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列顛秘史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1頁,共2頁

1521—1529年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遠古時代,曾經有位希臘國王養育了三十三個女兒。每個女兒都起來造反,謀殺了自己的丈夫。她們寬宏的父親想不明白自己怎麼養出這樣的叛逆,但是又不想殺死自己的親骨肉,於是將她們流放,讓她們乘坐沒有舵的船隻漂流。

船裡裝有可以使用半年的物品。半年快結束時,海風和潮水將她們帶到了已知大陸的岸邊。她們登上一座迷霧籠罩的島嶼。由於島嶼沒有名字,年齡最大的兇手用她自己的名字將它命名為阿爾比娜。

上岸後,她們非常渴望男人的肉體。但是這裡沒有男人。島上只是魔鬼的家園。

三十三位公主與魔鬼交媾,生出了一群巨人,巨人接著又與自己的母親交媾,生出了更多的同類。這些巨人散居到不列顛全島的各地。沒有神父,沒有教堂,沒有法律。也沒有辦法知道時間。

統治了長達八個世紀之後,他們被特洛伊人布魯圖推翻。

布魯圖是埃涅阿斯的曾孫,出生於義大利;他母親在生他時難產而死,而他父親則被他不慎用箭射死。他逃離出生地,在特洛伊成了一幫曾經身為奴隸的人的首領。他們一同乘船北上,變幻無常的海風和潮水將他們送到了阿爾比娜島的岸邊,就像三十三姐妹曾經被送到這裡一樣。上島後,他們被迫與歌革瑪各所率領的巨人作戰。巨人戰敗,他們的首領被扔進海里。

不管你怎麼去看,事情都是起於殺戮。特洛伊人布魯圖與他的後人一直統治到羅馬人的到來。在被稱為路德城之前,倫敦被稱為新特洛伊。而我們曾經是特洛伊人。

有人說,都鐸王朝超越了這段既血腥又混亂的歷史:他們經由聖海倫娜之子康斯坦丁一系而成為布魯圖的後裔,而聖海倫娜是英國人。至高無上的不列顛國王亞瑟是康斯坦丁的孫子。他娶了三個女人,都叫格溫娜維爾,他的墳墓在葛拉斯頓伯裡,不過你得明白,他並沒有真的死去,而只是在等待著捲土重來。

他神聖的後代,英格蘭的亞瑟王子,出生於1486年,是第一任都鐸國王亨利的長子。這位亞瑟娶了阿拉貢的公主凱瑟琳為妻,然後於十五歲時去世,葬於伍斯特大教堂。如果他現在還活著,他就會是英格蘭國王,他的弟弟亨利就可能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就不會(至少我們虔誠地希望不會)去追求一個紅衣主教從來不曾聽人說過她半句好話的女人:在公爵們闖進來搶劫他的幾年前,他就應該留心這個女人;在他倒霉之前,他就應該理解這個女人的歷史。

在每一段歷史下面,都有另一段歷史。

那個女人於1521年聖誕節出現在宮廷裡,當時穿著一條黃裙子翩翩起舞。那年她——大概——二十歲左右吧。她是外交官托馬斯•博林的女兒,從小在梅赫倫和布魯塞爾的勃艮第宮廷長大,近些年是在巴黎,常常跟著克勞德王后的隨從隊伍在盧瓦爾河邊的漂亮城堡間走動。現在她說的母語帶著幾分讓人不易確定的口音,每當假裝想不起英語時,她就在句子中夾上幾個法語詞。懺悔節時,她在宮廷的假面舞會上跳舞。女士們裝扮成各種美德女神,而她則扮演了「毅力」的角色。她的舞姿優美而輕快,臉上是開心的神色,掛著一種淡然、清高的笑容。過了不久,她身後就跟了一小群沒什麼名頭的男人;還有一個卻頗有名頭。有傳聞說她要嫁給諾森伯蘭伯爵的繼承人哈里•珀西。

紅衣主教召來了她的父親。「托馬斯•博林爵士,」他說,「跟你女兒談談,否則我自己去談。我們把她從法國接回來,是為了嫁給巴特勒家族的繼承人,與愛爾蘭聯姻。她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巴特勒家……」托馬斯爵士開口道,紅衣主教說,「怎麼了?巴特勒家怎麼了?如果這方面有任何問題,我會找巴特勒家解決。我想知道的是,是你讓她這麼做的嗎?在角落裡跟那個蠢小子偷偷摸摸?因為,托馬斯爵士,讓我把話說清楚:我不允許這樣。國王不允許這樣。必須到此為止。」

「最近幾個月我幾乎都不在英格蘭。大人可不能認為這裡有我的一份。」

「是嗎?至於我可能怎麼認為,你會感到吃驚的。你沒有更好的藉口嗎?也就是說,你管不住自己的孩子?」

托馬斯爵士露出苦笑,並伸出雙手。他正想說,如今的年輕人……可紅衣主教攔住了他。紅衣主教懷疑——而且說出了他的疑慮——那年輕女人對基爾肯尼堡及其非常有限的條件不甚滿意,也不滿於那有限的社交生活,到時候,每逢特殊的場合,她得在泥土路上一路顛簸著去柏林。

「誰在那兒?」博林說,「在那個角落裡?」

紅衣主教擺擺手。「只是我的一位法律顧問。」

「讓他出去。」

紅衣主教嘆了口氣。

「他在記錄這次談話嗎?」

「你是嗎,托馬斯?」紅衣主教叫道,「如果是的話,馬上停下來。」

全世界有一半的人都叫托馬斯。後來,博林永遠也不會弄清楚指的是否是他。

「您瞧,大人,」他說,一邊使出外交家的慣技,讓聲音抑揚頓挫:他很坦率,他是個通世故的人,而他的笑容則說,得了沃爾西,得了沃爾西,你也是個通世故的人。「他們還年輕。」他做了一個手勢,旨在表明自己的坦率。「她吸引了那孩子的目光。這很自然。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她知道不能這樣下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好的,」紅衣主教說,「因為這與珀西家的地位不符。我是說,」他補充道,「在王朝的意義上不符。我所談的不是一個人在溫暖的晚上可能在乾草堆裡乾的事情。」

「那年輕人並沒有接受。他們要他娶瑪麗•塔爾波特,可是……」博林短促而沒有顧忌地笑了一聲,「他不願意娶瑪麗•塔爾波特。他相信自己能自由選擇他的妻子。」

「選擇他的——!」紅衣主教打斷了他。「我從來沒有聽過這一套。他不是什麼農夫。過不了多久,他將要為我們守住北方,如果他不明白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的話,他要麼必須學會,要麼必須失去。與什魯斯伯裡的女兒已經定下的婚姻對他來說門當戶對,它是我定下的,而且得到了國王的同意。我可以告訴你,對一個已經跟他女兒訂婚的小子這樣瘋瘋癲癲丟人現眼,什魯斯伯裡伯爵可不會太喜歡。」

「問題是……」博林有意謹慎而巧妙地頓了一下。「我想,哈里•珀西跟我女兒,他們可能已經發展得快了一點。」

「什麼?你是說,我們談的就是乾草堆和溫暖的夜晚嗎?」

他在黑暗中觀察著;他覺得博林是他所見過的最冷酷、最圓滑的人。

「從他們告訴我的情況來看,他們已經在證人面前發了誓。所以說,誓言怎麼能收回呢?」

紅衣主教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來告訴你好了。我會把他父親從邊境召回來,如果那個浪子跟他父親作對,他就會被徹底剝奪繼承權。伯爵還有其他的兒子,他們更有出息。如果你不想讓跟巴特勒家的婚姻取消,不想讓你的寶貝女兒在蘇塞克斯嫁不出去孤獨終老並要你為她的後半輩子提供食宿,你就會再也不提什麼誓言,或者證人——那些證人是誰呀?我知道一些證人,當我要找他們的時候,他們從來不會露面。所以,再也不要讓我聽到這一套。誓言。證人。契約。我的老天!」

博林仍然面帶微笑。他是個沉著而身材修長的人;他身上每一塊訓練有素的肌肉都得做出努力,才能保持他臉上的笑容。

沃爾西不留情面地說,「我沒有問你,在這件事情上,你是否諮詢過你們霍華德家親戚的意見。我不想覺得,你是經過了他們的同意才使出了這一招。如果我聽說諾福克公爵早就知情的話,我會很遺憾的:哦,甚至會非常遺憾。所以,不要讓我聽到,好嗎?去讓你的親戚提些好的建議。趁著巴特勒家還沒有聽到那些風言風語說她行為不檢前趕緊把她嫁到愛爾蘭去。倒不是說我會主動提起。但宮廷裡的閒話的確很多。」

托馬斯爵士的雙頰上有兩團憤怒的紅暈。他說,「講完了嗎,紅衣主教大人?」

「是的。走吧。」

隨著一陣黑色絲綢的拂動,博林轉過身子。他眼裡是氣憤的淚水嗎?燈光很暗,但是他,克倫威爾,視力很敏銳。「哦,等一等,托馬斯爵士……」紅衣主教說。他的聲音傳到房間的另一頭,將他的受訓物件拖了回去。「聽著,托馬斯爵士,別忘了你的祖先。我從內心裡認為,珀西家是本國最高貴的家族之一。而你們家呢,儘管走了大運,娶到一位霍華德家的女兒,但博林家族早年是經商的,對吧?有個跟你同姓的人曾經當過倫敦市長,對不對?要不,就是我把你們跟另一個更高貴的博林家弄混了?」

托馬斯爵士的臉變得煞白;他面頰上的紅暈已經無影無蹤,他氣得幾乎要暈倒。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嘀咕了一句,「屠夫崽子」。而當他從職員——職員的一隻結實的大手隨意地放在桌子上——身旁經過時,又挖苦道,「屠夫的狗。」

門「砰」地一響。紅衣主教說,「出來吧,狗。」他雙肘擱在桌子上,坐在那兒抱頭大笑。「好好學著吧,」他說,「你永遠都不可能提高自己的出身——而且天知道,湯姆,你出生的場所比我的更不光彩——所以訣竅就在於,永遠讓他們極力維持自己的標準。他們制定了規則;如果我執行得不偏不倚,他們也無可抱怨。珀西家比博林家更高貴。他以為自己是誰?」

「激怒別人算上策嗎?」

「哦,不算。但是這讓我開心。我活得不容易,覺得自己要尋點兒開心。」紅衣主教和藹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禁懷疑,既然博林已經被撕成碎片並像桔子皮一樣扔在地上,他自己可能會成為今晚尋開心的另一個靶子。「人們該尊敬誰呢?珀西家,斯塔福德家,霍華德家,塔爾波特家:沒錯。如果需要的話,拿根長棍子將他們攪一攪。至於博林——哦,國王喜歡他,他也很能幹。正因如此,我才拆開他的所有信件,而且拆了好多年了。」

