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如果你天天幻想的話,它很快就會成為習慣,而且有這種習慣的人還會覺得幻想是一種美好的享受。而且這種幻想只要你閒下來,就會沉浸其中,它已經鑽進了我們的心裡,讓我們耽於幻想,甚至是不切實際的妄想。確實是這樣,這種很容易形成的習慣影響了我們,讓我們分不清現實和幻想。
過了一段時間,艾萊柯訂了一些芝加哥的日報和一份《華爾街指數》,她用信教般虔誠精神閱讀著雜誌和報紙裡面的財經新聞和知識,並對它們進行了研究。薩利驚喜地發現,她在預測股市和證券的行情時,越來越準確了。薩利對她的這種天賦很是欽佩,同時也為她進軍股市的勇氣而感到自豪,還有,他對她處理事情時不急不緩的態度也大為欽佩。他通過和艾萊柯一起,知道了她在投資的時候真的很像是一個金融業的行家。首先,無論投資什麼,也不管用什麼方法投資,她都會保持清醒的頭腦;其次,她在投資的時候很有膽量,但同時也很小心,比如她在投資期貨市場上的短線交易就很有膽色,但同時她在其他方面也很小心,投資的都是長線交易。她的策略很穩妥,同時也很簡單,她曾對薩利做過這樣的解釋:期貨投資,其冒險性是很大,在某一方面來說這種投資就是投機;而其他方面的投資則不一樣,他們只投資能夠賺錢的行業。所以,她在投資期貨的時候甘冒奇險,而對正常的投資卻一點也不肯冒險。
幾個月之後,艾萊柯的投資就成了習慣,兩人也更加忙碌起來了。艾萊柯賺錢的速度很快,甚至比他們原先設想的速度還要快,而與此同時,薩利花利息錢的本事也越來越大。最初的時候,艾萊柯因為不懂,連作出把投資煤礦的收益期定為十二個月這樣的決定都頗感為難。而現在經過她死學硬背金融方面的知識之後,她的投資就開始在想象中步入了正軌,她那想象中的一萬塊錢,現在經過投資煤礦,現在已經變成了三萬!這一天,對於福斯特夫婦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日子,他們高興得快要發瘋了。
在對市場做過一番仔細的研究之後,小心謹慎的艾萊柯打算用遺產中剩餘的兩萬塊錢投進股市。幸運的是,她買的股票一直是往上漲的,但她怕自己的股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突然下跌了,而且這種心理一直是她的一個沉重的負擔,最後她實在無法承受這樣的壓力——畢竟她在這種投資方面是剛剛入行的菜鳥,於是她給自己的股票經紀人發了個電報,說現在自己買的股票已經賺了四萬,差不多了,讓他丟擲那些股票。
股票賺了四萬,而這一天也正好是他們投資煤礦本錢翻了三倍的那一天,因此兩人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高興得都要發瘋了。雖然這一切都是想象中的,雖然他們一直在幻想,但他們還是像真的賺了這麼多錢一樣高興。因為,他們經過計算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們現在已經有十萬了!
對於他們夫妻兩人來說,這個夜晚是具有重要意義的,艾萊柯自此之後炒股再也不會有多大的心理壓力了,也不再經常從噩夢中驚醒了,這些都是剛入行的事了。因為他們現在掙到錢了,也有底氣了。自此之後,夫妻兩人也開始慢慢地把自己當有錢人看了。
掙了錢就得花,於是他們開始想象著怎麼花錢。假如我們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夢,那麼我們就會看到這樣的景象:在他們的夢裡,他們住的不是那幢整潔的小木屋了,而是住在一棟房前有鐵柵欄的鄉村別墅裡;別墅客廳的天花板上,高高地懸掛著一盞有三個頭的煤氣燈;原先家裡用的鄉下常見的地毯,現在換成了布魯塞爾的名牌地毯;以前的壁爐是從小商販那裡買的,現在一座裝著雲母窗大壁爐高傲地放在那裡。在他們的夢境裡,我們還能看到他們的住處有馬車、雪橇幛子、高筒禮帽等富人們用的東西。
從此以後,儘管他們的女兒和鄰居們看到的還是舊木屋子,可在艾萊柯和薩利眼裡,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磚瓦房;艾萊何天天晚上都為想象中的煤氣費單子操一會兒心,然後從薩利滿不在乎的回答中得到很大的安慰:「那算什麼?咱們付得起!」
他們在「富裕」之後,打算慶祝一下,方式是開個酒會,邀請鄰居們來一起快樂一下。可雖然已經做了這樣的決定,但難題也隨之而來,怎麼跟女兒以及鄰居們解釋為什麼這麼做呢?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已經富了。
雖然薩利想開酒會,甚至想馬上就這樣做,但艾萊柯經過考慮後,還是認為不能這麼做。她說雖然這些錢差不多就要是我們的了,但畢竟還不真正的屬於我們。她堅持認為,必須對外人保守這個秘密,而且在繼承遺產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
這樣一來夫妻兩人就陷入兩難的境地。一方面他們按捺不住發財的喜悅,想要和鄰居們慶祝一下,可要慶祝就得告訴他們原因;另一方面他們又想保密,要保密就無法慶祝了。家裡的人,也沒有人在最近過生日。更關鍵的是特伯瑞看起來就這樣安穩地活下去了,那他們什麼時候能繼承遺產呢?繼承不到遺產,就意味著那些錢都是空想(其實本來就是空想),那還慶祝什麼呢?
