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克萊德·格里菲思

這篇東西寫好後他就把它交給了麥克米倫。這個書面宣告,跟他以往特有的那種一貫反抗的情緒很不一樣,因此,對於這前後差異,即使在此時此刻,也不免讓克萊德自己大吃一驚。麥克米倫滿心高興地嚷道:「真的,是得勝了,克萊德。‘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他已經向你作了這樣的保證。你的靈魂,你的軀體,都已經歸了他的了。永遠讚美他的名。」

他對自己這次旗開得勝非常激動,握住克萊德的雙手,一一親吻過以後,便把他摟在自己懷裡說:「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對你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上帝果真在你身上顯示了他的真理和他的拯救力量。這我已看到了。這個我感覺到了。你寫給芸芸眾生的書面宣告,說真的,聽得出就是上帝自己的聲音。」隨後,他把那個紙條掖進口袋裡,暗自尋思一定要等到克萊德死後,切莫提前發表。殊不知克萊德寫好這篇東西以後,有時心裡還是疑團未消。是不是他真的得救了呢?期限那麼短?剛才他說過他可以絕對可靠地堅信上帝,行不行呢?他真的能行嗎?人生真是夠奇怪呀。展望未來——是那麼一團漆黑。死後真的還有生命嗎?真的還有一個上帝,會像麥克米倫牧師和他母親一再說過的那樣,前來歡迎他嗎?說真的,有還是沒有呀?

於是,格里菲思太太就在兒子臨死前兩天,突然驚恐萬狀,給尊敬的戴維·沃爾瑟姆發了一個電報:「您能在上帝面前說您對克萊德有罪一事絲毫也不懷疑?請電覆。否則他的死應由您負責。他的母親。」州長的秘書羅伯特·費斯勒覆電說:「沃爾瑟姆州長並不認為他有正當理由去幹預上訴法院的判決。」

到最後,最後一天——最後一小時——克萊德被押往老死牢的一間牢房。在那裡,刮臉、洗澡以後,他得到一條黑褲子、一件無領白襯衫(事後將從脖子根撕開)、一雙新氈拖鞋和一雙灰色短襪。穿好以後,他得到許可,跟他母親和麥克米倫再見一面。麥克米倫也已經獲准,可以從他處決的前一天傍晚六點鐘到次日凌晨四點,一直待在他身邊,把上帝的愛和仁慈講給他聽。到四點鐘的時候,典獄長過來說,格里菲思太太該走了,克萊德留給麥克米倫照料就得了。(據他解釋,這是法律作出的令人遺憾的強制性規定。)於是,克萊德與他母親作最後訣別。訣別前,雖然不時默默無言,心如刀絞,但他好不容易還是使勁兒說道:

「媽媽,你必須相信,我是心無怨言地去死的。我覺得死並不可怕啦。上帝已聽到了我的祈禱。他已經給了我力量,讓我靈魂得到安寧。」可是,他卻又暗自找補著說:「他到底給了沒有呀?」

格里菲思太太大聲嚷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個我也相信。我知道我的救世主常在,他是屬於你的。我們雖然死了——但是我們可以得到永生!」她站在那裡,兩眼仰望著天空,呆若木雞。不料她突然朝克萊德扭過頭去,把他摟在懷裡,長時間地、緊緊地摟住他,還低聲耳語道:「我的兒子——我的孩子——」她的嗓子眼嘶啞了,不一會兒就喘不上氣來了——彷彿她渾身上下力氣全都撲在他身上了。直到最後,她覺得自己如果不走,恐怕就會倒下來的,於是,她馬上轉過身來,步履蹣跚地朝典獄長那邊走去。典獄長正在一邊等著她,要領著她上麥克米倫在奧伯恩的朋友家去。

隨後,就在仲冬的這一天凌晨,只見四周一片黑糊糊,那最後時刻終於來到了——獄警們走了過來,先在他右側褲腿上切開一個狹長口子,以便安放金屬片,接著把各個牢房的門簾一一放了下來。「怕是到時候了。拿出勇氣來吧,我的孩子。」這是麥克米倫牧師在說話,旁邊還有吉布森牧師陪著。因為他看見監獄裡的獄警朝這邊走過來,就對克萊德這麼說的。

