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就是他講過的一個故事。
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不但是人,就是貓狗,也都有它的命。就是一件器物,什麼時候毀壞,在它造出來的那一天,就已經註定了。
江西景德鎮,有一個瓷器工人,專能製造各種精美瓷器。他造的瓷器,都很名貴。他同時又是個會算命的人。每回造出一件得意的瓷器,他就給這件瓷器算一個命。有一回,他造了一隻花瓶。出窯之後,他都呆了:這是一件窯變,顏色極美,釉彩好像在不停地流動,光華奪目,變幻不定。這是他入窯之前完全沒有想到的。他給這隻花瓶也算了一個命。花瓶脫手之後,他就一直設法追蹤這隻寶器的下落。
過了若干年,這件花瓶數易其主,落到一家人家。當然是大戶人家,而且是愛好古玩的收藏家。小戶人家是收不起這樣價值連城的花瓶的。
這位瓷器工人,訪到了這家,等到了日子,敲門求見。主人出來,知是遠道來客,問道:「何事?」——「久聞府上收了一隻窯變花瓶,我特意來看看——我是造這隻花瓶的工人。」主人見這人的行動有點離奇,但既是造花瓶的人,不便拒絕,便迎進客廳侍茶。
瓷器工人抬眼一看,花瓶擺在條案上,別來無恙。
主人好客,雖是富家,卻不倨傲。他向瓷器工人討教了一些有關燒窯掛釉的學問,並拿出幾件宋元瓷器,請工人鑑賞。賓主二人,談得很投機。
忽然聽到啷一聲,條案上的花瓶破了!主人大驚失色,跑過去捧起花瓶,跌著腳連聲叫道:「可惜!可惜——好端端地,怎麼會破了呢?」
瓷器工人不慌不忙,走了過去,接過花瓶,對主人說:「不必惋惜。」他從瓶裡摸出一根方頭鐵釘,並讓主人向花瓶胎裡看一看。只見瓶腹內用藍釉燒著一行字:
某年月日時鼠鬥落釘毀此瓶
這是一個迷信故事。這個故事當然是編出來的。不過編得很有情致。這比許多荒唐恐怖的迷信故事更能打動人,並且使人獲得美感。一件瓷器的毀損,也都是前定的,這種宿命觀念不可謂不深刻。這故事是誰編的?為什麼要編出這樣的故事?迷信當然不能提倡,但是宿命觀念是久遠而且牢固的,它將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在中國人的思想裡潛伏。人類只要還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迷信總還會存在。許多迷信故事應當收集起來,這對我們瞭解這個民族長期形成的心理素質是有幫助的。從某一方面說,這也是一宗文化遺產。
如意樓和得意樓
揚州人早上皮包水(上茶館),晚上水包皮(上澡堂子)。揚八屬(揚州所屬八縣)莫不如此,我們那個小縣城就有不少茶樓。竺家巷是一條不很長,也不寬的巷子,巷口就有兩家茶館。一家叫如意樓,一家叫得意樓。兩家茶館斜對門。如意樓坐西朝東,得意樓坐東朝西。兩家離得很近。下雨天,從這家到那家,三步就能跳過去。兩家的樓上的茶客可以憑窗說話,不用大聲,便能聽得清清楚楚。如要隔樓敬菸,把煙盒輕輕一丟,對面便能接住。如意樓的老闆姓胡,人稱胡老闆或胡老二。得意樓的老闆姓吳,人稱吳老闆或吳老二。
上茶館並不是專為喝茶。茶當然是要喝的。但主要是去吃點心。所以「上茶館」又稱「吃早茶」。「明天我請你吃早茶。」——「我的東,我的東!」——「我先說的,我先說的!」茶館又是人們交際應酬的場所。擺酒請客,過於隆重。吃早茶則較為簡便,所費不多。朋友小聚,店鋪與行客洽談生意,大都是上茶館。間或也有為了房地糾紛到茶館來「說事」的。有人居中調停,兩下拉攏;有人仗義執言,明辨是非,有點類似江南的「吃講茶」。上茶館是我們那一帶人生活裡的重要專案,一個月裡總要上幾次茶館。有人甚至是每天上茶館的,熟識的茶館裡有他的常座和單獨給他預備的茶壺。
