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自述

聲音離得太遠了,聽不大清,可這樣也夠嚇人的了,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嚇人的聲音了。聲音的主人跑遍了整個樓下:走廊、房間,一樓二樓,還有地下那一層和地窖,然後聲音又到了外面——越來越遠了,接著又回來了,重新在房子裡走了一遍。這通尋找持續的時間真久啊,久到我以為永遠不會停下來了。但最後,聲音還是停止了。大概有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吧,頂樓原本黯淡的陽光早就不見了,四周全是黑洞洞的影子。

一片寂靜,令人高興的寂靜。我慢慢地不再害怕了,放下心來睡著了。這場覺睡得真舒服啊,但是太陽的光線還沒射進頂樓,我就醒了過來。經過一夜的放鬆,我覺得我大概能想出個辦法。我的辦法我覺得還不錯:我準備從後面的樓梯溜到地窖,藏在門後面,等天一亮,送冰的人來了,我就趁他往冰箱裡放冰的時候跑出去,白天藏著,晚上再逃。我要去……唉,隨便哪個地方,只要沒有人認識我,不會把我送回來就好了。我慢慢地恢復了精神,甚至開始振奮起來,這時我忽然想起了……唉,如果沒有我的小狗崽,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呢?

真沮喪,我簡直沮喪到了極點。可我無能為力,我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只能就這麼待著,等著,看上天怎麼安排吧——那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這才是生活啊,這些話母親早就告訴過我了。但是——唉,喊我名字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我又發起愁來,主人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我的。我想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麼,讓他這麼憤恨,不肯原諒我。一定是狗理解不了的什麼事,人總是比狗想得更明白,總之我一定是惹了大麻煩。

他們叫個不停,叫得我心煩意亂,我覺得他們簡直叫了幾天幾夜了。他們叫得太久了,我空著肚子,又找不到水喝,難過得快撐不住了。我全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一旦沒有力氣的時候,就會很想睡覺,於是我趴在那裡,不管不顧地睡起來。中間我被驚醒了,嚇得要死,因為喊聲這麼近,好像已經進了頂樓一樣。不出所料,原來是莎蒂上來了。這個可憐的孩子邊喊邊哭,我的名字裡老摻著哭聲。慢慢地,我聽清楚了,她在說:

「快回來吧,回我們這裡來,別生我們的氣了。你不回來的話,我們怎麼能……」我聽了簡直不敢相信,開心極了。

我感激涕零,喉嚨嗚咽著「汪汪」一聲,莎蒂立刻聽到了,從雜物堆裡摸黑鑽出去,跌跌撞撞地邊跑邊嚷,「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從那以後啊,哈,簡直無法形容了。克萊太太和莎蒂,還有她們的僕人,對我簡直就是頂禮膜拜啊!他們為我鋪的床,再好也覺得不滿意;吃的呢,他們一定要幫我弄些平時吃不到的野味,或者精美的食物,不然就覺得不夠似的;每天都有成群結隊的朋友和鄰居來家裡做客,專門聽他們講我的「見義勇為」。「見義勇為」是他們為我做的事取的名字,就是「農業」的意思。有一次,我母親在狗窩裡顯擺過這個詞,這是她說的,但她沒解釋「農業」這個詞,只說是「壁間熱」的同義詞。克萊太太和莎蒂把這個故事講給每一個新來的客人聽,每天要重複十多遍,說我不顧自己的性命去救娃娃,我們身上都有火傷,可以作證。客人們於是把我抱起來,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摸摸我,拍拍我,大聲地誇獎我。您看吧,莎蒂和克萊太太滿臉得意。但是如果客人問,為什麼她的腿瘸了呢?她們就開始發窘,連忙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如果客人追問不止,不肯罷休的話,我覺得她們馬上就能哭出來。

這還不是我榮耀的全部呢。主人的朋友們也來了,來了整整二十個,全都是最不同凡響的人物。他們帶我進了實驗室,還彼此交換意見研究我,好像我是他們剛發現的東西一樣。有幾個朋友說,一隻畜生能做出這種事,真是不可思議啊!他們說這是種神奇的本能,而且是他們能想到的最神奇的本能。但主人蠻有把握地說:「這已經超越本能了,應該是理性的驅使。很多人雖然有了理性,不用再混沌度日,可以像我們一樣看到清明的天地,日後升入天堂了,但是說起來,他們的理性可能還比不上這個註定上不了天堂的小畜生呢。」他說完哈哈大笑,接著說:「唉,你瞧我,傻不傻,我這麼有學問,當時居然只能想到這條狗發了瘋,想弄死孩子呢。實際上,要不是因為這小傢伙的智商,孩子早就沒命了。這是真正的高智商,高理解力,絕對的!」

