的異教徒會在國外得到處理。教會是世界性的。」
「哦,可一旦這些聖經學者到了安特衛普,你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城市啊!沒有主教,沒有大學,沒有適當的學術中心,沒有適當的官方部門來阻止所謂譯本的擴散,在我看來,那些聖經譯本都居心不良,有意誤導民眾……不過當然了,這些你知道,你在那兒呆過一些年。有人說,現在在漢堡又發現了廷德爾的譯本。如果看到他,你能認出他來,對吧?」
「倫敦主教也能認出來。您自己可能也一樣。」
「沒錯。沒錯。」莫爾思索著。他咬著嘴唇。「嗯,你會跟我說,追查偽譯本不是律師的職責。可我希望能找到途徑,以起訴教友們發表煽動言論,你明白嗎?」他用了「教友們」這個詞;這是他的小玩笑;語氣中充滿了鄙夷。「如果有反政府罪,我們的協議就能起作用了,我可以將他們引渡過來。讓他們在更嚴格的法庭體系中對自己負責。」
「您在廷德爾的書裡找到煽動言論了嗎?」
「啊,克倫威爾先生!」莫爾搓著雙手。「我欣賞你,真的欣賞你。現在我體會到肉豆蔻被碾壓時的反應了。換了一個平庸的人——一個平庸的律師——就會說,‘我讀過廷德爾的書,覺得裡面沒有問題。’但克倫威爾可不會上當——而是把球又踢給了我,反而問我,您讀過廷德爾的書嗎?我承認讀過。我研究過這個人。我給他的譯本挑過毛病,逐字逐句地挑過。我當然讀他的作品,是的。我得到了許可。我的主教許可了。」
「《次經傳道書》裡說,‘摸過瀝青之人必會髒手。’除非他的名字叫托馬斯•莫爾。」
「你瞧,我就知道你也讀《聖經》!一準會這樣。如果神父在聽懺悔,聽到淫邪的事情,難道神父就因此變得淫邪嗎?」為了轉移注意力,莫爾取下帽子,心不在焉地在手裡疊著;帽子對摺起來;他那雙明亮、疲憊的眼睛朝四周掃視了一番,彷彿他會受到各方的反駁。「我還相信,對紅衣主教學院的那些年輕神父,約克紅衣主教自己也許可他們閱讀分裂教派的小冊子。也許他把你包括在他的許可範圍之內。對吧?」
把自己的律師包括進去未免奇怪;但話說回來,律師乾的也全是奇怪的事情。「我們兜了一圈又回來了,」他說。
莫爾朝他一笑。「哦,這畢竟是春天。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圍著五月柱跳舞了。是出海航行的好天氣。你可以藉此機會做一點羊毛生意,除非你現在只想拔人身上的毛了?如果紅衣主教要你去法蘭克福,我想你會去吧?如果他想拆除某座小修道院,因為他覺得它有不小的捐贈,因為他覺得僧侶們年老體衰——上帝保佑他們——而且有些神志模糊;因為他覺得糧倉已滿,池塘裡魚蝦充足,牛羊肥壯,而修道院長又老又瘦……去吧,托馬斯•克倫威爾。東南西北都行。你和你的小徒弟們。」
如果說這些話的是另一個人,他很可能會拳腳相向。可說這些話的是托馬斯•莫爾,到頭來則以共進晚餐的邀請而結束。「上切爾西來吧,」他說,「那兒的交談很精彩,我們希望你去錦上添花。我們的飯菜很簡單,但很不錯。」
廷德爾說,在上帝的眼中,廚房裡洗盤子的孩子與佈道壇上的傳道士和加利利岸邊的使徒一樣讓人喜愛。他想,也許我不會提起廷德爾的觀點。
莫爾拍拍他的胳膊。「你沒有再婚的打算嗎,托馬斯?沒有?也許是明智之舉。我父親總是說,挑選一位妻子就像把手伸進一隻裝滿蠕動的動物的袋子,裡面鰻魚和蛇的比例是1∶6。抓出鰻魚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您父親結過……嗯……三次婚吧?」
「四次。」他笑了。這是真正的笑容。讓他的眼角堆起了皺紋。「為你祈禱,托馬斯,」說完,他慢慢地走了。
莫爾的第一任妻子死後,屍骨還未寒,她的繼任者就進了家門。莫爾原本會成為神父,但是,人的肉體將容易造成麻煩的需求向他呼籲。莫爾不想成為不稱職的神父,因此成了一位丈夫。他愛上了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但她十七歲的姐姐尚未出嫁;他娶了姐姐,以免她的自尊受到傷害。他並不愛她;她既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他希望這種情形能得到改善,但看來沒有如願。他要她背誦佈道文,但她牢騷滿腹,頑固地堅持著自己的無知;他把她送到她父親家裡,她父親建議揍她一頓,她嚇壞了,發誓再也不會抱怨。「她的確再也沒有抱怨了,」莫爾總是說,「不過也沒有學會任何佈道文。」莫爾似乎對這種協商很滿意:從各方面保住了榮譽。那個冥頑不化的女人給他生了孩子,當她二十四歲那年去世時,他娶了一位城裡的寡婦,年紀不小,頑固的性格也頗有了年頭:又是一個不會認字的女人。就是這樣:如果你放任自己,一定要找個女人一起生活,那麼,為了你的靈魂起見,你應該找一個你真正不喜歡的女人。
教皇應沃爾西的要求派到英格蘭來的坎佩吉奧紅衣主教,在當神父之前已經結婚。這使得他成為最合適的人選,在阻撓國王心願這一旅程的下一個階段,可以為沃爾西——對婚姻問題他當然沒有任何經驗——提供協助。儘管帝國軍隊已經撤離羅馬,一個春天的談判並沒有產生任何確切的效果。斯蒂芬•加迪納已到羅馬,帶有紅衣主教的一封稱讚安妮小姐的信,想打消教皇可能產生的心理——以為國王選擇自己的新娘是率性而為,心血來潮。寫那封信時,紅衣主教坐在那兒斟酌了很久,一一列舉她的品德,在自己的手上寫著。「女性的謙遜……貞潔……我能說貞潔嗎?」
「最好要說。」
紅衣主教抬起頭。「知道嗎?」他遲疑著,又回頭看那封信。「應該很能生養吧?嗯,她家的人都很能生養。是教會的可愛而忠誠的女兒……說一句也許是題外話……有人說,她讓人在房間裡擺放法文聖經,還讓侍女們閱讀,不過,我對此事也沒有確切的瞭解……」
「弗朗索瓦國王允許有法文聖經。我想,她是在那兒學的聖經。」
「啊,但是女人,你瞧。女人讀聖經,這是另一個受到爭論的問題。她知道馬丁教友是怎麼看待女人的地位的嗎?他說,如果我們的妻子或女兒在分娩時死去,我們不應該悲哀,因為她只是在履行上帝賦予她的職責。馬丁教友很嚴厲,很難以對付。不過也許她並不是個讀聖經的女人。這也許是對她的誹謗。也許她只是對神父們失去了耐心。但願她不要把自己的難題都怪到我的頭上。不要怪罪我太多。」
安妮小姐讓人給紅衣主教捎來了友好的口信,但他覺得她不是出於真心。沃爾西曾說,「如果我看出國王的婚姻真有宣佈無效的可能,那麼,我會親自去梵蒂岡,切開自己的血管,讓他們蘸著我的血書寫那些檔案。如果安妮知道這一點,你覺得她會滿意嗎?不,我想不會,可如果你見到博林家的任何人,主動跟他們提一提。順便說一下,我想你認識一位叫翰弗裡•蒙茂斯的人吧?在廷德爾逃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之前,是他讓廷德爾在他家裡藏了半年。他們說他還在送錢給他,但這不可能是真的,因為他怎麼知道送到哪兒呢?蒙茂斯……我只是順口提起他的名字。因為……嗯,我為什麼要提起呢?」紅衣主教閉上眼睛。「因為我只是順口提提而已。」
