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娘直挺挺地跪在大廳裡,不哭,不流一滴眼淚,眼睛很黑,很大。
跪了一個多小時。
後來是二嫂子——我的二舅媽拉她起來,扶她到她的屋裡。
二舅媽是丹陽人。丹陽是介乎江南和江北之間的地方。她是在上海商業專科學校和二舅舅戀愛,結了婚到本縣來的。我的外公對兒子的前途有他的獨特的設想,不叫他們上大學,二舅、三舅都是讀的商專。二舅媽是個典型的古典美人,瓜子臉、一雙鳳眼,肩削而腰細。她因為和二舅舅熱戀,不顧一切,離鄉背井,嫁到一個蘇北小縣的地主家庭來,真是要有一點勇氣。她嫁過來已經一年多,但是全家都還把她當作新娘子,當作客人,對她很客氣。但是她很寂寞。她在本縣沒有親戚,沒有同學,也沒有朋友,而且和章家人語言上也有隔閡,沒有什麼可以說說話的人。丈夫——我的二舅舅在縣銀行工作,早出晚歸。只有二舅舅回來,她才有說有笑(他們說的是摻雜了上海話、丹陽話和本地話的混合語言)。二舅舅上班,二舅媽就只有看看小說,寫寫小字——臨《靈飛經》。她愛吹簫,但是在這個空氣嚴肅的家庭裡——整天靜悄悄的,吹簫,似乎不大合適,她帶來的一支從小吹慣的玉屏洞簫,就一直掛在壁上。她是寂寞的。但是這種寂寞又似乎是她所喜歡的。有時章叔芳到她屋裡來,陪她談談。姑嫂二人,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她是自由戀愛結婚的,對小姑子的行為是同情的,理解的,雖然也覺得她太年輕,過於任性。
二嫂子為什麼敢於把章叔芳拉起來,扶到自己屋裡?因為她知道公爹奈何不得,他不能衝到兒媳婦的屋裡去。
章老頭在外面跳腳大罵:
「你給我滾出去!滾!敢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老頭氣得搬了一把竹椅在桑園裡一個人坐著,晚飯也不吃。
章叔芳揀了幾件衣裳,打了個包袱往外走。外婆塞給她一包她攢下的私房錢,二舅媽把手上戴的一對金鐲子抹下來給了她。全家送她。她給媽磕了一個頭,對全家大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開了大門。門外已經僱好了一輛黃包車等著,她一腳跨上車,頭也不回,走了。
第二天她和宗毓琳就買了船票,回上海。
到上海後給二嫂子來過一封信,以後就再沒有訊息。
初中的女同學都說章叔芳很大膽,很倔強,很浪漫主義。
過了兩年,章老頭生病死了,親戚們議論,說是叫章叔芳氣死的,二哥寫信叫她回來看看,說媽很想她。
她回來了,抱著一個孩子。
她對著父親的靈柩磕了三個頭。沒哭。
她在孃家住了三個月,住的還是她以前住的房,睡的是她以前睡的床。
我再看見她時她抱了個一歲多的孩子在大廳裡打麻將。章老頭死後,章家開始打麻將了。二哥、大嫂子,還有一個表嬸。她胖了。人還是很漂亮。穿得很時髦,但是有點俗氣。看她抱著孩子很熟練地摸牌,很靈巧地把牌打出去,完全像一個包打聽人家的媳婦。她的大膽、倔強、浪漫主義全都沒有一點影子了。
章家人很精明。他們在新四軍快要解放我們家鄉的前一年,把全部田產都賣了,全家到南洋去做了生意。因此他們人沒有受罪,家產沒有損失。聽說在南洋很發財。二舅舅、三舅舅都是學的商業專科學校,懂得做生意。
他們是否把章叔芳也接到南洋去了呢?沒聽說。
胡增淑後來在南京讀了師範,嫁了一個飛行員。飛行員摔死了,她成了寡婦。有同學在重慶見到她,打扮得花枝招展,還挺媚。後來不知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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