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準備啟程。卡文迪什抬起頭,叫道:「聖人保佑我們!」有位騎手朝山下飛馳而來。「來抓我們了!」
「一個人嗎?」
「是偵察兵,」卡文迪什說,他說,帕特尼是不安寧,但是沒有必要派偵察兵。接著有人喊道:「是哈里•諾里斯。」哈里跳下馬。不管他是為什麼而來,他都顯得很緊張。哈里•諾里斯是國王的密友之一;說得準確一些,他就是「司廁」,負責遞擦布的人。
沃爾西一眼看出,國王不會派諾里斯來拘禁他。「好了,亨利爵士,喘口氣兒。是什麼事情這麼急?」
諾里斯口裡說,請原諒,大人,紅衣主教大人,一邊取下自己的羽翎帽,用胳膊擦擦臉,露出最迷人的笑容。他彬彬有禮地告訴紅衣主教:國王命令他趕過來追上大人,向他表示慰問,並把這枚他很熟悉的戒指交給他——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手心裡有一枚戒指。
紅衣主教從騾子背上爬下來,跪倒在地。他接過戒指,貼到唇邊。他在禱告。一會兒禱告,一會兒感謝諾里斯,一會兒祈求上帝保佑國王。「我沒有什麼可以送給他。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可以送給國王。」他朝四周看了看,彷彿他的視線可能捕捉到某種可以贈送的東西;一棵樹?諾里斯想扶他站起來,結果自己跪到了他的身旁,跪在——這個愛整潔、愛漂亮的人——帕特尼的泥地上。他捎給紅衣主教的資訊似乎是,國王只是顯得不快,但並非真的不快;而且他知道紅衣主教有敵人;而他自己,亨利國王,並非他的敵人;演這場奪權的戲只是為了安撫那些敵人;他會雙倍補償從紅衣主教這兒拿走的東西。
紅衣主教哭了起來。天開始下雨了,風兒將雨水吹到他們的臉上。紅衣主教對諾里斯急速而低聲地說著,然後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條項鍊,想戴到諾里斯的脖子上,不想卻纏住了他的斗篷的繫帶,幾個人連忙跑來幫忙,但沒能解開,於是諾里斯站起身,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拍了拍身上,另一隻則攥著項鍊。「戴上吧,」紅衣主教對他懇求道,「看到它,你就想想我,幫我在國王面前美言幾句。」
卡文迪什騎在馬上湊了過來。「他的聖物盒!」喬治很不安,很驚訝。「就這樣送人了!那是個真正的十字架啊!」
「我們會再給他弄一個。我在比薩認識一個人,花五弗羅林就可以給你做十個,如果預先付款的話,還可以給你整整一打。同時你還可以得到一份證書,上面有聖彼得的拇指印,以表明它們是真的。」
「真是恥辱!」卡文迪什說,然後勒轉馬頭走開了。
諾里斯已經傳過了資訊,這時也正在走開,而他們正努力把紅衣主教重新扶上騾背。這一次是四人齊上,彷彿是某種慣例一般。這出戲已經變成了某種低劣的喜劇性插曲;他心裡想,正是因為這樣,帕奇才出現在這兒。他策馬過去,從馬背上向下說道:「諾里斯,你說的這些能讓我們看看書面檔案嗎?」
諾里斯一笑,說:「不能,克倫威爾先生,這是給紅衣主教大人的密信。我主人的話只能說給他一個人聽。」
「那麼,你剛才提到的補償是怎麼回事?」
諾里斯大笑起來——要消除敵意時,他總是這樣——小聲說道,「我想,這也許是比喻說法。」
「我也這麼想。」紅衣主教的財產的兩倍?憑亨利的收入就不可能。「把拿走的東西還給我們。我們不要求雙倍。」
諾里斯的手伸到已經戴上脖子的項鍊上。「可它們都來自於國王。你不能說這是搶劫。」
「我沒有說是搶劫。」
諾里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的確沒有。」
「他們不該拿走那些衣服。那是我家大人司聖職所穿的。下一步他們還會拿走什麼?他的聖俸嗎?」
「伊舍——你們是準備去那兒,對吧?——當然是紅衣主教大人作為溫徹斯特主教所擁有的府邸之一。」
「這是什麼意思?」
「他暫時可以以那種身份住在那座府邸,不過……我們是否該說……必須經過國王的考慮?你知道,由於在這裡堅持領土外管轄權,紅衣主教大人已經被人以蔑視王權罪起訴。」
「用不著給我上法律課。」
諾里斯低下了頭。
他心裡想,從去年春天剛剛出問題時起,我就應該勸說紅衣主教大人讓我掌管他的收入,將一部分錢轉移到國外不讓他們拿到;可話說回來,他絕對不會承認出了問題。我怎麼讓他保持那麼樂觀呢?
