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

星期二,主教做完彌撒之後就去了教區主教家。在接見那些請求幫助的人時,他又變得激動、氣憤起來,然後就坐車回家了。他覺得身體還有些不舒服,就打算去床上躺一會兒。可是,他剛剛回到家裡,就有人通報說年輕的商人葉勒吉有很重要的事求見。葉勒吉已經來了一個小時,他說起話來就像在嚷嚷似的,聲音大得連他說的話都聽不清楚了。

「請上帝保佑一定要這樣,務必得這樣才行!」葉勒吉臨走時說,「主教大人,我知道這個也要看情況,但是我很希望是這樣!」

葉勒吉離開之後,一位女修道院長從遠方趕了過來。等她一走,晚禱的鐘聲就響了,這就意味著主教得到教堂裡去了。

每到傍晚,修士們就會熱情滿懷地唱起來,而且唱得很協調。主持晚禱的人,是一個留著一把黑鬍子的年輕修士司祭。當他們唱到半夜裡來的新郎、華麗的殿堂時,主教並不覺得悲傷,也沒有對罪惡的懺悔,只覺得內心一片寧靜,就像是在休息一樣舒適。他的思緒飄回了遙遠的過去,把他帶到了童年和少年時代。那時候,人們也是這麼唱新郎和殿堂的。現在看來,過去那種唱法是那麼的生動、美妙而又歡快。它是否真是這樣的呢?或許有可能吧。當我們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時,或許我們會帶著這樣的情感去回憶遙遠的俗世生活吧。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主教坐到祭壇旁邊,在黑暗中流下了眼淚。他想,他已經得到了與他的地位相稱的一切事物,而且有信仰,可是他並非對一切都很清楚,總覺得他的生活中還缺少某些東西,所以他現在還不想死。他所缺少的東西,好像是他過去就朦朧地想要得到的,它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現在,他就像小時候、在宗教學院以及在國外時一樣,因為對未來還有希望而激動不已。

「他們今天唱得真好!真好啊!」他留心聽著歌聲時心想。

星期四,主教在大教堂裡主持彌撒、行濯足禮。等到人們都回家時,外面陽光和煦,水溝裡的水聲潺潺,田野裡不時傳來雲雀那溫柔的歌聲,好像雲雀在呼喚著安寧似的。甦醒的樹木露出親切的微笑。樹木上方是廣闊無邊的蔚藍色天空。

彼得主教坐車回到了家。他先喝夠茶、換好衣服,然後才躺在床上,並叫侍者關上了百葉窗。百葉窗關上之後,臥室裡頓時就變暗了。不過,他雖然疲倦至極,可是由於兩腿和背都陰冷地痛,再加上耳朵裡嗡嗡作響,所以他根本睡不著。這時,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有很久很久都沒有睡著過了。即便他閉上眼睛,一些瑣事也會鑽進他的腦子裡,讓他根本睡不著。就像昨天一樣,隔壁房間裡傳來了說話聲,還有玻璃杯和茶匙發出的聲音。瑪莉亞·季洛菲葉芙娜正高興地跟希沙依牧師說一件事,偶爾還會插入幾句俏皮話。至於希沙依牧師,則用陰鬱的聲調不滿地回答:「去它的吧!怎麼可以這樣呢?!」

主教聽著聽著,又開始煩惱了,然後就是難過。他想,他的老母親跟外人在一起時,顯得既隨便又自在;可是他身為她的兒子,卻令她膽怯得很少開口,即便她開口了,說出來的也不是真心話。他甚至覺得,這些天以來,一旦他們母子共處一室,她就會找個藉口站起來,而不願意坐著,也許是因為她覺得坐著彆扭吧。如果是他的父親來了,又會是什麼情況呢?見了他這個兒子說不定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隔壁房間裡傳來什麼東西碎在地板上的聲音,可能是卡佳把茶杯或茶碟碰到了地板上,因為隨後希沙依牧師就吐了一口唾沫,然後生氣地說:「跟這個姑娘待在一塊兒,簡直就是受罪!就算有再多東西,也禁不起她這樣摔呀!上帝啊,請饒恕我這個罪人吧!」隨後,隔壁就沒有什麼響動了,可是院子裡卻傳來了一些響聲。主教睜開眼睛,發現卡佳正站在他的房間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她那用梳子向上梳著的棕紅色頭髮看著就像一個光環。

「卡佳,是不是你呀?」主教問,「樓底下是誰?他為什麼不停地開門關門?」

「我沒有聽見呀。」卡佳一邊回答一邊仔細地聽著樓下的動靜。

「現在已經有個人過去了。」

「那是您的肚子發出來的響聲,舅舅!」

他一邊笑一邊撫摸著她的腦袋,然後是一陣沉默,接著問她:「你是不是說過你表哥尼古拉沙會割開死人的肚子?」

「是啊。他還在學習呢。」

「他是個好心人嗎?」

「算是吧。不過,他喝酒喝得厲害。」

「你爸爸生的是什麼病?」

「爸爸身體虛弱,所以越來越瘦。後來,他的嗓子突然就變壞了。剛巧我和我弟弟費奇也生病了,我們的嗓子都壞了。最後,爸爸死了,我們倒沒事,舅舅。」她說到這裡,下巴就抽動起來,淚水順著她的臉蛋兒流了下來。

