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九九九年我接了一起刑案,當事人是個小夥子,性格軟弱至極,直追柿子,好似面瓜,是個人就敢揍他。這人從不惹事,針扎不開口,捱打低著頭,睡覺都把腿夾得緊緊的。他同學偷了幾千米電纜,無處可放,就擱在他家裡。後來事情發了,那人熬不過打,把他招了出來。本來很小的事,正好碰上打擊團伙犯罪,足足判了兩年。他現在是城西一帶有名的豪傑,手下兄弟眾多,行事極為狠辣。有一天我去城西辦事,看見他正在毒打一個小販,邊上筐翻籮倒,香蕉蘋果滾了一地,那小販滿臉是血,伏地求饒,他正打得有趣,哪肯輕易收手?招招直逼要害。我看不過去,停車勸了兩句,這廝六親不認,瞪圓兩眼罵我:「操你媽,滾!」

現在全世界的監獄都關滿了人,光美國就有二百多萬囚徒,位居世界第一。中國有七百多所監獄,一百五十萬犯人,按人口比例算,犯罪率只有千分之一,算得上清平世界。幾年前法律援助時我接過一個申訴案,苦主叫劉元昌,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大學生,原來是市冶煉廠的技術員,有家有業,跟老婆感情也好。一九八三年他去北京出差,路上買了十斤桃子,車過鄭州,車廂裡突然喧鬧起來,有人說丟了東西,有錢、有糧票,還有剛買的桃子。乘警進來搜查,別的沒搜到,只拿獲了劉元昌的桃子,立馬當成嫌疑犯銬了起來。他撐不住了,招認偷竊。正好碰上嚴打,判了十年,一斤桃子合一年徒刑。進去後受盡荼毒,都是同倉的犯人乾的,齷齪至極,不說也罷。這十年大牢蹲下來,劉元昌徹底廢了,行事乖張,說話結巴,一有事就渾身哆嗦。一九九三年刑滿出獄,工作沒了,房子沒了,老婆也跟人跑了。他投靠無門,晚上撿垃圾,白天上訪申訴,一天到晚唉聲嘆氣,張嘴就是:「沒……沒天理!」

這案子沒什麼油水,而且毫無希望,做過律師的人都知道:申訴要翻案,難於上青天。我帶他跑了趟高院,從此撂下不理。這人坐牢坐痴了,認死理,抓住根稻草就不放手,天天追著我跑,怎麼攆都攆不走,他也不愛說話,永遠是一副受驚的表情:瞳孔放大,臉色蒼白,看得我一身雞皮疙瘩。最後實在煩透了,讓他滾出去,他死賴著不走,我大怒,上去又推又搡,他身子一歪,撲通跪倒地上:「魏魏魏……你幫幫幫……我,以後我我我……當牛做馬……」我白他一眼,當即叫保安轟了出去,他還不死心,過幾個月就來騷擾一次,長髮遮臉,眼神飄忽,怎麼看怎麼像《午夜兇鈴》裡的貞子。

電警棍已經掏出來了,噼啪地閃著電火,我心裡怦怦直跳,轉身吼他:「放手!你他媽幹什麼?!」劉元昌鬆開手,臉上肌肉突突地顫:「給我平平平……平反了沒有?你你你……」我說早跟你說過了,你的事我辦不了,走走走!他捶胸大叫:「你們……官官官……官官相護,沒……沒沒天理!」這傢伙一身臭氣,臉上又黑又髒,手指間黏黏糊糊的,不知摸過什麼。我一陣噁心,轉身進了汽車,他死抓著車門不放,眼神灼灼如火,嘴裡唾沫狂噴:「沒……沒天理!我我我沒偷!憑憑憑什麼判我十……十……」半天也沒把「十年」倆字結巴出來,我又氣又笑,拿電棍指指他:「放手!再不放手電死你!」他哇地哭出了聲:「沒……沒天理!你還……我房子,還我老老……老婆!」我說你真他媽瘋了,你老婆又不是我拐走的。拿電棍往他手上擦了一下,這廝嗷的一聲怪叫,向後便倒。我看也不看,砰地關上車門,打著火揚長而去。快出車場了,還聽見他在那裡嘶聲長哭:「操你媽!沒……沒天理!沒……沒天理啊……」