這樣一路想下來,薩利有些急了。不過,他最終還是想到了辦法,而且在他自己看來,這個辦法棒極了,因為它解決了上述所說的難題。想到這個辦法——以發現美洲的紀念日來慶祝,這一來他立刻高興起來。
對於丈夫的這個辦法,艾萊柯也是大為歎服,而且還表揚了他一番,並埋怨自己為何想不到這一點。薩利很少聽到妻子誇獎自己,這次得到妻子的表揚,立刻大感榮幸,不過他還是忍住了自己的興奮勁頭,只是說這沒什麼,誰都想得到。
艾萊柯晃著腦袋說:「啊,誰都能想到?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有些人就算絞盡腦汁也想不到!」
這時候妻子才知道丈夫原來也是很聰明的人,不過因為愛情的原因,她也許過高地估計了丈夫的聰明。不過在愛情裡,這樣甜蜜而溫柔的錯誤還是可以原諒的。
慶祝會開得很順利,相熟的鄰居們都來了,而且老老少少來了不少。年輕人有弗洛切•皮納特、格蕾絲•皮納特以及她們的哥哥阿德伯特•皮納特,阿德伯特是個補鍋匠,剛剛出師,現在自己單幹了,生意很不錯。還有小霍賽納•狄奧金斯,他是一個泥瓦匠,剛剛學成歸來,現在正志得意滿。阿德伯特和霍賽納分別喜歡克萊特•斯特麗和葛文德瑞•福斯特,而且兩人在這幾個月裡一直在追自己的心上人,因此在酒會上,兩人對兩位姑娘大唱讚歌。兩個女孩的父母發現這一點之後,心中很是歡喜,因為畢竟這兩個年輕人有著很遠大的前程。不過,現在他們也開始有點憂心了,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雖然兩個小夥子的前途不錯,可自己家的家庭條件還是要好一些,兩個小夥子和自己的女兒相比,並不是那麼的門當戶對。在他們看來,自己的女兒一定得嫁給更有錢、更體面的人,比律師或商人的身份還低,那就不考慮了。這兩對父母暗想,決不能委屈了女兒。
兩對父母雖然是這麼想的,但他們當然不會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因此整個酒會都是在快樂的氛圍中進行的。每個來到酒會的客人,都極力表現出自己的氣度,都極力維護自己的面子,讓人看上去覺得大家都是那麼的客氣和從容。而似乎來參加酒會的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卻沒人知道大家為什麼變得那麼客氣。
此時有兩個正在閒聊的人,卻正好談到了真正的原因:「他們就像是發了橫財似的。」
確實如此,因為有人真的發了財,不過是在夢裡。
我們知道,許多父母都會插手女兒的婚事,他們往往在擇偶標準上對女兒講一番大道理。這樣做除了引起女兒的反感之外,起不到任何效果。而有一些比較激進的父母,甚至會直接找到那些追求自己女兒的人,告訴那些人不要打自己女兒的主意。這樣一來,女孩和男孩都很尷尬,甚至會因為這樣而出現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在這次酒會上,艾萊柯發現了一個小夥子對自己的女兒大獻殷勤,不過這位謹慎的母親並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悄悄地叫回自己的女兒。不過,這位母親卻把這件事告訴了薩利,並對薩利說了自己的想法。聽完她的主張之後,薩利對此表示理解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能當面讓小夥子下不了臺,這樣很傷自己的名聲。女兒永遠都是自己的女兒,不過選什麼樣的女婿,卻也和自己今後的命運有著莫大的關聯,這就和做生意一樣,你打算選個什麼‘職位的人’來做女婿呢?」
她回答說還沒有具體的人選,不過她已經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在考察過市場之後(考察和比較了一下鎮上的年輕人),他們看中了年輕的律師布瑞迪絲和年輕的牙醫福爾頓。薩利說,那我過段時間請他們吃飯。艾萊柯說,再等等吧,我們只需留心這兩個年輕人就行了。女兒的事是終身大事,不能一蹴而就,要慢慢來。果然,他們選擇女婿的標準在很短的時間裡又發生了變化。
酒會之後的三個星期裡,艾萊柯又在想象中發了一筆,那十萬塊錢現在已經變成了足足四十萬了。那天晚上他們又興奮了,就像做了神仙一般。他們在做晚飯的時候還加進了香按,當然了只是在想象中加進了香按。薩利對艾萊柯說,我們應該加一些香按。依她的脾性,本來是不會同意的,但是想到現在已經有「四十萬」了,她沒控制住就答應了。
為了慶祝,上次兩人已經開了酒會,這讓兩個人心裡都有些不安,甚至感覺有些羞愧。因為,薩利是個立場堅定的戒酒會成員,而且他此前一直沒有越雷池半步。艾萊柯是基督教婦女戒酒會的會員,此前她一直堅持戒酒,而且對此一直信念堅定。然而,現在這一切都變了,因為他們富裕了,是那炫富心理在作怪。
有一條真理是可悲的,它已經被無數個人證明過了,而這夫妻倆人的選擇再次證明了這個真理的正確性:堅定的信念和貧窮都是抵禦腐化墮落的巨大力量,但貧窮在抵禦腐化墮落時的力量更為強大,而堅定的信念卻隨時可能因為你變富了而不復存在。四十萬呢!這足以擊敗他們堅持了許多年的信念。