「主教,」她一邊尖聲說話一邊傷心地哭了起來,「好舅舅,我們和媽媽一起過,日子過得好苦……請您發發慈悲,給我們一點兒錢吧……我的親舅舅……」

主教聽完卡佳的話,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激動得好久都說不出話來。後來,他撫摸著她的腦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說:「好,好,我的好姑娘!光榮的復活節就快到了,到時候我們就商量一下怎麼幫助你們……我會幫助你們的。」

他的老母親帶著怯生生的表情,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對著聖像做了一會兒禱告。之後,她發現他還沒睡著,就問他:「您要喝點兒湯嗎?」

「不喝了,謝謝……我不想喝。」他回答。

「我看您好像生病了……說實在的,像您這樣忙活,哪有不生病的!您一天到晚都在忙,一天到晚忙個不停,上帝啊,我一看到您就心疼。嗯,復活節就快到了,到那時我們再談。您現在先睡一會兒吧,我就不跟您說話了,以免打擾您。卡佳,咱們走,讓主教睡一會兒。」

他想起了從前的時光。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時他還是一個孩子,她也是用這種半開玩笑半恭敬的口吻跟他說話,還稱呼他為監督司祭……現在呢,她一邊走出他的房間,一邊匆匆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透著膽怯和憂慮,還有異常善良的光芒。他只有藉著她那對異常善良的眼睛,才能猜出她是他的母親。他閉上眼睛,卻依然睡不著。他聽見時鐘響了兩次,還聽見隔壁的希沙依牧師在咳嗽。他的老母親又走進了他的房間,膽怯地瞧了他一會兒,然後離開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轎式馬車或四輪馬車從遠處駛來,然後停在了門口。忽然,有人敲響了臥室的門,然後臥室的門就「砰」的一聲被開啟了,侍者走了進來:「主教大人!」

「怎麼了?」

「馬車已經準備妥當,您是時候去做紀念基督受難的禮拜了。」「現在幾點了?」

「七點一刻。」

主教穿好衣服就坐車去了大教堂。在誦讀十二節福音時,他得一直站在教堂中央。他在誦讀其中最長、最優美的福音,也就是頭一節福音的時候,精神飽滿、情緒激昂。頭一節福音名叫《現在的人普遍尊崇人子》,也是他會背誦的一節,所以他在誦讀這一節的過程中,偶爾會抬起眼睛看看燭光之海,聽聽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爆裂聲。不過,他依舊像往年一樣看不見人,只覺得周圍的人以及此後再來這裡的所有人,都跟他童年和少年時代在教堂裡見到的那些人是一樣的。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呢?也許只有上帝才知道。

彼得主教的父親、祖父、曾祖父分別是助祭、牧師、助祭。也許從俄國開始接受基督教時起,彼得主教的家族就已經屬於宗教了。所以,彼得主教生來就熱愛宗教、禮拜和鐘聲,而且這種熱愛如今已經在他心裡紮了根,根本不可能消除。他一進入教堂,就會覺得渾身都是力氣,整個人一副朝氣蓬勃的樣子,內心充滿了幸福感。參加禮拜時更是如此。現在也一樣。主教一直唸完第八節福音才覺得自己的嗓音變弱了,而且頭痛得像要裂開似的,接著連人們的咳嗽聲都聽不到了。他變得不安起來,擔心自己會當場暈倒。接著,他的兩腿就開始麻木,然後逐漸失去知覺。可是,他並沒有暈倒,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得住,又是靠什麼站住的……

禮拜直到十一點三刻才結束。主教坐車回到家立刻脫掉衣服,之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對對上帝禱告一番,而是直接躺到了床上。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也站不住了。他蓋好被子,接著就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去國外!他一刻都不能再等了。他寧願犧牲生命,也不願意再待在這裡。他不想看到寒磣而又廉價的百葉窗,也不想看到低矮的天花板,只想從這濃重的修道院氛圍中脫身。哪怕能找到一個人來談談心,向他好好傾訴一番也好!