倫敦主教已經把自己的監獄裝滿了犯人。他把路德教徒和分裂派教徒關在紐蓋特監獄和艦隊監獄,與普通罪犯關在一起。他們會呆在那裡,直到放棄信仰並公開悔罪。如果他們恢復之前的信仰,就會被燒死;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蒙茂斯的家被突然查抄時,裡面沒有任何可疑書籍。幾乎就像事先有人通風報信。沒有任何可以表明他與廷德爾及其朋友有牽連的書或信件。不過,他還是被關進了倫敦塔。他家裡人驚恐萬分。蒙茂斯溫和慈祥,是一位大布商,在自己的同業公會乃至整個城市都口碑很好。他愛護窮人,即使生意不好,也買他們的布,以便織工們不至於失業。關押的目的無疑在於整垮他;等他出獄時,他的生意已經搖搖欲墜。由於缺乏證據,他們不得不釋放他,因為你無法拿爐子裡的一堆灰燼做文章。
如果依託馬斯•莫爾的意思,蒙茂斯自己也會變成一堆灰燼。「還沒來看我們嗎,克倫威爾先生?」他說,「還在地下室裡吃光面包嗎?來吧,我的嘴巴雖然不饒人,但不會針對你。我們得成為朋友,你知道。」
聽起來像是威脅。莫爾搖著頭慢慢走開,一邊說,「我們得成為朋友。」
灰燼,光面包。紅衣主教說,英格蘭一直是個痛苦的國家,是一個被排斥、被拋棄的民族的家園,這個民族在為自己的救贖而緩緩地努力,這個民族承受著上帝降臨的特殊苦難。如果英格蘭受到上帝的詛咒,或者中了某種邪惡的魔咒,那麼,這種詛咒或魔咒似乎一度被魅力四射的國王及其魅力四射的紅衣主教所破解。但那些魅力四射的黃金年代已經結束,在即將到來的冬天裡,大海將會封凍;親眼見過的人將會終生難忘。
喬安與她丈夫約翰•威廉遜以及女兒小喬安——孩子們都叫她喬,他們覺得她太小,不用叫全名——一起搬進了奧斯丁弗萊的房子裡。克倫威爾家的生意需要威廉遜幫忙。「托馬斯,」喬安說,「你現在做的到底是什麼生意?」
她以這種方式把他留下來說話。他說,「我們的生意是讓別人致富。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到這一點,而約翰就是要幫我使用這些方法。」
「但約翰不用跟紅衣主教大人打交道,對吧?」
有傳言說,關於紅衣主教關閉的修道院,已經有人——有影響的人——向國王抱怨,而國王則向沃爾西有過抱怨。他們不關心紅衣主教對相關資產的妥善利用;他們不關心他的學院,不關心他資助的學者和他正在建立的圖書館。他們唯一感興趣的是從那些戰利品中分一杯羹。由於他們被撇在該事件之外,便假裝相信僧侶們已經衣不蔽體,在大路上傷心痛哭。事實並非如此。他們被調往其他的地方,調往管理得更好的更大的修道院裡。有些年輕人倒是被打發走了,他們對這種生活沒有使命感。詢問他們時,他常常發現他們一無所知,這對修道院宣稱要成為學術之光的傳播體是一種諷刺。他們可以結結巴巴地說出一段拉丁文祈禱詞,但是如果你說,「好的,再告訴我它是什麼意思,」他們就說,「意思,先生?」彷彿在他們看來,語言與意思只是鬆鬆垮垮地系在一起,隨便一拉就會斷開。
「別人說什麼你不用擔心,」他對喬安說,「一切由我負責,我一個人負責。」
紅衣主教十分傲慢地聽取了那些怨言。他在自己的資料夾裡嚴肅地記下抱怨者的名字。接著,他從資料夾裡取出那張名單,苦笑著交給他的親信。他唯一關心的是他的新建築,以及讓他的旗幟飄揚,讓磚牆上飾有他的紋章浮雕,還有他的牛津學者;他從劍橋挖了一批最有前途的年輕博士,送到紅衣主教學院。復活節前出了一點麻煩,院長髮現有六位新人藏有不少禁書。務必把他們關起來,沃爾西說,把他們關起來,跟他們講道理。如果天氣不是太熱或總是下雨的話,我可能會親自過來跟他們講道理。
跟喬安解釋這些毫無用處。她只想知道她丈夫不會被那些蜚短流長所中傷。「我想,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的眼睛望向半空。「最起碼,湯姆,你看起來一直像是知道。」
她的聲音,她的腳步,她抬起的眉毛,她明朗的笑容,這一切都讓他想起麗茲。有時候他轉過身,以為麗茲進了房間。
這種新的格局讓格蕾絲感到不解。她知道她媽媽的第一任丈夫叫湯姆•威廉斯;他們在家庭禱告中會提到他。那麼,威廉遜叔叔是他的兒子嗎?她問。
喬安想盡力跟她解釋。「別費口舌了,」安妮說。她敲敲自己的腦袋,那可愛的小手指從帽子上的小珍珠上彈回來。「遲鈍,」她說。
後來,他告訴她,「格蕾絲不是遲鈍,而是太小。」
「我從來不記得我有那麼蠢過。」
「他們都很遲鈍,除了我們?是這樣嗎?」
安妮的表情在說,差不多是這樣吧。「人幹嗎要結婚?」
「為了可以生孩子。」
「馬不結婚。但是有馬駒。」
他說,「多數人覺得這能讓他們更幸福。」
「哦,是這樣,」安妮說。「我可以自己挑丈夫嗎?」
「當然,」他說;意思是在一定程度上。
「那我就挑雷夫。」
有一分鐘,一共有兩分鐘的時間,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可能會出現轉機。但他轉念一想,我怎麼能要求雷夫久等?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家。就算從現在起再過五年,安妮仍然會是一位非常年輕的新娘。
「我知道,」她說,「而時間過得很慢。」
的確如此;人們似乎總是在等待著什麼。「你好像都考慮好了,」他說。你不必告訴她,把這個埋在心裡,因為她知道這樣做;你不必用大多數女人所要求的轉移話題和表示反對的小手段來讓這個小姑娘跟你聊下去。她不像一朵花,一隻夜鶯:她像……像一個商人冒險家,他想。只需看你一眼,就能看穿你的意圖,於是手掌一拍就做成一樁生意。
她取下帽子;她的手指捻弄著小珍珠,又拉起自己的一縷黑髮,拉得長長的,直到顯不出波浪。她攏起其他的頭髮,扭了扭,再繞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可以繞兩圈,」她說,「如果我的脖子再細一點的話。」她聽起來很苦惱。「格蕾絲認為我不能嫁給雷夫,因為我們是親戚。她認為住在這個房子裡的所有人肯定都是親戚。」
「你跟雷夫不是親戚。」
「你肯定嗎?」
「我肯定。安妮……把帽子再戴上。你姨媽會怎麼說呢?」
她做了個鬼臉。模仿她的喬安姨媽的樣子。「哦,托馬斯,」她喃喃道,「你總是這麼肯定!」
他抬手掩住自己的笑意。一時間,喬安似乎不那麼令人擔心了。「把帽子戴上,」他溫和地說。
她把帽子壓在自己的頭上。她是那麼小,他想;不過她更合適戴頭盔。「雷夫是怎麼來這兒的?」她說。
***
他是從埃塞克斯來這兒的,因為他父親當時剛好就在那裡。他父親亨利是愛德華•貝爾納普爵士的管家,而爵士是格雷家的表親,因此也與多塞特侯爵攀上了親戚,侯爵又是沃爾西的保護人——紅衣主教當時還是牛津的學者。哦,沒錯,都是裙帶關係。事實上,他回到英格蘭才剛剛一兩年,似乎就與紅衣主教有了密切的聯絡,雖然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那位大人本人;他,克倫威爾,當時已經是個用起來得心應手的人。他為多塞特家處理各種錯綜複雜的訴訟。老侯爵夫人讓他到處為她蒐羅床帷和地毯。把那個送來。上這兒來。在她看來,全世界的人都得聽她使喚。如果想要龍蝦或鱘魚,她就只管吩咐,如果想要好味道,她同樣是只管吩咐。侯爵夫人常常撫摸著佛羅倫薩絲綢,開心得咯咯直笑。「你買到這個了,克倫威爾先生,」她常常說,「而且非常漂亮。你的下一個任務就是想好我們怎麼付錢。」
