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爾的提琴

雅科夫使勁兒回憶起來,但他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有關那個寶寶的一切。他只好說:「是你自己瞎想出來的。」

神父過來為瑪爾法派了聖餐,並施以塗油禮。過了一段時間,瑪爾法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她死在天快亮的時候。

鄰居家有位老太太幫她擦身,換上衣服。然後,她便被安置進了棺材。讚美詩是雅科夫自己為她唱的,因為他不想花錢去請教堂裡的誦經士代勞。由於墓地的看守跟他有親戚關係,所以連墳墓都是免費的。要把棺材抬到墓地的時候,有四名農夫免費過來幫忙,他們這樣做純粹是出於對雅科夫一家的敬重。有兩名修道士和一些老太太,以及流浪漢,在棺材後頭一路跟過去。路人們在見到這支送葬隊伍時,都謙恭地在胸口畫起了十字……喪事完全是按照規矩辦的,既沒花多少錢,又辦得妥妥當當,所有牽涉其中的人都沒什麼不滿,雅科夫對此感到心滿意足。當最後告別瑪爾法時,他伸手觸碰一下那口棺材,暗想:「這棺材做得還蠻好!」

然而,離開墓地之後,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覺得很難過。他口渴難耐,呼吸急促,且雙腿無力,身體狀況顯然不大好。不止如此,他還開始胡思亂想。他再度想到自己從來都沒和瑪爾法親熱過,從來都沒給過她寵愛。他們共同在小房子裡生活了漫長的五十二年,最終卻得到了這樣莫名其妙的結果:在他心目中,她跟一隻狗或是貓的地位差不多,他從未顧及過她,從未給過她關懷;但她卻一直與他同床共枕,天天生火、烤麵包、煮飯、擔水、劈柴。不論哪一回,他醉醺醺地赴宴歸來,她都會將他的提琴小心地在牆上掛好,然後扶他到床上休息。她默默地做著這一切,在對他關懷備至的同時,又對他充滿畏懼。

羅西爾微笑著走向雅科夫,並向他點頭示意。

羅西爾說:「大叔,我一直在找您呢!莫伊塞·伊利奇叫我問候您一聲,讓您立即去見他。」

這時候,雅科夫卻只想放聲大哭,完全沒心情理會這些。他說:「滾一邊兒去!」說完便繼續前行。

羅西爾急忙跑上去,擋在他前面,說道:「這可不成!莫伊塞·伊利奇吩咐您趕緊過去見他,要不然他會發火的!」

這個猶太人的面孔上佈滿了斑點,呈現出一片暗紅色。這會兒,他一面喘著粗氣,一面不停地眨著眼睛。雅科夫一見到他這副模樣,便忍不住滿心厭惡。另外,對於他那纖瘦的身材和補了黑布丁的綠外套,雅科夫也非常看不慣。

雅科夫高聲喝道:「你這個蒜頭,幹嗎老是跟我糾纏!真是無賴!」

猶太人也氣憤地高叫起來:「您最好不要這麼大聲,否則我就將您扔到牆那面去!」

「滾開!」雅科夫大叫著朝他揮出了拳頭,「你們這幫無賴,還讓不讓人活了!」

羅西爾嚇得慌忙蹲到地上,將雙手舉過頭頂,不斷地搖擺起來,彷彿要用這樣的方式為自己建立一道屏障,將對方的拳頭擋在外頭。跟著,他忽然又縱身躍起,拼盡所有氣力逃走了。他在逃跑的過程中,不斷跳躍著,並用雙手在自己狹長乾瘦的後背上輕拍著——他的後背很明顯地在抖個不停。見他如此,男孩子們都非常興奮,在他身後一面追一面叫:「猶太佬!」狗也狂吠著追上去。有人大笑起來,吹起了口哨,一群狗於是叫得更加狂烈……忽然之間,一聲慘叫聲傳來,可能是羅西爾被其中一隻狗給咬傷了。