有錢了,現在有四十萬了,這意味他們的地位又高了一層,他們開始重新考慮女兒的婚事了。這一次,律師和牙醫已經不入他們的法眼了,夫妻兩人已經把他們排除在候選女婿的行列。他們這次把目光放在了兩個人的身上,一個是豬肉批發商的兒子,另一個是鎮上銀行老闆的公子。不過,他們最後還是沒拿定主意,決定再等等。
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在想象中又發了一大筆。
艾萊柯瞅準了一個機會,大膽炒了一次股。在經過一段憂慮、擔憂和坐臥不安的時期後,他們的投資有了答案。當艾萊柯得知他們賺了多少錢時,她用興奮的、走了樣的聲音說:「再也不用擔心了!薩利,我們那四十萬現在已經變成一百萬了!」
薩利感激涕零地說:「啊!艾萊柯,你太棒了,你是女人裡面最棒的,你是我的一切。現在我們發大財了,我們今後更加自由了,我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算著錢過日子了。這一下,我們要好好喝酒慶祝一下!」他拿出一瓶名酒(想象中的酒),一邊喝一邊說,「這酒真貴啊!真是貴!」而她,則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似乎在責怪他「上不了檯面」,不應該這麼粗魯一樣。
有一百萬了,他們當然對那豬肉批發商的兒子和銀行老闆的公子置之不理了,覺得他們做自己的女婿還是不配,他們應該選擇州長或眾議員的少爺來做自己的女婿。
在福斯特夫婦的想象中,他們賺的錢越來越多,在這裡我們就不詳細地說明了,因為如果再繼續這個話題,讀者一定會感到無聊。我們現在簡單地概述一下,在他們的想象中,他們的錢正在以令人驚奇的速度增長著。在艾萊柯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投資過程中,他們的財富從起初的那三萬元,變成了一百萬,又從一百萬變成了五百萬,五百萬到一千萬……但他們那虛幻中的財富還在持續增長,並沒有到頭。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陶醉在發財夢裡的福斯特夫婦根本沒有意識到時間在匆匆溜走。
很快他們有三億了!他們在全國各大財團的董事會里都有一定的位置。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的財富還在繼續增長,每年都是以百萬為單位往上增長,他們甚至都開始算不清自己有多少錢了。
三億之後,他們的錢又在翻倍地增長,很快到了二十四億!
他們的投資越來越大,投資的專案也越來越多。他們開始覺得有些亂了,他們認為,有必要把自己的這些生意以及賬目理順一下。福斯特夫婦也知道,隨著生意的擴大,這一點是必須做的。他們也知道,要想圓滿地完成這項工作,那需要堅持,一旦在中途停下來,整個前面的工作也就等於白費了,因為這項工作對於當時的他們來說,是一項繁雜的工作,說繁雜是因為要整個完成它需要十個小時,可現在已經成為大富翁的他們,哪有這麼多的時間?
艾萊柯一天到晚都很忙,研究股市資訊、做家務也耗費了她大量的時間;而薩利一天到晚則忙著想,該買些什麼;兩個女兒也幫不了忙,現在她們正在做著美夢,打算嫁給一個年輕的富翁,做個上流社會的闊太太呢。當然了,福斯特夫婦知道有一個辦法能騰出十個小時的時間來,但兩人因為面子問題都沒有先開口,都在等著對方先說。
最後還是薩利先說了:「總得有人先說,還是我先說吧!雖然這事很丟人,但是為了騰出時間,我們只能這樣了。」
艾萊柯的臉紅了,不過她很感激丈夫能說出自己想說而不敢說的事。
其實兩人都明白,騰出時間的方法就是在安息日不幹活的情況下,他們繼續幹活。但是,對於信教的他們來說,這樣無疑意味著「罪孽」更大了,因為他們在此前已經破了酒戒。但是在鉅額財富的誘惑下,他們還是走出了這一步。在財富面前,以前堅定的宗教信仰也變得那麼脆弱。
他們破壞了安息日不工作的規矩,在經過一番艱苦的工作後,他們完成了自己所投資的各個專案的統計。這些股票有鐵路公司、汽船公司、石油公司的等一些行業內的巨頭企業;甚至還持有一些新興產業的股票,如越洋電纜公司、電報公司等;還有一些礦業公司,如科朗德克金礦、特比斯鑽石礦等國內數家知名公司的股票。
二十四億全都投在了績優股上,而且是穩賺不賠的那種。這樣的話,他們每年坐著不動就能有一億二千萬的收入。
算完之後,艾萊柯鬆了一口氣,她高興地對薩利說:「賺這些可以了嗎?」
「行了,艾萊柯。」
「我們往後該怎麼走呢?」
「就這樣吧,我們可以不用賺錢了。」
「不繼續投資了?」
「嗯。」
「我非常贊成這個決定。我們確實該好好休息一下了,而且有這麼多的錢,如果不花一下的話,那我們就白賺這些錢了。」
「艾萊柯,這種感覺真是太美了!」
「那當然!」
「我們能花多少呢?」
「都能花。」
聽到妻子這麼說,丈夫一下興奮地跳了起來,他沒想到自己的妻子突然間變得如此大方了。
