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等等我,我鞋掉了!」
人們摸摸板凳,才知道:呀,露水下來了。
靳彝甫捉到一隻蟹殼青蟋蟀。訊息很快就傳開了。每天有人提了幾罐蟋蟀來鬥。都不是對手,而且都只是一個回合就分勝負。這隻蟹殼青的打法很特別。它輕易不開牙,只是不動聲色,穩穩地站著。突然撲上去,一口就咬破對方的肚子(據說蟋蟀的打法各有自己的風格,這種咬肚子的打法是最厲害的)。它瞿瞿地叫起來,上下襬動它的觸鬚,就像戲臺上的武生耍翎子。負傷的敗將,怎麼下「探子」,也再不敢回頭。於是有人慫恿他到興化去。興化養蟋蟀之風很盛,每年秋天有一個鬥蟋蟀的集會。靳彝甫被人們說得心動了。王瘦吾、陶虎臣給他湊了一筆路費和賭本,他就帶了幾罐蟋蟀,搭船走了。
鬥蟋蟀也像摔跤、擊拳一樣,先要約約運動員的體重。分量相等,才能入盤開鬥。如分量低於對方而自願下場者,聽便。
沒想到,這隻蟋蟀給他贏了四十塊錢。四十塊錢相當於一個小學教員兩個月的薪水!靳彝甫很高興,在如意樓定了幾個菜,約王瘦吾、陶虎臣來喝酒。
(這隻身經百戰的蟋蟀後來在冬至那天壽終了,靳彝甫特地打了一個小小的銀棺材,送到陰城埋了。)
沒喝幾杯,靳彝甫的孩子拿了一張名片,說是家裡來了客。靳彝甫接過名片一看:「季匋民」!
「他怎麼會來找我呢?」
季匋民是一縣人引為驕傲的大人物。他是個名聞全國的大畫家,同時又是大收藏家、大財主,家裡有好田好地,宋元名跡。他在上海一個藝術專科大學當教授,平常難得回家。
「你回去看看。」
「我少陪一會兒。」
季匋民和靳彝甫都是畫畫的,可是氣色很不一樣。此人面色紅潤,雙眼有光,濃黑的長髯,聲音很洪亮。衣著很隨便,但質料很講究。
「我冒進寶府,唐突得很。」
「哪裡哪裡。只是我這寒舍,實在太小了。」
「小,而雅,比大而無當好!」
寒暄之後,季匋民說明來意:聽說彝甫有幾塊好田黃,特地來看看。靳彝甫捧了出來,他託在手裡,一塊一塊,仔仔細細看了。「好,——好,——好。匋民平生所見田黃多矣,像這樣潤的,少。」他估了估價,說按時下行情,值二百洋。有文三橋邊款的一塊就值一百。他很直率地問靳彝甫肯不肯割愛。靳彝甫也很直率地回答:「不到山窮水盡,不能捨此性命。」
「好!這像個弄筆墨的人說的話!既然如此,匋民絕不奪人之所愛。不過,如果你有一天想出手,得先盡我。」
「那可以。」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買賣不成,季匋民倒也沒有不高興。他又提出想看看靳彝甫家藏的畫稿。靳彝甫祖父的,父親的。靳彝甫本人的,他也想看看。他看得很入神,拍著畫案說:
「令祖,令尊,都被埋沒了啊!吾鄉固多才俊之士,而皆困居於蓬牖之中,聲名不出於里巷,悲哉!悲哉!」
他看了靳彝甫的畫,說:
「彝甫兄,我有幾句話……」
「您請指教。」
「你的畫,家學淵源。但是,有功力,而少境界。要變!山水,暫時不要畫。你見過多少真山真水?人物,不要跟在改七薌、費曉樓後面跑。倪墨耕尤為甜俗。要越過唐伯虎,直追兩宋南唐。我奉贈你兩個字:古,豔。比如這張楊妃出浴,披紗用洋紅,就俗。用硃紅,加一點紫!把顏色搞得重重的!臉上也不要這樣乾淨,給她貼幾個花子!你是打算就這樣在家鄉困著呢?還是想出去闖闖呢?出去,走走,結識一些大家,見見世面!到上海,那裡人才多!」
