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蓋約·尤利烏斯·愷撒說完了就走到藏書室隔壁的房間裡去,讓梅特羅比烏斯去咀嚼他那番意味深長的話。過了一會兒,愷撒回來了。他的右臂上掛著一件質地厚實的黑色罩袍,無疑,那是屬於他的某一個奴僕的,另外還有一副掛著他那短劍的紫色佩帶。愷撒脫去白色的餐袍,把佩帶掛上了肩,披上罩袍,把風兜覆到頭上。他與梅特羅比烏斯告別時,又一次囑咐他,叫他到三榻餐廳裡去等他,但切不可對任何人說起角鬥士密謀造反的事情。接著,他帶了一個奴隸離開了屋子,急急忙忙地向那條通維納斯酒店的巷子走去。

愷撒除了帕拉蒂尼區的那所房子之外,在蘇布拉區的中心還有一所住宅。那時他甚至是常常住在蘇布拉區的,他認為這樣做,可以獲得住在羅馬這一區的貧民的好感。愷撒曾經不止一次地脫去華麗的長袍,換上粗布的短衣,在蘇布拉區和埃斯奎利尼區那些汙穢而又陰暗的巷子裡到處訪問貧民,對他們進行慷慨無比的幫助。因此愷撒對這些充滿了痛苦與恥辱的下流場所和每一個最偏僻、汙穢的角落是瞭如指掌的。

維納斯酒店離開愷撒那所建築精美的小住宅並不遠,他很快就來到了那條汙穢的巷子。「獨眼」盧塔蒂婭的酒店中發出來的喧譁聲,破壞了深夜的寂靜。

愷撒帶著奴隸進了酒店,向外面那個大房間的四周迅速地看了一下。在那個大房間裡,妓女、平民、掘墓人、假裝乞丐的流氓、殘廢的人以及其他羅馬社會的渣滓,像平常一樣喧鬧地吃喝著。愷撒向這些人看了一眼,就向裡面的小房間走去,他立刻在那兒看到十幾個釋放角鬥士和角鬥士圍坐在餐桌旁。

愷撒向他們很平常地招呼了一下,和他的奴隸一起在房角的條凳上坐下了,然後命令酒店裡那個衣索比亞女奴隸替他們取兩杯凱庫布葡萄酒來。他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和自己的奴隸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同時卻目光炯炯地注視房中角鬥士的行動,傾聽他們的談話。

斯巴達克思坐在埃諾瑪依和克里希斯的中間,他的臉色蒼白,悲哀,憂鬱。從蘇拉去世到現在四年來,色雷斯人的容貌起了顯著的變化。在他目前的容貌中出現了嚴峻的成分,那是以前所沒有的;寬廣的前額已經佈滿了深陷的皺紋,那是驚恐和憂慮的痕跡。

當同伴們叫斯巴達克思的名字時,一向只知道斯巴達克思名字的愷撒就深信自己的猜測並不錯,他一看到那些人就立刻認為:斯巴達克思只能是那個身材魁梧的美男子,因為他那極其尊嚴的態度和精力充沛而又智慧的臉是非常突出的。

蓋約·尤利烏斯·愷撒用愈來愈憐惜的心情注視著這位釋放角鬥士,他一看到他就立刻產生了好感。愷撒用具有天才的偉人的敏銳目光,看到斯巴達克思具有偉大的心靈和天賦的才能。他明白:命運之神註定要斯巴達克思建立崇高的功績,而且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來。

女奴隸阿蘇兒拿來了葡萄酒,愷撒拿起一杯,叫他的奴隸拿起另一杯,說:

「喝吧。」

奴隸喝完了他的那杯酒,但愷撒卻只是裝裝飲酒的樣子,其實他的嘴唇連一滴葡萄酒也沒有沾到。除了水之外,愷撒什麼也沒有喝。

過了幾分鐘,他站了起來,走近角鬥士的餐桌。

「你好,勇敢的斯巴達克思!」他說,「但願命運之神永遠對你微笑,這是你應得的。你能不能為我花費一點時間?我想跟你談一談。」

餐桌旁的人都回過頭來,只聽見好些人發出驚奇的叫聲:

「蓋約·尤利烏斯·愷撒!」

「尤利烏斯·愷撒?」斯巴達克思站起來說,他的驚異也不亞於他的同伴們,他還從來不曾看見過愷撒,因此不認得他。

「請你們不要作聲!」這位未來的獨裁者阻止他們說,「要不然的話,明天全羅馬城的人都會知道,一個大祭司,黑夜裡竟在蘇布拉和埃斯奎利尼的小酒店裡逛蕩!」

斯巴達克思詫異地瞧著這位不速之客。愷撒在當時雖然還沒有幹出大事業來,但他的威名已經傳遍了羅馬城和整個義大利。斯巴達克思仔細地觀察著愷撒那剛毅的、具有過人精力的外形,不禁對他英俊的容貌、山鷹一般的銳利目光、線條極其和諧的體格、高貴而又鎮靜的態度以及強有力的外貌,感到非常驚異。色雷斯人對這位有名的尤利烏斯族的後裔默默地看了好一會,然後答道:

「我將感到非常榮幸,尤利烏斯·愷撒,如果這對你有什麼益處的話。」

「你必須暫時離開你勇敢的同伴們,我要和你一起到城牆那邊去散一會兒步。」

驚詫的角鬥士們互相使著眼色。斯巴達克思答道:

「能夠和羅馬城最有名望、最高貴的貴族一起去散步,對一個窮困的、無名的釋放角鬥士來說,那真是莫大的光榮。」

「勇敢的人決不會永遠窮困。」愷撒答道,他向門口走去,一面向自己的奴隸做了一個手勢,叫他在酒店裡等他。

「唉,」斯巴達克思嘆了一口氣以後,一面跟著愷撒走出來,一面說,「當獅子拴上鐵鏈的時候,它還有什麼威力呢!」

這兩位非常的人物穿過酒店的那個主要房間,走出了酒店,往巷子裡走去,默默地向城牆邊走去——剛剛走到四年前蓋約·威勒斯的那個釋放奴隸被角鬥士們處死的地方。

一輪明月在天空中照耀著,它把憂鬱的銀光傾瀉到城牆外蔥蘢繁茂的果樹園、菜園和葡萄園裡,也傾瀉到城外廣闊的原野上。那片原野伸展得很遠很遠,一直伸展到好像許多黑魆魆的巨人一般矗立在地平線上的圖斯庫盧姆和拉丁姆的群山那兒。

在深夜的靜寂中,愷撒和斯巴達克思來到城中最後幾所房屋和塞爾維烏斯·圖利烏斯城牆之間的野地上。蒼白的月光照耀著他們,遠遠看去好像兩個白色的幽靈。他們停了下來面對面地站著,默默地動也不動,好像在努力估計和打量對方。他們都明白:他們代表著兩種敵對的思想,兩面敵對的旗幟,兩個敵對的世界:專制和自由。

愷撒首先衝破這一沉寂的氛圍,對斯巴達克思說:

「你幾歲了?」

「三十三,」色雷斯人彷彿要努力捉摸對方的意思似的,一面仔細地注視著愷撒,一面答道。

「你是色雷斯人嗎?」

「是的。」

「色雷斯人是勇敢的民族,這是我在戰鬥和危險中親自體驗到的。除此之外你還可以為你的禮貌和教養而自豪。」

「你怎麼知道的?」

「從一個女人那兒。但現在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因為你本人以及你所獻身的事業,正遭受著極大的危險。」

「你指的是什麼危險?」斯巴達克思後退一步,驚恐地問。

「我全都知道了,但是斯巴達克思,我到這兒來並不是想加害於你。恰恰相反,我想拯救你。有一個人坐在孚裡埃聖林的一棵大樹下面,無意之中聽到了你們今晚的會議。」

「啊,我詛咒所有的神!」斯巴達克思絕望地叫道,握緊了拳頭,威嚇天空。

「但是他還沒有去報告執政官:我竭力阻止他這樣做,可是他一定會在今天夜裡或是明天早晨去報告當局,那時候,你的整整四個軍團還沒有來得及聚集起來就要被消滅了。」

斯巴達克思陷入可怕的絕望的心境中,他扯著自己的頭髮。接著,他像瘋子一般,一動也不動,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那照耀著月光的樹幹,用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哽咽的聲音發出一陣低語,好像在跟自己說話一般:

「五年來的信念、工作、希望和鬥爭,全都在一眨眼之間毀滅了!……一切都完了,被壓迫的人什麼希望也沒有了……我們只有做奴隸,做奴隸度過這卑賤的一生!……」

在斯巴達克思激動的臉上,反映出強烈的內心痛苦,愷撒不但懷著憐憫、同情而且幾乎懷著尊敬的心情,看著這個被極大的痛苦折磨著的、偉大而又堅強的人。愷撒是一個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天才而且對它懷著無比驕傲的統帥,他一向認為世界上沒有一個值得他敬仰的人,但現在,這個角鬥士卻使他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讚賞的心情。因為斯巴達克思從對自由的神聖的愛中汲取了力量,他想完成希臘、羅馬的英雄們才能完成的偉大事業。由於他用頑強的精神、遠大的目光、天生的卓越智慧和崇高的信念武裝了自己,由於他充滿了勇氣和極其旺盛的精力,使他能夠創造一支由兩萬名角鬥士組成的正規軍隊。

愷撒一想到那些軍團,他的目光裡就閃爍著貪婪的、野心勃勃的火光,他的頭開始昏眩,他的全身頓時起了一陣戰慄。他大大地張開了兩眼,凝視著阿爾巴諾山的山頂,落入無比廣闊的幻想世界中去了。啊,要是那四個軍團——兩萬名戰士——能由他來率領作戰多好啊!不出幾年他就會征服全世界,變成羅馬的統治者。但他決不像蘇拉那樣變成一個人人畏懼和憎恨的傢伙,而是一個受到大家愛戴的統治者。他將要成為平民階級的偶像,但他將成為那些驕傲而徒然掙扎的貴族們的災星!

兩個人都不作聲:一個感到非常痛苦,另一個卻陷入野心勃勃的幻想中。第一個打破這一沉寂局面的是斯巴達克思。他清醒了過來,可怕地蹙緊雙眉,流露出一種嚴肅但是生氣勃勃的神情堅決地說:

「不,我對朱庇特的雷火起誓,決不許這樣!」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愷撒好像被斯巴達克思的喊叫喚醒了,問道。

斯巴達克思用他烈火一般的目光注視著愷撒那時已經變得平靜清澈的眼睛,並且過了一分鐘又問道:

「可是你,愷撒,你是什麼人——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敵人?」

「我很想做你們的朋友,但無論如何我決不是你們的敵人。」

「你能為我們幹任何事嗎?」

「怎麼幹法?」

「把那個知道我們秘密的人交給我們!」

「什麼?你想叫我這個羅馬人不管這次威脅羅馬安全的奴隸暴動嗎?叫我這個有可能防止這次暴動的人聽任它爆發嗎?」

「你的話不錯,我忘記你是一個羅馬人了。」

「而且我希望整個世界都屬於羅馬。」

「唔,自然。你是奴役全世界各民族的羅馬暴政的化身。你懷著比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還大的野心。當羅馬之鷹用它的翅膀覆蓋了全世界各民族,你就要把這些民族用鐵鏈鎖起來,把他們緊握在你的鐵拳之中。羅馬將變成一切民族的統治者,而你則變成羅馬的統治者,是嗎?」

愷撒的眼睛裡迸發出喜悅的光芒,但他立刻回覆平素的鎮靜態度,微笑著對斯巴達克思說:

「我的理想是什麼,誰也不會知道。也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為了從窠巢中飛出去找尋自己的幸福,還得積聚力量。你,斯巴達克思……你具有偉大統帥的驚人精力和智慧,你聚集了一支奴隸的隊伍,創造了好幾個精銳的軍團,準備率領他們去作戰。但是請你告訴我,斯巴達克思,你想的是什麼?……你所希望的又是什麼?」

「我希望,」斯巴達克思說,他的心中燃燒著熱烈的信念。「我希望毀滅你們這個腐化的羅馬世界,希望在它的廢墟上看到各民族獨立的花朵。我希望消滅那種強迫一個人向另一個人屈服的可恥法律,消滅那種叫同樣由女人生下來、而且具有同樣力量和智慧的兩個人中的一個汗流滿面地勞動,耕種不屬於他的田地,供養另一個對罪惡、懶惰和逸樂安之若素的人的法律。我希望用壓迫者的血來償付被壓迫者的呻吟,我希望粉碎系在羅馬勝利之車上的不幸的人的鐵鏈。我希望把奴役的鐵鏈改鑄為短劍,使每一個民族能夠用那些短劍把你們驅逐出境,把你們逐到偉大的神賜給你們的義大利本土,不許你們越出原有的國界一步。我希望燒燬所有的鬥技場,在鬥技場上,你們這些人形的野獸把我們叫作野蠻人,而且使我們這些為了幸福、為了精神上的享受、為了愛而降生的不幸的人互相殘殺,來娛樂你們這些世界的暴君。我對萬能的朱庇特的雷火發誓,我希望看到自由的太陽輝煌地照耀,可恥的奴隸制度在地面上消滅!我一定要獲得自由,我渴望自由,我要爭取自由,我要為每一個人、每一個不論大小強弱的民族爭取自由。和平、幸福、正義以及不朽的神賜給人們享受的一切崇高幸福,會伴隨著這樣的自由來到人間!」