「那麼,大人已經聽說——不,請原諒,這話不該說給您聽。」

「什麼話?」紅衣主教說。

「只是些傳聞。我不想誤導大人。」

「你不能說半句留半句。現在你一定得告訴我。」

「只是女人們的議論。那些做絲繡的女人。還有布商們的妻子。」他笑眯眯地等待著。「我敢肯定,您對這些沒興趣。」

紅衣主教哈哈笑了,他推開座椅,他的影子與他本人一道站了起來。在火光映照下,那影子跳躍著。他伸出手臂,他的手臂很長,他的手就像上帝之手。

但是當上帝握攏自己的手時,他的臣民在房間的另一端,靠在牆上。

紅衣主教收回手臂。他的影子搖曳著。它搖曳著,然後靜止下來。他站定不動。牆壁記錄著他呼吸的動作。他垂著頭。在一道光環裡,他似乎頓了片刻,研究著自己空空的手。他張開手指,張開那隻火光映照著的大手。他把手平放在桌子上。它消失了,被綢緞布掩住。他重新坐下。低著頭;面孔半明半暗。

他,托馬斯(也叫託莫斯,或托馬索,或託梅斯)•克倫威爾,把過去的自己收進他現在的身體內,慢慢挪到他剛才所站之處。他一個人的影子在牆上移動,猶如一位不確定是否受歡迎的客人。哪一個托馬斯意識到了變故即將發生?有時候,一段往事會突然浮現在你的面前。你退讓,你躲閃,你跑開;否則,不等意志的干預,過去就會抓住你的手讓你馬上行動。假設你手裡有把刀子呢?殺人就是這樣發生的。

他說了句什麼,紅衣主教也說了句什麼。兩個人都停住。兩個句子不知所終。紅衣主教坐在自己的椅子裡。他在他面前遲疑片刻;也坐了下來。紅衣主教說,「我真的很想聽聽倫敦的那些傳聞。可我不打算用武力逼你說出來。」

紅衣主教垂著頭,蹙眉望著桌上的檔案;他拖延著,捱過那艱難的一刻,重新開口時,他的語氣平靜而輕鬆,就像晚飯後在講些趣聞軼事。「我小時候,我父親有位朋友——其實是顧客——他的臉膛很紅。」他碰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解釋著,「跟這個……一樣紅。他叫瑞威爾,麥爾斯•瑞威爾。」他的手滑到一旁停住,手掌朝下擱在發暗的緞子上。「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以為……儘管我敢說他是個誠實的市民,喜歡喝點兒萊茵白葡萄酒……我總是以為他喝人血。我不知道……我猜可能是由於從我的保姆那兒聽到的什麼故事,也可能是從別的哪個傻孩子那兒聽到的……後來,我父親的學徒都知道了——只是因為我很蠢,又哭又鬧的——他們常常大喊,‘瑞威爾來喝血了,快跑,托馬斯•沃爾西……’我總是撒腿就跑,像被惡魔追趕似的。一氣跑到集市的另一頭。我都納悶自己居然沒有被貨車撞倒。我總是狂奔,從不回頭。即使到了今天,」他說——他從桌上拿起一枚火漆印章,翻過來,翻過去,又放下——「即使到了今天,每當看到金髮、紅臉膛的人……比如說,薩福克公爵……我都很想哭一場。」他頓了片刻,視線也停止不動。「所以,托馬斯……一位教士難道只要是一起身,你就認為他是來喝你的血嗎?」他再一次拿起印章,在手裡轉動著;他移開目光,開始玩起文字遊戲。「主教會讓你緊張嗎?教區執事會讓你惶恐嗎?執事會讓你不安嗎?」

他說,「那個詞怎麼說?我不知道它的英文……estoc……」

也許英文中沒有這個詞:那種短刃刀,近身時可以插進別人的肋骨。紅衣主教說,「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大約二十年前。他吸取了教訓,深深地吸取了教訓。夜晚,寒冰,歐洲的寧靜的心臟:一座樹林,湖面在一片冬天的星辰下泛著銀光;一個房間,爐火在閃爍,一個身影在牆上悄悄移動。他沒有看到他的殺手,但看到他的影子在移動。

「不過……」紅衣主教說。「我已經有四十年沒有見到瑞威爾先生了。我想,他應該早就死了。你那位呢?」他遲疑著。「也早就死了嗎?」

這是能夠想到的最為巧妙的方式,來問別人是否殺了人。

「我想,下地獄了。如果大人願意的話。」

沃爾西聽到這裡笑了;倒不是因為提到了地獄,而是因為證實了他的大致判斷。「這麼說,誰要是攻擊年輕的克倫威爾,就直接下火坑了?」

「您如果見過他就知道了,大人。他太髒了,不能進煉獄。我們也聽說,綿羊的血很有作用,可我懷疑能否將那傢伙洗乾淨。」

「我很擁護一個完美無瑕的世界,」沃爾西說。他顯出幾分悲哀。「你好好地懺悔過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

「你好好地懺悔過嗎?」

「紅衣主教大人,我當時是軍人。」

「軍人也有希望上天堂。」

他抬頭望著沃爾西的面孔。很難看出他相信什麼。他說,「我們都是這樣。」軍人,乞丐,水手,國王。

「這麼說,你年輕時是個惡棍,」紅衣主教說,「這不算什麼。」他沉思著。「那個攻擊你的髒傢伙……從事的其實不是聖職?」

他微微一笑。「我沒有問。」

「這種記憶的小把戲啊……」紅衣主教說,「托馬斯,如果我要動手,我會盡量事先提醒你。這樣我們就會合作得很好了。」

但紅衣主教在打量他;他還是感到不解。這是他們剛剛共事不久的時候,而他的性格,經過紅衣主教的調教,此時正處於逐漸進步的階段;其實,也許是今天晚上才開始進步的?在隨後的年月裡,紅衣主教總是說,「我經常想不明白,關於修道士的理想——尤其是對年輕人而言。比如說我的僕人克倫威爾——他年輕時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幾乎整天都在齋戒、祈禱和研究那些教父。正是因為這樣,他現在才這麼野性。」

有時別人會說,是嗎?——但想來想去,似乎也只能想起一個似乎特別謹慎的人;還有時會說,真的嗎?你的僕人克倫威爾?於是紅衣主教就會搖搖頭,說,不過當然,我會盡力補救。如果他砸了別人的窗戶,我們就馬上把裝玻璃的工人找來,出錢完事兒。至於那一個又一個被他糟蹋過的年輕女人……那些可憐的人啊,我就拿錢打發走她們……

但今天晚上,他又回到了正題;他的雙手放在桌上,彼此交叉,彷彿想握住傍晚已逝的時光。「好了,托馬斯,你剛才說要告訴我什麼傳聞。」

「根據絲綢商得到的訂單,那些女人判斷國王有了一位新——」他頓了頓,說,「大人,如果一位妓女剛好是一位騎士的女兒,那該怎麼稱呼她?」

「哦,」紅衣主教只當這是一個問題,說,「當她的面,就稱‘小姐’。在背後嘛——嗯,她叫什麼?哪位騎士?」

他朝博林十分鐘前所站的地方點點頭。

紅衣主教似乎大吃一驚。「你剛才幹嗎不說出來?」

「我怎麼能提這個話題呢?」

紅衣主教一時難住了。

「但不是那位剛進宮廷的博林小姐。不是哈里•珀西的女友。而是她姐姐。」

「我明白了。」紅衣主教重新靠在椅背上。「當然了。」

瑪麗•博林是一位和善、嬌小的金髮姑娘,據說在法國宮廷裡很不檢點,最近才回到國內的宮廷,逢人就表示友好:她妹妹則總是滿臉不悅地跟在她的身後。

「當然了,我順著陛下的目光觀察過,」紅衣主教說。他自顧自地點著頭。「他們現在很密切嗎?王后知道嗎?還是你也說不清?」

他點點頭。紅衣主教嘆了口氣。「凱瑟琳是個聖人。不過,如果我是聖人,同時還是王后,也許我會覺得瑪麗•博林不會危害到自己。禮物,對吧?你說不是太貴重?那麼,我為她感到遺憾;她得趁著現在儘量抓住自己的機會。倒不是說我們的國王有太多的風流韻事,儘管人們的確說……他們說,陛下年輕的時候,那時還沒有當國王,是博林的妻子幫他破了童子之身。」

「伊麗莎白•博林?」他很少大驚小怪。「這一位的母親?」

「哪位都一樣。也許國王在這方面缺乏想象力。我倒是從來都不信……如果我們是在另一邊的話,你知道,」他朝多佛的方向指了指,「我們甚至會懶得記住那些女人。我的朋友弗朗索瓦國王——他們真的說,有一次,他緩緩走到一位頭天晚上跟他共度良宵的女人面前,很正式地親吻她的手,詢問她的名字,並且說希望他們能成為更好的朋友。」他點著頭,為這個精彩的故事而得意。「但瑪麗不會惹麻煩的。她是個好對付的小美人。國王這樣還不算太糟。」

「可她家裡的人一定想從中得到什麼。他們以前得到什麼了?」

「給自己派上用場的機會。」沃爾西停住話頭,寫了一點兒什麼。他能想象它的內容:如果好好地要求的話,博林能得到什麼。紅衣主教抬起頭。「這麼說,我跟托馬斯爵士交談時,本該——用什麼詞表達——更溫和一些的?」

「我覺得,大人已經是友好至極了。瞧瞧他離開我們時的臉色。簡直是一臉的輕鬆和滿意。」

「托馬斯,從現在開始,城裡有任何傳聞,」他摸了摸緞子衣服,「就馬上來向我彙報。別管是怎麼傳出來的。讓我來操心好了。而且我保證永遠不會襲擊你。真的。」

「我已經忘了。」

「我不相信。如果這些年來你一直記著那次教訓,你就不會忘。」紅衣主教靠到椅背上;沉思了一會兒。「起碼她結婚了。」他指的是瑪麗•博林。「所以,如果她有了孩子,他可以承認,也可以不承認,隨他自己樂意。他讓約翰•布朗特的女兒生了個兒子,他可不想要太多。」

王室的育兒室太大,對國王會是一種拖累。歷史以及其他國家的例子表明,母親們會爭寵奪利,並使用各種手段讓自己的孩子獲得繼承權。亨利所承認的那個兒子名叫亨利•菲茨羅伊;他是個面容俊秀、一頭金髮的孩子,長相酷似國王。他父親封他為薩默塞特公爵和里奇蒙公爵;他還不到十歲,已經是英格蘭的高等貴族了。

兒子相繼夭折的凱瑟琳王后很有耐性地接受了這一切:也就是說,她忍受了下來。

離開紅衣主教之後,他既痛苦又生氣。當他回想起早年的自己——那個奄奄一息地躺在帕特尼的鵝卵石上的孩子——時,他對他不覺得同情,而只是隱隱有些不耐煩:他幹嗎不站起來?而對後來的自己——仍然動不動就打架,或者起碼是經常出現在打架的地方——他則感到幾分不屑,同時還有些不安。世界就是這樣:黑暗中的刀子,眼睛餘光裡的動作,一連串最終捅進身體裡的警告。他讓紅衣主教吃驚不小,這不是他的職責;他的職責,按照他這一次的說法,就是向紅衣主教傳遞資訊,幫他調整心情,理解他,附和他的笑話。錯只錯在他沒有把握好時間。如果紅衣主教沒有行動太快;如果他不是太過焦急,因為不知道該怎樣示意紅衣主教對博林不要那麼不由分說。他想,英格蘭的問題就在於手勢過於貧乏。我們應該確定一個手勢,表示「打住,國王跟這個人的女兒有一腿。」他很奇怪義大利人沒有發明這個手勢。不過也許他們有了,只是他一直沒能理解。

1529年,紅衣主教大人剛被革職時,他會回想起那個夜晚。

他在伊舍;這是一個沒有燈、沒有火的晚上,那位偉人已經上了(可能很潮溼)的床,只有喬治•卡文迪什來幫他提振心緒。他問喬治,哈里•珀西跟博林的女兒安妮後來怎麼樣了?

