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能這樣呢?」色雷斯人用暗含諷刺的口氣反問。
「因為……因為……」這位羅馬統帥用輕蔑而又惶惑的口氣答道,「因為……難道你們能算是跟我們交戰的對方嗎?」
「我們有好多聚集在一起和羅馬暴政作戰的民族。」
「原來如此!」克拉蘇用左手拉住佩劍的金鍊子,然後用譏諷的口氣叫道,「我對討伐之神馬爾斯起誓,我一向認為你們是一大群妄想對你們合法的主人造反的卑賤奴隸。」
「我們必須糾正你的說法,」斯巴達克思鎮靜地回答,「剛才你不是說我們是卑賤的奴隸嗎?不,我們是你們那不公正的、荒謬的暴力的奴隸,但決不卑賤……至於你們奴役我們的所謂合法權利,那還是以不提起為妙。」
「那麼,」克拉蘇說,「你要像漢尼拔或者米特拉達梯王一般跟羅馬議和嗎?你想獲得哪些省份呢?你想得到什麼樣的軍事賠款呢?」
斯巴達克思的兩眼閃爍著憤怒的火花;他已經想開口回答,把克拉蘇好好教訓一下,但結果卻舉起左手捫住嘴唇,把自己的怒火按捺下去了。他用右手在前額上抹了好幾次,然後說:
「我不準備跟你吵嘴,克拉蘇,我不願意侮辱你,但也不願受到你的侮辱。」
「難道你不覺得叫偉大的羅馬和叛亂的角鬥士議和是極大的侮辱嗎?只有誕生在臺伯河畔的人才能體會你那建議的極度恥辱!不幸你生來不是羅馬人——雖然你是應當做一個羅馬公民,斯巴達克思,我可以肯定地對你說——因此不會完全懂得和估計你加在我身上的極大侮辱。」
「可是你那不是出乎本心的、只因為生在羅馬而承襲下來的拉丁民族的驕傲,使你不能懂得:你的話不僅是加到我個人和我的戰友身上的極大侮辱,而且是對整個人類和所有的神的極大侮辱;因為你認為除了你們自己之外,世界上一切民族都是下等的民族,他們幾乎不是人,只是一種與動物相似的東西。」
於是畫廊裡又出現了沉默的局面。
克拉蘇在考慮了幾分鐘以後,抬起頭來,望著斯巴達克思說:
「你的力量已經耗竭了,再也不能抵抗了,因此要求議和。好吧,那你的議和條件是什麼呢?」
「我有六萬名戰士,你和全羅馬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勇敢……被你們用鐵鏈鎖住的幾百萬奴隸都在義大利境內呻吟著;他們正不斷地補充而且以後還要不斷地補充我的軍團。戰爭已經拖延了三年,可能還要再拖上十年,這戰爭也可能變成沖天的大火把羅馬燒成飛灰。我感到了疲倦,但決不是沒有力量。」
「你一定忘記了,征服塞多留的龐培已經率領他的軍隊從薩謨奈省向這兒趕來了,和米特拉達梯王交戰的盧庫盧斯也將率領大軍在幾天之內在布倫迪西港登陸。」
「盧庫盧斯也來了!」斯巴達克思叫道,他的臉頓時白了,「我對所有的神靈起誓,羅馬使我們角鬥士獲得了極大的榮譽!你們已不得不集中全國的力量來對付我們,但同時卻不肯和我們議和!」
斯巴達克思沉默了一會,問道:
「如果你願意議和,那你的條件是什麼?」
「你和你所挑選的一百個人可以獲得自由,但其餘的人必須放下武器向我投降,他們以後的命運將由元老院決定。」
「這樣的條件……」斯巴達克思剛開口,克拉蘇卻打斷了他的話繼續說下去:
「或者,如果你感到疲倦,你可以拋棄他們;你不但可以獲得自由和公民權,而且可以在我們的軍隊中擔任度支官的官職;角鬥士的軍隊失去了你的英明領導就會秩序大亂,不出一星期就會被我徹底打垮。」
斯巴達克思頓時氣得滿面通紅。他皺起眉毛惡狠狠地向克拉蘇跨了兩步,接著,按捺住自己的怒火,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叫道:
「臨陣脫逃!……叛變!……我寧願和所有弟兄在戰場上戰死,決不願接受這樣的條件!」
於是角鬥士的首領向門口走去,同時對克拉蘇說:
「再會,馬庫斯·克拉蘇。」
他在門檻邊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問羅馬統帥:
「我能夠在最近這次戰鬥中看到你嗎?」
「能夠看到。」
「你能與我交戰嗎?」
「我一定與你交戰。」
「再會,克拉蘇。」
「再會。」
斯巴達克思來到別墅前面的廣場上,命令騎兵隊跟隨著他。接著,他縱身上馬,飛也似的趕回營壘去了。
他回到營中以後,立刻下令叫全軍拔營出發。他們渡過布拉達諾河向佩蒂利亞前進,他們在深夜時分到達那兒,斯巴達克思就下令紮營。第二天拂曉,偵察隊押來了一個羅馬十夫長,那是當他率領一隊騎兵向克拉蘇的營壘疾馳時被角鬥士的偵察員們在半路上俘獲的。他是盧庫盧斯從布倫迪西派來的。原來盧庫盧斯的軍隊已經乘著大隊船舶駛進了海港;這個使者的任務就是向西西里總督兼將軍報告:盧庫盧斯的軍隊很快就要從布倫迪西出發,到這兒來參加圍攻角鬥士軍隊的戰鬥了。
斯巴達克思喪失了一切獲救的希望;眼前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與克拉蘇進行戰鬥,打垮他。角鬥士們的全部命運,將被這一戰的結果所決定。
斯巴達克思率領全軍離開了佩蒂利亞,重新回到布拉達諾河畔去。他們在黑夜裡到達了目的地,在離開布拉達諾河左岸一英里路的地方紮了營;在河的右岸,離開他們八英里遠、他們原來紮營的地方,克拉蘇的軍隊已在他們到達之前幾小時趕到那兒紮了營。
當天晚上,克拉蘇又命令他的軍隊渡過布拉達諾河來到左岸,在離開角鬥士軍營只有兩英里遠的地方紮了營。
太陽昇起的時候,四大隊羅馬兵正在自己營壘周圍挖掘外壕,但他們被三大隊從樹林裡砍柴回來的角鬥士發現了。那批角鬥士一看到挖掘工事的羅馬人,就紛紛拋下背上成捆的樹枝和木柴,奮不顧身地向敵人撲去。受到突然襲擊的羅馬人發出了叫喊,那使在營地這一角紮營的羅馬軍團的兵士們通通衝了出來。他們立刻向那批角鬥士惡狠狠地趕來;但角鬥士營壘中的戰士們也聽見了喊聲和武器的碰擊聲。他們登上了壘牆,看到他們的同伴與羅馬人廝殺在一起,就衝出營壘向作戰的地方趕去。戰鬥也就變得更加激烈了。
這時候,斯巴達克思已封好了寫給瓦萊裡婭的回信;他用白蠟封了口,又用瓦萊裡婭送他的那個他永遠掛在脖子上的小紀念盒在封口的白蠟上面捺上印痕,然後把信交給瓦萊裡婭的三個使者(他們現在正站在色雷斯人的營帳中聽候他的吩咐)。他對其中的一個說:
「我把這封信交給你。現在我把這封寫給你們極其愛戴的女主人的信完全託付給你們三個人了!……」
「我們對你也是同樣的愛戴。」接信的角鬥士打斷斯巴達克思的話對他說。
