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邱大嘴這兩天倒很和善,也不跟我炸刺兒了,見面總是笑嘻嘻的。上週末到所裡坐了一會兒,他敲敲門進來,說中院的李恩正提刑庭副庭長了,你說怎麼辦?我愣了愣,馬上反應過來,就是上次一起打麻將的李法官。我說這王八蛋業務那麼差勁,人品那麼操蛋,怎麼還能提?他詭秘一笑:「提個副庭長算啥?大驚小怪!」順手扔來一根菸,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老魏,上次那十五萬,你不該拿。」我說對,不該拿,是我糊塗。他說這樣吧,你拿兩萬塊出來,我替你交給他,這事就算過去了,你以後還得求人家不是?我詫異:「他沒這麼好說話吧,兩萬他也收?」邱大嘴說他那天也是拿了錢走的,你再憑空給他兩萬,還不笑歡了?我心想這麼辦倒是一勞永逸,不過赤裸裸地送錢終究難看,點上煙問邱大嘴:「他喜歡什麼?送點別的算了。」邱大嘴說酒色財氣唄,錢唄,女人唄,還能有什麼?我說我有塊江詩丹頓的名錶,值四萬多,一次都沒戴過,要不你把他約出來,吃一頓,娛樂一下,再送他塊表,不是更體面?邱大嘴咧咧嘴,笑得十分古怪,我心中狐疑,看著他搖搖擺擺去遠,還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屁股一聳一聳的,像極了愛偷吃又愛放屁的臭齅。

我把這些天的案卷材料整理了一遍,心裡有點空,順手給肖麗撥了個電話,問她好點沒有。今天一早她就叫肚子疼,在馬桶上坐了半個小時,滿桶都是血,臉色煞白,站都站不起來。我看了也有點心疼,畢竟一張床上躺了兩年,沒有愛情也有手足之情。心想雖然是你自己作孽,但弄到這步田地,無依無靠的也挺可憐。陪她到醫院掛了個號,肖麗過意不去,一個勁兒地催我:「你去忙吧,我自己能行。」我估計她是有事不想讓我知道,心腸立刻硬如鐵石,想他媽活該,難受也是你自找的。於是甩了甩手,一言不發地出了醫院大門。

肖麗懷孕兩個月,說是走樓梯時摔了一跤,意外流產。這話我不太信,估計是吃藥墮的胎。我和陳慧結婚幾年,她一直沒懷孕,後來到醫院檢查,醫生說我的精子存活率極低,當爹比中彩票都難。這事我一直沒告訴肖麗,她做賊心虛,遮遮掩掩地多次暗示,說我才是孩子的親爹。我不點頭也不搖頭,一直笑眯眯地鼓勵她生下來,心想生下來就去做親子鑑定,是我的一切好說,不是我的一腳踢出門去,你沒家沒業沒工作,還帶著個孩子,我看你這輩子怎麼活?她倒也乖覺,乾嘔了兩三天,突然就摔倒了。摔得有動機、有目的,有人證物證,天衣無縫,可只有一點沒摔清爽:上上下下都有電梯,你非跑樓梯上摔跤幹嗎?不過這事不著急,先給她記著賬,總有一天徹底清盤。

那天從豐山縣城接了她,肖麗一句話不說,坐在車上不停地流淚,估計心情複雜。我當時也很矛盾,想罵她,又想溫柔地安慰兩句;想揪過來扇上兩耳光,又想抱進懷裡親一親。最終什麼也沒做,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把口袋裡的假鑽戒掏給她看,說多虧你回來了,要不這鑽戒我送給誰呢?肖麗淚眼模糊地看著我,突然哇哇大哭,說老魏,我對不起你,我……以後一定……我心想哪他媽還有以後,要不是陳杰的事還要靠你出力,我現在就把你踹下去!