就是在履行這各種各樣的職責和任務的過程中,他遇到了亨利•塞德勒,並同意把他兒子接到他家中。「把你知道的都教給他,」亨利說,他的語氣有點擔憂。他做好了安排,在去他負責的地區辦完事情之後,順道來接雷夫,但不巧那天碰上了壞天氣:道路泥濘,大雨傾盆,烏雲從海岸邊滾滾而來。當他一身泥水地趕到他家門口時,才兩點剛過不久,但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亨利•塞德勒說,你不能留下來嗎,沒等你趕到倫敦,可能就關城門了。他說,我今晚得儘量趕回去。我要上法庭,再說還要打發多塞特夫人的債主,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塞德勒太太擔心地看看外面,又看看自己七歲的兒子:她現在要與他分別,把他交給天氣和旅途。
這並不殘酷,而是很正常。但雷夫身材太小,他幾乎覺得有些殘酷了。他的小卷發剛剛剪過,薑黃色的頭髮立在頭頂上。他的父母跪下來拍著他。接著,他們用一層層的厚衣服將他裹了又裹,全身上下嚴嚴實實,以至於他的小身材臃腫起來,像一隻小木桶。他看著外面的大雨,心裡想,有時候,我本該跟別人一樣乾爽暖和;可為什麼他們能做到,我卻永遠做不到呢?塞德勒太太跪在地上,雙手捧住兒子的臉。「記住我們跟你說的一切,」她低聲道,「要禱告。克倫威爾先生,請一定要他禱告。」
她抬起頭時,他看到她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還看到孩子也無法忍受,正在那一堆厚衣服裡全身發抖,馬上就要號啕大哭。他自己披上斗篷。一陣雨點飛濺起來,給這一幕進行了洗禮。「嗯,雷夫,你看怎麼樣?如果你是個男子漢的話……」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孩子把自己的手放了進去。「我們看看能走多遠行嗎?」
他想,我們行動要快,好讓你不回頭。門開了,交加的風雨將父母逼到一旁。他把雷夫抱上馬鞍。大雨呈水平方向朝他們襲來。到達倫敦市郊時,雨停了。他當時住在芬丘奇街。在門口,有個僕人伸出胳膊,準備接過雷夫,可是他說,「我們這些溺水的人要守在一起。」
孩子沉沉地睡在他的懷裡,瘦小的身體縮在七層溼透的毛料衣服裡。他讓雷夫站在火旁;蒸汽從他身上嫋嫋升起。溫暖讓他醒了過來,他抬起凍僵的小手指,開始試著脫去那一層層的衣服。這是什麼地方,他用清醒、禮貌的語氣說。
「倫敦,」他說,「芬丘奇街。家。」
他拿出一條亞麻毛巾,從他臉上輕輕擦去一路旅行的痕跡。他擦擦他的頭。雷夫的頭髮一束束地豎了起來。麗茲走了進來。「天啊:這是孩子還是刺蝟?」雷夫朝她轉過臉去。他微微一笑,站在那兒睡著了。
***
當汗熱病在1528年的這個夏天捲土重來時,人們又像去年那樣說,只要不去想它,你就不會得病。但怎麼可能不想呢?他把幾個小姑娘送出了倫敦;先安置在斯特普尼的家裡,後來送得更遠。這一次宮廷裡有人傳染。亨利從一個狩獵營地轉到另一個狩獵營地,想躲過疫病。安妮被送到了赫弗。汗熱病是在那兒的博林家裡爆發的,那位小姐的父親最先病倒。他活了下來;她姐姐瑪麗的丈夫死了。安妮也病了,但據說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已經痊癒。不過,還是可能毀掉女人的容貌。你不知道該為什麼樣的結果而祈禱,他對紅衣主教說。
紅衣主教說,「我在為凱瑟琳王后祈禱……也在為親愛的安妮小姐祈禱。我在為弗朗索瓦國王在義大利的軍隊祈禱,祈禱他們取得勝利,但不要是太大的勝利,好讓他們記得還需要他們的朋友和盟友亨利國王。我在為國王陛下和他的所有議員、為地裡的牲口、為教皇和羅馬教廷祈禱,但願他們的決定受到上天的指引。我在為馬丁•路德、為所有受他的異端邪說蠱惑的人、為所有跟他戰鬥的人,尤其是蘭卡斯特郡的大法官、我們親愛的朋友托馬斯•莫爾祈禱。儘管有違所有的常識和眼前的實際,我還在祈禱有個好收成,祈禱雨能夠停止。我為所有的人祈禱。我為所有的事祈禱。身為紅衣主教就是這樣。只有當我對上帝說,‘嗯,關於托馬斯•克倫威爾——’上帝才回答我,‘沃爾西,我是怎麼跟你說的?你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嗎?’」
當漢普頓宮出現傳染時,紅衣主教將自己與外界隔離了開來。只有四位僕人可以接近他。等他重新露面時,看上去真像是一直都在祈禱。
當姑娘們在夏末回到倫敦時,已經長大了一些,格蕾絲的頭髮由於日曬而顏色稍稍變淺。她在他面前有些膽怯,他心裡想,不知道現在看到他,她是否只會想起那天晚上,當她聽說她媽媽死後,他送她上床的情景。安妮說,明年夏天,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寧願跟你在一起。城裡的疫病已經結束,但紅衣主教的祈禱效果卻各不相同。收成非常糟糕;法軍在義大利節節潰敗,他們的指揮官染病身亡。
秋天來了。格利高裡要回到他的老師那兒;他看得出他不情不願,儘管他對格利高裡的瞭解其實很少。「怎麼了?」他說,「有什麼問題嗎?」孩子不肯說。跟別人在一起,他總是開朗活潑,但在他父親面前,他卻戒備而禮貌,彷彿要在兩人之間保持正式的距離。他對喬安說,「格利高裡是害怕我嗎?」
像針尖刺進帆布一般,她飛快地扭頭看他。「他不是僧侶,幹嗎要怕你?」接著,她的語氣有所緩和。「托馬斯,他怎麼會怕你呢?你是一位和藹的父親;事實上,我都覺得你太和藹了。」
「如果他不想回他的老師那兒,我可以送他去安特衛普,到我的朋友斯蒂芬•沃恩那兒。」
「格利高裡絕對成不了商人的。」
「是呀。」你無法想象他跟福格爾家族的某個代理人或某位暗自竊笑的美第奇職員就利率問題談成生意。「那麼,我該拿他怎麼辦呢?」
「我來告訴你怎麼辦——等他準備好後,給他結一門好親事。格利高裡是一個紳士。這一點誰都能看出來。」
安妮迫切地想開始學希臘文。他在考慮由誰來教她最好,並詢問其他人的意見。他想找一個意氣相投的人,一個他可以在飯桌上交談的人,一個可以住在他家裡的年輕學者。對於給他兒子以及外甥們請的老師,他感到後悔,但眼下不想讓他們調換。那傢伙喜歡爭吵,當然,的確發生過一件不成體統的事情——由於他喜歡點支蠟燭在床上看書,不知道是哪個小子讓他的房間著了火。「不會是格利高裡,對吧?」他當時說,心裡也一直這麼希望;那位老師似乎以為他拿這件事情當玩笑。而且他不斷地給他寄來一些他覺得已經付過的賬單;我需要一個家庭會計了,他想。
他坐在桌旁,面前堆著厚厚一疊從伊普斯維奇和紅衣主教學院送來的圖紙和方案,還有工匠們為沃爾西的建設計劃提出的報價和賬單。他端詳著手掌上的一道疤痕;早年燙傷的疤痕,形如麻花狀。他想起了帕特尼。想起了沃爾特。想起了受驚的馬戰戰兢兢移動的腳步,以及釀酒廠的氣味。想起了朗伯斯的廚房,還有總是送鰻魚來的那個蓬頭散發的小男孩。他記得曾經拽著那孩子的頭髮,把他的頭按進一桶水裡,捂了好一會兒。他想,我真的幹過這種事嗎?真不明白是為什麼。紅衣主教也許說得沒錯,我真是罪不可恕。疤痕有時會癢;硬得像一枚骨刺。他想,我需要一個會計。我需要一位教希臘語的老師。我需要喬安,可誰說我需要就能要到呢?