諾里斯的手勒住了馬韁。「我以前一直很尊敬你的主人,」他說,「我希望他遇到不幸時能記住這一點。」
「我想他不會有不幸吧?你剛才說過的。」
如果允許他躍下馬背,拽住諾里斯一陣猛搖,從他口裡搖出幾句實在話,該有多麼簡單。但事情並不簡單;這是整個世界與紅衣主教共同教給他的道理。他想,天啊,在我這個年齡,我應該知道。憑敢於創新是行不通的。憑頭腦聰明也行不通。憑身強體壯還是行不通。只有憑狡黠卑鄙才行得通;他覺得諾里斯似乎就是這樣的人,同時感到心裡生出一股不理性的厭惡,他想趕走這種情緒,因為他寧願自己的厭惡能夠理性,可話說回來,眼下的情形畢竟絕無僅有,紅衣主教趴在泥地上,好不容易才幫他爬上騾背的羞憤場面,還有他的喋喋不休,在船上的喋喋不休,更淒涼的是他跪在地上喋喋不休,彷彿沃爾西在敞開自己,在褪去一層層的紅色衣衫——那紅色的衣衫可能引導你返回一個紅色的迷宮,而在迷宮的中央,則是一個瀕臨死亡的怪物。
「克倫威爾先生?」諾里斯叫道。
他肚子裡的話無法說出口;因此他俯視著諾里斯,表情有所緩和,說,「謝謝你帶來這麼大的安慰。」
「好了,別讓紅衣主教大人在這兒淋雨了。我會稟告國王我找到他的經過。」
「稟告他你也一同跪在泥地裡。他可能會開心的。」
「是呀,」諾里斯顯得幾分難過。「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怎樣才能讓他開心。」
就在這時,帕奇尖聲大叫起來。一心想找件禮物的紅衣主教似乎把他獻給了國王。他經常說,帕奇可以值一千英鎊。他將馬上跟諾里斯一起走;紅衣主教的手下又增加了四個人才一同將他制住。他又打又咬,不斷地揮拳踢腿,直到最後,終於被扔到執行李的騾子背上——行李已經取了下來;他終於哭了起來,抽抽搭搭的,肚子一起一伏,晃盪著那雙愚蠢的腳,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帽子上的羽毛斷成了小半截。
「但是帕奇,」紅衣主教說,「我親愛的朋友,一旦我跟國王重新取得理解之後,你就會經常見到我了。我親愛的帕奇,我會給你寫封信,一封屬於你自己的信。我今晚就寫,」他許諾道,「上面還要蓋上我的大印。國王會珍惜你的;他是基督教世界裡心最仁慈的人。」
帕奇還在以同一種調子低嚎,猶如被土耳其人抓住並釘在了尖樁上一樣。
瞧吧,他對卡文迪什說,他可不僅僅是某種弄臣。他不該讓人注意自己的,對吧。
伊舍:在老韋恩弗裡特主教的城堡的影子下,紅衣主教下了騾背。城堡之上,矗立著幾座八邊形的塔樓。城門建在一堵防禦性的城牆裡,城牆上面有一條人行走道;整個城堡乍看起來很堅固,但其實是由磚砌成,裝飾有漂亮的菱形花紋。「你沒法給它加固,」他說。卡文迪什沒有接話。「喬治,你該接著說,‘可絕對不會有這種需要的’。」
自從建成漢普頓宮之後,紅衣主教就一直沒有使用過這裡。他們已經提前送了信,但這兒是否有所準備呢?讓大人舒服一點兒,他說,然後徑直朝廚房走去。在漢普頓宮,廚房裡有自來水,而在這兒,流個不停的只有廚師的鼻涕水。卡文迪什沒錯。情況比他想象的其實還要糟。食物儲藏室已經所剩無幾,僅存的一點東西看上去好像儲存不善並且遭人搶過。麵粉長了象鼻蟲。放糕點的地方有老鼠屎。馬上就要到聖馬丁節了,而他們甚至還沒有想到醃製牛肉。廚具簡直不堪目睹,湯鍋也發了黴。有幾個小男孩坐在爐子旁,給幾個小錢的話,可以讓他們乾點兒洗洗擦擦的活兒;小孩子都喜歡新奇,對他們而言,做清潔似乎就是一件新奇的事情。