真是一場好驚,回家後汗還沒幹。肖麗看我臉色不好,也沒敢多問,幫我除了外套,躡手躡腳地進衛生間放水。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我也有點過意不去,在屋裡轉了轉,看見桌上擺著一碗康師傅泡麵,撈得精光,一根榨菜虛浮地漂著。我心裡一疼,突然悲從中來,想這他媽都什麼事啊,同睡一張床,我天天魚肉膏粱,她卻只能吃一塊三一碗的泡麵。肖麗放完水出來,滿臉堆笑:「累了一天了,洗個澡吧。」我柔情發作,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感覺鼻子無端地發酸。她乖乖地貓著,幾絲髮梢輕輕飛過我的臉,有點香,有點癢,還有點說不清的溫柔眷戀。我說不是給你錢了嗎,怎麼還吃這個?去醫院時我給了她三千塊。她不答,低聲問我:「老魏,你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疼我?」我說當然會。她緊緊抱著我:「那你不怪我了?」我長吁一聲,慢慢醒轉,心想賬還沒結呢,你他媽就想跑單。鼻子哼了一聲,說陳杰給我打電話,承認那孩子是他的了。肖麗倏地掙開,急得滿臉通紅:「他騙人!他!他就希望我和你……」

我死盯著她,肖麗面孔扭曲,突然騰騰跑開,從架上摘下一口尖刀,鋒刃閃亮,橫架自己手腕:「老魏,我拿我的性命跟你起誓:那孩子是你的,你信不信?」

這行徑跟土匪綁票沒啥區別,我大為光火,怒喝一聲:「把刀收起來!你這是幹什麼?」她一下哭了:「那你……信不信?你要是不信,我就……」我暗暗氣惱,想你這樣的,老子見多了,我要信了我就不是老魏。前些天海亮和尚也唱過這麼一齣,我到夷齊寺送錢,大概表情輕蔑了些,他頗為不忿,拉著我大談輪迴果報,又是畜生道,又是惡鬼道,說得猙獰恐怖,估計想嚇得我投靠他們廟。我一直笑,心想要是如來佛能給個十萬八萬的,我立馬就剃個光頭給他看。光說一大堆沒用的屁話,真當老子是傻逼啊。他搖頭嘆氣,說我沒有佛性,沒有慧根,下輩子定會變成土鱉黃鱔,等著瞧吧。我懶得和他爭,到大殿上燒了香,回來看見老和尚正跟一箇中年肥婆佈道:「淫念一生,百惡相隨,施主呀,報應是有的,不報今生,也會報在來世;不報自身,也會報及子孫。你丈夫胡作非為,自有他的報應,你明知他做錯了,為什麼要拿同樣的錯誤來懲罰他?」那肥婆俯首帖耳,頻頻點頭。我竊笑不已,心想什麼輪迴果報、惡鬼畜生,都是唬人的玩意兒,搓著雞巴嚇孩子,還當是崑崙巨蟒。「信不信?不信我他媽弄死你!」肖麗比他們溫和一些:「信不信?不信我死給你看!」其實意思差不多,都是耍賴。

生死事大,只能服軟。我說那話是陳杰說的,我又沒懷疑你。肖麗含淚收刀:「你別的可以不信,就這事……」我不理她,躺進浴缸泡了一會兒,想她這麼堅決,會不會真是我的?醫生只說我的機率比較低,又沒說絕無可能,萬一真中了六合彩呢?這輩子什麼都有了,可就是沒個後代,如果哪天嘎吧一聲死球了,這百萬存款、三套房子留給誰呢?這時肖麗推門進來,眼睛還是紅紅的:「你餓不餓,要不要給你煮點宵夜?」我擺擺手,心中突然雪亮,想別費心了,就算有中獎的機會,也是陳杰的機率更高,這孩子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他的,我的股份還不到百分之一,我一個小股東,操那份閒心幹嗎?