自從他們第一次在安息日工作之後,他們以後就總這麼幹了。在星期日的早晨,做完禱告以後,他們會花一天的時間來安排怎麼花錢。他們總是在一起研究該買些什麼,而且從早晨開始一直研究到深夜。每當這個時候,艾萊柯都會顯得很大方,在研究該買什麼之後,都會說,我們再拿幾百萬捐給一些慈善機構和教會。薩利也一樣,他總是說我們該在哪些方面花個幾百萬。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具體指出花費在什麼地方,但是後來他實在不記得哪些方面已經花錢了,而哪些方面還沒有花錢,於是到後來他只好說在其他方面花個幾百萬,而到最後他索性就直接說,在其他什麼地方花多少多少錢。
但是,他們在虛幻中的美好想象,並不能阻礙現實中的窘境。他們動不動就說花費幾百萬,但現實中他們卻連買蠟燭的錢都沒有了。為了蠟燭的事,艾萊柯很是憂慮,不過這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但是,這個問題的解決方式卻讓她感到難過和害臊,但她卻毫無辦法,只能預設了丈夫的這種做法,隨後還默默地支援丈夫這樣做。原來他們用的蠟燭是薩利偷的,是從超市偷的。
對於過慣了窮日子的人來說,太多的財富就像一幅毒藥一樣在腐蝕著他們。從以前安安穩穩地做一個老百姓,到現在去偷,就是因為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福斯特夫婦以前的日子也很艱苦,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去偷,但是現在卻開始偷蠟燭。蠟燭都能偷,那別的也能偷,很快薩利開始偷蘋果。後來,又開始偷肥皂、罐頭……只要有了偷的開始,就會一直偷下去,變壞是容易的!
雖然現實生活中他們的日子已經過得如此艱難了,但他們沒有放棄幻想著自己的美夢。在虛幻的美夢中,他們原本那棟虛構的鄉間別墅,現在已經換成了一幢用花崗岩建造的更高階別的別墅。後來,這幢花崗岩別墅也不行了,他們又幻想出一幢更加豪華的別墅。在他們的幻想中,他們的住處不斷變大、變豪華。後來,他們在幻想中住進一座雄偉的宮殿。這座宮殿建在一座山頂上,前面是山谷,周圍是一排排的綠樹。這個宮殿不是什麼皇帝的,而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宮殿裡有許多僕人和宮女。宴會的時間到了,宮殿裡坐滿了他們兩人請來的貴客,這些客人都是各國政要,大商巨賈。
這座宮殿在很遠的地方,它建在美國上流社會都流連忘返的聖地——羅得島的新港上。他們在安息日的那一天,早晨禱告之後,就回宮殿裡慢慢消磨一些時間,其他時間他們回歐洲旅遊,或者買個私人遊艇,在上面悠閒地過一段時間。
但是,在現實生活中,他們每個星期都有六天的時間是在湖濱鎮貧困潦倒地渡過的。但是到了星期日,他們就又回到了幻想當中,過著那神仙般的生活。而且這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慣。
在現實生活中他們仍然像以前那樣——艱難地過生活,腳踏實地,勤儉節約。他們還像以前那樣信教,還在遵守著那些嚴格的教規。不過,在他們的虛幻生活中,他們的宗教信仰也亂了套。艾萊柯的信教還有一定的章法,而薩利則完全亂了套。沉浸在虛幻中的艾萊柯先是信主教派,因為這個教派的領袖中,有一個是很有勢力的人;後來因為高教派的教堂裡蠟燭點得多,而且教堂裡也比較講究,她就改信了高教派;後來她又信了羅馬天主教,只因為紅衣主教點了更多的蠟燭。但是在薩利看來,艾萊柯信來信去的毫無意義,他認為生活應該是多變的,而人應該保持著激動和熱情,而在他眼中宗教活動也是這樣。他也常常參加宗教活動,可那只是為了保持自己的激情,因此他每次都會換著花樣出席各種宗教活動。
福斯特夫婦在幻想中發了財,他們也在幻想中過著慷慨大方的生活。後來,他們更是隨便地花錢,根本不拿錢當回事。艾萊柯每個星期日都會發發善心,比如建兩所大學,或者幫助一些地區修建一或兩座醫院;她在羅頓地區也幫助當地政府建了醫院,還有一些規模大小不等的教堂。
有一次,薩利沒有經過考慮地說了一句話,其實他只是想開句玩笑:「現在天氣有點冷,不然的話,你一定會派一船傳教士去中國傳教。這樣的話,中國人可能會拋棄自己以前信仰孔夫子的傳統,用金錢來換取對偽基督教的信仰。」雖然是玩笑話,但在當時來看卻很不應該說。
艾萊柯聽了這樣粗魯的話很傷心,哭著跑開了。薩利看到妻子的反應,也是於心不忍,當時就很後悔。雖然她沒說什麼,也沒有埋怨他,但他卻覺得很難過。她本來可以大聲地責問他,也可以讓他好好反省一下,但是她沒有。她用自己的沉默和大度懲罰了薩利,這讓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幹過許多不好的事。過去幾年了,他們在幻想中發財了,可是他卻一直在想著怎麼用這些錢享樂。一想到這,他就開始後悔和羞愧。自己總是在想著庸俗和享樂的生活,而妻子的生活則是積極向上的,她也一直在嚮往這美好的生活,自己和她相比,是多麼的自私和猥瑣啊!妻子不管何時對待生活都是積極向前的,也有著自己的理想,而自己卻在不斷地墮落!