他說,大人馬上需要吃喝;他需要吃喝……我們也不知道是多長時間的事兒。這廚房得收拾妥當,好迎接眼前的冬天。他找到一個會寫字的人,口授了自己的命令。他的目光盯在廚工的身上,一邊勾著左手指佈置著,你幹這個,然後是這個,再然後是這個。而他的右手則在把雞蛋打進一隻盆裡,每打一個,就發出一聲熟練的脆響,粘乎乎的蛋白便從他的指縫間緩緩流出來,脫離了蛋黃。「這蛋放多久了?換一位供應商。我需要肉豆蔻。肉豆蔻?藏紅花?」他們愣愣地望著他,彷彿他說的是希臘語。帕奇的尖叫聲還在刺痛他的耳朵。他大步走回大廳,佈滿灰塵的天使在俯視著他。
等他們侍候紅衣主教睡上一張名不副實的床後,時間已經很晚了。他的管家去哪兒了?他的財務主管去哪兒了?此時此刻,他真的覺得自己與卡文迪什是同生共死過的老戰友。他跟卡文迪什一起待著沒睡——倒不是說想睡的話還是有床——商量著需要些什麼東西,才能讓紅衣主教過得相對舒適一些;他們需要盤子,除非大人準備用坑坑凹凹的錫器吃飯,還需要床單,桌布,柴火。他說,「我會叫些人來,把廚房清理一下。是義大利人。開始時會亂糟糟的,但三個星期之後廚房就可以用了。」
三個星期?他想讓那些孩子馬上動手擦洗銅器。「我們弄得到檸檬嗎?」他問這句話時,卡文迪什正好說,「現在誰會是大法官呢?」
他心裡想,不知道下面會不會有耗子?卡文迪什說,「會召回坎特伯雷主教大人嗎?」
召回他——在紅衣主教把他從那個職位趕走十五年之後?「不會,渥蘭太老了。」而且太頑固,太不會順著國王的心意。「也不會是薩福克公爵——」因為在他看來,查爾斯•布蘭頓跟騾子克里斯托弗一樣蠢,儘管在打架鬧事、追趕時髦和到處炫耀方面他更勝一籌。「不會是薩福克,因為諾福克公爵不會接受。」
「反過來也一樣。」卡文迪什點點頭。「滕斯托爾主教呢?」
「不會。是托馬斯•莫爾。」
「但是,他是一般信徒和平民呀!而且他那麼反對國王陛下的婚姻訴訟……」
他點點頭,是的,是的,會是莫爾。大家都知道,國王喜歡把自己的良心交給出價高的人。也許他希望有人不讓他放縱自己。
「如果國王給他這個職位……我看,作為一種姿態,他也許……托馬斯•莫爾肯定不會接受吧?」
「他會的。」
「打個賭?」卡文迪什說。
他們講好條件,握手為定。這使他們一時忘記了迫在眉睫的難題,即耗子,還有寒冷;以及如何將留在威斯敏斯特府裡的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安頓到伊舍這個小得多的地方。紅衣主教的屬下,如果包括他的主要宅院,把上至神父和秘書、下至清潔工和洗衣工都算進去的話,共有大約六百人。他們知道有三百人會隨後就到。「就目前情況來看,我們得遣散一些人,」卡文迪什說,「可我們沒有現錢可以發薪水。」
「讓他們不拿錢就走人,要我下地獄我都不相信,」他說,卡文迪什說,「我想你反正要下地獄的。在說過那麼一番關於聖骨的話之後。」
兩人四目相對,一同笑了起來。他們好歹弄到了值得一喝的酒;酒窖裡滿滿的,卡文迪什說,還算運氣,因為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我們都需要喝點酒。「你覺得諾里斯的話是什麼意思?」喬治說,「國王怎麼可能猶疑不定呢?紅衣主教大人怎麼可能被撤職,如果國王不想這樣的話?國王怎麼能屈服於我家大人的敵人呢?國王不是凌駕於各派敵人之上的主宰嗎?」