對這個故事,他聽到的只是紅衣主教冷冷的、很是不屑的說法。但喬治說,「我來告訴你怎麼樣了。好了,站起來,克倫威爾先生。」他站了起來。「往左移一點兒。好了,你想扮演誰?紅衣主教大人,還是年輕的繼承人?」

「哦,我明白了,是演戲吧?你當紅衣主教。我覺得演不了。」

卡文迪什調整了一下他的位置,將他從窗邊稍稍挪開,窗外的夜幕和光禿禿的樹是他們的觀眾。他的目光望向空中,彷彿在看著過去:影影綽綽的身形,在這個黑暗的房間裡移動。「你能做出苦惱的樣子嗎?就像你在思考一段大逆不道的話,可又不敢說出來?不,不,不是那樣。你年紀很輕,瘦瘦高高的,低著頭,紅著臉。」卡文迪什嘆了口氣。「我想你一輩子都沒有紅過臉,克倫威爾先生。這樣吧。」他把雙手輕輕地放在他的上臂上。「我們交換一下角色。坐在這兒。你當紅衣主教。」

他看到卡文迪什馬上變了一個人。喬治顫抖著,手足無措,只差沒有哭出來;他變成了渾身哆嗦的哈里•珀西,一個戀愛中的年輕人。「我跟她為什麼不般配呢?」他叫道,「儘管她只是一個單純的姑娘——」

「單純?」他說,「姑娘?」

喬治瞪著他。「紅衣主教從來不會這麼說!」

「當時不會,我相信。」

「現在我又是哈里•珀西了。‘儘管她只是一個單純的姑娘,她父親只是一位騎士,但她的家世不錯——’」

「她是國王的什麼表親,對吧?」

「什麼表親?」卡文迪什又一次停下自己的角色,顯出一臉忿然。「紅衣主教大人會把他們的身世擺在他的面前,全都由紋章官畫得清清楚楚的。」

「那我該怎麼辦?」

「假裝呀!聽著:她的祖先並非一無是處,年輕的珀西爭辯道。但是那孩子越爭,紅衣主教大人就越生氣。那孩子說,我們已經訂有婚約,幾乎就是真正的婚姻了……」

「真的?我是說,他這麼說了?」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幾乎是真正的婚姻。」

「那紅衣主教大人是什麼反應?」

「他說,老天啊,孩子,你在跟我說些什麼?如果你做出了這種不該做的事情,就該讓國王知道了。我會派人去叫你父親,我們會一起想辦法消除你做的蠢事。」

「哈里•珀西怎麼說?」

「沒怎麼說。他低著頭。」

「我懷疑那姑娘是否在乎他。」

「不在乎。她只喜歡他的爵位。」

「我明白了。」

「後來,他父親從北方回來了——你願意當伯爵,還是那孩子?」

「孩子吧。我現在知道怎麼做了。」

他跳了起來,假裝後悔不迭。伯爵和紅衣主教似乎在走廊裡談了很久;接著,他們喝了一杯酒。肯定是某種烈酒。卡文迪什說,伯爵「嗵嗵嗵」地從走廊上過來,然後坐在一張僕役們常常坐在那兒待命的凳子上。他叫他的繼承人站到他面前,當著僕人們的面狠狠地訓了他一頓。

「‘先生,’卡文迪什說,‘你一直都是妄自尊大,自以為是,眼高於頂,揮霍無度。’怎麼樣,這開場白不錯吧?」

他說,「我喜歡你記得清清楚楚。你當時把它們都記下來了嗎?還是你獲得了某種許可?」

卡文迪什露出狡黠之色。「誰的記憶力都不會超越你,」他說,「紅衣主教大人問到什麼賬目時,你對那些數字總是張口就來。」

「沒準我是編的。」

「哦,我不這麼想,」卡文迪什顯得愕然,「你不可能長期這麼幹。」

「是一種記憶的方法。我在義大利學的。」

「在這個府上以及其他的地方,有人願意出大本錢來了解你在義大利學到的一切。」

他點點頭。他們當然願意。「但是行了,我們說到哪兒了?你說,跟安妮•博林小姐幾乎是結了婚的哈里•珀西站在他父親面前,他父親說——?」

「如果他繼承了爵位,就會徹底毀了他高貴的家族——他將是最後一任諾森伯蘭伯爵。不過‘讚美上帝’,他說,‘我還有別的兒子……’說完,他‘嗵嗵嗵’地走了。那孩子留在那兒痛哭。他全身心放在安妮小姐身上。但紅衣主教讓他娶了瑪麗•塔爾波特,現在他們就像聖灰星期三的黎明一樣痛苦。而安妮小姐則說——我們當時都哈哈大笑——她說,任何能讓紅衣主教大人感到不快的事,她都願意去做。你能想象我們笑得多麼厲害嗎?一個面色蒼白的小丫頭,原諒我,一位騎士的女兒,居然威脅紅衣主教大人!因為得不到一位伯爵,她的鼻子都氣歪了!但是我們無法知道她會怎樣步步高昇。」

他笑了。

「那麼告訴我,」卡文迪什說,「我們哪兒做錯了?我來告訴你。自始至終,我們都被誤導了,不僅是紅衣主教,年輕的哈里•珀西,他父親,還有你和我——因為,當國王說,安妮小姐不能嫁給諾森伯蘭時,我想,我想,國王就已經盯上她了,已經很久很久了。」

「他一邊與瑪麗關係親密,一邊卻想著她的妹妹安妮?」

「沒錯,沒錯!」

「我真是想不明白,」他說,「怎麼能夠這樣,雖然所有的人都自以為了解國王的好惡,國王到頭來卻處處碰壁。」處處受到阻撓:感到憤怒和沮喪。他挑選了安妮小姐來讓自己開心,當他拋開舊妻,迎進新人後,安妮小姐卻拒絕跟他上床。她怎麼能拒絕呢?誰也無從知道。

卡文迪什顯得情緒低落,因為他們沒有繼續演戲。「你肯定累了,」他說。

「不。我只是在思考。紅衣主教大人怎麼……」他想說「錯過了機會」。但是這樣說紅衣主教未免顯得不敬。他抬起頭。「繼續吧。後來怎麼樣了?」

1527年5月,一方面迫於壓力,另一方面心境很糟,紅衣主教大人便在約克宮開設了一個調查委員會,對國王婚姻的有效性進行調查。這是一個秘密法庭;王后沒有被要求出庭或派代表出庭;她甚至不應該知道,但整個歐洲都知道。亨利被要求出庭,並出示允許他娶他兄長的遺孀的特許狀。他出示了,並且相信法庭會找到該檔案的某些漏洞。沃爾西準備說他們的婚姻很容易被質疑。但是他告訴亨利,在完成這一準備步驟之後,他不知道教皇使節法庭能為他做些什麼;因為凱瑟琳無疑會向羅馬上訴。

凱瑟琳與國王(就世人所知)曾經六次有望得到一位繼承人。「我還記得冬天出生的那個孩子,」沃爾西說,「我猜想,托馬斯,你當時還沒有回到英格蘭。王后突然發生陣痛,王子提前降生了,正好是在新年開始之際。他出生不到一小時的時候,我把他抱在懷裡,窗外飄著雨夾雪,室內爐火通明,三點鐘天色就暗了下來,那天晚上鳥獸的腳印被雪覆蓋,舊世界的印跡被徹底清除,我們所有的痛苦煙消雲散。我們稱他為‘新年王子’。我們說,他會是最富有、最漂亮、最受擁戴的人。倫敦城燈火輝煌,全城慶祝……他度過了五十二天,我計算著每一個日子。我想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我們的國王可能會——我不是說會是個更好的國王,因為這不大可能——但會是一位心滿意足的基督徒。」

第二個孩子是男孩,不到一小時就夭折。1516年,他們有了一個女兒,瑪麗公主,身材瘦小,但精力充沛。一年後,王后流產了一個男孩。接著,一位小公主只存活了幾天;她被取名為伊麗莎白,用的是國王母親的名字。

紅衣主教說,有時候,國王談起自己的母親伊麗莎白•金雀花,會眼含淚光。你知道,她是一位絕代佳人,非常冷靜,面對上帝降臨的不幸,表現得那麼隱忍。她和老國王有幸生育了很多孩子,也有些沒有活下來。但是,國王說,我父母結婚不到一年,就生了我哥哥亞瑟,接著,沒有過太久,就又有了一個優秀的兒子,那就是我。所以,二十年後,為什麼我只留下一個隨便起一陣風就可以要了她的命的弱女兒?

時至今日,這對結婚已久的夫婦被無法理解的負罪感拖垮了。有人說,讓他們解脫也許是件好事?「我不相信凱瑟琳會這麼認為,」紅衣主教說,「如果王后覺得良心負罪的話,相信我,她會去懺悔以求贖罪的。哪怕要花去隨後的二十年。」

我幹什麼了?亨利向紅衣主教發問。我幹什麼了,她幹什麼了,我們一起幹什麼了?紅衣主教無法回答,儘管他的心在為他最仁慈的君王流血;他無法回答,在這個問題裡,他覺察出幾絲不太真摯的成分;他想,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會崇拜一個動不動就實施報復的上帝,而他相信國王是一個有理性的人,不過這些話他不會說出口,除非是跟他的律師單獨呆在一間小房裡。「看看我們前面的例子吧,」他說,「克利特主教,那位大學者。他父母養了二十二個孩子,只有他一個人長大成人。有人會說,亨利•克利特爵士和他妻子一準是多行不義的惡人,在基督教世界聲名狼藉,才會得到上天如此的懲罰。但事實上,亨利爵士一度是倫敦市長——」

「是兩度。」

「而且發了大財,所以我得說,上帝待他絲毫不薄;相反,他們得到了神的各種眷顧。」

殺死我們的孩子的不是上帝之手。而是疾病,飢餓,戰爭,老鼠咬傷,汙濁的空氣以及疫病地區散發出來的瘴氣;是年成歉收,就像今年和去年;是照料不周。他對沃爾西說,「王后現在多大年齡了?」