這樣和妻子一比,他覺得自己和妻子在對待生活方面差距太大了,於是他想自己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她捐錢建造第一座教堂的時候,自己喊了幾個百萬富翁在打牌,一局都是上千的輸贏,還和他們在自己的別墅裡吃喝玩樂。當時自己在賭錢的時候,還以自己總是輸錢為榮。她捐錢建第一所大學的時候,他卻正和一個男妓廝混,當時的他只知道和一些除了錢以外什麼都沒有的百萬富翁一起吃喝玩樂,別的什麼也不幹。在她的捐助下,第一間育嬰堂建成了,當時他在幹什麼?她和基督教婦女戒酒會、女性戒酒隊成員一起抵制酗酒的時候,他又在哪裡?那些日子,他卻正好在飲酒,不對,是酗酒!天天喝得爛醉。在不知不覺中,由她捐獻建造的大教堂已經有一百座了。當時在教皇統治下的羅馬,上到教皇,下到普通的教眾都對她的無私行為讚賞不已。教皇更是為她頒發了金玫瑰勳章,以表彰她為教會作出的貢獻。那些時候,他卻正在蒙特卡洛搶銀行!
想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因為沒有臉面再繼續想下去了。他還幹了許多比上面說的還要嚴重的行為,他現在不想逃避了,他打算鼓起勇氣,把這段不能告訴別人的一段醜陋生活說出來,因為他不想再繼續這樣活下去了。
把這一切都說出來不是他心血來潮,而是真的對她說了。他還像個孩子一樣,把頭埋在她的懷裡哭了起來,請求她原諒自己。艾萊柯為他的所作所為感到吃驚,而且幾乎被這個打擊弄得精神崩潰,不過他畢竟是她的丈夫,而且在她心目中,他就是自己的一切。所以,最後原諒並寬恕了他。雖然原諒了他,但她覺得他已經不是自己以前熟悉的那個人了。她明白他或許能認錯,但不一定就會改正這些錯誤,然而不管他怎麼樣,他都是自己的親人、自己的丈夫。自己也就只能這樣了,還能怎麼辦呢?
不久後的一個星期日下午,他們又像往常一樣開始進入到了幻想的世界裡。當時,他們正在遊艇上消磨炎熱的夏日,舒服地躺在甲板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都在想著各自的心事。這短時間,兩人之間以往的親密和坦誠不見了,相互之間沉默了許多。這都是那次薩利說出了自己所做之事引起的後果。艾萊柯盡力想把他說的那些忘掉,可她怎麼也忘不掉。那些東西的存在,讓她覺得自己每到星期日的美好幻想都開始變了味。她現在看出丈夫每到星期日就變成了一個令人討厭的人。
這時她也想到了自己,難道就只有自己的丈夫是可恨的嗎?自己呢?難道就沒有一點錯嗎?她現在心裡也是戰戰兢兢的,因為她也有事瞞著他,那就是她違反了他們之間的約定,並沒有停止投資,好好地花錢享受,而是繼續做著美夢,把所有的錢都拿去投資了。這次,她買了全國幾乎所有的鐵路、煤礦和鋼鐵等大型企業的股票,現在每逢安息日她都會心驚膽戰,怕他察覺到這一點。在這件事她覺得對不起自己的丈夫,因此她覺得痛苦和後悔,不由得開始心疼起丈夫來了。她又看了看丈夫,發現他正躺在那兒,他喝了很多酒,現在還有些迷糊,看得出來他肯定沒有懷疑過自己,她的心裡更加不安了。他一直信任她,卻想不到她也會騙他吧!
