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馬順毫不知情,剛下班回到出租房,警察如狼似虎地進來了,他女人周綵鳳正在炒菜,掄起馬勺跟人力搏。周綵鳳久幹農活,力大勢猛,以一敵三絲毫不落下風,其中一個警察連捱了三馬勺,一頭鹽醬,滿臉鍋灰,縮在屋角大叫「暴力抗法」。激戰良久,到底悍婦不敵人多,把兩口子全銬了起來。現在早就過了三十七天的關押期限,卻一直沒放出去,也不讓取保。周綵鳳絕望至極,幾番拿頭撞牆,好在倉里人多,總死不成,現在頭上還纏著繃帶。
這案子並不難辦,請個有本事的律師,上下疏通一番,辯護紮實一點,說不定就能兜底翻轉。可惜馬順出不起這個錢,邱大嘴收錢算溫柔的,至少也得收他十幾萬。這兩天馬順沒事就往我跟前湊,意思是讓我幫著出出主意,我自己都顧不過來,自然沒心情理他,每次都是草草了事。
要點名了,黑三吆喝眾人列隊門前,董葫蘆站不直,兩個傢伙吃力地攙著他,我心想果然沒看走眼,這廝還是有一點香火舊情,黑三這兩天驕橫跋扈至極,弄不好日後要被董葫蘆丟翻。這時小鄧走了進來,按花名冊逐一點過名,緩步走到我面前:「這兩天沒什麼事吧?」我兩腳一併:「謝謝鄧幹部關心,沒事!」他笑笑:「那就好,飯怎麼樣?能吃飽嗎?」我站得筆直:「報告鄧幹部,能吃飽!」他點點頭,轉身問黑三:「你現在管倉?」黑三趕緊答應,小鄧笑眯眯地:「唉,就是你們七倉讓我操心,你出來,我有話說。」黑三騰地跳下,跟著小鄧往外走,我知道不妙,情急之下一嗓子喊了出來:「鄧幹部!」小鄧緩緩轉身,我腦筋飛轉,瞬間有了主意:「報告鄧幹部,您那天說的李猴子,我想起來了,他叫李家明,是劉亞男的男朋友。」小鄧雙眉一剔:「那又怎麼樣?這可不是講人情的地方!」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這層紙捅破,這麼多犯人和武警都在場,看他敢把我怎麼樣?深深鞠了一躬,說我對不起李家明,現在正式向您賠禮道歉。他沉不住氣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你……」我接話極快:「今天下午我已經把話傳出去了,如果我死在這裡,您就是幕後黑手!看著辦吧。」他臉色大變,這時瘦子湯明禮橐橐走近:「什麼事?」小鄧狠狠瞪我一眼,扭頭吩咐身邊的武警:「鎖門!」我低頭走回鋪位,心裡通通亂跳。董葫蘆遠遠看著,忽地豎起了大拇指:「聰明!」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姓鄧的小王八蛋看著和善,行事卻極為陰損,如果真讓他把黑三叫出去,我肯定要吃大苦頭,索性豁出去了,我就不信他一個見習生能把天遮住,再說湯明禮也在旁邊,這兩天聽犯人們議論,都說這瘦子口唇生痔瘡、滿身長倒刺,懲治犯人一向手辣,三年前曾把一個犯人活活打成殘廢,不過行事還算公道,一干人渣恨他三分、怕他三分,也敬他三分。現在我旗鼓鮮明地拉開陣勢,估計姓鄧的也得有所顧忌。
這一夜劉元昌值夜,我睡得極為香甜,起床鈴響過兩遍,還是賴著不想起來,劉元昌趕緊推我:「魏,魏,起……起來吧。」我懶洋洋地坐起穿衣,看著他把被褥疊整齊摞到鋪上,忍不住嘆了一聲,想人真是賤坯,以前天天華屋軟床,心裡猶有不足,現在睡這溼冷的水泥地,居然還覺得挺美。
早餐是一大盆玉米糊糊,外加幾大砣能齁死牛的鹹菜疙瘩。前面的人把乾貨全撇走了,輪到我已是清可見底,勉強喝了小半盆,肚裡依然空空地難受。鋪上的大爺們早有準備,有的吃餅乾,有的吃麻花,彭廚子又拿出了一袋肉鬆,吃得吧嗒作響。我饞得心慌,肚子咕咕亂叫。好容易熬到午飯,兩個窩頭半盆清湯,吃了也像沒吃,放風時灌了一肚子涼水,胃裡咣噹直響,心倒不那麼慌了。回倉後發現一群人鬧鬨鬨地圍著,不知又在打誰,我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沒資格圍觀,垂著頭縮回角落,聽了一陣才覺得不對勁,趕緊往裡擠,發現劉元昌蜷縮地上,鼻子汩汩冒血,扁頭張曉春不停踢打,嘴裡恨恨地罵:「操你媽的,叫你偷!叫你偷!」我剛想說點什麼,小六子冷冷地看過來,嚇得我渾身一抖,趕緊閉了嘴。打了足有五分鐘,劉元昌慢慢往回爬,一路鮮血滴答,我問怎麼回事,董葫蘆眉頭一皺:「該打!他偷人家的餅乾!」我心中一酸,想劉元昌老實了一輩子,如果不是餓得太厲害,他哪有這個膽子?正嘆著氣,只聽見門上當地一響,經常送飯的老太婆探頭進來:「副食,日用品!」一群人轟地圍了過去,一個叫:「陳姨,兩包餅乾!」一個喊:「陳姨,來袋小麻花!」彭廚子嗓門最大:「肉鬆,陳姨,肉鬆,三袋肉鬆!」老太婆大怒:「你娘肉才松!」拿起一個本子翻了翻,「空賬了,讓你家人送錢進來!」