「謝謝你們,我的親愛的弟兄們,」色雷斯人說,「你們必須循著荒僻而又峻峭的小路走。不論白天或是黑夜,都必須非常小心,你們一定得把這封信交給她。如果你們中間的一個出了岔子,就讓另一個帶走這封信,你們一定要竭盡你們的力量,無論如何要把這封信交到她的手中。現在,就出發吧,但願神保佑你們一路平安!」
三個角鬥士離開了斯巴達克思的營帳。色雷斯人一直送他們到營帳前面。他與他們告了別,又對他們囑咐道:
「記住,你們必須從後營門出去!」
剛巧在那時候,武器的鏗鏘聲和交戰雙方的呼喊聲傳到了角鬥士首領的耳中。他急忙出去察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在已經準備與敵人決戰的克拉蘇那兒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雙方的統帥都把自己的軍隊領出營壘,列好了交戰的陣勢。斯巴達克思巡視了自己的戰線,對戰士們發表了演說:
「弟兄們!這一戰將決定整個戰爭的命運。在我們的後面是盧庫盧斯:他已經在布倫迪西登陸,現在正趕來攻打我們;龐培威脅著我們的左翼:他已經向薩謨奈省進發;我們的前面是克拉蘇。今天我們必須戰勝,否則就是全部犧牲。不是我們消滅克拉蘇、打垮龐培,就是我們被他們全部消滅。但即使是這樣,我們也要不愧為好幾次戰勝羅馬人的勇士那樣,無畏地戰死沙場。我們的事業是神聖的、正義的,它決不會隨著我們的犧牲而滅亡。在走向勝利的道路中,我們必須流灑不少的鮮血,偉大的理想只有經過忘我的鬥爭和犧牲才能勝利地實現。與其苟且偷生,毋寧英勇戰死。我們犧牲了,但是我們給後代留下了用我們鮮血染紅了的自由與平等的旗幟!我們給他們留下了復仇和勝利的遺產!弟兄們,一步也不要後退!不是勝利就是死亡!」
斯巴達克思演說以後,戰士們給他牽來了他那匹黑色的努米底亞駿馬;它周身的毛髮出了光澤,好像琢磨得烏油油的黑檀木一般。這匹斯巴達克思曾經騎了一年多的駿馬,是他最心愛的一匹戰馬。但是這一次,角鬥士的首領卻突然拔出短劍向馬的前胸刺去,一面叫道:
「今天我不需要馬了:如果我們打了勝仗我可以從敵人的戰馬中任意挑選最好的駿馬;但如果我被敵人打敗了,那就不但是今天用不到它,而且以後也永遠用不到它了!」
斯巴達克思的話和行動不啻向戰士們表示:今天的戰鬥將是最後的決定性的戰鬥。角鬥士們用響亮的喊聲向他們的領袖致敬,要求他發出進攻的命令。
號手們奉了斯巴達克思的命令,吹起了軍號和彎號,催促戰士們向敵人進攻。
角鬥士的隊伍就挾著極其猛烈的氣勢向羅馬人衝去。他們就像那由於暴雨和大雪而猛漲的湍流,從山頂往下直瀉,淹沒周圍的地面,把進路上的一切通通沖垮,把一切都捲到自己的旋渦中去。
克拉蘇的軍團抵擋不住這可怕的衝擊。他們的戰線開始動搖,而且不得不在那無可抵禦的風暴一般的攻打下退卻。
斯巴達克思在第一線的中心作戰。他創造了一連串英勇果敢的奇蹟。他的短劍的每一下打擊,都要殺死一個敵人。斯巴達克思一看到敵人的隊伍開始動搖、退卻,立刻命令第三軍團,也就是他參加作戰的軍團的號手向馬米利烏斯發出預先約定的訊號。這一訊號的意思就是命令騎兵隊長立即向敵軍右翼或者左翼發動攻勢。