「喂——艾萊柯?」
薩利突然說話了,這讓一直沉思的她一下子驚醒過來。她為丈夫能和自己說話而感到高興,因此她溫柔地回答道:「親愛的,什麼事?」
「艾萊柯,我覺得我們當初犯了個錯誤,應該說這個錯是你犯的。還記得我們以前為女兒選女婿的事嗎?我說的就是這件事。」他坐了起來,挺著肥碩的肚子,看起來就像一尊慈眉善目的銅佛。他鄭重地說道:「時間過得真快,到現在都過去五年了。但是,你還依然在堅持著以前的老規矩,只要我們賺一筆錢,你選擇女婿的條件就高出一些。每當我已經選好了人,並打算選個日子為孩子舉行婚禮的時候,你又變了,覺得還有更好的女婿適合自己的女兒。這讓我很失望,覺得你在這件事上有些不近人情。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我們也不會有什麼好的女婿人選,而且還耽誤了女兒的青春。開始的時候,我們覺得牙醫和律師還行,但因為我們賺錢了,很快就甩掉了他們。甩了就甩了吧,畢竟他們確實不怎麼樣。後來,我們還甩了銀行老闆和豬肉批發商的兒子。以當時我們的身份,甩了他們也沒有什麼不妥。再後來,眾議員和州長家的少爺也被我們甩了,接著被甩的是參議員和美國副總統的兒子,這些都是小官,甩了就甩了吧!再後來,你打算在貴族裡挑選女婿;那時候,我們更有錢了,我們家新建的油田那時候第一次出油。當時,你打算在全美國的四百多家貴族裡,挑選年輕才俊做自己的女婿。這些貴族都是血統純正的家族,其中大部分貴族和美國的存在時間一樣長,不像某些新興的貴族,雖然也很有錢,但是一眼就能讓人看出他們不是地道的貴族。忙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你終於挑選出了合格的女婿,現在行了吧!我們的寶貝女兒這下可以結婚了!但是,純正的貴族也不行,因為從歐洲來了真正的貴族,那些貴族的歷史可比美國貴族的歷史悠久多了。你立刻拋棄了美國的貴族,打算把女兒交給歐洲的貴族。艾萊柯,要我說當時就嫁給美國的貴族就行了!自那以後,你又甩了兩個二等男爵,兩個子爵,伯爵,侯爵,公爵。艾萊柯,現在該行了吧!都到公爵了!有四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公爵,你打算從他們當中選一個。他們都是正宗的公爵,都是有史可查的,而且他們的名聲一個比一個好;雖然他們都破了產,欠了許多外債,但以我們的財力,對付他們所要的彩禮錢還是綽綽有餘的。艾萊柯,別再拿不定主意了:讓女兒們自己去選一個吧!」
關於艾萊柯主張的女兒婚姻的選女婿方式,薩利進行了批駁和埋怨。不過,在她被埋怨的時候,她是一直面帶笑容的。雖然被埋怨,可她反而有些高興,因為他不是在說那件事——自己瞞著他投資的事。因此,她鬆了一口氣,用平靜的語氣說:「薩利,咱們為女兒找個王子?」
聽說她要選個王子為女婿,薩利這一驚非同小可,一下昏倒在船板上,小腿也被擦破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強忍著疼痛醒來、一瘸一拐地坐到妻子身邊,用他那雙眼睛看著妻子,就像當年他對妻子求愛的時候一樣說道:「上帝啊!艾萊柯,你太聰明了,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女人!你真是太讓我敬佩了。我一直認為,在我們家裡,事情要聽我的,而你不能總是拿主意。可是,我有什麼值得炫耀的呢?就我這德性怎麼能和你比呢?還是你厲害。啊!我的寶貝,我總是這麼沉不住氣,原諒我吧!不過,你還是先給我講講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吧!」
這位受到恭維的女人立刻高興起來,她湊到他的耳邊悄聲說了一個王子的名字。
他一聽這個王子的名字,立刻兩眼放光。「啊!是他。你太有眼光了!他的名下有一家賭場、一個主教、一座教堂、一塊墓地,這些都是他一個人的家產。要知道,他的這些產業都是穩賺不賠的,而且盈利高達百分之五百以上。他公司的股票也是歐洲有名的金籌股。那塊墓地更是世界上的頂級墓地:只有自殺的人才能安葬在裡面;而且現在已經不再免費安葬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了。雖然那個國家有點兒小,但他畢竟是個王子。」
艾萊柯更高興。她興奮地說:「薩利,這個家族以前都是和歐洲的皇親國戚聯姻的,如果我們的女兒嫁了過去,那麼我們的外孫將來是可能當皇帝的!」
「是的,艾萊柯,那時候我們的外孫就是一國之君了。到時候,他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了。艾萊柯,你的眼光真是太準了。看來你已經把這個王子拿下了,他一定只能娶我們的女兒了,是嗎?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當然。你就瞧好吧。再說了,就算這個王子吹了,我們還有另一個王子。」
「還有一個?艾萊柯,他是誰?」
「是斯基西蒙特•西格弗裡德•勞恩菲爾德•丁斯皮爾•施瓦岑伯格•布魯特沃斯特殿下,卡普亞默世襲大公。」
「這不是真的吧?」
「它確實是真的。」
他立刻激動地把她抱了起來:「我真是太興奮了,你怎麼會想到他的!要知道,以前古老的日耳曼帝國中,有三百六十四個小諸侯國。而他是那些國家中,資格最老的一個國家的王子。後來,俾斯麥統一了德國,那個國家的王室因為其特殊的地位,被允許保留族產。那個王室的莊園我去過,那兒有一支軍隊,只有三個兵和一匹馬,正可謂步兵騎兵都有了,那裡還有一個蠟燭廠,還有一個制繩作坊。艾萊柯,我們在為女兒選擇女婿的這件事情上,可謂是費勁了心思,中間也經歷了許多事。現在,要感謝上帝啊!我們的女婿是哪一個,終於要塵埃落定、水落石出了。親愛的,我很高興,當然這主要是你的功勞,我得好好地感謝你!對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讓他們成婚?」
