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王四海繞場一週,又運了運氣。老牛也哞哞地叫了幾聲。
正在這牛頗為得意的時候,王四海突然從它的背後躥到前面,手扳牛角,用盡兩膀神力,大喝一聲:「嗨咿!」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吭騰」一聲,水牛已被摔翻在地。
「好!」
全場爆發出炸雷一樣的采聲。
王四海抬起身來,向四面八方鞠躬行禮,表示感謝。他這回行的不是中國式的禮,而是頗像西班牙的鬥牛士行的那種洋禮,姿勢優美,風度頗似泰隆寶華,越顯得颯爽英俊,一表非凡。全場男女觀眾紛紛起立,報以掌聲。觀眾中的女士還不懂洋規矩,否則她們是很願意把一把一把鮮花扔給他的。他在很多觀眾的心目中成了一位英雄。他們以為天下英雄第一是黃天霸,第二便是王四海。有一個挨著貂蟬坐的油嘴滑舌的角色大聲說:「這倒真是一位呂布!」
貂蟬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觀眾散場。老牛這時已經起來。一個夥計扔給它一捆乾草,它就半臥著吃了起來。它知道,收拾刀槍,拆帆布帷子,總得有一會兒,它儘可安安靜靜地咀嚼。它一天只有到了這會兒才能吃一頓飽飯呀。這一捆乾草就是它摔了一跤得到的報酬。
不幾天,王四海在離承志橋不遠的北門外大街上租了兩間門面,賣膏藥。他下午和水牛摔跤,上午坐在膏藥店裡賣膏藥。王四海為人很「四海」,善於應酬交際。膏藥開張前一天,他把附近較大店鋪的管事的都請到五柳園吃了一次早茶,請大家捧場。果然到開張那天,王四海的鋪子裡就掛滿了同街店鋪送來的大紅蠟箋對子、大紅洋縐的幛子。對子大部分都寫的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幛子上的金字則是「名揚四海」「四海名揚」。一碗豆腐,豆腐一碗。紅通通的一片,映著兵器架上明晃晃的刀槍劍戟,顯得非常火熾熱鬧。王四海有一架rca老式留聲機,就搬到門口唱起來。不過他只有三張唱片,一張《毛毛雨》、一張《槍斃閻瑞生》、一張《洋人大笑》,只能翻來覆去地調換。一群男女洋人在北門外大街笑了一天,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
承志河漲了春水,柳條兒綠了,不知不覺,王四海來了快兩個月了。花無百日紅,王四海賣藝的高潮已經過去了。看客逐漸減少。城裡有不少人看「力勝水牛」已經看了七八次,鄉下人進城則看了一次就不想再看了,他們可憐那條牛。
這天晚上,老大(彪形大漢)、老六(精幹青年)找老四(王四海)說「事」。他們勸老四見好就收。他們走了那麼多碼頭,都是十天半拉月,頂多一個「號頭」(一個月,這是上海話),像這樣連演四十多場(刨去下雨下雪),還沒有過。蔥燒海參,也不能天天吃。就是海京伯來了,也不能連滿仨月。要是「瞎」在這兒,敗了名聲,下個碼頭都不好走。
王四海不說話。
他們知道四海為什麼留戀這個屁簾子大的小城市,就乾脆把話挑明瞭。
「俺們走江湖賣藝的,最怕在娘們兒身上栽了跟頭。尋歡作樂,露水夫妻,那不礙。過去,哥沒問過你。你三十往外了,還沒成家,不能老叫花貓吃豆腐。可是這種事,認不得真,著不得迷。你這回,是認了真,著了迷了!你打算怎麼著?難道真要在這兒當個呂布?你正是好時候,功夫、賣相,都在那兒擺著。有多少白花花的大洋錢等著你去掙。你可別把一片錦繡前程自己白白地葬送了!俺們老王家,可就指望著你啦!」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聽到這兒人的閒言碎語了麼?別看這小地方的人,不是好欺的。牆裡開花牆外香,他們不服這口氣。要是叫人家堵住了,敲一筆竹槓是小事;繩捆索綁,押送出境,可就現了大眼了。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四哥,聽兄弟一句話,走吧!」
王四海還是不說話。
「你說話,說一句話呀!」
王四海說:「再續半個月,再說。」
老大、老六搖頭。
王四海的武術班子真是走了下坡路了,一天不如一天。老大、老六、侄兒、侄女都不賣力氣。就是兩個夥計敲打的鑼鼓,也是沒精打采的。王四海怪不得他們,只有自己格外「卯上」。山膀拉得更足,小翻多翻了三個,「嗨咿」一聲也喊得更為威武。就是這樣,也還是沒有多少人叫好。
這一天,王四海和老牛摔了幾個回合,到最後由牛的身後躥出,扳住牛角,大喝一聲,牛竟沒有倒。
觀眾議論起來。有人說王四海的力氣不行了,有人說他的力氣已經用在別處了。這兩人就對了對眼光,哈哈一笑。有人說:「不然,這是故意賣關子。王四海今天準有更精采的表演——瞧!」
王四海有點沉不住氣,尋思:這牛今天是怎麼了?一面又繞場一週,運氣,準備再摔。不料,在他繞場、運氣的時候,還沒有接近老牛,離牛還有八丈遠,這牛「吭騰」一聲,自己倒了!