等候在步兵隊伍後面的馬米利烏斯和他的八千名騎兵,一聽到號聲就向旁疾馳,繞過角鬥士陣線的左翼,衝了出去。他們在離開自家陣線兩斯塔季遠的地方展開了兵力,然後向右拐彎用全力飛馳,準備對羅馬陣線的右翼進行打擊。
克拉蘇一面激勵著各軍團計程車氣,一面密切地注視著戰局的發展;他給昆提烏斯下了命令,叫他出發阻擊敵人的騎兵。於是,一萬五千名羅馬騎兵中的一萬名騎兵以驚人的速度展開了兵力。這樣,向羅馬陣線右翼進行突襲的馬米利烏斯的騎兵隊,就出乎意料之外地碰上了敵人的優勢騎兵。他們不得不首先與昆提烏斯的一萬騎兵進行血戰。
這時候,羅馬的度支官穆米烏斯已經率領他的四個軍團向角鬥士的右翼進行猛烈的攻擊。格拉尼克看到這情形就立刻把最後的兩個後備軍團拉了上來,向羅馬人展開了攻勢。
九萬羅馬大軍對五萬角鬥士軍隊的數量上的優勢,不能不影響到戰鬥的結局。羅馬軍團在角鬥士們拼命的攻打下,已經開始亂七八糟地退卻,但那時候克拉蘇把他最後的幾個後備軍團拉了上來,發出訊號,命令潰退的隊伍撤離戰場。不到一刻鐘:那些隊伍就迅速地向左右分開,讓那批由克拉蘇自己和馬梅爾庫斯率領的生力軍開上前線。他們立刻迅速地進攻斯巴達克思統率的軍團——這批角鬥士的隊伍在追擊撤退的羅馬人的時候,已經有點兒混亂了。
戰線中央的戰鬥變得更加猛烈、更加殘酷了。但那時候,羅馬人的其餘五千名騎兵,在那批與馬米利烏斯八千名騎兵交鋒的一萬名羅馬騎兵的右翼衝了出來。他們繞過馬米利烏斯騎兵隊的左翼,從後方向英勇的角鬥士騎兵猛襲。
不到一會兒,角鬥士騎兵的右翼就在敵人的夾攻中潰滅了;不論格拉尼克怎樣老練沉著,不論他部下的戰士怎樣顯出了驚人的英勇氣概和頑強的戰鬥精神,穆米烏斯還是完成了迂迴敵人右翼的任務。
起義者已完全喪失了任何獲救的希望,他們也不再被戰勝的幻想所鼓舞,他們只留下一個念頭,那就是:為自己的生命索取最高的代價。現在,引領著他們繼續進行戰鬥的,只是復仇的慾望和絕望的人的拼死的決心。
這已經不能算是戰鬥,而是殘酷的大流血和大屠殺。角鬥士們幾乎已被敵人完全包圍了,但戰鬥還是延續了整整三個鐘點。
角鬥士陣線的左翼和右翼,在敵人的追擊和迂迴之下向後退卻了。只有戰線的中央,在斯巴達克思和離他不遠的阿爾託利克斯英勇戰鬥的地方,還對敵軍進行著抵抗。
格拉尼克看到他的隊伍被敵人打垮了,就奮身向戰鬥最激烈的地方衝了過去。他殺死了敵人的一個軍事保民官、兩個十夫長和十來個兵士;但他自己也渾身負傷,被二十來把短劍刺穿了身子,流盡了鮮血。格拉尼克犧牲了,他的一生和死亡都不愧為一個英雄。第十軍團的指揮官馬其頓人埃羅斯滕也同樣英勇地戰死了。
在戰線的中央,年輕而又英俊的角鬥士泰烏洛皮克,在他那一個軍團的戰士前面勇敢地戰死了。
被敵人打得一敗塗地的騎兵們,也看到他們剛毅的隊長馬米利烏斯身中十箭從馬上倒了下去。
黑夜降臨了,但是戰鬥還沒有中止;精疲力竭、負傷流血的角鬥士們還在進行抵抗,但他們已不是剛毅、英勇的戰士,而是一大群狂野的絕望的人。
斯巴達克思不肯後退一步。他帶著他周圍的一千餘名戰士衝了上去,用短劍殺入羅馬第六軍團的戰陣。那批敵人雖然都是老兵,也抵擋不住他們的進攻,就連忙派人向離色雷斯人所在地不遠的克拉蘇求援。