「馬上四十二了,我想。」

「而國王說她不會再生孩子了?我母親生我時,已經五十二了。」

紅衣主教盯著他。「你確定嗎?」他說,接著他笑了起來,笑得開心而爽朗,你不禁覺得當紅衣主教真好。

「哦,反正差不多。五十多歲。」克倫威爾家對這類事情總是含糊其辭。

「而她熬過那場折磨了?是嗎?祝賀你們母子。但不要告訴別人好嗎?」

王后多次分娩的僅存結果是小瑪麗——算不上一個完整的公主,也許只能算是三分之二個公主。他陪同紅衣主教進宮時見過她,覺得她跟他女兒安妮一般大小,而安妮卻要小兩三歲。

安妮•克倫威爾是個健壯的小姑娘。她早餐可以吃下一個公主。像聖保羅的上帝一樣,她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一旦有誰跟她作對,她就用那雙與她父親酷似的堅定的小眼睛冷冷地盯著別人;家裡人常常開玩笑說,我們的安妮如果成了倫敦市長,不知道倫敦會變成什麼樣。瑪麗•都鐸是個面色蒼白、頭腦機靈的小丫頭,長著一頭赤褐色金髮,說話的模樣比一般的主教還要嚴肅。她還不到十歲,她父親就將她送到勒德洛,以威爾士王妃的身份坐鎮宮殿。凱瑟琳早年就是在那裡成了新娘;她丈夫亞瑟也在那裡去世;而她自己在那年的流行病中也險些性命不保,她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渾身無力,被人遺忘,直到老國王的妻子拿出自己的私房錢,派人用馬車來接她,輾轉多日之後她才回到倫敦。凱瑟琳掩藏了——她掩藏了太多——與女兒分離的痛苦。她自己也是一位在任女王的女兒。瑪麗為什麼就不能統治英格蘭呢?她認為那是國王感到滿意的跡象。

但是現在,她知道並非如此。

秘密聽證剛剛開始,凱瑟琳的滿腹怨憤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在她看來,事情全是紅衣主教的錯。「我告訴過你的,」沃爾西說,「我告訴過你會是這樣。尋找國王的作用?尋找國王的意願?不,她不能那麼做。因為在她的眼中,國王是完美無缺的。」

王后說,自從沃爾西得到提升,開始效命於國王之後,他就處心積慮地剝奪她作為亨利的知己和顧問的合法地位。她說,他用盡了一切辦法,將我從國王的身邊趕走,好讓我對他的計劃一無所知,好讓他自己,紅衣主教,一手遮天。他阻止我與西班牙大使見面。他在我的宮裡安插密探——我的女侍都是為他工作的密探。

紅衣主教疲倦地說,我從來沒有偏袒法國人,也沒有偏袒皇帝:我偏袒的是和平。我沒有阻止她見西班牙大使,只是提了一個很合理的要求,讓她不要單獨見他,以便我能瞭解他跟她說的有哪些是含沙射影和不實之詞。她宮裡的女侍都是英國的淑女,她們有權侍候自己的王后;她在英格蘭已經快三十年了,難道還只肯用西班牙人嗎?至於把她從國王的身邊趕走,我怎麼可能呢?多少年來,他掛在嘴上的話就是「王后必須瞭解這個」,以及「凱瑟琳會很高興聽到這個,我們必須馬上去她那兒。」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比她更瞭解她丈夫的需要。

她瞭解那些需要;有生以來第一次,她不想滿足他那些需要。

一個女人難道必須惟夫命是從嗎,如果結果是被剝奪妻子的身份?他,克倫威爾,很敬重凱瑟琳:他喜歡看到比較矮胖的她穿著長裙在偌大的王宮裡走動,那綴滿長裙的寶石看上去與其說是為了裝飾,不如說是為了抵擋利劍的攻擊。她赤褐色的頭髮已經褪色,並染上幾絲花白,它們被罩在一頂三角形發帽之下,猶如城裡麻雀的謙恭的翅膀。在長裙裡面,她穿著聖方濟各會修女的服裝。沃爾西說,任何時候,都要盡力瞭解別人衣服裡面穿的是什麼。換了更年輕的時候,他聽了會很吃驚;他一直以為,人們的衣服裡面,「穿」的就是皮膚了。

紅衣主教說,有很多先例有助於國王解決他目前的心事。國王路易十二曾獲准將第一任妻子撇到一邊。從更近處說,他自己那位先是嫁給蘇格蘭國王的姐姐瑪格麗特,在與第二位丈夫離婚後,又重新再嫁。還有國王的老朋友查爾斯•布蘭頓,如今是他最小的妹妹瑪麗的夫君,但以前也解除過一段婚姻,當時的情形幾乎不堪一查。

但儘管如此,問題是教會不能拆散既成的婚姻,或者讓孩子為父母所棄。如果特許狀存在技術上的漏洞,或任何其他方面的漏洞,為什麼不能用一紙新文來彌補呢?克雷芒教皇也許會這麼想,沃爾西說。

他此話一齣,國王就咆哮起來。對這種咆哮,他可以不去在乎;看多了就習以為常,於是他觀察著紅衣主教在雷霆當頭時的舉止;他面帶笑意,禮貌而歉然地等待著隨後而來的平靜。但沃爾西已經開始不安,他等待著博林的女兒——不是那位和氣的小美人,而是那個胸脯平平的妹妹——給予羞怯的暗示,討取國王的歡心。如果她能這樣,國王就會持更寬容的人生觀,就不會經常談及自己的良心了;說到底,如果兩人情意正濃,他又怎麼會那樣呢?但是有人說,她在跟國王討價還價;有人說她想成為新妻;這真是荒唐,沃爾西說,不過話說回來,國王已經被她迷住,所以,他也許不會表示反對,起碼當她的面不會。他已經讓紅衣主教注意到安妮小姐現在所戴的綠寶石戒指,並且告訴了他來源和價格。紅衣主教似乎大吃一驚。

哈里•珀西敗退之後,紅衣主教將安妮送到了她位於赫弗的家裡,但不知怎麼回事,她又夾在王后的女侍當中,不聲不響地回到了宮裡,現在他永遠也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亨利是否會從他的控制下消失,因為他在天南海北地追她。他想把她父親托馬斯爵士找來,再教訓他一次,但是——就算不提亨利與博林夫人當年的孽情——你怎麼能跟一個人解釋,由於他的大女兒是婊子,所以他的二女兒也一定是婊子:含沙射影地說,他讓她們捲入的是某種家族事業?

「博林不是很有錢,」他說,「我去把他找來。幫他算算賬。貸方是多少,借方是多少。」

「好呀,」紅衣主教說,「可你擅長的是解決實際問題,而我呢,身為一位教士,就得小心翼翼,不能主動建議我的國王開始一段有計劃的姦情。」他把羽毛筆在桌上移來移去,又清理了一下紙張。「托馬斯,一旦你有機會……我該怎麼說呢?」

他想象不出紅衣主教接下來可能說些什麼。

「一旦你有機會接近國王,一旦你發現,也許在我走了之後……」談論死亡並不容易,就算你已經安排好後事。沃爾西無法想象一個沒有沃爾西的世界。「哦,好了。你知道,我很願意向他舉薦你,決不會阻攔你,可問題是……」

他指的是帕特尼。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由於他不是教士,所以沒有教會的頭銜來軟化它,正如它們軟化了有關伊普斯威奇的鐵一般的事實一樣。

「我在想,」沃爾西說,「你對我們的君王會有耐心嗎?三更半夜的時候,他還在那裡與布蘭頓一起喝酒,說笑,或者唱歌,當天的檔案還沒有簽署,而如果你催促他,他就會說,現在我要上床了,我們明天要去打獵……如果你得到任職的機會,你一定得接受他的現狀——他是一位追求享樂的國王。他也將不得不接受你的現狀——你很像一條低地人用繩子套著牽來牽去的方頭鬥狗。不過你偶爾也不乏魅力,湯姆。」

說到他或者任何別的人可能會對國王具有沃爾西那樣的影響力,這簡直就跟安妮•克倫威爾成為倫敦市長一樣,希望很是渺茫。不過他也沒有完全不信。人們聽說過聖女貞德的故事;它不一定得以大火結束。

他回到家,跟麗茲談起鬥狗的比喻。她也覺得十分貼切。他沒有跟她提及偶爾的魅力,也許只有紅衣主教才能發現這一點。

調查委員會正準備解散,讓事情得到進一步的考慮時,從羅馬傳來了訊息:由於連續幾個月沒有發放軍餉,皇帝的西班牙和德國軍隊在聖城橫衝直闖犒勞自己,他們搶劫財寶,砸毀藝術品。他們怪模怪樣地穿著偷來的衣服,隨意姦淫羅馬的婦人和處女。他們將雕像和修女打翻在地,讓他們的腦袋撞擊地面。有位普通士兵偷走了刺中基督肋部的長矛的矛頭,並將它安在自己的殺人武器的柄上。他的戰友挖開了古墓,掏出死者的骨灰,讓它隨風飄走。臺伯河上滿是新的屍體,被刺身亡或窒息而死的人拍擊著河岸。最令人痛苦的訊息是教皇已經被俘。由於年輕的查理皇帝在名義上統領這些軍隊,同時可能宣佈掌權並利用這種形勢,亨利國王的婚姻訴訟被擱置下來。查理是凱瑟琳的外甥,克雷芒教皇只要控制在皇帝的手裡,對英格蘭使節呈上的任何請求,他就不可能持於國王有利的看法。

托馬斯•莫爾說,帝國軍隊正在把活生生的嬰兒插在鐵棒上燒烤來取樂。哦,虧他說得出來!托馬斯•克倫威爾說。聽著,當兵的不會那麼幹。他們太忙,只顧著搬走他們可以換成現錢的所有東西。

大家都知道,莫爾的衣服裡面穿著一件馬毛短上衣。他用有些神職人員使用的那種小鞭子抽打自己。托馬斯•克倫威爾心裡所想的是,有人在製造這些日常折磨的工具。有人把馬毛簡單地梳成一束束的繫好,切下鈍端,知道其目的在於扎進皮膚,形成流血的傷口。幹這個的是僧侶們嗎?他們滿懷正義感地又系又切的,想到會給那些不知名的人帶來的痛苦,禁不住暗自發笑?單純的鄉民們製造帶有上蠟的結的連枷,得到了報酬嗎?是怎樣付酬——按打計算嗎?在冬天漫長的幾個月裡,這會讓農場工人有活可幹嗎?當那些製造者用誠實的勞動所換來的錢交到他們手中時,他們是否想到將拿起這種產品的手?