「下星期日。」
「很好。我們把兩個女兒嫁出去,這可是大大的喜事,要按現在最流行、規模最大的婚禮來辦。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婚禮要符合男方是王室的身份。對王室來說,只有與民間女子聯姻才是一種神聖的婚姻,當然也只有王室才配。」
「薩利,為什麼這樣說呢?」
「不知道。不管怎樣說吧,我認為只有王室才能這樣。」
「好吧,那就這麼辦,而且還得一定要這麼辦。就按和民女聯姻的規矩來舉行婚禮,不然就取消婚禮,我們寧願不和他們聯姻。」
「那就這樣定了!」薩利一邊說,一邊興奮得搓著手,「在美國,我們這可是第一次啊。艾萊柯,那些富翁看到這場婚禮,可能只有羨慕和嫉妒的份兒了!」
隨後,他們在激動中沉默了下來。但是,他們的幻想並沒有停下來,而是飛到了全世界的王公貴族家裡,給他們送了一份喜帖,希望他們來參加婚禮,而且希望他們帶著家人,並且白送他們路費。
就這樣,這對夫婦在虛無縹緲的幻想中又過了三天。在這三天裡,周圍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模糊的。他們看到的所有東西,感覺都是不真實的,就像蒙上了一層紗布一樣。沉溺於幻想中的夫妻兩人,根本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而在回答別人的問話時,也總是答非所問。
而在行動上,兩人也都是顛三倒四,莫名其妙地犯錯。薩利賣糖竟然用尺子去量,把肥皂當成蠟燭拿給顧客;艾萊柯洗衣服的時候,竟然用牛奶代替洗衣粉,還把貓放在水裡洗。鄰居們都很是驚疑,不僅議論道:「難道福斯特這兩口子吃錯藥了嗎?他們沒事吧?真邪乎!」
三天以後,在兩人的幻想裡又有一件大事要上演。在一天之內,艾萊柯想象到自己的股票一直在漲。他們買的股票,現實高過了成本價,然後繼續上漲,超出成本價五個點了。然後,繼續上漲,高出成本價十個點、十五個點、二十個點!這是一筆大投資,現在已經有二十個點的淨利潤了。在想象中,艾萊柯聽到經紀人在天空中瘋狂地對著自己喊:「拋吧!拋吧!現在不拋,更待何時!」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她把這個令人振奮的訊息告訴給了薩利。
薩利也興奮地說:「拋吧!現在不拋的話,也許會下跌呢?而且現在丟擲去,你就是世界第一富翁了!還等什麼呢?拋!」
但是,艾萊柯此時卻沒有拋,她堅定地說:「不行!現在不能拋,要等再漲五個點才拋。我豁出去了,再等等,它還會再漲的!」
但是,在股市上一向英明的艾萊柯這次卻失策了。第二天,她買的股票開始暴跌,而且是自有股市以來,跌的最厲害的一次。在這次的股市大災難中,華爾街輸光了自己的本錢。在短短的五個小時之內,所有金籌股都跌了九十五個點。這次危機之後,有人曾在包華利大道上看到一個以前的億萬富翁,那富翁此時正在討飯。
雖然跌了這麼多,但艾萊柯仍然對自己的股票還抱有希望,她依然想繼續堅持下去。不過,她並沒有堅持多久就絕望了,因為在想象中她接到了經紀人的電話。在這個令人悲痛欲絕的電話裡,她的經紀人告訴她,她買的股票已經跌停了。
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大勢已去,身上的那種在股市中叱吒風雲的氣勢剎那間消失殆盡。她又恢復了一個小女人的身份,抱著丈夫哭道:「都是我,這次輸慘了,不是我堅持不拋,我們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我真恨自己當時為什麼不拋,你也不要原諒我,罵我吧!打我吧!我怎麼運氣這麼差呢?一下就身無分文了!頃刻間我們就是窮人了。都到這個地步了,我們原先計劃好的婚禮慶典恐怕也只能取消了。一切都沒有了,我們什麼都沒了。你說當初我們要是把女兒嫁給牙醫多好啊,現在連牙醫恐怕都看不上咱們的女兒了。」
那麼多的錢一下就沒了!薩利也很惱火,便大聲質問道:「當時我是怎麼說來的!我讓你拋,可是你——」他說到這裡停下來了,因為在艾萊柯最絕望、最傷心、最後悔的時候,他想到自己作為丈夫不能在妻子的傷口上撒鹽,那樣的話真的可能一下就毀了她。因此,他這樣說道:「艾萊柯,不要再絕望了,我們並不是就一無所有了。難道你忘了,你投資股票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失啊,那只是想象中的投資,我們並沒有真的投進去錢。我叔叔的遺產還沒到手,我們用什麼來投資呢?所以你一定要想開,不能執迷不悟,以為那些賠掉的錢真的就是原先我們自己擁有的。好了,我們還要振作起來,後面日子還長著呢,忘了這些不愉快的事吧!我叔叔還要給我三萬塊遺產呢,以你現在對經濟和金融的經驗,在兩年之內仍然能掙很多錢!到那時,兩個女兒的婚事又能辦的風風光光了,只不過得推遲兩年而已。」
這些安慰的話起到了效果,艾萊柯聽後立刻止住了眼淚,不再悲傷和絕望了。自己犯了這麼大的錯,丈夫竟然沒有責怪自己,她心中對丈夫充滿了感激之情。因此,她打算以後好好投資,爭取做到不走錯一步,為此,她甚至願意起誓:「現在,我對天——」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來的是《薩加摩爾週報》的編輯,同時他也是《薩加摩爾週報》的老闆。他住在湖濱鎮的祖母病危了,他是趕回來見祖母最後一面的。辦完了這件事之後,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找到了福斯特夫婦。