「你可以這麼想。」
「沒準是因為她?肯定是的。他害怕她,你知道。她是個女巫。」
他說,別說孩子氣的話:喬治說,她真的是女巫:諾福克公爵說她是女巫,而他是她的舅舅,他應該知道。
兩點鐘了,接著是三點;有時候,想到因為沒有床而不必上床,反而覺得輕鬆。他不必想著要回家;現在無家可回。他寧願躲在伊舍府邸的大廳一角,跟卡文迪什一起喝酒,感到又冷又累,並且為將來憂心忡忡,也不願想起他的家人以及他失去的一切。他說,「明天我會讓我的職員從倫敦過來,一起看看我們家大人還有多少財產,估算起來會不太容易,因為他們拿走了所有的檔案票據。他的債主們如果獲悉發生的事情,不會要求他馬上還債。不過法國國王發給他一筆津貼,如果我沒忘記的話,總是會拖欠的……也許他願意送一袋金幣來,直到我們家大人重新獲寵。至於你嘛——可以去搶劫。」
隨著第一縷曙光,當他讓卡文迪什騎上一匹精神抖擻的馬時,卡文迪什的臉頰和眼睛顯得有些凹陷。「讓別人幫幫忙。在這一帶,幾乎沒有哪位先生不或多或少地欠紅衣主教大人的情。」
現在是十月下旬,太陽猶如一枚邊緣缺損的硬幣,剛剛出現在地平線上。「讓他開心,」卡文迪什說,「讓他嘮叨。讓他談論哈里•諾里斯說的那些話……」
「你快走吧。如果看到焚燒聖勞倫斯的煤,我們這兒倒是可以給它派上好用場。」
「哦,別這麼說,」卡文迪什央求道。從昨天起,他經歷了很多,所以可以拿聖徒殉道者開玩笑;但是他昨晚喝得太多,笑起來全身發痛。但是不笑也很難受。喬治垂著頭,眼神非常迷惑,他身下的馬抖動著。「怎麼會到這一步呢?」他問,「紅衣主教大人跪在泥地上。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說,「藏紅花。葡萄乾。蘋果。還有貓,弄幾隻貓來,又大又餓的貓。我不知道,喬治,貓是從哪兒來的呢?哦,等一等!你看我們能弄到鵪鶉嗎?」
如果能弄到鵪鶉,我們就可以把胸肉切碎,燉好了上桌。不管我們用這種方式能幹什麼,我們都會去幹;這樣,我們就會盡量避免我們家大人中毒。
英語中knockdown既有「拆卸」,也有「打倒」的意思。
12世紀時英格蘭王國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也是整個英格蘭中古史中最著名的政治謀殺案的主角,因反對亨利二世而被謀殺,後被教會封為聖人,坎特伯雷大教堂也成為著名的宗教朝聖地。許多瘋狂的朝聖者前往坎特伯雷,向教士購買傳說中能治療百病、趨吉避凶的貝克特聖水。該聖水據說由貝克特的血與腦漿用水稀釋而成。
指倫敦塔,始建於1078年,後作為國家監獄,現為對公眾開放的古代盔甲、武器及王室珠寶展覽館。
古羅馬暴君。
英文名harry是henry的變體,所以在作品中,「哈里」與「亨利」經常互用。
14世紀英國金幣。
每年的11月11日。
肉豆蔻和藏紅花都可以用作食品調料。
羅馬教會中最負聲譽的殉道者,於西元258年在羅馬被處以火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