雅科夫到牧地裡逛了一會兒,接下來便在郊區漫步。一群男孩高叫道:「青銅過來啦!青銅過來啦!」他來到河邊,只見一群鷸正在一邊鳴叫一邊飛舞,鴨子們同樣在叫個不停。暖烘烘的日光照耀在河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金光,叫人根本不敢直視。雅科夫走在河畔的小道上,忽見一名紅臉的胖婦人從澡堂裡走出來。他暗想:「呀,這女人真像一隻水狗!」一群男孩正在澡堂附近拿肉餌釣蝦,見到雅科夫走過來,便不懷好意地大叫道:「青銅!青銅!」一顆老柳樹頂著巨大的樹冠,坐落在那裡,在它的主幹上有個大樹洞,而在它的枝頭上有烏鴉鑄造的巢穴……瑪爾法提及的那個金髮寶寶和那棵柳樹,忽然在雅科夫的記憶中復活了。呀,這便是她提及的那株柳樹啊,這樣蔥綠,這樣幽靜……比起以前,它真的老了很多!

雅科夫坐到樹下,回憶從前。當年河對面是一座樹林,裡面長滿了樺樹,眼下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沼澤;當年那座生長著很多青松的山頭,眼下已是光禿禿的一片。到處都是平地,僅有一株挺拔秀麗的小樺樹,亭亭玉立在河對面。當年,還有帆船從這條河上經過,眼下卻已找不到半分舊時行船的痕跡,河面上只剩了鵝和鴨,連鵝的數目似乎也不可與當年同日而語。雅科夫合起眼來,想象著有一大群白鵝接連不斷地從河面上遊過的情景。

他搞不清楚這裡為什麼變得這樣糟糕:他已經有四五十年沒到過這邊了,就算偶爾經過,也沒有對這條河格外留意。這不是一條無足輕重的小河,這條河非常大。他能在這條河裡捉魚,賣給那些文官、生意人或是車站小飯館的老闆,賣得的錢便送到銀行存起來;他能划著一艘小船到各個莊園中拉琴,從那些尊貴的人那裡賺取賞錢;他還能搞搞船運,這種生意可要遠遠好過棺材生意;當然,他也能養鵝,每年光是賣鵝毛便能賺十盧布之多,等到冬天的時候就殺掉那些鵝,然後送去莫斯科。這麼好的機會,他居然任其溜走了,這損失簡直太大了!哎呀,簡直太大了!要是能將所有事都付諸行動,捉魚、拉琴、船運、養鵝,一項不落,收入該多麼驚人啊!可他竟然從未考慮過這些,就這樣白白地度過了這麼多年,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全都成了一場空。過去已經無可挽回,未來也是一片荒蕪,只除了各種各樣的損失,慘痛得讓人絕望。人為何不能拼盡全力,將所有損失消滅掉?為何要砍掉那些松樹和樺樹?為何要荒廢掉牧地?為何要去做那些不恰當的事?為何雅科夫總是不停地發火罵人,甚至跟人暴力相向,對自己的老婆百般欺侮,幾十年如一日,不知悔改?為何他剛剛要恐嚇並欺辱那名猶太人?為何人一定要給彼此製造麻煩?這種行為帶來的損失簡直不可估量!不可估量啊!如果能消除彼此之間的怨懟,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非常有益的。

雅科夫神志不清,那個金髮寶寶,那片柳樹林,那些魚,那群鵝,瑪爾法那彷彿飢渴難耐的鳥一般的側面,以及面色慘白的羅西爾,不斷地在他眼前浮現。從黃昏開始就是如此,直到天黑下來。四下裡有無數張臉圍攏到他身邊,用低沉的聲音將那些損失一一列舉出來。一整夜雅科夫都輾轉難眠,總共起床四五次,每次都會拉琴。

第二天早上,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去醫院看大夫。這一回當值的還是馬克辛·尼古拉伊奇,他為雅科夫開了藥粉,並要求雅科夫用冷水浸泡一塊布,再擱到自己的額頭上。看醫士的面色與口吻,情況顯然不理想。雅科夫明白,自己不管再吃哪一種藥粉都是徒勞。他一面往回走一面想道:一死百了,往後再也不用吃飯喝水,再也不用擔心會惹怒什麼人,也再也不用交稅了。更何況到了墓地裡,一睡就是成百上千年,算起來實在大有收益。人在活著的時候總是遭遇損失,死後反而獲益良多。這樣想雖然沒什麼錯誤,但卻叫人不由得悲憤交加: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但這唯一的一次卻不會給人任何收益,人們只能無奈地虛度一生,天下怎麼會有如此不合情理的規矩呢?