我們沒有必要自尋痛苦,他想。痛苦在等待著我們:這只是遲早的問題。問問羅馬的處女們好了。

他還想到,人們應該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紅衣主教這時說,讓我們從眼前的形勢下後退一步。他的確是吃驚不小;他一直都很清楚,維護歐洲穩定的秘訣之一,就是讓教皇保持中立,既不被法國左右,也不受皇帝牽制。但他敏捷的頭腦已經開始為亨利著想了。

他說,假設——因為在這種緊急事態下,克雷芒教皇會指望我來把基督教世界團結起來——假設我穿越海峽,在加來稍作停留,以穩定我們的民心並平息所有不利的傳聞,接著前往法國,與他們的國王進行面對面的交談,然後再去阿維尼翁,那兒的人們知道如何成立教廷,那兒的肉商、麵包師、燭臺製造商、旅店主乃至妓女這些年來都生活在希望之中。我會邀請紅衣主教們來跟我會面,併成立一個委員會,這樣,當教皇陛下承受著皇帝的款待時,教會政府的工作能夠繼續進行。如果呈至這個委員會的工作包含國王的私事,那麼,為解決義大利的軍事問題,我們有理由讓這麼虔誠的一位國王久等嗎?我們就不能裁決嗎?凡人或者天使應該能想出辦法,給哪怕是囚禁中的克雷芒教皇捎個信,還是那些人或者天使會傳信回來——他肯定會贊成我們的裁決,因為我們會聽取全部的事實。等到——當然,不會太久,而我們都多麼期待著那一天——克雷芒教皇徹底恢復了自由,對於我們在他離開期間保持的良好秩序,他會十分感激,任何簽名或者蓋章之類的小事就成了一種形式。於是——英格蘭國王成為一個單身漢了。

在走到這一步之前,國王必須跟凱瑟琳談談;當她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他擺好晚餐,耐心而堅定地等待著他時,他不可能總是在別處打獵。現在是1527年6月;國王的頭髮和鬍子經過精心的修剪和捲曲,他身材魁梧,從某些角度看去仍然風流倜儻,穿著白色的絲綢服裝,朝他妻子的房間走去。當他走過時,周圍飄過一陣玫瑰精油所散發的香氣:彷彿他擁有所有的玫瑰,擁有所有的夏夜。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很有說服力,充滿了遺憾。他說,如果他能選擇,如果沒有障礙,在所有的女人中,他會選擇她作為他的妻子。沒有兒子並不重要;那是天命。他多麼希望能重新來過,再娶她一次;這一次是合法的。但問題在於:這不可能。她是他哥哥的妻子。他們的結合違反了神的戒律。

你能聽到凱瑟琳說了什麼。從那由飾帶和胸衣所支撐的飽受打擊的身體裡,發出了你遠在加來都能聽到的聲音:它迴盪著,在這裡與巴黎之間,在這裡與馬德里之間,與羅馬之間。她在堅持自己的地位,她在堅持自己的權利;窗戶咔噠作響,從這裡一直傳到君士坦丁堡。

她真是個不尋常的女人,托馬斯•克倫威爾用西班牙語自言自語道。

到七月中旬時,紅衣主教在為自己的跨越海峽之行做準備。溫暖的天氣把汗熱病帶到了倫敦,城裡的人越來越少。有些人已經病倒,更多的人想象自己患了病,抱怨頭痛和四肢發痛。人們在商店裡談的全是藥片和沖劑,修士們在街上賣聖章大撈了一筆。這種疫病在1485年發生過,當時是隨著為我們帶來亨利都鐸一世的軍隊而來。如今每隔幾年,它就讓墓地屍滿為患。不到一天就可以要人的命。他們說:早餐還樂呵呵的,中午就沒命了。

所以,能夠離開城裡,讓紅衣主教頗覺寬慰,儘管他必須帶上與其身份相稱的隨從隊伍才能啟程。他必須讓弗朗索瓦國王確信應該在義大利做出努力,用軍事行動救出克雷芒教皇;他必須讓弗朗索瓦相信英格蘭國王的友好和幫助,但不能承諾派兵或提供經費。如果上帝賜他順風的話,他帶回來的將不只是婚姻無效的判決,還有一份英法兩國互相幫助的條約,它會讓那年輕的皇帝哆嗦著大嘴,會讓他哈布斯堡家族的小眼睛滴出眼淚。

那麼,當他在約克宮內他自己的房間裡踱來踱去時,他為什麼不太開心呢?「如果我取得了我想要的一切,克倫威爾,我又會得到什麼?王后會被拋棄,她並不喜歡我,而如果國王一意孤行,博林家的人就會得勢,他們也不喜歡我;那姑娘恨我,她父親呢,這些年來我總是讓他出盡洋相,還有她舅舅諾福克,寧願看到我死在陰溝裡。你覺得等我回來時,這場瘟疫會結束了嗎?他們說這些災難都是來自上帝,可我不能假裝瞭解他的意圖。我走了之後,你自己也該離開城裡。」

他嘆了口氣;紅衣主教是他全部的工作嗎?不是;他只是一位要人時刻陪伴在側的保護人。事情總是越來越多。當他在倫敦或別的地方為紅衣主教工作時,他自己以及他派出去為沃爾西辦事的人員的費用都是由他自己支付。紅衣主教說,你自己報銷吧,並讓他額外拿走一定的比例;他沒有推辭,因為對托馬斯•克倫威爾有利的事情,對托馬斯•沃爾西同樣有利——反之亦然。他的法律事務蒸蒸日上,他已經能取息貸款,並在國際市場組織大額借貸,獲取中間人的費用。市場變幻無常——來自義大利的訊息從來沒有連著好過兩天——但是,正如有些人眼光獨特,知道馬或牛會升值,他則對風險獨具慧眼。許多貴族都很感激他,不僅因為組織借貸,還因為讓他們的房地產有了更好的收益。不是去找承租人強行索要,而是首先,為地主們準確測出土地的價值、作物的產量、供水情況、建築資產,再對以上各項的潛力做出評估;然後,選用頭腦聰明的人做房地產經紀人,與他們共同建立一套行之有效、逐年審計的會計制度。在選擇海外貿易伙伴方面,城裡的商人都需要聽取他的意見。他還兼職仲裁,大多是商務糾紛,因為在這裡、加來以及安特衛普,他評估案件的事實和迅速而公正地做出裁斷的能力廣受信任。如果你和你的對手能達成起碼的一致,都想節省開銷,避免拖拖拉拉的庭審,那麼,支付一定的費用,克倫威爾就可以為你們所用了;而且他還經常能夠友好而榮幸地讓雙方滿意而去。

這是他的一段好時光:每天都能打一場勝仗。「看來,你還在效忠你的希伯來上帝,」托馬斯•莫爾爵士說,「我是說,你的高利貸偶像。」但是,當受全歐洲尊敬的學者莫爾在切爾西醒來,即將用拉丁文晨禱時,他醒來去朝見的則是一位說著流利的市場行話的創造者;當莫爾準備開始一頓自我鞭笞時,他和雷夫正奔往朗伯德街去了解當天的匯率。不完全是奔跑;有一處舊傷拖累了他,有時累了之後,他的一隻腳會向內轉,彷彿正朝他自己走回來。有人說,這是在凱撒•博基亞手下戰鬥了一個夏天所留下來的傷。他喜歡別人編排的關於他的故事。但凱撒現在在哪兒?他已經死了。

「托馬斯•克倫威爾?」人們說,「那人很聰明。你知道嗎?他對《新約全書》爛熟於心。」發生關於上帝的爭論時,你找他準沒錯;他能告訴你的承租人租金很合理,並說出十二條漂亮的理由。他能幫你一舉解決糾纏了你們家三代人的法律糾紛,或者說服你哭哭啼啼的小女兒接受她誓死不從的婚姻。不管是對動物、女人還是靦腆的當事人,他的態度都是親切而隨和;但是他能讓你的債主傷心流淚。他可以跟你談論凱撒家族,或者以非常合理的價格幫你買到威尼斯玻璃器皿。只要他想說話,就誰也說不過他。當市場崩潰,人們站在思羅格莫頓的街上痛哭流涕,撕毀信用憑證時,他能比任何人更好地保持冷靜。有天晚上,他說,「麗茲,我想,再過一兩年我們就會很富有了。」

她正在用一種黑緞圖樣為格利高裡繡襯衣;王后用的也是這種圖樣,因為國王的襯衣她總是親手縫製。

「如果我是凱瑟琳,我會把針留在裡面,」他說。

她笑了。「我知道你會。」

當他說起國王跟凱瑟琳見面時說的那些話時,麗茲一言不發,表情嚴肅。他跟她說,在等待對他們婚姻的裁決期間,他們應該分居;也許她願意離開宮廷?凱瑟琳說不;她說這不可能;她說,她會向精通宗教法規的律師諮詢,而他自己呢,最好也找幾位更好的律師,還有更好的神父;然後,在叫過鬧過之後,那些把耳朵貼在牆上的人聽到凱瑟琳在哭。「他不喜歡她哭。」

麗茲伸手拿起剪刀。「男人常說,‘我受不了女人哭’——就像在說,‘我受不了這潮溼的天氣’。似乎女人的哭跟男人毫無關係。似乎這只是一件平常小事。」

「我可從來沒有讓你哭過,對吧?」

「你只是讓我笑得哭,」她說。

兩人漸漸不再說話;她在若有所思地繡著,他在尋思如何處理自己的錢。他在資助兩位年輕學生,他們不是這個家裡的人,直到他們唸完劍橋大學;天資只賦予肯付出的人。我可以增加資助,他想,而且——「我想,我該立個遺囑,」他說。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湯姆,不要死。」

「天啊,不,我可沒有想死。」

他想,我也許不富有,可我很幸運。瞧瞧我怎樣從沃爾特的靴子底下死裡逃生,還有凱撒的那個夏天,以及一連串在背街小巷裡的可怕夜晚。據說,人們都想把智慧傳給自己的兒子;而他寧願付出很多,只要不讓他兒子得到他學識的哪怕四分之一。格利高裡可愛的天性是從哪裡來的呢?肯定是他媽媽祈禱的結果。凱特的兒子理查德•威廉斯為人機靈、熱心而懂事。他姐姐貝特的兒子克里斯托弗也很聰明和聽話。他還有雷夫•賽德勒,他像信任自己的兒子一樣信任他;他想,這不是一個王朝,但是一個開端。像這樣寧靜的時刻非常少有,因為他家裡每天都擠滿了人,他們都希望被帶去面見紅衣主教。有尋找創作主題的畫師。有腋下夾著書本的一臉莊重的荷蘭學者,以及滔滔不絕地講著黑色的德國笑話的呂貝克商人;有半路經過的樂師在抱著奇怪的樂器調音,有吵吵嚷嚷的義大利銀行經紀人;有願意提供秘訣的鍊金術士和幫你算出好命的占星家,有路過時進來看看誰會講他們的語言的孤獨的波蘭皮貨商;有印刷商、雕刻工、翻譯家和密碼專家;有詩人、園林設計師、秘法家和幾何學家。他們今晚都在哪兒?