第二天剛到所裡,劉亞男就抱來一大堆簡歷,前些天在招聘網站發了一條資訊,我算本市知名律師,頗有號召力,應聘的來了七八十個。我估計劉亞男幹不長了,得趕緊找個助理。這人陪老丁洗了次溫泉,回來變化極大,衣服、皮包全是新的,手上還戴了一枚鑽戒,光閃閃的,看樣子不是玻璃,最少也有半克拉。以老丁的手面,估計不是卡地亞就是蒂梵尼。我心中不快,說挺漂亮啊,這一身上下得有個五六萬吧?她臉蛋一紅,不過表情十分無恥:「你也有走眼的時候,告訴你吧,光這戒指就是五萬八!」我暗暗咋舌,心想老丁夠大方,看來真是拿下了。一年前我帶這小賤人去武漢,差點就得手了,她愣裝純情,說不能對不起男朋友,不停掙扎,我一時心軟放過了。早知道她這麼賤,我霸王硬上弓就對了,大不了事後甩個幾千塊,就當嫖了個新娘。斜著眼瞅瞅她,說你什麼時候辭職,我正招聘呢。她猶豫半天,忽然鼓足了勇氣:「我跟胡主任談過了,他……他讓我也做合夥人。」我一愣,說你連執業證都沒有,怎麼能……說到這裡突然省悟:她把老丁的通發集團撬走了,他媽的,這下完蛋了。咬著牙恨了一會兒,我說你厲害,執業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你這樣的呢,自己還沒出師,就敢挖師父牆角!她囁嚅不已,說她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自食其力。我冷笑一聲:「自食其力?光把案源撬走就能自食其力了?法院那邊你搞得定嗎?就你那點業務水平,呸!」她小聲嘀咕:「我正想和你商量,丁總說……說他手裡有個大案子,可以風險代理,我想請你……」我拍案而起:「劉亞男!你以為我是誰?啊?挖我的牆角,還讓我給你打工?」她低下頭,說:「你要不同意……」突然一挺腰,兩眼炯炯直視,「告訴你吧:那案子標的四千多萬,對方也有錢,丁總說了,給我百分之三十的風險。你要想做,我給你三成,你要不做,我就找邱律師!」

我氣炸了,吸足一口氣便欲作獅子吼,「操」字到嘴邊了,腦袋裡忽地閃過一個念頭:四千萬的百分之三十是一千二百萬,一千二百萬的三成是三百六十萬,他媽的,別說保時捷,連法拉利都有了。胸中的浩然之氣立刻癟了下去,額頭冒汗,心裡盤算著怎麼圓場。她是我的下屬,又剛發了飆,賠笑就太難看了,得想點別的辦法。我敲敲桌子,高聲問她:「中午飯幫我訂了沒有?」她一愣,說還沒有,你想吃什麼?我說上次的煲仔飯不錯,你去訂吧。還有,把這個人叫進來!她接了簡歷出門,我長出一口氣,心想多虧沒把話說絕,否則一筆大買賣就泡湯了。剛才的場面太尷尬,我臉上也有點燙,心想這小婊子看著老實,門檻夠精的,一筆就是八百多萬,這輩子不用愁了。想想又覺得可疑:老丁是見過大世面的,怎麼會這麼急色?伊人所求何事?無非兩腿開開。劉亞男底下又沒鑲珠寶鑽石,何至於出這麼大的本錢?越琢磨越不對,索性撥個電話過去,老色鬼不知在幹什麼,嘴裡含含糊糊的,我說你可真是高手,說拿下就拿下,佩服啊。他長嘆:「別他媽提了,不讓碰啊,夾得緊緊的,怎麼辦?」我哈哈大笑:「這還能難住你?帶出去,下點藥……」還沒說完,劉亞男哐地推門,狠狠地瞪著我。我趕緊收線,她連稱呼都變了:「老魏,少出這種餿主意!我問你,我要真跟他上了床,那案子還有嗎?」我說那你想怎麼樣,一直釣著他?她不說話。我說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可是玩火,老丁可沒這麼好的耐心,他這人什麼都幹得出來。她一咬牙:「這個不用你管,先想好怎麼辦案吧。」說完白我一眼,招招手把外面的小夥子叫進來,臉上又換上了一副表情:「魏律師,這是周衛東。周先生,這是魏律師。」我點點頭,心想真是走眼了,身邊有這麼厲害的角色,居然一直沒看出來。