隔壁房間裡有一個人在走動。這個人走動了很長時間,可是彼得主教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是誰。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開了,希沙依牧師舉著一根蠟燭、端著一隻茶碗走了進來,他說:「主教大人,您已經睡下了?我現在進來,是想用加了醋的白酒給您擦擦身子。要是能擦得透,對您的身體可是大有益處呢。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可以了……這樣就可以了……我剛剛去了一趟我們修道院……我不喜歡這裡!我明天就走,離開這裡,主教大人,我在這裡再也待不下去了。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可以了……」

希沙依每到一個地方,都不會住太久。他住在班格勒西耶夫斯基修道院裡的這些日子,在他看來已經有整整一年了。人們透過他的話,根本無從得知他的家在哪兒,他是否有喜歡的人或物,他信不信上帝……至於他為什麼當了修士,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也從來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你再問他是什麼時候成為修士的,他也說不清,好像他生來就是一名修士似的。

「我明天就離開這裡。求上帝保佑他,保佑所有人!」

「我原本想找您談談的……可是一直都沒有時間,」主教小聲說,說得很費力,「您也知道,我對這裡的人和事都不瞭解。」

「承蒙您的厚愛,我會等到星期日再離開,就這麼說定了……總之,我再也不願意待在這裡了。去他們的!」

「我這個主教算什麼呢?」主教小聲地說,「我情願做鄉村教士或教堂執事……即便是普通的修士也行……這裡的一切,全都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令我無法呼吸……」

「您說什麼?請我主耶穌基督保佑……這樣就好了……好的,主教大人,您好好睡吧……您瞧您都說了些什麼呀!這怎麼能行呢!祝您晚安!」

整整一夜,主教都沒有睡著。大概在上午八點鐘時,主教開始腸出血。修士見狀,嚇得趕緊跑到了修士大司祭那兒,然後又跑到了城裡的修道院,去請醫師伊凡·安德烈依齊。這位醫師是一個留著長長的白鬍子的胖老頭,他為主教診治了很久,之後又是搖頭又是皺眉地說:「主教大人,您得的是傷寒!」

不到一個小時,主教就因為不停地流血而變得又瘦又蒼白,臉上起了皺紋,眼睛變大,整個人都顯得蒼老、矮小了。他自己也意識到,他現在變得比任何人都瘦弱而又無足輕重,至於以往發生的所有事情,則與現在相距很遠,而且再也不會重現了。想到這裡,他在心裡說:「這樣真好!這樣真好啊!」

他的老母親來了。她在看見他那起了皺紋的臉和變大的眼睛時,嚇得大吃一驚,然後就跪在床前開始親吻他的面頰、肩膀和雙手。她也覺得他比其他人都瘦弱而又無足輕重,至於其中的原因,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在她看來,她現在親吻的人並不是主教,只是她的一個非常貼心的至親。

「巴夫魯沙,我心愛的親人!」她開口說,「我的兒子啊……我的巴夫魯沙……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你回答我呀!!」

卡佳臉色蒼白、神情嚴肅地站在一邊,她不知道舅舅怎麼了,也不知道外婆為什麼那麼痛苦,只覺得外婆說出來的話既哀傷又感人。

至於主教,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也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只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正置身於田野之中,高高興興地用柺杖敲著地面,同時快步向前走。他的頭頂是廣闊、晴朗的天空,而他則像小鳥一樣自由,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兒子,巴夫魯沙!你回答我呀!」主教的老母親說,「你這是怎麼了?我的兒子呀!」

「主教大人需要休息,不要再打攪他了,」希沙依一邊生氣地說,一邊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讓他睡一會兒吧,不用多說什麼了……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三位醫師坐車來會診了一下,然後就離開了。白天漫長得出奇,夜晚也很漫長。星期六凌晨,主教去世。侍者走到睡在客廳沙發上的老媽媽面前,把她請到了主教的臥室。

第二天就是復活節。城裡總共有四十二座教堂,另外還有六座修道院。這一天從早到晚,城市上空都回響著洪亮、清脆的鐘聲。春日的太陽和煦地照耀著萬物,空中鳥雀齊鳴。大廣場上,人聲鼎沸,鞦韆擺來擺去,有些人在演奏手搖風琴,有些人讓手風琴尖叫不止,還有些人在醉醺醺地說話。中午過後,人們就開始騎著快馬在大街上閒遊。總而言之,就像去年一樣,到處都是一片歡騰的景象,一切都很順利。到了明年,多半也會如此吧。

一個月之後,新的助理教務主教就到任了。至於彼得主教,已經漸漸被人淡忘了,後來就被人們完全遺忘了。他的老母親去了一個偏僻的小縣城,住在她那當助祭的女婿家裡。只有當她傍晚出去找她的奶牛,在牧場上遇到別的女人,並且說到她的兒孫時,她才會膽怯地提到她曾經有一個當主教的兒子,同時還擔心別人不相信這一點……

的確,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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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節日,在復活節前一週的星期日,因耶穌在本週被出賣、審判直到被處十字架死刑而得名。

耶戶(?—前815年)是古代北以色列王國的第十一任君主,以駕車迅猛而出名。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句法學」。

南斯拉夫民族。主要分佈在黑山和塞爾維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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