這時湯明禮大步走來:「魏達!」我騰地站起:「到!報告政府,我叫……」他打斷我:「行了行了!收拾東西,你可以出去了!」我心下狂喜,一時間天旋地轉,結結巴巴地問他:「是不是我的案子……」他不耐煩了:「取保候審!囉嗦什麼?快點!」我長出一口氣,心想沒什麼可收拾的,被子枕頭全留給劉元昌,說你的事不大,我出去就幫你辦取保,以後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他十分感動,嘴唇一個勁地哆嗦。那邊馬順也聽見了,一把抓住我的手:「魏律師,求求你……」
我心情正好,腦筋也活了起來,說你的案子我知道,不過找律師用處不大,得走偏門才行。他一愣:「什麼偏門?」我說你再寫封檢舉信吧,這事的癥結在你們校長身上,先把他拖下水。寫完信多印幾份,給縣裡幾大班子、教育局、公檢法全部寄到,先把聲勢造大再說。馬順一臉苦相:「寫過了,沒用!」
我冷笑:「那是你不會寫!光陳述一堆事實,誰他媽會理你?對付奸人,你要比他更奸!我問你,校長和周書記到底是不是戰友?」馬順點點頭:「肯定是戰友,但不在一個連隊。以前開會的時候,校長經常跟我們顯擺,說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他的戰友周書記,說周書記當年只是個炊事員,也沒什麼文化,全憑自己努力,又入黨又提幹,最後還當了這麼大的官。」
鋪上有個犯人當過兵,遠遠接話:「這個炊事兵厲害!」
我高高昂起頭:「厲害?厲害才好呢,就怕他不厲害!聽著,這封信這麼寫:第一,把事情說清楚——工程怎麼發包的、建築材料是通過什麼渠道進來的、工作怎麼驗收的……這裡一定要真憑實據,沒影兒的事,一個字都不要寫!不取信於人,你怎麼撒彌天大謊?」
馬順低頭:「我就是這麼寫的,可是……」
我戳戳他的胸脯:「沒說完呢,你急什麼?聽著,先把事情說清楚,然後全力攻擊你們校長的人品!什麼貪汙腐敗、男女關係,不用管什麼證據,有影沒影的全給他寫上!這年頭誰沒點作風問題?清清白白倒奇了怪了。還有這段話,你記住了,一定要寫進去:某校長身為黨員,思想作風一貫反動,平日裡說怪話、冒酸水、發牢騷,經常散佈不和諧的言論,尤其喜歡傳播領導人謠言,說縣委周書記就是個伙頭兵,大字都不識幾個,當他媽什麼書記?燒飯的書記!還說現在這世道,流氓能管一個省,文盲能管一個縣,老子滿腹經綸,卻只能守著兩畝校園。如果這些還不夠,再給他加點辣的,比如這麼寫:當年周××給他爹寫信都得找我幫忙,現在當了縣委書記,肯定有不少秘書,這發言稿嘛,寫得是越來越有水平了。」
馬順目瞪口呆:「這……這行嗎?」
我嘿嘿冷笑:「檢舉信都是批轉原單位!現在信裡寫了這麼多領導隱私,你說他敢不敢往下轉——借他幾個膽子都不敢,那叫散佈領導人謠言!不往下轉他敢捂著?總有一天會傳到周書記手裡!你說這姓周的看了會怎麼想?如果校長不說,誰知道他是個伙頭兵?誰知道他沒文化?這叫什麼——拔他的牙咬他自己,不是真的也是真的!還有,他既然能當校長,總得識幾個字吧?我太瞭解這幫知識分子了,二兩墨水下肚,滿身骨頭都輕!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看誰都不入流。我敢斷定:即使你們校長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那麼想過!」
馬順插話:「對!他就是這麼個人,誰都看不起,還經常寫點酸詩什麼的,說自己‘胸有五車書,可敵百萬兵’,哼!」
我一拍大腿:「對啊,這叫什麼——誅心哪!你說這姓周的信不信?」
滿屋人都聽傻了,董葫蘆嘖嘖讚歎:「毒!太毒了,這麼一搞,就算不能判他的刑,校長肯定沒得做了。」我微微一笑,正想謙虛幾句,門外湯明禮不耐煩了:「快點快點!你是不是不想走?」我趕緊出門,跟著他走出監區,正好遇見小鄧,我滿面帶笑,彎腰給他鞠了一躬:「鄧幹部,我出去了,多謝您的關照。」他臉色大變,我啟齒一笑,悠悠然出了高牆。
陽光明媚,空氣甜淨,我幾乎醉了。胡操性的白寶馬就停在樓下,我幾步上前,車裡沒人,估計他到樓上找看守所領導了。我心情極美,幾番都要唱出來,跟湯明禮到值班室辦了手續,這才看見胡操性和一個穿警服的中年人緩步下樓,我大笑相迎,說這次多虧你了,至交不言謝,咱們好好喝兩杯。老胡不停嘆氣,拉拉我的手,悄悄地把一包中華塞了過來。我十分詫異:「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他不說話,表情無比沉痛。我正摸不著頭腦,旁邊穿警服的開口了:「剛接到局裡電話,你女朋友自首了。你們兩口子夠狠的,殺人,還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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