就算是死了,也並不可惜。然而,到家以後,看到自己的提琴,雅科夫忽然不甘心就這樣死了,他覺得非常心痛。自己若是死了,提琴就會變成孤孤單單的一個,下場跟那些松樹與樺樹沒什麼兩樣,可恨自己不能帶上提琴一塊兒死掉。世間所有的東西一直在被虛耗,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雅科夫走出小木屋,抱著提琴坐在門外。他拉著琴,回想著自己虛耗的人生,被損失充斥得滿滿當當的人生。他並不清楚自己現在拉的曲子叫什麼名字,但這並不妨礙他的琴聲淒涼,撼動人心。他的淚水從臉上滾落下來。他不停地深入思考著,琴聲越來越淒涼婉轉。

忽然,有響聲從大門的門栓那邊傳過來,隨後羅西爾便出現在了他家大門口。羅西爾鼓足勇氣穿過了院落的二分之一,見到了雅科夫。他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可能是因為心中畏怯,連脖子都縮了起來。他伸出手來做著各種手勢,看起來彷彿在比劃此刻的鐘點。

雅科夫衝他招手,用一種親切的口吻說道:「別怕,過來吧,過來!」

羅西爾畏怯地望著雅科夫,滿心疑惑。不過,他還是順從地走了過去,最終停留在距離雅科夫一俄丈處。

他一面下蹲一面說道:「請您發發善心,不要再揍我了!這回又是莫伊塞·伊利奇吩咐我過來的。他跟我說,別害怕,去找雅科夫,告訴他這回他一定要過來。週三的時候有一場婚禮……沒錯!沙伯瓦羅夫老爺的女兒要出嫁了,他那女婿很不錯。婚禮當然很隆重了,嘻嘻!」說話間,猶太人將一隻眼睛眯了起來。

雅科夫喘著粗氣說道:「我去不了……小兄弟,我生病啦。」

他繼續拉琴,淚珠滴到了琴身上。羅西爾以側面衝向他,凝神細聽,並交疊著雙臂抱在胸前。漸漸地,羅西爾臉上那種疑惑而膽怯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悽苦。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歡喜,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著,並叫道:「啊呀!……」淚水緩慢地爬過他的面龐,落到他的綠外套上。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雅科夫都苦悶地在床上躺著。黃昏時分,神父過來聽他向自己懺悔。神父詢問他是否記得自己曾犯下哪種特殊罪行。雖然雅科夫的記性很糟糕,但他還是努力回想起了瑪爾法那張悲苦的臉,以及那個猶太人被狗咬了之後發出的慘叫聲。於是,他小聲說道:「請代我將這把琴送給羅西爾。」

神父答道:「好的。」

現在,小鎮上的居民紛紛質疑起來:這樣好的一把琴,羅西爾是從什麼地方搞來的?是他買的,是他偷的,還是別人抵押給他的?他一門心思拉著提琴,早就把長笛丟到了一旁。如他先前演奏長笛時一樣,他的提琴聲同樣蘊含著無限哀慼。當他拼盡全力想要拉出當日雅科夫在大門口演奏的那支曲子時,他的琴聲便會哀慼到一種極限,聞者無不掉下淚來。拉到後來,他的眼珠子便會滴溜溜地轉動起來,口中「啊啊」大叫著。這支曲子飽受人們的歡迎,他自己也成了搶手的樂師。文官和生意人競相邀請他到自己家演奏,每一回他都得將這支曲子演奏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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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蟥:一種吸血蟲,可用來為病人清除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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