「別出聲,」麗茲說,「聽聽房子的聲音。」

開始時,沒有任何聲音。接著,木頭嘎吱輕響,在緩緩呼吸。煙囪裡,有築巢的鳥兒在走動。一陣微風從河面吹來,輕輕地搖動著樹梢。他們能想象孩子們睡在其他的房間裡,聽得到他們的呼吸。「上床吧,」他說。

國王對他妻子不能說這句話。而對人們所說的他心愛的女人,即使說了也沒有用。

現在,紅衣主教去法國的各種行李已經收拾完畢;他的隨從隊伍聲勢浩大,比起七年前跨海奔赴金錦營時並不遜色。他上船前的行程很從容:將經過達特福德,羅切斯特,法弗沙姆,然後在坎特伯雷停留三四天,在貝克特的聖壇前祈禱。

所以,托馬斯,他說,一旦知道國王得到了安妮,你就馬上給我送信。只有從你這兒聽到我才相信。你怎麼知道到了這一步?我想你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來。如果你沒有這種榮幸怎麼辦?這倒也是。真希望我早些舉薦了你;我早該利用好機會的。

「如果國王沒有很快厭倦安妮,」他對紅衣主教說,「我想不出您會怎麼辦。我們知道,君王們總是隨心所欲,而且通常情況下,為他們的行為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並不難。但您能為博林的女兒找個什麼說法呢?她能帶給他什麼?沒有條約。沒有土地。沒有錢財。您該怎樣說明這是一樁值得稱道的婚姻呢?」

沃爾西坐在那兒,雙肘支在桌上,手指揉著緊閉的眼皮。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說了起來:開始說起了英格蘭。

他說,要了解阿爾比恩,你就必須返回到人們對阿爾比恩有所瞭解之前。必須返回到凱撒軍團到來之前,返回到久遠以前的年代,當時,在有朝一日將建成倫敦城的土地上,巨獸和巨人的屍骨還隨處可見。你必須返回到新特洛伊,新耶路撒冷,瞭解那時的國王所犯下的罪孽——他們騎在馬上打著亞瑟的破旗,或者娶了來自海里或從蛋裡孵出來的身上有鱗和鰭或羽毛的女人;相比之下,他說,與安妮的婚姻就不那麼異乎尋常了。這都是些古老的故事,他說,但是我們得記住,有些人還真的相信。

他說起了國王之死:說起理查二世怎樣消失在龐蒂弗拉克特城堡,在那裡被殺害或者餓死;說起篡位者亨利四世怎樣死於麻風病,那種病讓他面目全非,並且讓他的身體縮小得只有侏儒或孩子一般大。他說起亨利五世在法國的勝利,以及為阿金庫爾戰役所付出——不是用錢——的代價。他說起那位偉大的王子所娶的法國公主;她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可她父親是個瘋子,並且相信自己是玻璃人。從亨利五世與玻璃公主的婚姻中,誕生了另一位亨利,他統治的英格蘭像冬天一般黑暗,寒冷,死氣沉沉,災禍連連。約克公爵的兒子愛德華•金雀花降臨人世,成為春天的第一個跡象:他屬於白羊星座,那正是整個世界重現生機的星座。

十八歲時,愛德華奪取了王國,他做出此舉是因為得到了一個徵兆。他的部隊屢屢受阻,十分厭戰,時值上帝最黑暗的年月裡的最黑暗的時候,他剛剛聽到一個本該讓他崩潰的訊息:他的父親和最小的弟弟被蘭卡斯特王朝的軍隊俘獲、羞辱並最終殺害。當時是聖燭節;他與他的將軍們一起擠在帳篷裡,為被殺害的靈魂祈禱。聖伯拉修節到了:二月三日,黑暗而冰冷。上午十點鐘,天上出現了三顆太陽:三個模糊的銀盤,在迷濛中隱隱地閃爍。它們的光環罩在悲傷的戰地上,罩在威爾士邊境溼漉漉的森林上空,罩在他計程車氣低落、軍餉未付的隊伍身上。他的下屬跪在凍地上祈禱。他的騎士在朝天跪拜。他的全部生命長出了翅膀,飛向高空。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別人都看不見時,他卻能看見:而這正是身為王者的意義所在。在莫提瑪十字一役,他俘獲了一位歐文•都鐸。他在赫裡福集市上將他斬首,並將他的頭顱掛在集市的十字架上腐爛。一個不知名的女人端來一盆水,洗淨被斬下的頭顱;她梳理著那濺滿鮮血的頭髮。

從那天——伯拉修節,三顆太陽同時照耀——起,只要一碰自己的劍,他就戰無不勝。三個月後他到達倫敦,成了國王。但是,他再也沒有像那一年那樣,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未來。他雙眼昏花,猶如在迷霧之中,跌跌撞撞地行使著王權。他完全成了占星家、聖人和幻想家的玩偶。他沒有像他該做的那樣,為了外交利益而婚娶,而是陷入一連串對數不清的女人所作的半真半假的承諾。其中包括一位姓塔爾波特的姑娘,名叫艾莉諾,她有什麼特別之處呢?據說,她的一位祖先——母系一支——是個由天鵝變成的女人。那他為什麼最終鍾情於那位蘭卡斯特騎士的遺孀呢?是因為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她冰冷的白膚金髮之美讓他心跳加快嗎?並不盡然;而是因為她自稱為蛇女的後代,在古老的羊皮紙書上,你可以看到蛇女,身體纏在智慧樹上,主持日與月的婚姻。蛇女化身為一位普通的公主,一個凡人,但是有一天,她丈夫發現她光著身子,所以瞥見了她的蛇尾。從他手裡逃脫時,她預言說,她的子孫將建立一個王朝:權力無邊,有魔鬼作保。紅衣主教說,她逃走了,再也沒有任何人見過她。

有些蠟燭已經熄滅;沃爾西沒有叫人再點一些。「所以你看,」他說,「愛德華國王的顧問當時計劃讓他娶一位法國公主。我……我也一直這麼打算。可你瞧瞧到頭來怎麼樣了。瞧瞧他選了什麼人。」

「有多久了?從蛇女之後?」

時候已經不早;約克宮偌大的宮內一片寂靜,城市正在沉睡;河水在河道里悄悄地流淌,侵蝕著河岸。紅衣主教說,在這種事情上,不存在時間之說;這些幽靈很陰險,多變,狡猾,它們從我們的手裡逃脫,溜進了歲月的長河。

「但是,愛德華國王所娶的女人——她不是卡斯提爾王位的繼承人嗎?那個王國很古老,幾乎被人淡忘了吧?」

紅衣主教點點頭。「這就是三顆太陽的意義。英格蘭王位,法國王位,卡斯提爾王位。所以,我們的現任國王迎娶凱瑟琳時,便朝他古老的權利更近了一步。當然,我想誰也不敢向伊莎貝拉王后和斐迪南國王提起這些。但是,還是要記住,並時時提起,我們的國王是三個王國的統治者。如果它們各有統治者的話。」

「按照您的說法,大人,就是我們國王的金雀花外祖父將他的都鐸曾祖父斬了首。」

「這種事知道就行。不要去說。」

「那博林家族呢?我以為他們是商人,但是不是還該知道他們是否有蛇的毒牙,或者有翅膀呢?」

「你在笑話我,克倫威爾先生。」

「絲毫沒有。但是您要我留心目前的事態,所以,我想充分了解情況。」

於是,紅衣主教說起了謀殺。他說起了罪孽:說起了需要贖的罪。他說起了被謀殺在倫敦塔裡的亨利六世國王;說起了屬於天蠍座的理查國王,而蠍子正是陰謀、災難和惡行的象徵。在天蠍座國王死去的博斯沃思,做出了錯誤的選擇;諾福克公爵為敗方作戰,其繼承人被剝奪了爵位。他們不得不盡力賣命,長期而盡力地賣命,才重新獲得爵位。所以,他說,你是不是感到奇怪,有時一旦國王發怒,諾福克就會渾身哆嗦?這是因為他覺得,憑著一個正值氣頭上的人的一時衝動,他會失去所擁有的一切。

紅衣主教注意到他的屬下記住了這一點;他又說起倫敦塔鋪路石下那些零零落落、咔噠作響的骸骨,那些被砌進樓梯、埋進泰晤士河底淤泥的骨頭。他說起愛德華國王的兩個失蹤的兒子,其中的小兒子死心塌地鬧復辟,並且幾乎將亨利•都鐸趕下王位。他說起覬覦王位者製造的硬幣,上面鑄有給都鐸國王的資訊:「你已經時日無多。你被放在天平上稱過:被發現不合格。」

他說起當時的憂慮,關於再次爆發內戰的恐慌。凱瑟琳三歲時起,就締結了婚約,她被封為「威爾士王妃」,將嫁往英格蘭;但是,在讓她從科倫那啟程之前,她的家人索取了一項血和肉的代價。他們要求亨利注意金雀花的主要繼承人——愛德華國王以及邪惡的理查國王的侄子,還是個十歲的孩子時起,他就被亨利關在塔裡。為緩解壓力,亨利國王做出了讓步;時年二十四歲的白玫瑰得以出來重見天日,以便將他斬首。但總是有另外的白玫瑰;金雀花一系的白玫瑰,雖然並非未受關注。總是會需要殺更多的人;我想,人們肯定有這種嗜好,紅衣主教說,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這樣,處決人時我總是覺得難受。我為那些早已死去的人祈禱。有時,我甚至為邪惡的理查國王祈禱,儘管托馬斯•莫爾告訴我他正在承受地獄的大火。

沃爾西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擺弄著指頭上的戒指。「我不知道,」他喃喃著,「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那些妒忌紅衣主教的人說,他有一顆奇妙的戒指,可以令其主人飛起來,還可以置他的敵人於死地。它能查出毒物,能讓猛獸不傷人,能保障君王的青睞,能保護他不被溺死。

「我想別的人知道,大人。因為他們僱用了魔法師,好把它抄錄下來。」

「早知道是這樣,我也會讓人抄錄下來。我還會給你一份。」

「有一次,我抓起了一條蛇。是在義大利。」

「你幹嗎要那樣?」

「為了打賭。」

「是毒蛇嗎?」

「當時不知道。所以才會值得打賭。」

「它咬你了嗎?」

「當然。」

「為什麼說當然?」

「否則就不算什麼了,對吧?如果我沒有受傷就把它放下來,並讓它溜走了的話。」

紅衣主教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他說:「置身於言不由衷的法國人中間,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呢?」

在奧斯丁弗萊的家裡,麗茲躺在床上,但睡得並不安穩。她迷迷糊糊地醒來,叫著他的名字,鑽進他的懷裡。他親親她的頭髮,說,「我們國王的祖父娶了一條蛇。」

麗茲喃喃道,「我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她聽到了心跳聲,便從他懷裡挪開,翻了個身,伸出一條胳膊;他心裡想,不知道她會夢見什麼。他毫無睡意地躺在那裡,尋思著。愛德華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打仗,還是征服,都是依賴美第奇家族的經濟支援;他們的信用證比徵兆和奇蹟更為重要。如果像許多人所說,愛德華國王不是他父親的兒子,不是約克公爵之子;如果像許多人堅信的那樣,愛德華國王是他母親與一位普通的英國士兵——一位名叫伯雷波恩的弓箭手——所生;那麼,如果愛德華娶了一位蛇女,他們的後代就會……他腦海裡想到的是「不可靠」這個詞。如果要相信所有這些古老的故事,有些人也要我們記住一定得相信,那麼,我們的國王就既是弓箭手的私生子,又是隱藏的蛇的後代,還有威爾士人的血統,不管是哪種身份,他都受惠於義大利銀行……漸漸地,他也進入了夢鄉。他不再在算賬;鬼怪的世界飄了進來,取代了一頁頁的數字。紅衣主教說,總是要盡力瞭解別人衣服裡面穿的是什麼,因為裡面不僅僅是皮膚。在國王身上徹底查一查,你就會找到他的帶鱗的祖先:找到他那溫暖、結實、蛇一般的肉體。