他建議靳彝甫選出百十件畫,到上海去開一個展覽會。他認識朵雲軒,可以借他們的地方。他還可以寫幾封信給上海名流,請他們為靳彝甫吹噓吹噓。他還囑咐靳彝甫,賣了畫,有了一點錢,要做兩件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最後說:
「我今天很高興。看了令祖、令尊的畫稿,偷到不少的東西。我把它化一化,就是傑作!哈哈哈哈……」
這位大畫家就這樣瘋瘋癲癲,哈哈大笑著,提了他的筇竹杖,一陣風似的走了。
靳彝甫一邊卷著畫,一邊想:季匋民是見得多。他對自己的指點,很有道理,很令人佩服。但是,到上海、開展覽會,結識名流……唉,有錢的名士的話怎麼能當得真呢!他笑了。
沒想到,三天之後,季匋民真的派人送來了七八封朱絲欄玉版宣的八行書。
靳彝甫的畫展不算轟動,但是賣出去幾十張畫。那張在季匋民授意之下重畫的楊妃出浴,一再有人重訂。報上發了訊息,一家畫刊還選了他兩幅畫。這都是他沒有想到的。王瘦吾和陶虎臣在家鄉看到報,很替他高興:「彝甫出了名了!」
賣了畫,靳彝甫真的按照季匋民的建議,「行萬里路」去了。一去三年,很少來信。
這三年啊!
王瘦吾的草帽廠生意很好。草帽沒個什麼講究,買的人只是一圖個結實,二圖個便宜。他家出的草帽是就地產銷,省了來回運費,自然比外地來的便宜得多。牌子闖出去了,買賣就好做。全城並無第二家,那四臺噠噠作響的機子,把帶著錢想買草帽的客人老遠地就吸過來了。
不想遇見一個王伯韜。
這王伯韜是個開陸陳行的。這地方把買賣豆麥雜糧的行叫做陸陳行。人們提起陸陳行,都暗暗搖頭。做這一行的,有兩大特點:其一,是資本雄厚,大都兼營別的生意,什麼買賣賺錢,他們就開什麼買賣,眼尖手快。其二,都是流氓——都在幫。這城裡發生過幾起大規模的鬥毆,都是陸陳行挑起的。打架的原因,都是搶行霸市。這種人一看就看得出來。他們的衣著和一般的生意人就不一樣。不論什麼時候,長衫裡面的小褂的袖子總翻出很長的一截。料子也是老實商人所不用的。夏天是格子紡,冬天是法蘭絨。腳底下是黑絲襪,方口的黑紋皮面的硬底便鞋。王伯韜和王瘦吾是同宗,見面總是「瘦吾兄」長,「瘦吾兄」短。王瘦吾不愛搭理他,儘可能地躲著他。
誰知偏偏躲不開,而且天天要見面。王伯韜也開了一家草帽廠,就在王瘦吾的草帽廠的對門!他新開的草帽廠有八臺機子,八個師傅,門面、櫃檯,一切都比王瘦吾的大一倍。
王伯韜真是不顧血本,把批發、零售價都壓得極低。王瘦吾算算,這樣的定價,簡直無利可圖。他不服這口氣,也隨著把價錢落下來。
王伯韜坐在對面櫃檯裡,還是滿臉帶笑,「瘦吾兄」長,「瘦吾兄」短。
王瘦吾撐了一年,實在撐不住了。
王伯韜放出話來:「瘦吾要是願意把四臺機子讓給我,他多少錢買的,我多少錢要!」
四臺機子,連同庫存的現貨,辮子,全部倒給了王伯韜。王瘦吾氣得生了一場重病。一病一年多。賣機子的錢、連同小絨線店的底本,全變成了藥渣子,倒在門外的街上了。
好不容易,能起來坐一坐,出門走幾步了。可是人瘦得像一張紙,一陣風吹過,就能倒下。
陶虎臣呢?