他開啟一封信。是一位名叫托馬斯•伯德的神父寫來的。他需要錢,而紅衣主教似乎欠他一筆錢。他把事情記了下來,準備去查一查並把錢還掉,然後又拿起信。信裡提到了兩個人,兩位學者,克勒克和薩姆納。他知道這兩個名字。是六位大學教師、藏有路德著作的牛津學者之二。紅衣主教當時說,把他們關起來,跟他們講道理。他手裡拿著信,轉開了視線。他知道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它的影子正在牆上移動。
他開始讀信。寫信的人說,克勒克和薩姆納已經死了。紅衣主教應該瞭解。由於沒有其他的安穩之處,院長認為只能把他們關在學院的地下室裡,那裡又深又冷,原本是存放魚肉的地方。即使在那種寂靜、隱秘、寒冷的所在,夏天的疫病還是盯上了他們。他們死在黑暗之中,沒有任何神父到場。
我們一整個夏天都在祈禱,但祈禱得還是不夠。紅衣主教會不會是完全忘記了他的異教徒?我得去告訴他,他想。
這是九月份的第一週。他壓抑的痛苦變成了憤怒。但他能拿憤怒怎麼辦呢?同樣得壓抑下去。
不過,當終於迎來新的一年時,紅衣主教說,托馬斯,我該給你什麼樣的新年禮物呢?他說,「把小比爾尼給我吧。」不等紅衣主教回答,他又接著說,「大人,他已經在塔裡關了一年。倫敦塔會讓所有的人感到恐懼,而比爾尼膽子很小,身體瘦弱,而且我擔心他們對他很嚴厲,大人,您還記得薩姆納和克勒克以及他們是怎麼死的。大人,動用您的權力,寫寫信,必要的話向國王請求。放了他吧。」
紅衣主教靠在椅背上,雙手指尖相接。「托馬斯,」他說,「我親愛的托馬斯•克倫威爾。很好。但比爾尼神父必須回到劍橋。他必須放棄去羅馬找教皇、要教皇改變思維方式的打算。梵蒂岡有非常深的地下室,他一旦到了那裡,我的胳膊再長也夠不著了。」
「您連自己學院的地下室都夠不著,」這句話到了他的嘴邊,可他又咽了回去。允許他說些怪話——偶爾調侃幾句——是紅衣主教對他小小的縱容。他總是樂於得到最新的禁書,並用飾帶點綴封面,以及瞭解德國商人聚居地斯蒂爾亞德的各種傳言。他喜歡拿一兩本書翻一翻,或者晚飯後來一場爭論。但在紅衣主教面前,任何有爭議的話題都必須用最委婉、像頭髮絲一般柔軟的語言一層層地包裹起來。表達任何危險的見解時,也必須用幾串笑聲、幾次道歉來遮遮掩掩,乃至於到頭來,這種見解變得像你背後的靠墊一樣膨脹而無害。誠然,聽到地下室裡的死亡事件時,紅衣主教大人也曾傷心落淚。「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說,「那些優秀的年輕人!」
近幾個月來,他動不動就落淚,儘管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淚水不再真誠;事實上,此時此刻,他就抹去了一滴淚水,因為他知道那個故事:格雷會堂裡的小比爾尼,那個說波蘭語的人,無功而返的送信人,目瞪口呆的孩子,伊麗莎白•克倫威爾的面孔以及她那僵直、嚴肅的遺體。他從桌子那邊探過身來,說,「托馬斯,請不要絕望。你還有孩子。也許有朝一日,你會希望再婚。」
他想,我是個誰也安慰不了的孩子。紅衣主教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寶石在日光下閃爍,顯得深不見底:像血泡一般的石榴石,閃著銀光的綠松石;還有散發著黃灰色光芒的鑽石,像貓的眼睛。
他永遠也不會跟紅衣主教說起跟瑪麗•博林那一幕,雖然肯定會有這種衝動。沃爾西可能會笑話他,他可能成為笑料。他得斷章取義地把資訊透露給他。
1528年秋:他進宮為紅衣主教辦事。瑪麗朝他跑來,她拎著裙子,露出一雙漂亮的綠色絲襪。她妹妹安妮在追趕她嗎?他等在那兒想看個究竟。
她猛然停下腳步。「哦,是你!」
他原以為瑪麗並不認識他。她一隻手撐住牆板喘息著,另一隻手扶在他肩上,彷彿他也是牆壁的一部分。瑪麗還是非常迷人;皮膚白皙,五官秀美。「今天早上,」她說,「我舅舅。我舅舅諾福克。他為你大發雷霆。我問我妹妹,那可怕的傢伙是什麼人,她說——」
「是那個看起來像一面牆的人?」
瑪麗的手拿開了。她咯咯一笑,臉紅了起來,胸脯輕微起伏著,努力止住喘息。
「諾福克大人發什麼牢騷了?」
「哦……」她的一隻手像扇子似的給自己扇著。「他說,紅衣主教呀,教皇使節呀,只要我們這兒有紅衣主教,英格蘭就絕對不會有開心的時候。他說約克紅衣主教在洗劫貴族家庭,他說他恨不得一手遮天,而讓那些貴族像小學生一樣匍匐上前挨鞭子。不過我說的這些你不必在意……」
她看上去很柔弱,還在嬌喘吁吁:但他的眼睛告訴她說下去。她發出一聲輕笑,說,「我弟弟喬治也大發雷霆。他說約克紅衣主教出生於一家專門收容窮人的醫院,他還僱傭了一個在陰溝裡出生的人。我父親說,得了,我親愛的孩子,說清楚點兒你也不會有損失:我想,不完全是陰溝,而是一個釀酒商家的院子裡,因為他顯然不是紳士。」瑪麗退開一步。「你看起來像是紳士。我喜歡你的灰色絲絨,你是在哪兒弄到的?」
「義大利。」
他得到了提拔,不再是一面牆。瑪麗的手又悄悄探了回來,入迷似的撫摸著他。「你能幫我買點兒嗎?儘管對一個女人來說,顏色也許素淡了些?」
對寡婦來說並不素淡,他心裡說。這個念頭可能表現在他的臉上,因為瑪麗說,「是呀,你瞧。威廉•凱里不在了。」
他垂下頭,表現得非常得體;瑪麗讓他感到害怕。「宮廷上下都很悲傷,都想念他。你自己肯定也一樣。」
她嘆了口氣。「總體而言,他是個好人。」
「您當時肯定很不容易。」
「由於瞭解法國是什麼樣的情形,國王把心思轉到安妮身上時,以為她可能會接受……某種地位,在宮廷裡。還在他的心裡,用他自己的說法。他說他願意放棄所有別的情婦。他寫了很多信,親手寫的……」
「是嗎?」
紅衣主教總是說,你永遠不可能讓國王親手寫信。哪怕是給另一位國王。哪怕是給教皇。即使效果可能會不一樣。
「是的,從去年夏天起。他總在寫信,而且有時候,在原本該署亨利國王之名的地方……」她拿起他的手,讓它掌心向上,再用自己的食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形狀。「在本該署名的地方,他畫了一顆心……並且把他們兩人的首字母寫在裡面。哦,你不要笑……」她自己也掩不住笑意。「他說他在受煎熬。」
他很想說,瑪麗,那些信,你能幫我把它們偷來嗎?