在義大利的時候,為了打賭他抓起過一條蛇,他得一直抓著它,直到他們數到十。他們數得很慢,用的是語速很慢的語言:eins,zwei,drei……數到四時,受驚的蛇掉頭咬了他一口。從四數到五時,他抓得更緊了。有人叫了起來,「天啊,快扔掉!」有人在祈禱,有人在咒罵,還有些人只是繼續數著。蛇看起來很難受;他堅持到最後,直到他們全都數到十,才將那盤成一團的蛇輕輕地放在地上,讓它溜進了自己的未來。

當時並不覺得痛,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針眼般的傷口。他下意識地嚐了嚐,幾乎咬到自己的手腕。他注意到並驚訝於自己手臂內側那較為隱秘的、白色的、英國人的肌肉;他看到了那細小的藍綠色血管,蛇將毒液射進了那血管之中。

他拿到了贏得的錢。他等待著一死,但根本就沒有死成。相反,他變得更加強壯,藏身快,出手也快。米蘭軍需官誰也吵不過他,他惡名在外,常常是先讓你流血,再討價還價,拿錢買到官銜的伯爾尼上尉一概對他敬而遠之。今晚很熱,現在是七月;他睡著了;他在做夢。在義大利的什麼地方,一條蛇有了後代。它給自己的後代取名為托馬斯;它們的腦袋裡裝著泰晤士河的畫面,裝著泥濘而低矮的河岸的畫面,那河岸潮汐漫不到,河水衝不到。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麗茲還在沉睡。床單有些潮溼。她身上很暖和,面色紅潤,臉孔像年輕姑娘的一樣光滑。他親了親她的髮際線。感覺有點鹹。她喃喃道,「你回來之前,先捎個信。」

「麗茲,我不走,」他說,「我不跟沃爾西一起走。」他離開她。他的理髮師來幫他刮臉。他對著一面發亮的鏡子,看著自己的眼睛。它們充滿生氣;蛇的眼睛。他對自己說,真是個奇怪的夢。

下樓時,他覺得看到麗茲跟在他身後。他覺得看到她的白帽子閃了閃。他轉過身說,「麗茲,回去睡吧……」但麗茲不在。他弄錯了。他拿起檔案,朝格雷會堂走去。

現在不是開會期。這是違法的活動;討論經文以及廷德爾的下落(在德國的某個地方),而眼下的問題是一位律師同行(所以,誰能說他不該在這兒,不該來格雷會堂呢?),名叫托馬斯•比爾尼,他也是一位神父,還是三一學堂的學者,由於身材瘦小和蟲子般地動個不停的特點,他被稱為「小比爾尼」;他坐在長凳上扭著身子,講述自己探訪麻風病人的經歷。

「對我來說,聖經就猶如甘泉,」小比爾尼說,一邊扭動著自己的瘦屁股和踢著兩條細腿。「我陶醉於福音之中。」

「看在耶穌的份上,夥計,」他說,「別以為紅衣主教走了,你就可以從洞裡爬出來了。因為倫敦主教現在已經騰出手來,更不用說我們在切爾西的那位朋友了。」

「彌撒,齋戒,守夜,免受煉獄之苦……這些都毫無益處,」比爾尼說,「我得到了啟示。事實上,剩下的就是去羅馬,跟教皇陛下討論。我相信他一定會接受我的觀點。」

「你以為自己的觀點很有創意嗎?」他陰沉著臉說,「不過在這一點上,也算是吧,比爾尼神父。如果你以為在這些事情上教皇會歡迎你的建議。」

他走了出去,一邊說,這是個準備跳進火坑的人。先生們,你們可要小心。

參加這種集會時,他沒有帶上雷夫。只要有危險,他就不讓家裡的任何人陪伴。克倫威爾的家庭與倫敦所有的家庭一樣正統,一樣虔誠。他說,他們必須是無可指責。

這一天裡其餘的事情不值一提。他原本可以早點回家,但因為安排了一次會面,他要去德國商站斯蒂爾亞德見一個從羅斯托克來的人,那人帶了一位來自斯德丁的朋友,願意教他一點波蘭語。

傍晚結束時,他說,這比威爾士語還難學。我需要好好練習。他說,以後去我家吧。提前通知我們,我們可以醃一點鯡魚;要不就只能吃頓便飯了。

如果你傍晚回家,而家裡卻燃著火把,那一定是出了事。空氣甜絲絲的,你進門時感覺非常好,你覺得年輕,身心健康。接著,你注意到了愕然的面孔;一看到你,他們就別過臉去。

茉茜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但現在沒有仁慈。「說吧,」他央求道。

她移開目光,一邊說,真是對不起。

他以為是格利高裡;他以為他的兒子死了。接著他明白了一半,因為麗茲在哪兒?他央求她,「說吧。」

「我們找過你。我們說,雷夫,去看看他在不在格雷會堂,去叫他回來,但看門人說一整天都沒有見過你。雷夫說,相信我,我會找到他的,就算是把城裡找遍:但到處都沒有你的影子。」

他想起了早上的情景:那潮溼的床單,她潮溼的額頭。他在心裡說,麗茲,你沒有反抗嗎?如果我知道死神來了,我會抓住他,揍扁他的腦袋;我會把他釘在牆上。

小姑娘們還沒有睡,雖然有人幫她們換上了睡衣,彷彿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夜晚。她們光著腿,光著腳,戴著睡帽,是她們的媽媽所做的圓形蕾絲女帽,由一隻堅定的手將帶子系在她們的下巴底下。安妮的面孔猶如一塊石頭。她緊緊地握著格蕾絲的手。格蕾絲抬頭望著他,將信將疑。她幾乎很少看到他;他來這兒幹什麼?但是她相信他,一聲不吭地讓他把她抱進懷裡。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轉眼就睡著了,胳膊還摟著他的脖子,腦袋依偎在他的下巴下。「好了,安妮,」他說,「我們得送格蕾絲上床,因為她很小。我知道你還不準備睡覺,但是你得去躺著陪她,因為她可能會醒來並覺得冷。」

「我可能會覺得冷,」安妮說。

茉茜走在他前面進了孩子們的房間。把格蕾絲放上床時,她還在熟睡。安妮在哭,但是在無聲地哭。我陪她們坐一會兒,茉茜說:但是他說,「還是我來吧。」他等在那裡,直到安妮不再流淚,她的手在他手裡放鬆下來。

會發生這種事情;但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現在讓我見見麗茲,」他說。

房間——早晨還只是他們的臥室——裡瀰漫著為防止傳染而燃燒的藥草的味道。他們在她的頭和腳旁點了蠟燭。他們還用亞麻布把她的嘴巴包了起來,所以,她看上去已經不像是她了。她看上去像是死人;她看上去無所畏懼,而且像是能評判你;她看上去比他在戰場上看到的腸子流了出來的人還要扁平,還要沒有生氣。

他下了樓,要聽聽她臨死前的情況;也安排一下一家老小。茉茜說,今天上午十點鐘時,她坐了下來,說:天啊,我太累了。一天的活兒才幹了一半呢。這可不像我,對吧?她說。我說,是不像你,麗茲。我伸手摸摸她的額頭,說,麗茲,親愛的……我告訴她,去躺一會兒,上床去,你得把汗發出來。她說,不,給我幾分鐘,我頭昏,也許我需要吃點什麼東西,可我們坐在桌子旁時,她卻把食物推開了……

他希望她能長話短說,但是他明白她需要傾訴,需要一點一點地說出來。她就像在製造一個語言的包裹,好交給他:現在它是你的了。

中午時分,伊麗莎白躺了下來。她全身發抖,但皮膚髮燙。她說,雷夫在家嗎?叫他去找托馬斯。雷夫馬上就去了,許多人都去了,但是都沒有找到你。

十二點半時,她說,告訴托馬斯照顧好孩子們。接著還說了什麼?她說頭很痛。但是沒給我留什麼話嗎?一句也沒有嗎?沒有;她說她很渴。再沒有說別的。不過話說回來,麗茲一向都話語不多。

一點鐘時,她要人去請神父。兩點鐘,她做了懺悔。她說她曾經在義大利抓起過一條蛇。神父說,這是發熱說胡話。他赦免了她的罪。他當時迫不及待,茉茜說,他迫不及待地要離開這所房子,他害怕自己會被傳染而死。

下午三點鐘時,她不省人事。四點鐘,她放下了生命的負擔。

他說,我猜想,她會希望跟她的前夫埋葬在一起。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他在我之前。他走開了。沒有必要把平常的關於喪服、祈福者、蠟燭等各項吩咐寫下來。像所有其他染上此病的人一樣,麗茲必須馬上下葬。他不可能派人去接格利高裡或者將全家人召集攏來。根據規定,他們必須在家門外掛一把草,作為傳染的標記,然後閉門謝客四十天,並儘量不要外出。

茉茜走了進來,說,只是發熱,可能是任何性質的發熱,我們不必承認出汗的事……如果我們都呆在家裡,那倫敦就會陷入停頓了。

「不行,」他說,「我們必須這樣。紅衣主教大人制定了這些規矩,如果我不遵守會很不合適。」

茉茜說,你到底去哪兒了?他直視著她的面孔,說,你知道小比爾尼嗎?我跟他在一起;我警告了他,我說,他會跳進火坑。

那後來呢?後來我在學波蘭語。

當然。你會那樣的,她說。

她沒有指望聽明白。他也從來沒指望比現在說得更明白。他已經將整部《新約》熟記於心,但是找一段經文吧:找一段適合於眼下的經文。

後來,回想起那天早晨時,他希望能再一次瞥見她的白帽子的閃動:儘管當他轉過身去,卻並沒有人。他希望能想象她站在門口的情景,身後是忙碌而溫暖的家,她口裡說著,「你回來之前通知我一聲。」但是,他只能想象出她孤零零地站在門外;身後是一片荒地,還有一盞藍色的燈。

他想起了他們的新婚之夜;她穿著塔夫綢拖地長裙,有些戒備地抱著雙肘。第二天,她說,「這樣還不錯。」

他笑了。她留給他的就是這些。一向話語不多的麗茲。

他在家裡呆了一個月:讀書。讀《新約》,但裡面的內容他早已熟悉。也讀他所喜歡的彼特拉克的書,瞭解他如何向醫生挑戰:當他們放棄對他的汗熱病的治療後,他仍然活著,而等他們第二天早上再來時,他已經坐在那裡寫作。從那以後,詩人再也不相信任何醫生;但麗茲走得太快,沒有聽到醫生的建議,管它是好是壞,也沒有得到藥劑師用肉桂、良姜、苦艾配製的藥,或者印有祈禱文的紙牌。

他得到了尼科洛•馬基雅弗利的書,《君主論》;是拉丁文版本,印刷於那不勒斯,質量很低劣,而且似乎經過了許多人之手。他想到了戰場上的尼科洛;想到了行刑室裡的尼科洛。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在行刑室裡,但是他知道,有朝一日他能找到出去的門,因為鑰匙掌握在他的手裡。有人問他,你那本小書裡講了什麼?他說,一些格言警句呀,老生常談呀,都是我們早已知道的東西。

他每次從書中抬起頭來,都能看到雷夫•賽德勒。雷夫身材瘦小,理查德和其他人經常開的玩笑就是假裝對他視而不見,然後說,「不知道雷夫在哪兒?」他們像三歲的小孩一樣對這個玩笑樂此不疲。雷夫長著一雙藍眼睛,頭髮是沙褐色,你不可能把他當成克倫威爾家的人。不過,從將他養大的人的身上,他仍然受到影響:性格頑強,有些憤世,有很強的領悟能力。