回家後我們討論本子和光碟的事,我問她:「你當初怎麼想的?知不知道後果有多嚴重?」肖麗說了兩聲對不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緊緊抱著我的小腿,放聲大哭:「我錯了……嗚嗚……我錯了,我年輕不懂事,嗚嗚,你原諒我……原諒我,嗚嗚嗚……」我心中冷笑,想我要把那四十萬給了你,你他媽就不用哭了,不定躲哪兒罵我傻逼呢。我摸摸她腦袋,恨不能找把錘子敲下去,語氣卻很溫柔,說你跟我兩年多,就算我有什麼不好,可管你吃,管你住,穿的用的全是我買的,你做得還是有點過分吧?她哭得更加厲害:「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嗚嗚嗚……」我長嘆:「你生病,我照顧你;你出事,我陪你;你跟人跑了,訛詐我,鑽戒我還是買給你。小麗,你……」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她慚愧得無以言表,伏地嗚嗚號哭,像在舔我的腳。

這是我對付女人的絕招之一:趁其體虛,一舉降服。先讓她犯錯,犯了錯不打不罵,只說自己的好。女人都是偏執的動物,你張嘴一罵,抬手一打,她逆反心理發作,牙一咬頂著茬兒上,反過來也要找你的不是,一筆筆地清算。男女之間都是糊塗賬,哪能算得清?最後吵半天,氣半天,大家都有錯,大家也都有理,只能不了了之。你不批評不教訓,只說自己的好,她自然就會匍匐腳下,永世不敢再反。

把肖麗拉回來,陳杰就好對付了。我當律師十四年,算是糾紛高手,每次通話都錄了音,就算真的東窗事發,我會怎麼樣先不說,他敲詐我四十萬,絕對算得上數額巨大,至少判十五年,出獄後快四十歲了,這輩子就這麼毀了。到時順便把肖麗也送進去,共犯嘛,少則三年,多則八年十年,反正是她自找的,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如果這幾招還不管用,我還有最後的法寶:他爹叫陳明德,他媽叫劉阿翠,他家住在鋼管廠宿舍6棟302,他妹妹陳潔欣明年高考,就算這小王八蛋自己不怕死,我就不信他們全家都長了鐵脖子。到時找幾個人,上門恐嚇一番,再甩個幾萬塊給他,逼著他寫個保證書,把敲詐勒索都寫上,這東西雖然沒什麼法律效力,可對法盲意義重大,諒他也不敢亂說亂動。等東西拿回來,我一把火燒了,再想法慢慢地整治他,論白道、論黑道、論人脈、論手段,我就不信他能逃出我的手心,總有一天讓他生不如死。

四高麗還躺在省醫院裡,這廝天生黑心,不光對敵兇猛,招呼自己也格外毒辣,在牢裡吞釘子、吞洗衣粉、吞玻璃,吞了一肚子垃圾,吞得腸翻肚爛,終於騙了個保外就醫。此事不可以輕心掉之,我託監獄管理局的熟人問了問,一下放了心:這幾年他和小二黑分別關押,聲氣不通,人雖然出來了,未必是針對我。再說他們那夥人早就抓乾淨了,他自己也受到嚴密監視,不見得能有什麼作為。我弄了個電警棍,這兩天充足了電,隨時帶在身邊,出出入入嚴加防範,尤其是到停車場取車,總要拉個人陪著,就算四高麗真要動我,至少有個救應的,他也沒那麼容易得逞。陳慧氣焰高漲,天天電話逼債,語聲凌厲,用詞粗野,恨不能生吃了我。現在不是發狠的時候,我軟語相勸,善良無比,昨天還把她叫到所裡,當面給了五萬,她依然不滿意,不過態度好了一點,想來也不至於下死手。

這就是我的生活。這世上有三種人:第一種人愛自己也愛別人;第二種人只愛自己,不愛別人;我屬於第三種:既不愛自己,也不愛別人。有時我覺得生命只是一場恍惚,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留不下,凡世種種,只為靜等老死。海亮和尚送過我一幅字,上書兩句箴言:

想人間婆娑,全無著落;

