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追憶往事

一個暝色四合的夏日夜晚。

舊金山商業中心區,崇樓高牆,森然聳立在灰濛濛的暮靄中。

市場街南邊一條寬敞的大街上——喧鬧的白晝過去了,這時已經相當冷清,有一小撥五個人——一個大約六十歲上下的男子,個兒又矮又胖,臉容枯槁憔悴,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周圍更是一片死灰色,濃密的白頭髮卻從一頂圓形舊呢帽底下旁逸出來,這個其貌不揚、精神委頓的人,隨身帶著一臺沿街傳教與賣唱的人常用的手提小風琴。在他身邊,是一個年齡至多比他小五歲的女人——個兒比他高,但體形沒有他那麼粗壯,不過身子骨結實,精力很充沛——一頭雪白的頭髮,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穿著打扮,從不替換——黑衣服、黑帽子和黑鞋子。她的臉盤比她丈夫的要大,而且看來更有個性,但是多災多難的皺紋也顯得更加突出。在她身旁拿著一本《聖經》和好幾本讚美詩集的,是一個才不過七八歲的小男孩,眼睛滴溜滾圓,活潑伶俐,雖然身上穿著並不很好看。但是走路姿勢漂亮,簡直神極了,看得出他非常喜愛這位老人家,所以總是拚命緊貼著她身邊走。同這三人在一起,但各自走在後邊的,是一個時年二十七八歲,臉容憔悴,毫不引人注目的女人,另一個是約莫年過半百的女人,她們長得很像,一望可知是母女倆。

天氣很熱,可是彌散著太平洋沿岸夏日裡常有的一絲兒恬適的倦意。他們來到了市場街這條通衢大街,因為兩頭來往的汽車和各路電車穿梭一般川流不息,他們就暫時歇著,等交通警察打出的訊號。

「拉塞爾,捱得近點兒,」這是妻子在說話。「拉住我的手。」

「我覺得,」丈夫用非常微弱但很安詳的聲音說,「這兒的交通簡直越來越糟了。」

電車在丁丁噹噹地響著鈴。汽車嗚嗚嗚地在吼叫。不過,這一小撥人彷彿對此毫不在意,一門心思只想穿過大街。

「沿街傳教的,」一個過路的銀行職員對他的那位當出納員的女朋友說。

「當然咯——幾乎每個星期三,我總看到他們在這兒。」

「哦,依我看,那個小孩子可真是倒霉的。把他也拉到街上來,簡直不像話。他畢竟年紀還太小,你說是吧,埃拉?」

「哦,我說也是。反正我可不樂意讓我的兄弟也來搞這套玩意兒。這對小孩子來說,算是一種什麼樣的營生啊?」

這一撥人過了大街,來到了前面第一個交叉路口,就停下來,往四下裡張望著,彷彿到達了目的地——那個男人把風琴放在地上,隨手把它開啟,還支起一隻小小的差強人意的樂譜架。這時,他妻子從外孫手裡接過他拿著的好幾本讚美詩集和那本《聖經》,把《聖經》和一本讚美詩集遞給她丈夫,另一本讚美詩集放在風琴上,其他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內,也都是人手一本。丈夫彷彿有點兒茫然若失地舉目四望——不過看來還是信心很大,就開了腔說:

「今兒晚上,我們先來第二百七十六首,《砥柱何其穩固》。好吧。肖萊小姐。」

兩個女人裡頭比較年輕的一個,簡直是又幹癟、又瘦削——不靈活、不好看——從來沒有交過什麼好運道。她就坐到那張黃色輕便折凳上,調好琴鍵之後,翻開樂譜,開始彈選定的那首讚美詩,他們大家也一塊跟著唱了起來。

這時,各種不同職業、不同興趣、正往家走的行人,發現這一小撥人正好位於大街附近,都駐步不前——遲疑地乜了一眼,想看看他們究竟耍什麼玩意兒的。在他們唱的時候,街頭圍觀、無動於衷的各色人等,只是兩眼直瞪著,見到如此微不足道的這一撥人竟然當眾高唱,抗議人世間無處不有的懷疑與冷漠,都被這樣的怪事給怔住了。那個蒼白無力、窩窩囊囊的老頭兒,身上穿的是藍色破衣爛衫。這個身子骨結實,可是粗魯、疲憊的白髮女人,還帶著這個稚嫩、純潔、絲毫沒有變壞、可是不懂事的小男孩。他來這兒幹什麼呢?還有那個沒人理睬、瘦削的老處女,和她那個同樣瘦削、但眼裡卻露出茫然若失的母親。行人們都覺得,這一小撥人裡頭,只有那個妻子顯得特別突出,具有那樣一種魄力和決心,即使是盲目或錯誤的,使她一生交不上好運,好歹也能保住自己。她同另外幾位相比,更多地流露出一種雖然無知,但不知怎的總能令人起敬的自信神態。許多駐步觀望的人裡頭,有好幾位仔細看著她,只見她把自己那本讚美詩放在身邊,兩眼直望著前方,他們就一邊走一邊說:「是的,她就是這樣的人,不管她有什麼樣的缺點,也許會盡量按照自己的信仰去做的。」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說明:她對那個的的確確主宰一切、觀照一切的天神是讚不絕口的,她對天神的智慧和仁慈也是堅信不疑的。

讚美詩唱過以後,妻子唸了一篇長長的祈禱文;接下來由丈夫佈道,其他的人則作證說——上帝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他們。隨後,他們先是把讚美詩集收起來,合上風琴,用一條皮帶挎在丈夫肩頭上,就往回走了。他們一邊走,丈夫一邊議論說:「今兒晚上很好。我覺得,人們注意力好像比往常更多一點兒了。」

「哦,是啊,」那個彈琴的年紀較輕的女人回答說。「至少有十一個人要小冊子。還有一位老先生問我傳道館在哪兒,通常我們是什麼時候做禮拜的。」

「讚美上帝,」那個男人插話說。

不一會兒,傳道館終於到了——「希望之星。非英國國教徒獨立傳道館。祈禱時間:每星期三、六,晚八至十時。星期日,十一時、三時、八時。歡迎參加。」在這些字樣下面,每個窗子上都有這麼一句格言:「上帝就是愛,」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你多久沒給母親寫信了?」

「給我一毛錢,奶奶,好吧?我要奔到那邊拐角上,買一個蛋卷冰淇淋。」那個小男孩提出要求說。

「我看,好吧,拉塞爾。不過,你可得馬上回來,聽見沒有?」

「好的,那當然,奶奶。您儘管放心。」

奶奶從身上一個很深的口袋裡掏出一毛錢,孩子接過了錢,就直奔賣冰淇淋的小販而去。

她親愛的孩子。她晚年的光明,晚年的華彩。她一定得好好對待他,對他不要太嚴厲,不要過分約束他,也許——也許——像她過去對——她就在那個奔跑的孩子後面,深情地、但不免有些茫然地凝望著。「為了他的緣故。」

除了拉塞爾之外,這小撥人一走進那寒傖的黃澄澄大門,影兒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