頭一年,因為四鄉鬧土匪,連城裡都出了幾起搶案,縣政府和當地駐軍聯名出了一張佈告:「冬防期間,嚴禁燃放鞭炮。」炮仗店平時生意有限,全指著年下。這一冬防,可把陶虎臣防苦了。且熬著,等明年吧。
明年!蔣介石搞他孃的「新生活」,根本取締了鞭炮。城裡幾家炮仗店統統關了張。陶虎臣別無產業,只好做一點「黃煙子」和蚊煙混日子。「黃煙子」也像是個炮仗,只是裡面裝的不是火藥而是雄黃,外皮也是黃的。點了捻子,不響,只是從屁股上冒出一股黃煙,能冒半天。這種東西,端午節人家買來,點著了扔在床腳櫃底燻五毒;孩子們把黃菸屁股抵在板壁上寫「虎」字。蚊煙是在一個皮紙的空套裡裝上鋸末,加一點芒硝和鱔魚骨頭,盤成一盤,像一條蛇。這東西點起來味道很嗆,人和蚊子都受不了。這兩種東西,本來是炮仗店附帶做做的,靠它賺錢吃飯,養家活口的,怎麼行呢?一年有幾個端午節?蚊子也不是四季都有啊!
第三年,陶家炮仗店的鋪闥子門下了一把牛鼻子鐵鎖,再也打不開了。陶家的鍋,也揭不開了。起先是喝粥,喝稀粥,後來連稀粥也喝不成了。陶虎臣全家,已經餓了一天半。
有那麼一個缺德的人敲開了陶家的門。這人姓宋,人稱宋保長,他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什麼錢也敢拿的。他來做媒了。二十塊錢,陶虎臣把女兒嫁給了一個駐軍的連長。這連長第二天就開拔。他倒什麼也不挑,只要是一個黃花閨女。陶虎臣跳著腳大叫:「不要說得那麼好聽!這不是嫁!這是賣!你們到大街去打鑼喊叫:我陶虎臣賣女兒!你們喊去!我不害臊!陶虎臣!你是個什麼東西!陶虎臣!我操你八輩祖奶奶!你就這樣沒有能耐呀!」女兒的媽和弟弟都哭。女兒倒不哭,反過來勸爹:「爹!爹!您別這樣!我願意!真的!爹!我真的願意!」她朝上給爹媽磕了頭,又趴在弟弟的耳邊說了一句話。這一句話是:「餓的時候,忍著,別哭。」弟弟直點頭。女兒走到爹床前,說了聲:「爹!我走啦!您保重!」陶虎臣臉對牆躺著,連頭都沒有回。他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兩個半月過去了。陶家一直就花這二十塊錢。二十塊錢剩得不多了,女兒回來了。媽脫下女兒的衣服一看,什麼都明白了:這連長天天打她。女兒跟媽媽偷偷地說:「媽,我過上了他的髒病。」
歲暮天寒,彤雲釀雪,陶虎臣無路可走,他到陰城去上吊。
他沒有死成。他剛把腰帶拴在一棵樹上,把頭伸進去,一個人攔腰把他抱住,一刀砍斷了腰帶。這人是住在財神廟的那個侉子。
靳彝甫回來了。他一到家,聽說陶虎臣的事,連臉都沒洗,拔腳就往陶家去。陶虎臣躺在一領破蘆蓆上,擁著一條破棉絮。靳彝甫掏出五塊錢來,說:「虎臣,我才回來,帶的錢不多,你等我一天!」
跟腳,他又奔王瘦吾家。瘦吾也是家徒四壁了。他正在對著空屋發呆。靳彝甫也掏出五塊錢,說:「瘦吾,你等我一天!」
第三天,靳彝甫約王瘦吾、陶虎臣到如意樓喝酒。他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兩封洋錢,外面裹著紅紙。一看就知道,一封是一百。他在兩位老友面前,各放了一封。
「先用著。」
「這錢—?」
靳彝甫笑了笑。
那兩個都明白了:彝甫把三塊田黃給季匋民送去了。
靳彝甫端起酒杯說:「咱們今天醉一次。」
那兩個同意。
「好,醉一次!」
這天是臘月三十。這樣的時候,是不會有人上酒館喝酒的。如意樓空蕩蕩的,就只有這三個人。
外面,正下著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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