揚州一帶的點心是很講究的,世稱「川菜揚點」。我們那個縣裡茶館的點心不如揚州富春那樣的齊全,但是品目也不少。計有:
包子。這是主要的。包子是肉餡的(不像北方的包子往往摻了白菜或韭菜)。到了秋天,螃蟹下來的時候,則在包子嘴上加一撮蟹肉,謂之「加蟹」。我們那裡的包子是不收口的。捏了摺子,留一個小圓洞,可以看到裡面的餡。「加蟹」包子每一個的
口上都可以看到一塊通紅的蟹黃,油汪汪的,逗引人們的食慾。野鴨肥壯時,有幾家大茶館賣野鴨餡的包子,一般茶館沒有。如意樓和得意樓都未賣過。
蒸餃。皮極薄,皮裡一包湯汁。吃蒸餃須先咬破一小口,將湯汁吸去。吸時要小心,否則燙嘴。蒸餃也是肉餡,也可以加筍,加切成米粒大的冬筍細末,則須於正價之外,另加筍錢。
燒麥。燒麥通常是糯米肉末為餡。別有一種「清糖菜」燒麥,乃以青菜煮至稀爛,菜葉菜梗,都已溶化,略無渣滓,少加一點鹽,加大量的白糖、豬油,攪成糊狀,用為餡。這種燒麥蒸熟後皮子是透明的,從外面可以看到裡面碧綠的餡,故又謂之翡翠燒麥。
千層油糕。
糖油蝴蝶花捲。
蜂糖糕。
開花饅頭。
在點心沒有上桌之前,先喝茶,吃乾絲。我們那裡茶館裡吃點心都是現要,現包,現蒸,現吃。籠是小籠,一籠蒸十六隻。不像北方用大籠蒸出一屜,拾在盤子裡。因此要了點心,得等一會兒。喝茶、吃乾絲的時候,也是聊天的時候,乾絲是揚州鎮江一帶特有的東西。壓得很緊的方塊豆腐乾,用快刀劈成薄片,再切為細絲,即為乾絲。乾絲有兩種。一種是燙乾絲,乾絲在開水裡燙後,加上好秋油、小磨麻油、金釣蝦米、薑絲、青蒜末。上桌一拌,香氣四溢。一種是煮乾絲,乃以雞湯煮成,加蝦米、火腿。煮乾絲較俗,不如燙乾絲清爽。吃乾絲必須喝濃茶。吃一筷乾絲,呷一口茶,這樣才能各有餘味,相得益彰。有愛喝酒的,也能就乾絲喝酒。早晨喝酒易醉。常言說:「莫飲卯時酒,昏昏直至酉。」但是我們那裡愛喝「卯酒」的人不少。這樣喝茶、吃乾絲,吃點心,一頓早茶要吃兩個來小時。我們那裡的人,過去的生活真是夠悠閒的。一九八一年我回鄉一次,吃早茶的風氣還有,但大家吃起來都是匆匆忙忙的了。恐怕原來的生活節奏也是需要變一變。
如意樓的生意很好。一大清早,小徒弟就把鋪板卸了,把兩口爐灶升起來,一口燒開水,一口蒸包子,巷口就瀰漫了帶硫磺味道的煤煙。一個師傅剁餡。茶館裡剁餡都是在一個高齊人胸的粗大的木墩上剁。師傅站在一個方木塊上,兩手各執一把厚背的大刀,掄起胳膊,乒乒乓乓地剁。一個師傅就一張方桌邊切乾絲。另外三個師傅揉麵。「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包子皮有沒有咬勁,全在揉。他們都很緊張,很專注,很賣力氣。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如意樓的胡二老闆有三十五六了。他是個矮胖子,生得五短,但是很精神。雙眼皮,大眼睛,滿面紅光,一頭烏黑的短頭髮。他是個很勤勉的人。每天早起,店門才開,他即到店。各處巡視,嚐嚐肉餡鹹淡,切開揉好的面,看看蜂窩眼的大小。我們那裡包包子的面不能發得太大,不像北方的包子,過於暄騰,得發得只起小孔,謂之「小酵面」。這樣才筋道,而且不會把湯汁滲進包子皮。