軍事保民官馬梅爾庫斯帶著一大隊曾經在蘇拉和馬略麾下作戰的勇敢的老兵,向斯巴達克思衝了過來。但他立刻被斯巴達克思一劍刺死。抵擋角鬥士首領的進攻是不可能的;他像閃電一般迅疾地揮舞著短劍,在幾分鐘之內就刺死了羅馬人的百夫長和十來個十夫長。這些該死的傢伙竭力想給兵士們做出榜樣來,教他們學習怎樣抵擋敵人;但他們除了送命之外,什麼榜樣也沒有做出來。
第十一軍團的指揮官努米底亞人維斯巴爾德和斯巴達克思在一起並肩作戰。他顯出了非凡的剛毅和英勇;在這兩個威風凜凜的勇士的周圍,堆滿了幾百具血淋淋的屍體。
黑暗更濃密地罩住了整個戰場。但自認為已經獲得勝利的羅馬人還是被迫進行著戰鬥。一會兒,月亮升起來了,它那蒼白的光輝照耀著這幅大屠殺的悲慘圖畫。
三萬多名角鬥士犧牲了。在廣闊的戰場上,還有一萬八千名與他們的屍體摻雜在一起的羅馬兵的屍體。戰鬥快要結束了。在持續八小時的血戰中活下來的一萬六千名左右精疲力竭的角鬥士,開始東一隊西一隊地分散。他們任意地向附近的山嶺和丘崗亂紛紛地退卻。
只有一個地方激烈的戰鬥仍舊沸騰著,雙方渴血的慾望還沒有獲得饜足。這一戰鬥就在戰場的中心進行:千餘名角鬥士圍繞著斯巴達克思,仿照著他的榜樣向敵人進行了極其猛烈的戰鬥,似乎他們的力量永遠不會衰竭似的。
「克拉蘇,你在哪兒?」斯巴達克思不時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喊,「你曾經答應和我單獨交戰!……你到哪兒去了,克拉蘇?」
兩小時之前,斯巴達克思就已經命令部下把哀哀哭泣的米爾察從戰場上帶走了;她是被別人用強力拖開去的。
斯巴達克思知道自己一定會犧牲,但他不願意親眼看到他的妹妹慘死,那正如他不願意他的妹妹親眼看到他死亡的情景一般。
戰鬥又持續了一小時。斯巴達克思的盾牌,在冰雹一般向他擲來的投槍戳刺下,幾乎變成了一面篩子。與他並肩作戰的最後兩個戰友——維斯巴爾德和阿爾託利克斯——也在他眼前倒了下去。阿爾託利克斯曾經渾身負傷地浴血苦戰,但是一枝箭射中了他的胸膛。他一面倒下去,一面懷著無限的深情對他的戰友叫道:
「斯巴達克思!到福地再會吧……我會在那兒碰到你……」
斯巴達克思一個人對付著七八百個敵人,他們組成了一個活的人環團團圍住了他。渾身負傷的角鬥士首領,站在幾百具堆積在他周圍的屍體中間奮戰。他的兩眼閃爍著怒火,他的聲音猶如雷霆;他閃電一般迅疾地揮舞著短劍,使所有的敵人都大起恐慌:他不但把他們打退、砍傷,而且把所有膽敢進攻他的人一劍一個地刺死。但是,一枝從離他二十步遠的地方擲來的投槍,使他左面的大腿受到了重傷。他用左腿跪在地上,把盾牌轉向敵人,繼續揮舞著短劍,用非凡的英勇精神擊退他們的攻打。他好像一頭怒吼的雄獅。他那威武的氣概,魁梧的軀體,在羅馬兵士中間,就像是受到肯陶洛斯人包圍的赫耳枯勒斯一般。最後,從離開他只有十步遠的地方擲來的七八支投槍,一齊刺中了他的背部。他一下子撲倒在地上,發出了他最後的一聲呼喚:「瓦……萊……裡婭!……」接著就斷了氣。親眼看見他作戰的羅馬人都驚呆了。他們只會默默地圍繞著他。他自始至終是一位英雄,戰鬥的時候是英雄,犧牲的時候也是英雄。