我執業十四年,先後帶過七個助理。律師跟助理的關係很奇怪,說是老闆和僱員,實質又像是師徒,每個律師都是工匠,靠手藝和人脈吃飯,忙不過來就要帶個徒弟。徒弟早晚要自立門戶,一獨立就成了同行冤家。這事頗有玄機,必須時時戒備,關鍵處總要留一手,尤其是客戶資源,必須嚴防死守,萬一被徒弟拉走,那就太丟人了。我獨立前也跟過一個律師,叫秦立夫,那時他每個月只給我三百元,吃飯都得扎著脖。幹了兩年,獨立了,第一個案子還是他給的。現在十幾年過去了,我成了大律師,秦立夫卻早已不知去向。這行裡我佩服的人不多,他算一個,我的一切招法全是他教的。他出事前手眼通天,每次接案子,都讓當事人先打幾十萬,再把立案庭、業務庭的庭長全約出來,一起商量怎麼操作。二○○二年紀委清查,把中院翻了個底朝天,他是重要人物之一,只關了幾個小時,出來後大量提款,說來真是有本事,一天之內就提了三千六百多萬,拿這錢打通了上下關節,然後人就沒影了,據說是去了美國。

跟周衛東聊了一會兒,我十分滿意,小夥子是中國政法大學的碩士,考研前在成都做過銷售,工作有經驗,專業也紮實,口才更是了得,說了半個小時,滿屋子天花亂墜。我問他:「做一個律師助理,最重要的是什麼?」他侃侃道來:「第一,忠誠;第二,踏實;第三,細心——注意一切細節,儘量不出紕漏;第四,多做事,少開口;第五……」我說行了,你對薪水有什麼要求?他看看我:「沒要求,給多少就拿多少,重要的是學到東西。」我笑笑,說你下週一來報到吧,我也不虧待你,試用期二千五百,轉正後三千,幹得好還有獎金。他一躬到地:「謝謝師父!」我笑笑,想這小子真不錯,精明幹練,應對得體,比上一個強多了。劉亞男之前是個叫王剛的傢伙,也是個碩士,專業沒得挑,可就是一根筋,上班剛三個月就吵著要社會保險,我是多年媳婦熬成的婆婆,沒那麼好說話,立刻翻臉,說你看看所裡這麼多助理,誰有保險?要買你自己買!他梗著脖子強辯,說咱們都是律師,連自己的權益都不能維護,還怎麼……我大怒,心想什麼他媽維護權益,立馬讓他捲鋪蓋走人,他還口口聲聲說要告我。

午飯前到樓下走了走,正好碰上潘志明前妻,她說謝謝你上次送我,一起吃中午飯吧,正好有事找你。我一下想起了這女人的種種傳聞,再看看她玲瓏浮凸的身體,心頭一陣麻癢。到旁邊的西餐廳叫了兩份牛排,她問我:「小案子你接不接?」我說要看多麼小,幾萬塊的就算了吧,操不起那個心。她說大概四五十萬,我說那沒問題,律師費八折優惠。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提高了聲音:「我要告潘志明!」我一愣:「你告他幹嗎?」這女人氣鼓鼓的,說離婚時房子分得清清楚楚,產權歸老潘,三十五萬補償給她。現在老潘不給錢也不賣房,一直拖著。我連連搖頭:「這事你找別人吧,同學一場,我下不了那個手。」她斜我一眼:「那你給我介紹個律師!」說得蠻橫無比,連叉子都甩掉了,我彎腰去撿,順便掃了一眼,這女人也三十好幾了,居然還穿這麼窄的裙子。她大概沒察覺到我在偷窺,悠悠然蹺起了二郎腿,裙下肉色雪白,春光隱隱,令人毛髮倒豎。我撿了叉子起身,心中賊念橫生。她挺挺胸,兩坨肉鼓鼓亂顫,說我只認識你一個律師,你幫幫我嘛。語聲溫柔至極,我心驚肉跳,狠狠地嚥了口唾沫,想以老潘的脾氣,將來肯定指望不上,他媽的,幫就幫!

接下來就是細節了,我說這事比較麻煩,我不能出面,也不能找我們所的,給你介紹個年輕律師吧。她嫵媚地一笑:「聽你的!」說得胸前波濤大作,我心癢難耐,這時劉亞男提著兩個煲仔從窗外走過,細腰扭啊扭的,樣子極其得意。我喝了口水,忽然腦袋裡靈光一閃,立時有了主意。劉亞男也看見我了,指指手裡的煲仔,幽怨地嘟起了嘴。我笑著揮手,心裡邪惡地想:小丫頭片子,敢跟我抖機靈,咱們走著瞧!顧菲吃了兩口牛排,忽然拋來一個媚眼,我心中大樂,正想調笑兩句,手機突然響了。

曾曉明問我:「說話方不方便?」

我說正跟客戶吃飯,你找我什麼事?

「那不多說了,」他壓低了聲音,「下午三點,你到江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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