看萬般紅紫,過眼成灰。

就是這個意思。我埋下了種子,卻從不期待果實,它滿貯蜜液,或者暗藏毒汁,於我並無分別。

到沃爾沃4s店裡看了看新款的s80,試駕了一下,不愧是瑞典名車,手感極好,開在路上幾乎沒什麼聲音,只有輪胎擦地發出的輕微嗞嗞聲。這幾年業務越做越大,我一直想換車,胡操性建議我買寶馬,我覺得太招搖;劉文良說賓士不錯,他自己就開了一輛紅色的e200,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簡直傻透了。要按趙娜娜的說法,我應該買輛保時捷,可是錢又不夠,再說早過了開跑車的年紀,要是倒退十幾年,我穿條破牛仔,染頭黃頭髮,戴個小墨鏡,開輛小跑車,滿街的姑娘追著跑,別提多拉風了。可惜時光不再,37年如同一瞬,現在人到中年,漸漸老朽,只能庸俗地撐下去,至死不再有夢。

趙娜娜先後找我幾次,口口聲聲要拜師,說得理直氣壯:「要想學得會,先跟師父睡,我都跟你睡過了,你收不收我?」我說那都是有償睡的,要進律師的門,先得明白一個道理:做交易不能講人情,講人情不能做交易。她大怒,說要把我們倆的事告訴肖麗,我嘿嘿一笑,說你急什麼,我早幫你想好了,你跟我們所的胡主任吧,知名大律師,把他奉承好了,我保你三年之內風生水起。她狐疑不定,說你們兩個臭男人,哪有這麼好心?是不是揹著我做了什麼交易?我說沒錯,我把你賣給他了,一次八百塊。她滿臉通紅,跳上來又踢又咬,粉拳綿軟,櫻唇火燙,酷似春天曠野裡寂寞難耐的小野貓。

中年男人交往有一個「三不原則」:不談背景、不問收入、不提老婆。如果對方帶了個年輕姑娘,那更得萬分當心,中年男都是齷齪男,一肚子見不得人的勾當,所謂「一身是屎,到處流膿」,一句話說漏了,輕則拳打腳踢、指甲撓臉,重則尋死覓活砸電視。我和胡操性交往十幾年,一直恪守「三不原則」,誰都不談家裡情況。直到二○○二年,他把一個民族學院的姑娘搞上了床,那姑娘是個苗族,剽悍至極,別的女人發怒時不過逞逞潑婦之勇,頭撞牆,手抓地,沒什麼殺傷力。這姑娘不然,一生氣就要回雲南老家背炸藥,聲稱胡某如敢負她,一定給他提前辦了火葬。她大四和胡操性同居,睡了兩年,嫌沒有名分,非逼著胡操性離婚。胡操性還想銳意仕途,自然不肯,一再用緩兵之計。快過年了,這姑娘看著家家團聚,只有自己孤零零的,芳心頓起幽怨,嚴令胡某人跟她回雲南,說你不去我們家,我就去你們家,你看著辦。老胡嚇傻了,送皮包,送手錶,幾番肉麻,終於把這年矇混過去。剛到初七,心裡癢得難受,又跑去睡了一晚,這姑娘問他:「到底離不離婚?」胡操性隨口推託,說二十多年的夫妻,沒有愛情也有親情……這姑娘冷笑一聲:「好,好!你狠,我死給你看!」拿起刀就往自己心口戳,胡操性大駭,飛身奪刀,這姑娘掙扎抗拒,到底力不能敵,更添了羞憤之氣,說你就守著吧,膽敢離開一步,回來就替我收屍!老胡汗水直流,兩天不敢挪窩,連撒尿都是蹲踞式,隨時準備提著褲子衝刺。第三天實在熬不住了,給我打電話問,有什麼辦法。我說辦法倒是有,就怕你於心不忍。他沉默半晌,最後終於下了狠心,說我豁出去了,你幹吧。