他們爭辯個沒完,爭辯的主題是我,中心也是我,我真希望我母親能看到。我取得了這麼大的榮耀,她知道了一定會開心的。

他們的論題很快延伸到了光學,「光學」也是他們取的名字。他們在討論,如果腦子受傷了眼睛會不會瞎,但是看法有了分歧,他們一定要用實驗證明才肯相信;他們後來又討論起了植物,這是我喜歡聽的事,因為夏天的時候,我幫莎蒂挖了好些坑,我們一起種了很多種子,很多天以後,這些種子就長成了小樹和小花,真令人難以置信,怎麼會發生這麼奇妙的事!這時候我真希望我能開口說話啊,我想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他們,讓他們瞧瞧這樣的事我也懂的,在這個問題上我有很多話想說,我會滔滔不絕的;可是「光學」那種東西太沒勁了,我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們後來又繞到了這裡來,我聽得不耐煩,就睡著了。

很快春天來了,天氣晴好,這樣的天氣最惹人愛了。美麗的母親克萊太太,帶著孩子們拍拍我和狗娃的頭,跟我們道別以後就出遠門去了親戚家。男主人忙得很,沒時間跟我們混在一起。但是我們母子兩個待在一塊,日子照樣過得愜意。僕人向來對我們很好,又都很和藹,所以我們開心極了,算著時間等克萊太太帶著孩子們回來。

但是有一天,主人的那些朋友們又來了,他們說想做實驗,就把狗娃帶進實驗室去了。當然,我也用三條腿一瘸一拐地跟了進去,心裡暗自得意,想,人家看得上狗娃,我當然該高興了。他們研究了一番就開始實驗。我只聽見狗娃一聲慘叫。它一被他們放回地上,就開始在原地打轉,步子邁得一歪一斜,滿頭滿腦都是血。主人興奮得一拍手,大喊說:

「看吧,我贏了。我說得沒錯吧,它完全瞎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四周的人說:「真是這樣啊,你的理論被證實了,這可是件大功勞,以後,受苦的人都該感謝你啊!」

他們把他團團圍住,興高采烈地握著他的手,說著些道謝和誇獎的話。

這些話擦過我的耳朵,我卻完全聽不見。我一心想著我的小寶貝。我朝它跑過去,跑到他身邊,緊緊挨著它,舔它身上的血。它用它的小腦袋貼著我的腦袋,低聲哀叫。我明白,雖然它的眼睛看不到我,但是在這樣的疼痛和難過中,它能感受到,母親在它身邊,緊貼著它,撫慰著它。沒多久它就倒在地上了,軟綿綿的小鼻子貼著地板,不聲不響,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主人不再跟朋友們爭論了,他拉了拉玲,讓僕人進來,囑咐他,「把它弄到花園裡,遠遠的找個角落埋了」。說完,回到了他的話題裡去。我緊跟著僕人往外走,腳步輕快,心裡也輕快,因為小狗娃是睡著的,它睡著了傷口就不痛了。我們在花園裡走啊走,一直走到離房子最遠的角落裡。這裡有棵大榆樹,大榆樹的樹蔭是夏天我和狗娃,還有孩子們和保姆常來玩的地方。僕人就在這裡挖了一個坑。我看他想把狗娃種在這裡,很開心,等它長出來,就會變成一個很好看、很有意思的狗,像羅賓•安丹爾一樣。等孩子們和克萊太太回來,看見發生了這麼神奇的事,一定會大喜過望的。我要和他們一起挖,可我的瘸腿僵直僵直的,用不了,您知道,刨坑是要用兩個爪子的,不然刨不開。僕人挖好坑,把小羅賓放進去,埋起來,摸摸我的頭,兩眼含淚,說:「多可憐的狗啊,你可是他娃娃的救命恩人啊!」

我守在那裡兩個星期,可狗娃沒有長出來!第二個星期,我不自覺地害怕起來。這件事太可怕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心裡又空又害怕,這種害怕讓我心煩,煩躁不安。僕人把最好的食物拿來給我吃,我吃不下;他們一臉憐惜地撫摸我,有時晚上還跑過來哭,對我說:「可憐的狗兒,別再守著了,回去吧,再守我們的心就要碎了!」我一聽,更害怕了,準是出什麼事了。我覺得全身都癱軟了,從昨天開始就站不住了。最後兩個小時,太陽正往山下去,黑夜的寒氣升起來了,僕人們望著太陽,說著些我聽不明白的話。我聽不明白,可我能感覺到,他們的話裡也有夜的寒氣,讓我發冷,冷到心窩裡。

「可憐的太太和孩子們,他們一定想不到會出這種事。明天一早他們就回來了,回來肯定會問起這隻英勇的狗啊,到時候,我們誰能狠下心告訴他們實情呢:‘這個無關緊要的小傢伙上不了天堂,就上畜生們該呆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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