他和雷夫讀起一本棋譜。這本書印刷於他出生之前,但配有圖片。他們蹙眉研究著那些圖片,不斷完善自己的棋藝。有時候,兩人似乎幾個小時都一動不動。「我真蠢,」雷夫說,食指放在一枚卒上。「我本該找到您的。當他們說您不在格雷會堂時,我應該知道您在的。」

「你怎麼可能知道?我不一定就在我不該在的地方。你是打算走那枚卒呢,還只是摸一摸而已?」

「我只是把它擺正,」雷夫拿開了手。

兩人坐在那裡,久久地注視著棋子,注視著彼此相持不下的棋局。他們明白,只能和棋了。「我們真是棋逢對手。」

「也許我們該找別人比一比。」

「以後吧。等我們能打敗所有比賽者的時候。」

雷夫說,「哦,等一等!」他執馬跳了一步。接著,他望著結果,目瞪口呆。

「雷夫,你完蛋了。」

「不一定。」雷夫揉著額頭。「沒準您也會走一著臭棋。」

「沒錯。你還有希望。」

傳來了輕輕的說話聲。外面陽光明媚。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睡著,但一旦睡著,麗茲•維基斯就會回來,快樂而忙碌,等他醒來後,就不得不再一次感受失去她的痛苦。

不遠處的房間裡有個孩子在哭。頭頂響起了腳步聲。哭聲停止了。他拿起國王,看看它的底座,似乎想弄清是怎麼製成的。他小聲說了句「我只是把它擺正」,然後將它放回了原位。

外面在下雨,安妮•克倫威爾坐在他旁邊,正在自己的練習本里學寫拉丁文。到聖約翰節時,她學會了所有的普通動詞。她比她哥哥學得快,他告訴了她這一點。「讓我看看,」他說,一邊伸手接過她的本子。他發現她把自己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安妮•克倫威爾,安妮•克倫威爾……」

從法國傳來了訊息,說紅衣主教大獲成功,舉行了遊行、公共彌撒和拉丁文即興演講。登陸之後,他似乎登上過皮卡第的每一座聖壇,赦免了禮拜者的罪過。幾千個法國人獲得了自由,又可以新生了。

國王多數時候都在波利歐,這座府邸位於埃塞克斯,是他不久前從托馬斯•博林爵士手裡買來的,他已經封博林為羅奇福德子爵。他成天都去打獵,風雨無阻。到了晚上,他就宴請賓客。薩福克公爵和諾福克公爵與他共進私人晚餐,新任的子爵也加入其中。薩福克公爵與國王是多年的朋友,如果國王說,給我編一對翅膀,好讓我能飛起來,他就會說,要什麼顏色?而諾福克公爵呢,當然是霍華德家族的首腦以及博林的大舅子:他矮小而健壯,很會察言觀色,決不放過有利可圖之機。

他沒有給紅衣主教寫信,說英格蘭的所有人都在說國王準備娶安妮•博林。他沒有紅衣主教需要的訊息,所以他乾脆不寫。他把寫信的差事交給了他的職員,以便讓紅衣主教隨時瞭解他的法律事務以及財政狀況。他說,告訴他我們這兒一切都好。向他表達我的敬意和忠誠。告訴他我們多麼盼望見到他。

家裡再沒有其他的人染病。倫敦今年逃過了一劫,損失不大——至少大家都是這麼說。城市教堂裡舉行了感恩禱告;不過,也許該稱之為安撫禱告?在夜晚召集的秘密會議裡,上帝的意圖受到了質詢。倫敦知道自己犯了罪。正如《聖經》中所言,「行商的必難免不做不義之事。」在另外一處還說,「一夜暴富者必不是無辜之人。」習慣於引用聖經,正是感到迷惘的表現。「上帝愛之,則改正之。」

到九月初,疫情已經結束,一家人可以聚在一起為麗茲祈禱。她那麼突然地離他們而去,現在終於可以得到當初省去的儀式。給教區裡的十二個窮人發了黑衣服,他們原本會跟在她的棺材後面哀悼;家裡的每個男人都發誓要為她的靈魂做七年的彌撒。在定好的日子裡,天空短暫放晴,空氣有些寒冷。「收成已經過去,夏天已經結束,我們還沒有得到拯救。」

最小的孩子格蕾絲半夜醒來,說看到她媽媽穿著壽衣。她沒有像小孩子那樣又叫又鬧或者抽抽搭搭地哭,而是像個大人一樣,留下了恐懼的淚水。

「所有的河流都歸入大海,但大海現在還沒有滿。」

***

摩根•威廉斯一年一年地老了。今天,他尤其顯得瘦小、蒼白和疲憊,他抓住他的胳膊,說,「為什麼讓好人都走了?哦,這是為什麼?」接著,他又說,「我知道你跟她生活得很快樂,托馬斯。」

大家回到了奧斯丁弗萊,一群女人和孩子,還有身強體健的男人們——他們服喪時幾乎不用換下平常的黑色服裝,那都是律師、商人、會計師和經紀人的裝束。他姐姐貝特•威利費德也來了;還有她的兩個兒子以及小女兒艾麗絲。凱特也在這裡;兩位姐姐正在商量,看看由誰搬進來幫助茉茜照看兩個小姑娘。「直到你再一次結婚,湯姆。」

他的外甥女和姨外甥女是兩位乖巧的小姑娘,手裡仍然握著念珠。她們朝四周看了看,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大人們都在講些她們無法理解的事情,無暇顧及她們,於是她們靠到牆上,彼此對望了一眼。接著,她們直著背,慢慢地蹲下來,直到只有兩歲的孩子那麼高,然後踮著腳尖蹲在那兒。「愛麗絲!喬安!」有人厲聲喊道;她們又表情嚴肅地慢慢起身,完全站直身子。格蕾絲靠近了她們;她們一聲不響地把她吸引了過來,取下她的帽子,鬆開她的金髮,幫她編起了辮子。他的姐夫們還在談論著紅衣主教在法國幹些什麼,他的注意力卻轉到了她的身上。當表姐們把她的頭髮往後拉緊時,格蕾絲睜大了眼睛。她的嘴巴也無聲地張開,像魚的嘴巴。她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這時,麗茲的妹妹大喬安走過房間,將她抱了起來。他望著喬安,像往常那樣在心裡想,她們姐妹倆真是相像:麗茲在世時,兩人真是相像。

他的女兒安妮不理睬那些女人,而是挽住她姑父的胳膊。「我們在談低地國家的貿易問題,」摩根告訴她。

「有一點可以肯定,姑父,如果沃爾西跟法國簽訂條約,安特衛普的人是不會高興的。」

「我們跟你爸爸說的正是這個。但是,他會支援他的紅衣主教的。行了,托馬斯!你跟我們一樣,並不喜歡法國人。」

他知道——而他們卻不知道——紅衣主教多麼需要弗朗索瓦國王的友誼;如果沒有歐洲的大國之一幫他說話,國王怎麼離得了婚呢?

「永久和平的條約?我們想想看,上一次的永久和平是什麼時候?我看也就三個月。」說話的是他的姐夫威利費德,還伴隨著哈哈的笑聲;而約翰•威廉遜,也就是喬安的丈夫,則問他們是否願意打個賭:三個月,還是六個月?接著,他想起這是一個嚴肅的場合。「對不起,湯姆,」他說,隨後是一陣猛咳。

喬安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老賭棍如果再這樣咳個不停,這個冬天就會讓他完蛋了,到時候我就嫁給你,湯姆。」

「你會嗎?」

「哦,當然。只要我從羅馬得到准許的檔案。」

大家不禁笑了,但馬上藏起笑容。他們會心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格利高裡說,這有什麼好笑的?你不能娶你妻子的姐姐,對吧?他與幾位表兄弟——貝特的兒子克里斯托弗和威爾,凱特的兒子理查德和沃爾特——走到一個角落,說起了悄悄話。他們幹嗎給那孩子取名為沃爾特?難道需要有人提醒他們,別忘了他們那位死後還躲在附近的父親,需要有人提醒他們不要太快樂?一家人從來沒有相聚過,但是他感謝上帝,沃爾特再也不會跟他們在一起了。他告訴自己對父親應該寬容一些,但他的寬容只能限於花錢為他的靈魂做彌撒。

在他永遠回到英格蘭之前的那一年,他曾幾度跨越海峽,始終猶豫不定;在安特衛普,他不僅有很好的業務關係,還有許多朋友,而隨著城市不斷擴大——每年都在擴大——他似乎越來越應該留在那裡。如果說有思鄉病的話,那麼,他想念的是義大利:那裡的陽光,以及語言,他在那裡被稱為托馬索。即使他對泰晤士河岸有任何思念,也已經被威尼斯治癒。佛羅倫薩和米蘭給了他比呆在國內的人更為靈活的思想。但他心裡還是有所牽掛——想了解哪些人死了、哪些人已經出生的好奇心,想再次見見兩位姐姐並對小時候的事情一笑置之——人們總能找到笑的理由——的願望。他給摩根•威廉斯寫了信,信中說,我在考慮回到倫敦。但不要告訴我父親。不要告訴他我準備回來。

在起初的幾個月裡,他們盡力對他好言相勸。你瞧,沃爾特現在安定些了,你會發現他幾乎變了一個人。他的酒喝得少了。嗯,他知道這會要他的命。他近來一直沒有進過法庭。他甚至還當過教會執事。

什麼?他說,他沒有拿聖酒把自己灌醉嗎?他沒有揣著蠟燭錢逃走嗎?

任憑他們說破嘴皮,也不能說服他回帕特尼。他等了一年,直到娶妻生子。然後,他覺得安全了,可以回去了。

他離開英格蘭已經不少於十二年。人們的變化讓他感到吃驚。他走的時候,他們都還年輕,現在卻是人到中年,要麼變得溫和,要麼變得急躁。當年身手矯捷的人如今又幹又瘦。當年身材豐滿的人則進一步發福。清秀的五官已經變得模糊,失去了稜角。明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有些人他第一眼根本就認不出來。

但不管走到哪裡,他都能認出沃爾特。當他父親朝他走來時,他在心裡說,我現在看到的是二三十年後的我自己,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的話。他們說,酗酒幾乎要了他的命,但他看上去並沒有半死不活。他看上去跟往常完全沒有兩樣:彷彿能把你打倒,並且似乎決定這樣做。他矮而壯實的身材變得寬闊、粗糙了。那頭濃密的捲髮幾乎沒有一根發白。他的目光像錐子一樣;那雙金褐色的小眼睛炯炯有神。他以前常說,在鐵匠鋪裡你需要一雙好眼睛。不管你在哪裡都需要一雙好眼睛,否則他們會將你洗劫一空。

「你去哪兒了?」沃爾特說。如果是在過去,他的語氣會很憤怒,但現在只是有些不高興。彷彿他的兒子只是去莫特萊克送了個信,並在那兒耽擱了一陣。

「哦……許多地方。」

「你看起來像個外國人。」

「我是個外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