我把這姑娘接到家裡,勸了整整一下午,看她怒氣漸息,接著到花萼樓酒吧找了個帥哥,人稱「粉面鴨王」,相貌英俊,口齒伶俐,更兼體魄健美。我介紹兩人認識,說自己工作太忙,只能讓助理陪她。這兩人廝混多時,遲遲不能入港,索性讓胡操性買了兩張機票,派他們直飛泰國。藉口很簡單,就說胡操性正辦離婚,不能讓老婆抓到把柄,否則要賠上一大筆。那姑娘才二十二歲,什麼都不懂,遇上的又是久經風月的老行家,一個甜言蜜語,一個心有不甘,一個是有心待花開,一個是花開無人問,再加上精心準備的春藥,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回來後帥哥幾次約她,那姑娘怎麼都不肯出來,我教他施苦情計,百般哀求,萬般央告,終於把她感動了。

那天我和胡操性一直守在樓下,腳都站麻了,始終沒見動靜,我急得直搓手。直到日落天黑,那帥哥才慢慢探頭,衝我詭秘一笑,倏地拉上了窗簾。我知道事成了,抽了幾口煙,拉著胡操性飛奔上樓,那姑娘正騎在帥哥身上顛簸呼號,一見我們進來,臉登時白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牙齒格格直響,咬得嘴唇鮮血淋漓。胡操性做悲痛狀,說我都快離婚了,你竟然……那姑娘無言以對,顫抖了半天,騰地跳了起來,穿上衣服奪門而去。當時場面極其尷尬,胡操性趴在桌上籤支票,我笑著圓場,說這麼結束也好,一了百了。他點點頭,忽然身形暴起,一拳打在帥哥臉上。我愣住了,看著那張支票翩翩落地,似乎明白了點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過了兩天,報上登出新聞,說有個年輕女子跳樓自殺,還好樓下有幾把遮陽傘,只摔斷了一條腿,不過肚裡的孩子保不住了,三個月,按時間推算,肯定是老胡的種。

我把趙娜娜介紹給胡操性,說這姑娘專業不錯,人也活泛,是個好苗子,你帶帶她吧。說著擠了擠眼,胡操性心領神會,他這兩年一直憋著,幾次讓我給他介紹個姑娘,要年輕漂亮,要大方活潑,還要脾氣柔順,趙娜娜放蕩隨便,正中其選。我另外還有個想法:這姑娘腥冷不忌,只要走上律師這條路,註定會成功,胡操性的業務實在太肥了,派個釘子紮在他身邊,說不定可以分點油水。

三個人吃了飯,喝了茶,不知不覺夜已深了,胡操性心思活潑,跟趙娜娜交頭接耳地說悄悄話,不時抬頭看我,笑得十分詭異。我說你們這對狗男女,說我什麼壞話?他們倆大笑不答,顯得極有默契,我心裡直冒酸水,正想拂袖而去,電話響了。

陳杰說:「魏律師,這本子和光碟你還要不要?」

我拿起包走進電梯,問他:「你在哪?咱們見面談談?」

他冷笑:「少跟我來這些花花腸子!我問你:這四十萬你給不給?不給我就不要了。」

這話沒法回答,我轉了個話題,說你可真狠心,肖麗懷了你的孩子,還下那麼重的手。

他大怒:「他媽的,那孩子是你的!我連碰……」

我騙他:「我結紮十幾年了,怎麼可能有孩子?」

他嚷嚷起來:「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這時地下二層到了,我掏出車鑰匙,根本不容他張嘴,滔滔不絕地講起醞釀已久的臺詞:「你敲詐勒索,數額巨大,至少判十五年!一輩子就這麼毀了!」接著揹他的家史:「你爸叫陳明德,你媽叫劉阿翠,你妹妹陳潔欣明年高考,以身試法之前,我建議你……」

身後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我心裡一動,剛要轉身,突然領子一緊,一雙大手牢牢抓住了我的肩膀,一個聲音嘶啞著叫道:「抓……抓……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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