克萊德這時正在床上聽麥克米倫牧師在一旁念《約翰福音》第十四、十五、十六各章:「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你們信上帝,也當信我。」於是,他便站了起來。接下來,就是走最後那一段路,麥克米倫牧師在他的右邊,吉布森牧師在他的左邊——前前後後都是獄警。不過,這時候,麥克米倫牧師沒有念例行的祈禱文,而是宣告說:「你們要自卑,服在上帝大能的手下,到了時候他必叫你們升高。你們要將一切的憂慮卸給上帝,因為他顧念你們。讓你靈魂得到安息。他的路是智慧,正義,上帝曾在基督裡召你們,得享他永遠的榮耀,等你們暫受苦難之後。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可是,當克萊德進入第一道門,向那個電椅室走去的時候,還聽見有幾個聲音在大聲嚷嚷:「再見了,克萊德。」而克萊德少不了還有一些塵念和毅力,回答他們說:「再見,全體難友們。」不過,這聲音不知怎的卻顯得那麼古怪,那麼微弱,那麼遙遠,連他自己都覺得,彷彿是在他旁邊走著的另一個人說出來的,而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且,他的兩條腿,雖然在走動,但好像是已安上自動行走裝置似的。當他們推著他向前、向前,朝向那道門走去的時候,他聽到了他很熟悉的一步一步拖著腳走的沙沙聲。現在到了,門也敞開了,啊,他——終於——看到了——他在夢裡動不動就看見的那張電椅——他是那麼害怕——現在,他不得不朝它走過去。他是被推到那邊去的——被推到那邊去——朝前推——朝前推——推進了此時此刻正為了迎接他而敞開的那道門——殊不知門一下子又關上了,把他耳濡目染過的全部塵世生活都給留在門外了。

過了一刻鐘以後,麥克米倫牧師灰不溜丟,疲憊不堪,腳步甚至還有點兒搖搖晃晃,彷彿是一個體質極端虛弱的人,穿過冷冰冰的監獄大門走了出來。這個仲冬的一天,是那麼微弱——那麼無力,那麼灰暗——幾乎跟他此時此刻的模樣兒不相上下。死了!他——克萊德——幾分鐘以前還是那麼惴惴不安,然而又帶著幾份信賴跟自己並排走著——可現在他已死了。這就是法律!還有如此這般的監獄。就在克萊德祈禱的地方,那些邪惡的強人有時卻在嘲弄挖苦人。那次懺悔呀!上帝讓他看見了智慧,那末,他是不是運用這智慧作出了正確的決定?他這樣做了嗎?克萊德的那一雙眼睛呀!他,他本人——麥克米倫牧師——當那頂頭盔一蓋上克萊德的腦袋,電流一通,便幾乎在克萊德身邊昏了過去;他渾身顫慄,噁心要吐,必須被人攙扶著才能從那個房間走出來——而他正是克萊德那麼信賴過的人呀。他已經向上帝祈禱請求給他力量——現在還在祈求。

他沿著那條沉寂的街道走去——有時不得不駐步不前,把身子靠在一棵樹上——時值嚴冬,樹葉子也沒有了——光禿禿的,夠觸目淒涼的。克萊德的那一雙眼睛呀!當他渾身癱軟地倒在那張可怕的電椅裡的時候,你瞧,他那種眼色呀!他的那一雙眼睛,是那麼緊張不安地,而且據麥克米倫看來,又像是在祈求地、惶惑不解地直盯著他和他周圍的那一夥人。

他做得正確嗎?他在沃爾瑟姆州長面前所作出的決定,真的是言之有理?公正或是仁慈嗎?當時,他是不是應該回答州長——也許——也許——克萊德還受到過別的一些影響?……難道說他心中也許從此再也得不到安寧?

「我知道我的救贖者活著,末了必站在地上。」

於是,他走啊走的,走了好幾個鐘頭,才勉強打起精神來到克萊德母親面前。從四點半開始,她一直在奧伯恩救世軍牧師弗朗西斯·高爾特夫婦家裡,兩膝下跪,為她兒子的靈魂祈禱。她還竭力想在冥冥之中看到她的兒子正安息在他創世主的懷裡。

「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誰,」——這是她祈禱中的一句話。

引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5章第13節。

引自《聖經·新約·提摩太後書》第1章第12節。

引自《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23章第43節。

引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4章第1節。

引自《聖經·新約·彼得前書》第5章第6節。

同上第10節。

引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4章第6節。

引自《聖經·舊約·約伯記》第19章第25節。

引自《聖經·新約·提摩太後書》第1章第12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