這位非凡的人物就這麼結束了他的生命。他具備著種種崇高的品質:卓越的才能,無比的英勇,非常的剛毅和精深的智慧。所有這些品質使他成為歷史上最有名的軍事統帥之一,他的事蹟將會一代又一代地永遠流傳下去。
兩小時以後,羅馬人回到他們的營壘中去了。冷清清的月光照耀著這片悲慘的戰場。四周是極度的靜寂。只有那些和死屍夾雜在一起的受傷和臨死的人的呻吟,才打破了這一沉寂的局面。
一個人的黑影在這片荒野上移動著。他好容易才從散佈在戰場上的無數屍體中間穿了過來。
他小心翼翼而又緩慢地走向那片殘酷的戰鬥延續得最長久的地方。
當月光落到那個黑影上時,那上面就迸發出晶瑩奪目的閃光;那黑影顯然是個戰士,他的盔甲在月光的照耀下發出了反光。
那個人很可能是一個角鬥士或者是一個羅馬的兵士,他在惻隱之心的驅使下,深更半夜來到這片悲慘的荒原上。
那個戰士在荒原上徘徊了好久,最後來到了那死屍堆積得最多、同時也就是斯巴達克思犧牲的地方。他在這兒停了下來;那個戰士的身材很矮小,但他的軀體顯得非常柔和、勻稱;他低下頭來,仔細察看著每一具屍體。終於,找到了角鬥士首領的屍體,就立刻在屍體前面跪了下來;他好容易才捧起了斯巴達克思那金髮的頭,好像把它放到枕頭上去那樣,安放到一具被色雷斯人親手殺死的羅馬百夫長的屍體上去。
月光照耀著角鬥士首領那慘白的臉。但他的臉還是顯得和他生前一般英俊。那個矮小戰士的臉上流著熱淚,發出悲慘的號哭,把他的嘴湊到那毫無生氣的臉上,開始令人感動地對他熱烈地親吻。
讀者大概已經猜到了這個戰士是什麼人,那就是米爾察。當角鬥士的軍隊已被徹底擊潰,每一個人認為犧牲已經毫無益處,只想到怎樣才能逃命的時候,米爾察就從那幾個斯巴達克思把她託付給他們的角鬥士那兒溜了出來。她立刻回到戰場上;她並不希望能看到活著的斯巴達克思和阿爾託利克斯,但她悲哀地相信,她至少能夠找到那兩個已經斷了氣、卻是她最心愛的人,和他們的屍體永訣。
「啊,斯巴達克思!……我的哥哥呀!……」色雷斯姑娘一面吻著和撫摩著斯巴達克思的臉,一面用微弱哽咽的聲音叫道。「我能看到你多麼幸運呀!多麼傷心啊!他們毀傷了你威武的軀體!你身上有多少創傷啊!……你流了多少鮮血啊!……」
姑娘不作聲了;突然從附近傳來了一陣呻吟;但這陣呻吟比從這悲慘荒寂的戰場上不斷地傳來的別的呻吟更清楚。
「難道我再也看不到你對我的親切的注視了嗎?我的親愛的哥哥,難道我再也看不到你那美麗的微笑,以及你那煥發出善良仁慈的光輝來的高貴的臉了嗎?我再也聽不到你那響亮的聲音,你那感謝我對你的微細關顧的親切笑語了嗎?!……啊,我的哥哥呀!……啊,我的哥哥呀!……我再也看不到,聽不到你的音容笑貌了!啊,斯巴達克思哥哥,我的親愛的斯巴達克思哥哥呀!」
撕人肺腑的哀號使米爾察說不出話來,但她還是抱著她哥哥那冷冰冰的屍體不放。
這時候附近的呻吟聲又傳來了,這一次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微弱,可是比上一次拖得更長。
色雷斯姑娘動也不動地伏著,她依舊吻著氣息俱無的斯巴達克思的臉。
於是傳來了第三次呻吟聲,這一次,在那呻吟聲裡面彷彿還夾雜著話語。