原來,福斯特夫婦這幾年一直沉迷於幻想中,其他的事很少關注,因此竟然在這幾年中一直忘記了付報紙錢。在這幾年中,這些欠款已經有六塊錢了。
雖然客人是來要賬的,但夫妻兩人卻大為高興,因為他一定知道特伯瑞,知道他大概能活到什麼時候。如果客人能告訴他們這一切,那他們就不用幹等了,最起碼能知道一個大概的日期。但是,根據遺囑的規定,他們又不能直接問。因此,他們想了一個主意,就是繞了個圈子打聽特伯瑞。不過,來要賬的人腦袋就像是一根木頭,根本沒有往別處考慮。因此,夫妻兩人大為失望,不過令兩個人驚喜的是,過了一會兒這位編輯竟然自己提起了特伯瑞。他當時需要打個比方,就這樣說道:「我們那兒的人經常說這樣一句話——就像特伯瑞•福斯特那麼難對付!」
福斯特夫婦聽到了特伯瑞不禁大為吃驚。
編輯看見兩人神色有異,忙解釋道:「這是一句玩笑話,我說這話沒有什麼惡意,就是隨便說說而已。不過,你們跟他好像一個姓,有親戚關係嗎?」
薩利內心很激動,雖然很想知道特伯瑞的情況,但他還是強壓住自己的這份渴望,不動聲色地回答道:「我們只是聽過他的名字,並不認識他。」
編輯本以為自己說的話惹得兩位不高興了,見他們兩人沒事,又放下心來。
薩利又問道:「您說的這個人,他最近怎麼樣了?」
「他?五年前就一命嗚呼了。」
聽到這話,福斯特夫婦很難過,但他們還是裝作沒事一樣。薩利以一個局外人的口氣說道:「這也沒什麼,人都是這樣,都是要死的,無論誰都逃不了這一劫,而且不管你是窮人還是富翁,都有死去的那一天。」
編輯笑著道:「是啊!特伯瑞死的時候身上就一分錢沒有,最後全鎮的人一起湊錢,才辦好了他的喪事。」
聽到這話,福斯特夫婦一下呆住了,他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分鐘,就像雕塑一般。已經五年了,五年的等待竟然換來這樣的結果。薩利絕望而又無奈地問道:「您說的是真的嗎?會不會弄錯?」
「當然不會錯!我就是遺囑執行人之一。他死的時候,家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架小推車留給了我。其實他就等於什麼都沒留下,因為他那個車的輪子還沒了,就是個廢車。雖然他給我留下的是一件廢物,但不管怎麼說,那也算是一件東西。為了報答他,我就給他寫了幾句悼詞,打算登在報紙上,為他發個訃告,可是發稿的時候又給別的稿子擠掉了。」
福斯特夫婦現在更加失望了,對他下面的話一點也沒有聽進去,他們現在只是無助地坐在那裡,除了心碎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什麼感覺了。
他們就那樣坐著,已經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還是那樣坐著,連客人什麼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終於醒過來了,互相看著對方。但是,他們都不知道說什麼,說話不是前言不搭後語,就是顛三倒四的。他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也沒有意識到要說什麼。有時候,他們的腦海裡會閃過一些模糊的感覺,但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們已經做了好幾年的美夢,現在突然從夢裡醒來,不適應是很正常的,畢竟剛剛回到現實中來。
兩人只好輕輕地拉住對方的手,互相鼓勵和加油。看著他們緊握的手,你似乎覺得他們正在這樣說:「我們還在一起,我們不離不棄,我們一起適應現實。我們就相互攙扶著走完最後的路吧,估計上帝也不會留給我們多少時間了,不會讓我們痛苦太久的。」
悔恨,悲痛,他們的心靈日夜都飽受折磨。就這樣,他們又在煎熬中活了兩年。
那一天終於來了,值得安慰的是,上帝還算憐憫他們兩個,竟然讓他們死在了一起。對於他們來說,這是最值得高興的事了,但兩人已在天國,不知道還能否高興得起來。
在臨終之前,薩利絕望地說:「要不是當初說我們能繼承三萬元遺產,我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就因為那個虛無縹緲的遺產,我們把原本幸福的生活都放棄了——希望後世之人,引以為戒,別再學我們夫婦兩個。」
說完,他覺得有點兒累,就閉上了眼睛。在躺著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了,他喃喃地道:「特伯瑞因為沒錢而窮困一生,在臨死時就想到這個主意來報復我們夫妻倆,可是我和他並無怨仇啊,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的目的達到了,我們兩個就因為沉迷於他那虛無的遺產中,而毀了自己的一生。他說給我們留下三萬元遺產,實際上他知道,我們得到這個訊息之後,一定不會再好好工作,而是終日沉浸在幻想中,這樣一來,我們一家人的幸福生活就會被破壞了。如果當初他帶給我們的訊息是給我們留下幾十萬,幾百萬的話,那麼我們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就會安心生活,等待著遺產的到來。而且這對於他來說,也沒有什麼損失,他只不過是做一個虛假的承諾而已,因為他本就一點錢都沒有,可是對待自己虛假的財產,他都不願意多給,真是太小氣了,為什麼他當初不能大氣一些,慈悲一些呢?哎——」
作者「馬克·吐溫」的其他小說
《湯姆·索亞歷險記》《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百萬英鎊》《王子與貧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