「我妹妹說,這兒不是法國,我也不像瑪麗你這麼蠢。她知道我是亨利的情婦,也看到了我現在的下場。她從中吸取了教訓。」
他幾乎屏住了呼吸:不過她現在已經不管不顧了,一定得一吐為快。
「告訴你吧,就算要赴湯蹈火,他們也會結婚的。他們已經發過誓。安妮說她一定要得到他,她才不管凱瑟琳或所有的西班牙人是不是在海上並且淹死。只要是亨利想要的,他就一定會得到,而只要是安妮想要的,她也一定會得到,我可以這麼說,因為我瞭解他們兩人,還有誰比我更瞭解呢?」她的眼神柔和起來,淚水盈眶。「正因為這樣,」她說,「我才想念威廉•凱里,因為現在她成了一切,而我則像殘羹剩飯一般在晚餐後會被掃地出門。我既然沒有了丈夫,他們就可以對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父親說我是一張要吃飯的嘴,而我舅舅諾福克則說我是婊子。」
倒好像其中沒有他的功勞似的。「你缺錢嗎?」
「哦,是的!」她說,「是的,是的,是的,可是沒有任何人甚至想到這一點!以前沒有任何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有孩子。這你知道。我需要……」她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不讓它顫抖。「如果你見過我兒子……嗯,你以為我為什麼給他取名為亨利呢?國王原本會認他為子,就像他認了里奇蒙那樣,但是她不讓。他對她言聽計從。她想自己給他生個王子,所以不願讓我的兒子留在他的育兒室裡。」
紅衣主教得到過報告:瑪麗•博林的孩子是個健康的男孩,長著一頭金紅色的頭髮,胃口很好。她還有個女兒,年齡稍大一點。不過在這種環境下,女兒不太令人關注。他說,「你兒子現在多大了,凱里夫人?」
「到三月份三歲。我女兒凱瑟琳五歲了。」她又一次按住自己的嘴唇,顯出幾分愕然。「我忘了……你妻子去世了。我怎麼能忘了呢?」你怎麼會知道的呢,他心裡說,可她馬上做出了回答。「凡是為紅衣主教工作的人,安妮都瞭解得清清楚楚。她問一些問題,還把答案寫在一個本子裡。」她抬起頭來望著他。「你有孩子嗎?」
「是的……你知道嗎,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他將一邊肩膀靠在牆上,她也朝他稍稍湊近,兩人的神色可能也有所緩和,從平常勇敢面對的痛苦,轉為喪親的同病相憐。「我有個兒子,比較大了,在劍橋他的老師那兒。還有個小女兒,叫格蕾絲;她很漂亮,長著一頭金髮,雖然我沒有……我妻子相貌一般,而我呢,你也看到了。我還有個女兒安妮,她想學希臘語。」
「天啊,」她說,「對女人而言,你知道……」
「是呀,可她說,‘憑什麼托馬斯•莫爾的女兒就該智慧過人?’她掌握了很多精彩的詞語。而且出口就是。」
「你最喜歡的是她。」
「她外祖母跟我們住在一起,還有我妻子的妹妹,可這不是……對安妮來說,這不是最好的安排。我原本可以把她送到別的什麼人的府上,可那樣的話……嗯,她的希臘語……而且我也就不能經常見到她了。」好久一段時間以來,除了對沃爾西之外,他似乎從來沒有一口氣說這麼多。他說,「你父親應該為你提供適當的生活保障。我會請紅衣主教跟他談談。」紅衣主教會很樂意的,他心裡想。
「可我需要一位新丈夫。好讓他們不再罵我。紅衣主教能幫人找丈夫嗎?」
「紅衣主教無所不能。你想要什麼樣的丈夫呢?」
她沉吟片刻。「他得願意照顧我的孩子。能對抗我的家人。能好好地活著。」她的雙手指尖相觸。
「你還應該要求他年輕英俊。不是請求,不是尋找。」
「是嗎?我從小所受的教育不是這樣的。」
那麼,你妹妹所受的教育跟你可不同,他想。「在約克宮的化裝舞會上,還記得嗎……你扮演的是美貌女神,還是善良女神?」
「哦……」她笑了,「那——應該是——七年前吧?我記不清了。我參加的化裝舞會太多了。」
「當然,你仍然既美貌又善良。」
「我以前唯一關心的就是那些。成天化妝打扮。不過我記得安妮。她當時扮演的是堅韌女神。」
他說,「她的這一美德可能會經受考驗。」
坎佩吉奧紅衣主教從羅馬帶著阻攔的指令來到了這裡。阻攔和推遲。要竭盡全力,但避免做出評判。
「安妮總是在寫信,或者在自己的小本里寫著什麼。她總是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一看到我父親,她就朝他豎起一隻手掌,不敢出聲說話……而一看到我,她就拿手掐我。就像……」她用左手的手指比劃了一個掐的動作。「就像這樣。」她的右手指撫摸著自己的喉嚨,然後停在鎖骨之上那搏動的小凹窩處。「在這兒,」她說,「有時候都青紫了。她想讓我變得難看。」
「我會跟紅衣主教反映的,」他說。
「拜託你一定,」她等待著。
他得走了。他還有事情要做。
「我只想跟博林家一刀兩斷,」她說,「還有霍華德家。如果國王肯承認我的兒子,事情會不一樣,可鑑於目前的現狀,我再也不想參加什麼化裝舞會呀,宴會呀,或打扮成美德什麼的。他們根本就沒有美德。全部是做秀。既然他們不想了解我,我也不想了解他們。我寧願做乞丐。」
「其實……事情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凱里夫人。」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我想要一個讓他們感到不安的丈夫。我想嫁給一個讓他們害怕的男人。」
她藍色的眼睛突然一亮。計上心頭。她把一隻手指停留在她十分羨慕的灰色絲絨上,柔聲說,「不是請求,不是尋找。」
讓托馬斯•霍華德做舅舅?讓托馬斯•博林做父親?跟國王到頭來成為連襟?
「他們會殺了你的,」他說。
他覺得不應該就此多說:只是陳述事實。
她笑了起來,然後咬了咬嘴唇。「當然。他們當然會的。我在想些什麼呀?不管怎麼說,我很感激你,為你已經做出的事情。為今天上午的短暫的安寧……因為當他們在為你的事大喊大叫時,就不會為我的事大喊大叫。有朝一日,」她說,「安妮會希望跟你談談。她會派人去請你,而你會受寵若驚。她會派給你一件小差事,也可能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因此,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可以聽聽我的建議。轉過身去,走另一條路吧。」
她吻了吻自己的食指尖,然後用指尖碰了碰他的嘴唇。
紅衣主教當天晚上不需要他,所以他回到奧斯丁弗萊的家中。他打算與博林家的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對一個曾經做過兩任國王的情婦的女人,也許有些男人會著迷,但他不是那種人。他想到了那位安妮妹妹,不明白她何以會關注起他;也許她得到了某些資訊,通過托馬斯•莫爾所謂的「你們的福音派兄弟會」,不過這還是令人費解:博林一家似乎不像是常常會考慮自己靈魂的人。諾福克舅舅有神父來為他代勞。他討厭各種思想,從來都不讀書。喬治弟弟感興趣的是女人、打獵、服裝、珠寶以及網球。而托馬斯•博林爵士,那位風度翩翩的外交家,則只對他自己感興趣。
他很想把發生的事情跟誰說一說。可是他無人可說,於是告訴了雷夫。「我看是您想象出來的,」雷夫表情嚴肅地說。乍一聽說那顆心裡的首字母的故事,他睜大了淺色的眼睛,不過絲毫都沒有笑。他只是對求婚之事難以置信。「她肯定有別的意圖。」
他聳了聳肩;很難看出是什麼意圖。「諾福克公爵會像惡狼似的撲向我們,」雷夫說,「他會衝過來,放火燒了我們的房子。」他搖了搖頭。
「但掐人呢,這是什麼意圖?」
「自我保護。很顯然,」雷夫說。
「沒準會引發問題。」
「現在誰也不會注意瑪麗。」接著他又略帶責備地說,「除了您之外。」
由於教皇的使節已經到達倫敦,安妮•博林的準王后宮只好解散。國王不想讓事情攪在一起;坎佩吉奧紅衣主教來到這裡,是為了解決他對自己與凱瑟琳的婚姻的疑慮,他會強調,不管他對安妮小姐懷著怎樣的感情,都完全是兩碼事。她被送往赫弗,她姐姐也陪同前往。有訊息傳回倫敦,說瑪麗已經懷孕。雷夫說,「恕我冒昧,先生,您確定當時只是靠在牆上嗎?」已故丈夫的家人說不可能是他的孩子,而國王也說與他無關。看到人們毫不遲疑地認為國王是在撒謊,真是可悲。安妮是怎麼想的呢?在被送離宮廷的這段日子裡,她會有時間消氣的。「瑪麗會被掐得全身青紫的,」雷夫說。
全城的人都跟他津津樂道,不知道他對此是否很有興趣。這讓他感到悲哀,感到懷疑,讓他對博林家的人感到不解。對自己與瑪麗之間的事情,他現在有了不同的看法,不同的理解。想起來他就全身起雞皮疙瘩——如果他當時覺得受寵若驚,真的動了心,如果他答應了她,那麼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再次當上父親,可那個孩子卻絲毫不像克倫威爾家的人,而是酷似都鐸家族。作為一種計策,你還真得佩服。瑪麗看上去也許像個玩偶,可她並不蠢。當她露出綠色的長襪沿著走廊跑來時,她還具有捕獲獵物的敏銳的目光。對博林家的人而言,別人都是供他們利用的,用完了就棄置一邊。別人的感受,或者聲譽、姓氏都一文不值。
想到克倫威爾家也有姓氏,或者有需要保護的聲譽,他不禁笑了。
事情雖然鬧得沸沸揚揚,最後卻不了了之。也許是瑪麗弄錯了,還可能是有人蓄意編造;天知道,那家人是自作自受。也許她的確懷了孕,但孩子沒保住。風波漸漸平息,沒有定論。沒有孩子。就像紅衣主教的那些不可思議的童話裡所說的,自然本身很怪異,女人都是蛇,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
凱瑟琳王后有個孩子就消失了。嫁給亨利的頭一年裡,她流產了,但醫生們說,她懷的是雙胞胎,紅衣主教自己也記得在宮裡看到她穿著寬鬆的衣裙,臉上泛著神秘的笑容。然後她閉門待產;過了一段時間,當她重新露面時,穿的是束腰的裙子,肚子平平的,沒有孩子。
這肯定是都鐸家族的特色。
沒過多久,他聽說安妮成了她姐姐的兒子亨利•凱里的監護人。他心裡想,不知道她是打算毒死他,還是吃掉他。
1529年新年:史蒂芬•加迪納在羅馬,代表國王向克雷芒教皇發出某種威脅;威脅的具體內容沒有透漏給紅衣主教。即使在最有利的情況下,克雷芒教皇也容易驚慌失措,所以,史蒂芬先生的一番添油加醋讓他一病不起,也就不足為怪。人們說他可能活不長了,而紅衣主教的人則在歐洲四處打探訊息,清點人數,他們的錢袋開心地叮叮作響。如果沃爾西成了教皇,國王的問題就可以迅速得到解決。對可能升職之事,他偶爾也咕噥幾句;紅衣主教熱愛自己的祖國,愛它五月的花環,愛它婉轉的鳥鳴。在噩夢中,他看到了那些身材粗短、殺人如麻的義大利人,看到了絞索如林,屍橫遍野。「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托馬斯。你可以站在我身邊,如果那些紅衣主教想行刺我,你就可以飛快出手。」
他想象著自己的主人身上插滿匕首的情景,就像聖塞巴斯蒂安身上插滿了箭一樣。「教皇為什麼一定得住在羅馬呢?什麼地方這樣寫著?」
紅衣主教的臉上慢慢浮上了笑容。「把聖座搬回來。怎麼就不行呢?」他喜歡大膽的計劃。「不能把它搬到倫敦吧,我想?如果我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把教廷設在朗伯斯宮……不過老渥蘭可真是能活,他總是礙我的事……」
「大人可以搬到您自己的教區呀。」
「約克太遠了。你看,我能不能把教廷設在溫徹斯特?那是我們英國的古都,而且離國王更近。」
那會成為一個多麼不尋常的政體呀。國王與教皇——同時也是他的大法官——共進晚餐……國王是不是得給他遞餐巾,得先招待他?