觀眾譁然,他們大笑起來。他們明白了:「力勝牯牛」原來是假的。這牛是馴好了的。每回它都是自己倒下,王四海不過是在那裡裝腔作勢做做樣子。這回不知怎麼出了岔子,露了餡了。也許是這牛犯了牛脾氣,再不就是它老了,反應遲鈍了……大家一鬨而散。
王家班開了一個全體會議,連侄兒、侄女都參加。一致決議:走!明天就走!
王四海說,他不走。
「還不走?!你真是害了花瘋啦!那好,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你不走,俺們走,可別怪自己弟兄不義氣!栽到這份上,還有臉再在這城裡呆下去嗎?」
王四海覺得對不起叔伯兄弟,他什麼也不要,只留下一對護手鉤,其餘的,什麼都叫他們帶走。他們走了,連那條老牛也牽走了。王四海把他們送到碼頭上。
老大說:「四兄弟,我們這就分手。到了那兒,給你來信。你要是還想回來,啥時候都行。」
王四海點點頭。
老六說:「四哥,多保重。小心著點!」
王四海點點頭。
侄兒、侄女給王四海行了禮,說:「四叔,俺們走了!」說著,這兩個孩子的眼淚就下來了。王四海的心裡也是酸酸的。
王四海一個人留下來,賣膏藥。
他到德壽堂找了管事蘇先生。蘇先生以為他又要來賒膏藥黐子,問他這回要多少。王四海說:
「蘇先生,我來求恁一件事。」
「什麼事?」
「能不能給我幾個膏藥的方子?」
「膏藥方子?你以前賣的膏藥都放了什麼藥?」
「什麼也沒有,就是恁這兒的膏藥藕子。」
「那怎麼攤出來烏黑雪亮的?」
「摻了點松香。」
「那你還賣那種膏藥不行嗎?」
「蘇先生!要是過路賣藝,日子短,賣點假膏藥,不要緊。這治不了病,可也送不了命。等買的主發現膏藥不靈,我已經走了,他也找不到我。我想在貴寶地長住下去,不能老這麼騙人。往後我就指著這吃飯,得賣點真東西。」
蘇先生覺得這是幾句有良心的話,說得也很懇切;德壽堂是個大藥店,不靠賣膏藥賺錢,就答應了。
蘇先生還把王四海的這番話傳了出去,大家都知道王四海如今賣的是真膏藥。大家還議論,這個走江湖的人品不錯。王四海膏藥店的生意頗為不惡。
不久,五湖居害癆病的掌櫃死了,王四海就和貂蟬名正言順地在一起過了。
他不願人議論他是貪圖五湖居的產業而要了貂蟬的,五湖居的店務他一概不問。他還是開他的膏藥店。
光陰荏苒,眨眼的工夫,幾年過去了。貂蟬生了個白胖小子,已經滿地裡跑了。
王四海穿起了長衫,戴了羅宋帽,看起來和一般生意人差不多,除了他走路抓地(練武的人走路都是這個走法,腳趾頭抓著地),已經不像個打把勢賣藝的了。他的語聲也變了。腔調還是山東腔,所用的字眼很多卻是地道的本地話。頭頂有點禿,而且發胖了。
他還保留一點練過武藝人的習慣,每天清早黃昏要出去蹓蹓彎,在承志橋上坐坐,看看來往行人。
這天他收到老大、老六的信,看完了,放在信插子裡,依舊去蹓彎。他坐在承志橋的靠背椅上,聽見遠處有什麼地方在吹奏「得勝令」,他忽然想起大世界、民眾樂園,想起霓虹燈、馬戲團的音樂。他好像有點惆悵。他很想把那對護手鉤取來耍一會兒。不大一會兒,連這點意興也消失了。
王四海站起來,沿著承志河,漫無目的地走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說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說精選》《此間風雅》《汪曾祺小說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