然後,切下一小塊面,在燒紅的火叉上烙一烙,聞聞面香,看兌鹼兌的合適不合適。其實師傅們調餡兌鹼都已很有經驗,準保鹹淡適中,酸鹼合度,不會有差。但是胡老二還是每天要視驗一下,方才放心。然後,就坐下來和師傅們一同擀皮子、刮餡兒、包包子、燒麥、蒸餃……(他是學過這行手藝的,是城裡最大的茶館小蓬萊出身)茶館的案子都是比較矮的,他一坐下,就好像短了半截。如意樓做點心的有三個人,連胡老二自己,四個。胡二老闆坐在靠外的一張矮板凳上,為的是有熟客來時,好欠起屁股來打個招呼:「您來啦!您請樓上坐!」客人點點頭,就一步一步登上了樓梯。
胡老二在東街不算是財主,他自己總是很謙虛地說他的買賣本小利微,經不起風雨。他和開布店的、開藥店的、開醬園的、開南貨店的、開棉席店的……自然不能相比。他既是財東,又是要手藝的。他穿短衣時多,很少有穿了長衫,搖著扇子從街上走的時候。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手裡很足實,這些年正走旺字。屋裡有金銀,外面有戥秤。他一天賣了多少籠包子,下多少本,看多少利,本街的人是算得出來的。「如意樓」這塊招牌不大,但是很亮堂。招牌下面綴著一個紅布條,迎風飄擺。
相形之下,對面的得意樓就顯得頗為暗淡。如意樓高朋滿座,得意樓茶客不多。上得意樓的多是上城完糧的小鄉紳、住在五湖居客棧外地人,本街的茶客少。有些是上了如意樓樓上一看,沒有空座,才改主意上對面的。其實兩家賣的東西差不多,但是大家都愛上如意樓,不愛上得意樓。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得意樓的老闆吳老二有四十多了,是個細高挑兒,疏眉細眼。他自己不會做點心的手藝,整天只是坐在賬桌邊寫賬,其實茶館是沒有多少賬好寫的。見有人來,必起身為禮:「樓上請!」然後揚聲吆喝:「上來×位!」這是招呼樓上的跑堂的。他倒是穿長衫的。賬桌上放著一包哈德門香菸,不時點火抽一根,蹙著眉頭想心事。
得意樓年年虧本,混不下去了。吳老二隻好改弦更張,另闢蹊徑。他把原來做包點的師傅辭了,請了一個廚子,茶館改酒館。舊店新開,不換招牌,還叫做得意樓。開張三天,半賣半送。雞鴨魚肉,煎炒烹炸,面飯兩便,氣象一新。同街店鋪送了大紅對子,道喜兼來嘗新的絡繹不絕,頗為熱鬧。過了不到二十天,就又冷落下來了。門前的桌案上擺了幾盤煎熟了的魚,看樣子都不怎麼新鮮。灶上的鐵鉤上掛了兩隻雞,顏色灰白。紗櫥裡的豬肝、腰子,全都癟塌塌地攤在盤子裡。吳老二脫去了長衫,穿了短襖,繫了一條白布圍裙,從老闆降格成了跑堂的了。他肩上搭了一條抹布,圍裙的腰裡別了一把筷子。這不知是一種什麼規矩,酒館的跑堂的要把筷子別在腰裡。這種規矩,別處似少見。他腳上有腳墊,又是「跺趾」——腳趾頭摞著,走路不利索。他就這樣一拐一擰地招呼座客。面色黃白,兩眼無神,好像害了一種什麼不易治療的慢性病。
得意樓酒館看來又要開不下去。一街的人都預言,用不了多久,就會關張的。
吳老二蹙著眉頭想:我怎麼就這麼不走運呢?
他不知道,他的買賣開不好,原因就是他的精神萎靡。他老是這麼拖拖沓沓,沒精打采,吃茶吃飯的顧客,一看見他的呆滯的目光,就倒了胃口了。
一個人要興旺發達,得有那麼一點精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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