克雷芒身體康復的訊息傳來時,紅衣主教沒有說,失去了一個絕好的機會。他只是說,托馬斯,我們下一步怎麼辦?我們得讓使節法庭開庭了,再也不能耽擱了。他說,「去幫我把一個叫安東尼•博恩斯的人找來。」
他抱著雙臂站在那兒,等待著進一步的明確指令。
「去懷特島看看。把威廉•托馬斯爵士也給我帶來,我想你可以在卡馬森找到他——他年紀大了,所以,交待你的人動作慢一點。」
「我僱的人沒有動作慢的。」接著,他又點點頭。「不過您的意思我明白。要保住證人的性命。」
關乎國王大事的庭審時間越來越近。國王準備表明,凱瑟琳王后在嫁給他時已經不是處女之身,因為她早已跟他哥哥亞瑟圓房。為了證明這一點,他正在召集侍候過他們的所有隨從,不管是在他們於貝納德城堡度過的新婚之夜,還是在宮廷於當年十一月遷往的溫莎城堡,直至後來他們被派去受封為威爾士親王和王妃的勒得洛。沃爾西說,「托馬斯,亞瑟如果還活著,年紀就該跟你差不多。」那些隨從,那些證人,在年齡上起碼大了一代人。而且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準確地說,是二十八年。他們能記得那麼清楚嗎?
根本就不該走到這一步——不該這樣有傷體面地公之於眾。坎佩吉奧紅衣主教懇求過凱瑟琳,請她遵從國王的意願,承認自己的婚姻無效,然後去修道院隱居。當然可以,她和顏悅色地說,她願意去當修女:只要國王願意去當僧侶。
與此同時,她還提出了使節法庭不應該審理這個案件的原因。首先,羅馬方面尚未決定。其次,她說自己是個陌生人,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國家;幾十年來,她一直非常瞭解英國政策的各種變化,可她對此有意忽略。她說,法官們對她有偏見;她顯然有理由這麼認為。坎佩吉奧把自己的手按在胸口上,向她保證說,哪怕是有性命的危險,他也會做出公正的判斷。凱瑟琳覺得他跟他的使節同行關係過於密切;在她看來,任何人只要是跟沃爾西相處過一定的時間,就不再有公正可言。
誰在為凱瑟琳當顧問呢?是羅切斯特主教約翰•費希爾。「你知道那傢伙讓我受不了的是什麼嗎?」紅衣主教說,「他一身的皮包骨。我討厭你那位瘦骨嶙峋的教士。這讓我們其他的人顯得很難看。顯得……滿身是肉。」
當國王和王后被傳喚到貝克法亞斯的兩位紅衣主教面前時,沃爾西穿著質地上好的紅色法袍,顯出的正是一副滿身是肉、頗有氣派的樣子。大家都以為凱瑟琳會派來一位代理人,可是她卻親自到場。全體主教都悉數出席。國王聽到叫自己的名字,便用飽滿洪亮、發出回聲的嗓音回答,那聲音從他佩戴著珠寶的寬闊的胸脯裡傳出來。如果可能的話,他,克倫威爾,會建議偶爾插個手勢,或者嘟噥幾句,或者低個頭承認法庭的權威。在他看來,多數的謙恭都是做作;但做作可以贏得人心。
大廳裡擠滿了人。他和雷夫遠遠地站在一邊觀看。後來,在王后陳述——有人發現少數人哭了——完畢,他們出了大廳,來到陽光下。雷夫說,「如果我們站得近一點的話,也許就能看到國王是否敢正視她的眼睛。」
「是呀。大家需要知道的其實就是這一點。」
「很抱歉要這麼說,可是我相信凱瑟琳。」
「噓。不要相信任何人。」
有什麼東西擋住了陽光。是史蒂芬•加迪納,陰沉著臉,緊蹙著眉,那副尊容並沒有因為羅馬之行而有任何改善。
「史蒂芬先生!」他說,「回家之旅怎麼樣?兩手空空地回來,總是很鬱悶的,對吧?我一直都為你感到難過。我想你已經盡力了,雖然沒什麼收穫。」
加迪納的臉陰沉得更厲害了。「如果本法庭不能滿足國王的願望,你的主人就會完蛋了。到那個時候,就是我為你感到難過了。」
「你才不會呢。」
「我才不會,」加迪納承認道,接著往前走去。
王后沒有再露面,避開了訴訟程式中令人難以啟齒的那一段。她的律師替她進行了辯護;她曾經告訴過她的告解神父,在與亞瑟共度的夜晚,他從來沒有動過她的身體,她已經允許神父將她的告解開封,將她的話公之於眾。她已經向最高法庭——也就是上帝的法庭——傾訴;難道她會撒謊,讓自己的靈魂下地獄嗎?
另外,還有一點大家都記憶猶新。亞瑟去世之後,她被介紹給未來的新郎——起碼是老國王,或者是年輕的亨利王子——時,都是以處女的身份。他們原本可以找個醫生來,給她檢查一下。她也許會害怕,也許會哭泣;但是她會服從。也許時至今日,她反而寧願當時曾經那樣;寧願他們找來了一位有著一雙冰冷的手的陌生人。不過他們根本就沒有要求她證明自己所說的話;也許當時的人們沒有這麼不顧羞恥。教皇特許她嫁給亨利,對於她是/或者不是處女這兩種情形,都能說得過去。檔案的西班牙語文本與英語文本並不一樣,這才是我們應該關注的地方,關注那些條條款款,研究那些白紙黑字,而不是在法庭上為一片薄膜和床單上的幾點血跡而爭執不休。
如果他是王后的顧問,哪怕她大吵大鬧,他也會要她出庭。因為如果當著她的面,那些證人還會說出他們在她背後說的那些話嗎?那些人老態龍鍾,滿頭白髮,人人都清楚地記著一肚子的往事,她會無顏面對他們;但是他會讓她禮貌地問候他們,並且說過去了這麼多年,她簡直完全認不出他們;然後問他們是不是有了孫兒孫女,夏天的高溫是不是可以緩解他們上了年紀後身體的痠痛?更加無地自容的會是他們:在王后真誠目光的久久注視之下,他們難道不會猶豫,不會畏縮嗎?