姑娘抬起了身子,緊張地傾聽著;她聽見彷彿有人在極其困難地慢騰騰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這時候,她立刻跳了起來,一陣戰慄掠過她的全身,冷汗從她的前額上面涔涔地滴了下來。她嚇得睜圓了眼睛。彷彿有人在那兒對她說話,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誰,於是她大聲地問道:
「看在神的分上!……誰啊?……誰在叫我的名字啊?」
沒有人回答。
米爾察一動也不動地呆住了。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地方,彷彿她已化成了一座石像。
「米爾察!……我親愛的米爾察!……」這一次那個快要死去的人清楚地發出聲音來了。
「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姑娘快樂地叫道,「難道是你嗎,阿爾託利克斯?」
她連忙跳過好幾具屍體,跑到高盧小夥子那兒。阿爾託利克斯正躺在從他自己身上流出來的一大攤鮮血中。他的臉是慘白的,冷冰冰的。他不時地睜開那被臨死的昏迷重重地壓下去的眼瞼。
米爾察在他的身邊跪了下去。她一面在他的臉上狂吻,一面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叫道:
「啊!……你還活著!……我尊崇的親愛的阿爾託利克斯!……也許,我還能救你……我可以用我的呼吸使你暖和起來……我可以把你的傷口包紮起來……把你運到安全的地方去……」
快要死去的阿爾託利克斯,在色雷斯姑娘溫暖的嘴唇的接觸和她的熱吻的刺激下清醒了過來。他微微睜開兩眼,用極其衰弱的聲音說:
「我們……我們已經碰面了嗎?怎麼……這樣快?這麼說,我們已經雙雙來到了福地,我的親愛的米爾察?可是,為什麼……福地為什麼這麼冷?……」
「不,」充滿了初戀的熱烈愛情的姑娘一面撫摩他,一面叫道,「不,我們並不在福地裡……是我,我,你的米爾察……你還活著……而且還要活下去……因為我要你活……我需要你的生命!我的親愛的,真的,你不是一定能活下去的嗎?……」
高盧小夥子閉上了眼睛。他害怕這一奇妙的幻象會突然消失;但是姑娘的熱吻驅散了他那昏迷的睡意,於是,他又睜開了眼睛。一剎那間,在他的眼睛裡迸出了生命的火花。他舉起衰弱的手臂鉤住了米爾察的脖子,柔聲說:
「這麼說,這是真的?我還活著……而且,在我臨死的時候……你還把你那……無可形容的甜蜜親吻……賜給了我?」
「是啊,是啊,給你,給你,我的阿爾託利克斯!……但是你不能死……我是你的……你的……我的整個心靈都是你的!」
「啊,我死得多麼幸福啊!……埃蘇斯……你已經聽到了我的禱告……」
阿爾託利克斯的聲音變得愈來愈輕微、愈來愈衰弱了。他能夠積聚起來的最後一點生命力,已經被這陣歡樂的激動完全耗竭了。
「米爾察!」他吻著姑娘叫道,「我……要死了……」
色雷斯姑娘感覺到高盧小夥子的嘴唇在她自己的嘴唇上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同時聽到了他沉重的喘息,知道她心愛的人就要斷氣,就低聲說:
「你不要死……等我一下……讓我們死在一起,讓我們一起到福地中去!……」