由於凱瑟琳不在,庭審便成了一場低階的娛樂活動。什魯斯伯裡伯爵出庭了,他曾經在博斯沃思與老國王交戰過。他回憶起自己早年的新婚之夜,他當時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跟亞瑟王子一樣;以前從來沒有過女人,他說,但還是對他的新娘盡了丈夫的本分。在亞瑟的新婚之夜,他和牛津伯爵一起將王子送往凱瑟琳的房間。是的,多塞特侯爵說,我當時也在場;凱瑟琳躺在床上,蓋著被單,王子上了床,睡到了她的身邊。「誰也不願發誓說陪著他們上了床,」雷夫小聲說道,「不過我感到納悶,他們怎麼沒有找到這種人。」
法庭必須以他們第二天早晨說的話作為證據。王子從婚房出來時,說自己很渴,要安東尼•威洛比爵士要了一杯麥芽酒。「我昨晚在西班牙,」他說。這是一個小孩子被叫醒之後所開的粗俗的玩笑;在這三十年裡,那孩子只是一具屍體。那麼年輕就死去,孤零零地走進黑暗,該有多麼寂寞啊!在他位於伍斯特大教堂的墓穴裡,莫里斯•聖約翰沒有陪著他:還有克羅默先生,威廉•伍德爾,以及所有聽到他說「先生們,有妻子真是一件快活事兒」的人,都沒有去陪他。
當他們聽完這一切,然後來到外面時,他感到出奇的冷。他把一隻手伸到臉上,摸了摸自己的顴骨。雷夫說,「如果新郎早晨出來時說,‘白天好,先生們。什麼也沒幹!’,那肯定是一位可憐的新郎。他在吹牛,對吧?僅此而已。他們已經忘了十五歲是什麼樣子。」
就在開庭的同時,弗朗索瓦國王在義大利吃了一場敗仗。克雷芒教皇準備跟皇帝——也就是凱瑟琳王后的外甥——簽訂新的條約。此刻他還不知道這個訊息,所以說道,「這一天真是不值。如果我們想讓歐洲笑話我們,他們現在可有充分的理由了。」
他轉頭看看雷夫,很顯然,他具體的難題就是,他無法想象任何人——哪怕是一位迫不及待的十五歲的孩子——希望與凱瑟琳親熱。那無異於跟一尊塑像交歡。當然,雷夫不曾聽紅衣主教說起王后以前是多麼迷人。「哦,我保留自己的意見。法庭也會這樣的。他們只能如此。」他說,「雷夫,你對這些事情瞭解得這麼多。我都記不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了。」
「是嗎?您到達法國的時候,不就是十五歲左右嗎?」
「沒錯,肯定是的。」沃爾西說過,「托馬斯,亞瑟如果還活著,年紀就該跟你差不多。」他想起在多佛的一個女人,背靠著牆;想起她那纖小的、幾乎一捏就碎的骨頭,還有那張年輕而憂鬱、蒼白的面孔。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慌,一陣迷惘;萬一紅衣主教的玩笑並非玩笑,萬一地球上到處都有他的孩子,而他從來沒有善待過他們呢?唯一可做的實實在在的事情就是:照顧好你的孩子。「雷夫,」他說,「你知道嗎,我還沒有立過遺囑?我說過要立的,但一直沒有動手。我想我該回家起草一份了。」
「為什麼?」雷夫顯得很不解,「為什麼是現在呢?紅衣主教會需要您的。」
「回家吧。」他握住雷夫的胳膊。在他的左側,有一隻手摸了摸他的手:用沒有了血肉的手指。有個鬼魂在一旁走著:是亞瑟,堅定而蒼白。他心裡想,亨利國王,是你把他拉了出來;現在你再把他送回去吧。
***
1529年7月:倫敦的托馬斯•克倫威爾,紳士。身體健康,記憶健全。留予其子格利高裡六百六十六英鎊十三先令四便士。以及羽毛褥墊床,長枕,黃色土耳其綢緞被,弗蘭德斯工藝組合床,雕花衣櫃,碗櫥,銀器,鍍銀器物及十二枚銀湯匙。還有農場的租契,由執行人代為保管,直至他完全成年,在他成年之日還將得到兩百英鎊價值的黃金。留予執行人的數目,用以照顧他的女兒安妮和他的小女兒格蕾絲以及支付兩人的嫁妝。贈予他的外甥女愛麗絲•威利費德的嫁妝;禮服、外套和馬甲贈予他的幾個外甥;各種家常用品、部分銀器以及執行人認為她應該擁有的其他東西留給茉茜。贈給他已故妻子的妹妹喬安及其丈夫約翰•威廉遜的遺產,還有給她的女兒小喬安的嫁妝。留給僕人的錢。四十英鎊平均分給四十個窮人家的女兒,在她們出嫁時給予。二十英鎊用於修路。十英鎊用於給倫敦監獄裡的貧困囚犯提供食物。
他的遺體葬於他去世時所在的教區,或者根據執行人的意見下葬。
剩餘的遺產用於為他父母做彌撒。
他的靈魂交給上帝。他的書籍留給雷夫•賽德勒。
當夏天的病疫捲土重來時,他對茉茜和喬安說,我們是不是該把孩子們送走?
朝哪個方向送呢,喬安說:不是為了反駁他,而是想知道答案。
茉茜說,有誰能跑得過它嗎?她們自我安慰地認為,這種病既然去年要了那麼多人的性命,今年就不會那麼兇猛了;他覺得事情並不一定是這樣,他還覺得,她們似乎賦予了這種非人性的病疫以某種人性的——或者起碼是獸性的——智力:狼下山來到羊圈,但不是在人們帶著狗等待著它的夜晚。除非她們認為病疫不僅僅具有獸性或人性——認為是上帝藏在幕後——是上帝在玩起了老把戲。當沃爾西聽到從義大利傳來的壞訊息,說克雷芒已經與皇帝簽訂了新的條約時,不禁垂下了頭,說,「我的主人真是變化無常。」他指的不是國王。
七月的最後一天,坎佩吉奧紅衣主教宣佈使節法庭休庭。他說,這簡直是以他人痛苦為樂的羅馬假日。有訊息說,國王的老朋友薩福克公爵在沃爾西面前拍了桌子,並當面威脅了他。他們都知道再也不會開庭。他們都知道紅衣主教失敗了。
那天晚上,與沃爾西在一起時,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相信紅衣主教將會倒臺。如果他倒了,他想,我也就一起倒了。他的名聲很糟糕。紅衣主教的玩笑似乎已經被具體化:彷彿他是從一條條血河中走來,身後留下的都是碎玻璃和火光,以及無數的孤兒寡母。人們說:克倫威爾呀,那是個壞蛋。紅衣主教不願談及發生在義大利的事情,也不願談及使節法庭庭審的經過。他說,「聽說汗熱病又爆發了。我該怎麼辦呢?我會死嗎?我病過四次。在……大概是……我想是1518年……哦,你會感到好笑的,但事情就是那樣——當我熬過來後,模樣都跟費希爾主教差不多了。簡直是骨瘦如柴。上帝挑中了我,差點兒要了我的命。」
「大人骨瘦如柴?」他說,想露出一絲笑容。「真希望您當時請人畫了像。」
就在羅馬假日開始之前,費希爾主教在法庭上說,沒有任何力量——不管是人力還是神力——能夠解除國王和王后的婚姻。如果他想給費希爾上一課的話,那就是教他不要信口說大話。他了解法律能夠做些什麼,其實跟費希爾所想的不一樣。
在此之前,在今天之前的每一天,在今晚之前的每一個晚上,如果你對沃爾西說有些事情不可能,他都只會一笑置之。今天晚上,他說——當他終於能被引入這個話題時——我的朋友弗朗索瓦被打敗了,我也被打敗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管有沒有傳染病,我想我可能要死了。
「我得回家了,」他說,「但您能祝福我嗎?」
他跪在他的面前。沃爾西抬起手,但接著,像是忘了要幹什麼似的,讓手懸在半空。他說,「托馬斯,我還沒有準備好去見上帝。」
他微笑著抬起頭。「可能上帝也沒有準備好要見您。」
「希望我死的時候你能在我身邊。」
「但那會是一個比較遙遠的日子。」
他搖搖頭。「如果你今天看到薩福克衝我發脾氣的樣子就知道了。他,還有諾福克,托馬斯•博林,托馬斯•達西大人,他們一直在期待著這一刻,期待著我的庭審的失敗,而且我聽說他們在編一本書,裡面有很多篇文章,他們在編出各種罪狀,說我如何削減貴族的勢力等等——他們在編一本書,書名叫——他們會用什麼書名呢?——《二十年的欺辱》?他們在醞釀一場落井下石,像釀酒一般把他們想象出來的所受的輕慢全都扔進一口大缸裡,還要說成是我親口告訴他們的實話……」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飾有都鐸玫瑰的圖案。