她從懸掛在阿爾託利克斯腰間的劍鞘中拔出了短劍。她毫不顫抖,堅決地舉起短劍向自己的頸動脈刺去。鮮血頓時像泉水一般噴射了出來。
「我和你死在一起,」色雷斯姑娘說,一面緊緊地抱住心愛的高盧小夥子。「我和你一起上極樂世界了!」
「你……你在幹什麼?!……」瀕死的阿爾託利克斯用好容易才聽得出來的聲音問。
「我要分擔你的命運……我的親愛的人兒啊!……」
但是米爾察說話已經很困難了:鋒利的短劍已經割斷了那條對生命最重要的大動脈。姑娘更緊地把小夥子摟抱在她的懷裡,接著,把她自己的嘴唇熱烈地吻著她心愛的人的嘴唇;就這樣,他們經過了一陣極短促的臨死的掙扎以後,他們倆的靈魂就雙雙離開了人間。
就在這個時候,兩個角鬥士小心地穿過戰場上的屍體,來到斯巴達克思躺著的地方。他們扶起了角鬥士首領的屍體,用一幅寬闊的黑綢被單把他包紮了起來。然後,一個角鬥士扛著頭,另一個扛著腳,費勁地把他抬出了戰場。他們走了兩英里路才來到大路上。那兒有一輛牛車等待著他們。牛車前面駕著兩頭公牛,押車的人是一個老農夫。
那兩個角鬥士把斯巴達克思的屍體放上了牛車,又把亂七八糟地堆放在車旁的好多袋穀物搬了上去。這樣一來,就把角鬥士首領的屍體完全蓋沒了。
接著,牛車駛了開去;兩個角鬥士也跟在車子的後面走了。
這兩個角鬥士原來就是阿蒂利烏斯和阿奎利烏斯,也就是瓦萊裡婭的老管家李貝狄烏斯的雙生子。他們大概是把他們那位英勇犧牲的首領的遺體,運到圖斯庫盧姆那個極其愛他的女人的別墅中去。這樣,就可以使他的屍體不致遭受那批蠻橫的戰勝者的褻瀆和侮辱。
希拉,在布魯蒂半島極南端。
雷焦,布魯蒂半島南端的城市。它在尼科泰拉之南,希拉之西北,與西西里島的首府墨薩拿(今墨西拿)隔海峽相望。
普盧塔克(約46—約120),古希臘作家。代表作《希臘羅馬名人比較列傳》(斯巴達克思的事蹟即在此書克拉蘇的評傳內提及)和《道德論叢》。
阿庇安(約95—約165),古羅馬歷史學家,希臘人,生於埃及亞歷山大城。著有《羅馬史》24卷。所記「內戰」期間羅馬的社會鬥爭尤有價值。
弗洛魯斯(約74—約150),古羅馬歷史學家。著有《羅馬史綱要》。
考洛尼亞,布魯蒂半島東南岸的城市。
西拉齊烏姆,在布魯蒂半島中部東岸。在考洛尼亞之北。
諾沃阿斯特爾山和波萊奧卡斯特爾山,在布魯蒂半島北部,屬盧卡尼亞省。
比齊尼揚,布魯蒂半島中部城市。
克拉羅蒙特,盧卡尼亞的城市。
這是作者喬萬尼奧裡在引用羅馬歷史學家的話。
佩蒂利亞,在圖利烏姆東南。布魯蒂半島東岸海港。
波坦蒂亞,盧卡尼亞北部城市。
坦加拉,盧卡尼亞的城市,在諾沃阿斯特爾之南。
卡祖埃特河,盧卡尼亞東部河流。
西爾維烏姆,阿普利亞西南邊境上的城市,在布拉達諾河畔。
布拉達諾河,阿普利亞省與盧卡尼亞省之間的界河。流入塔蘭託灣。
薛西斯一世(波斯的)(約前519—前465),波斯國王。大流士一世之子,曾入侵希臘,結果失敗。
那是一個小市鎮。
安條克三世,西元前2世紀敘利亞國王。他在位的時候國勢很強,曾入侵歐洲,結果被羅馬人打敗。
肯陶洛斯人,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