「大人您的廚房裡是不會有這種大缸的,」他說。他站起身,望著紅衣主教,而看到的只是更多有待去做的事情。
茉茜說,「麗茲•維基斯如果還活著,肯定不想她的女兒們在鄉下被送來送去。特別是安妮,就我所知,她見不到你就會哭的。」
「安妮?」他很驚訝。「安妮會哭?」
「你是怎麼想的?」茉茜有些沒好氣地問,「以為你的孩子們不愛你嗎?」
他交給她去決定。女兒們呆在家裡。這是個錯誤的決定。茉茜在她們的房門外掛出了汗熱病的標誌。她說,怎麼會成這樣的呢?我們洗呀,刷呀,地板也擦得乾乾淨淨,我想整個倫敦城都找不出哪一家比我們家更乾淨。我們也祈禱了。我從來沒有見到哪個孩子像安妮那樣祈禱。她祈禱的樣子就像是準備上戰場似的。
最先病倒的是安妮。茉茜和喬安大聲呼喚她,搖晃著她,不讓她睡著,因為她們說,一旦睡著就會死去。但疾病的力量比她們的更大,她躺在枕頭上,精疲力竭,艱難地呼吸著,越來越深地陷入漆黑的寂靜之中,只有她的手還在動,手指時而握緊,時而放鬆。他把那隻手握在自己的手裡,想讓它安靜下來,可它卻像迫不及待地想要打仗的戰士的手。
後來,她甦醒過來,要找她媽媽。她要那本寫有她名字的練習本。黎明時分,燒退了,喬安如釋重負地哭了起來,茉茜讓她回去睡覺。安妮吃力地坐起身,清醒地望著他,笑了,叫了他一聲。他們端來一盆放有玫瑰花瓣的水,幫她洗了臉;她試著伸出手指,把花瓣按進水中,於是每一片花瓣都變成了一艘運水的船,變成了一隻杯子,一隻芬芳的酒杯。
但太陽出來後,她又發燒起來。他不願意那一幕重新來過,不願意讓她握拳、揮動、顫抖;他把她交到上帝的手中,請求上帝對他仁慈。他跟她說話,但她沒有顯出聽見的跡象。他自己並不害怕傳染。既然紅衣主教能四次戰勝病魔,我就肯定我沒有危險,就算我死了,我也立好了遺囑。他坐在一旁陪著她,眼睜睜地看著她胸口在起伏,看著她反抗但是失敗。她死的時候他不在場——格蕾絲已經病了,他在送她上床。所以他正好離開了房間,當她們把他喊進來時,她嚴肅的小臉已經鬆弛下來,顯得很安詳。她看上去淡然而溫和;她的手已經很沉,沉得他無法承受。
他走出房間;他說,「她已經開始學希臘語了。」當然,茉茜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孩子,是得了你真傳的女兒。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了起來。她說,「她既聰明又乖巧,而且你知道,她有一種獨特的美。」
他心裡想的卻是:她在學希臘語:也許現在已經學會了。
格蕾絲死在他的懷裡;她沒吃什麼苦,走得跟出生時一樣自然。他把她輕輕地放回到潮溼的床單上:這個完美得令人無法置信的孩子,她的手指舒展著,像細嫩的白色樹葉。我從來都不瞭解她,他心裡想;我從來都不知道我擁有她。想到某個平常的晚上,他的某種行為,他和麗茲不經思索地做過的某件事情,居然給了她生命,他一直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原來打算如果是男孩就叫亨利,是女孩就叫凱瑟琳,麗茲還說,這也是對你姐姐凱特表示敬意。但是一看到她躺在襁褓裡,那麼漂亮,那麼十全十美,他就給她取了另一個名字,麗茲也表示同意。我們無法得到恩典。我們不配得到恩典。
他問神父,他的大女兒下葬時,能否帶上那個練習本,練習本上寫有她的名字:安妮•克倫威爾。神父說,這種事情他聞所未聞。他太疲憊,太憤怒,因而懶得反駁。
他的女兒們現在置身於煉獄,那是一個燒著慢火、豎著尖冰的國度。在《福音書》裡,哪兒提到過煉獄呢?
廷德爾說,要保持信心、希望和愛,甚至三者兼有;但三者中最重要的是愛。
托馬斯•莫爾認為這是蓄意的錯譯。他堅持要用「仁慈」。翻譯中出了一個錯,他就會把你關起來。如果你的希臘語說得不一樣,他會要了你的命。
他有一次想到,不知道死去的人是否需要翻譯;也許在一瞬間,在離開人世的一剎那,他們已經瞭解了需要了解的一切。
廷德爾說,「愛永不止息。」
轉眼到了十月。像往常一樣,沃爾西主持國王樞密院的會議。但米迦勒節剛剛開始,就有人在法庭上提出了反對紅衣主教的動議。這一起訴獲得成功。他被控動用職權。尤其是被控在國王的領土上堅持領土外管轄權——也就是說,運用他作為教皇使節的權力。他們意在表明:他是另一位國王。他簡直是——一直都是——比國王還要威風。如果這是一種罪的話,他也就因此而有罪。
於是,這個王國的兩大貴族,薩福克公爵和諾福克公爵,現在大搖大擺地進了約克宮。薩福克的金色鬍子又短又硬,看上去像一頭尋找塊菌的豬;他還記得,一個紅臉膛的人讓紅衣主教大人病倒了。諾福克面有懼色,胡亂翻動著紅衣主教的物品,顯然以為會找到一些小蠟像,也許是他自己的蠟像,也許上面還會扎滿長針。紅衣主教是因為與魔鬼簽了約才能成就非凡;他對此深信不疑。
他,克倫威爾,送走了他們。可他們再次返回。他們返回時帶來了進一步的、更高階別的授權令和更重要的簽名,還帶來了案卷司長。他們從紅衣主教這裡拿走了國璽。
諾福克轉頭看著他,朝他飛快地、探究似的一笑。他不明白這是何意。
「過來見我,」公爵說。
「為什麼,大人?」
諾福克閉上了嘴巴。他從不解釋。
「什麼時候?」
「不用急,」諾福克說,「等你學會講規矩之後再來。」
這一天是1529年10月19日。
法語,指古代長劍。
指初期教會的領袖。
基督教西派教會的大齋節首日,因當日有以灰抹額以示懺悔的宗教儀式而得名。
此處是指約翰•克利特(1467—1519),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主教,著名的學者、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神學家。他的父親是亨利•克利特爵士,曾擔任倫敦市長。
鑄有宗教人物像、圖案的硬幣狀金屬牌,通常為天主教徒所佩戴。
即1520年6月7日至24日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和英王亨利八世會晤之地,當時兩王都大事鋪張,尤其是法王,搭起了金錦帳篷,希望給英王強烈印象,使他同意英法兩國結盟,共同對付奧地利王,以圖達到法國稱霸歐洲的目的。
也即本章開頭所說的阿爾比娜,英格蘭或不列顛的雅稱。
1415年,亨利五世在法國北部阿金庫爾村重創兵力數倍於己的法軍。
古西班牙北部的一個王國。
當時的義大利望族,成員中有多位銀行家和商人,還出過教皇和王后。
德語,「一,二,三」。
茉茜的原名mercy也有「仁慈」之意。
彼特拉克(1304—1374),義大利詩人,學者,歐洲人文主義運動的主要代表人物。
馬基雅弗利(1461—1527),義大利政治家和政治哲學家,其代表作《君主論》建議統治者為獲取和掌握權力可能必須不擇手段。
倫敦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官邸。
即梵蒂岡教廷。
格蕾絲的名字grace還有「恩典」之意。
英王的私人顧問機關,也是代表王權的最高行政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