愷撒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傾聽著,他的嘴唇上掠過憐惜的微笑。當斯巴達克思說完以後,他搖搖頭並且問道:

「接下去怎麼樣,高貴的幻想家,接下去又怎麼樣?」

「接下去就是正義的政權壓倒暴力,智慧的政權統治貪慾。」釋放角鬥士答道,在他的火熱的臉上,流露出他心胸中熊熊燃燒的崇高感情。「接下去就是人與人之間一律平等,民族與民族之間互相親善友愛,幸福在全世界的範圍內獲得凱旋和勝利!」

「可憐的幻想家!你相信所有這些幻想能在你這一生中實現嗎?」尤利烏斯·愷撒帶著嘲弄和憐憫的口氣說,「可憐的幻想家!」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聽我說,斯巴達克思,而且把我這番充滿好意的話仔細地考慮一下。我對你的同情要大大超過你想象的那種程度。記住,我不是屬於那種輕易向別人獻出友誼、特別是輕易向別人表示尊敬的人。要實現你所幻想的一切,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是純然的幻想,不論就你所設想的目標或者就你現在所採取的手段來說,都是空中樓閣。」

斯巴達克思正想反駁,但愷撒打斷了他的話說:

「不要打斷我的話,你聽著,你得明白,我到這兒來跟你談話是為了你的利益。自然,你自己並不認為你的兩萬名角鬥士就會使羅馬戰慄。很顯然,你絕不會這樣想。你認為,‘自由’這個字眼,會使廣大的奴隸群眾聚集到你的旗幟下來。讓這些奴隸的數目達到十萬或者十五萬吧(雖然這永遠不可能),讓他們在你的教導下用鐵的紀律團結起來,讓他們為死裡求生的勇氣所鼓舞而英勇地戰鬥。讓一切都是這樣吧!但是你能相信他們能夠打敗曾經征服亞、非兩洲一切帝王的四十萬羅馬大軍!這些兵士都是自由公民,他們在義大利有他們自己的一片土地,有他們自己的家,難道你以為他們不會起來對你們這些什麼產業也沒有、萬一獲得勝利就會使他們破產的窮光蛋拼命嗎?你們是為了死裡求生而戰鬥,他們卻是出於自衛的本能;你們是為了爭取人權,他們卻是為了保衛自己的私有財產。誰能夠獲得勝利,是不難想象的。在數量上他們先佔了你們優勢,此外,在每一個城市或者自治市裡有他們的同盟者,但對你們來說,卻是敵人。為他們服務的有整個國庫的全部財產,尤其重要的是,還有貴族們的巨大財產。他們那一邊,還有羅馬的威權,經驗豐富的統帥的軍事藝術,所有城市和所有羅馬共和國公民的財富,更不用說共和國的船舶艦隊,以及從世界各個角落裡徵集來的後備軍了。那些頑固、粗魯的蠻族和從各個國度來的奴隸,他們之間並沒有可以使他們互相結合的高貴傳統或者別的物質上的聯絡,他們甚至並不完全懂得你所努力奮鬥的目標。你的勇氣、毅力和超強獨特的智慧足以使這樣一些人納入秩序和紀律嗎?我曾經一度相信你能夠做到,但仔細一想,不,這絕對不可能……你具有堅強的意志和智慧,而且完全有能力指揮軍隊——我承認這一點。但你最多隻能使你的軍隊暫時隱藏這些缺點,猶如一個人把身上的癰疽遮掩起來一般。你能夠動搖你敵人的勝利信心,但你在完成這種理智和勇氣的奇蹟之後,你能最後戰勝敵人嗎?」

「嘿,那有什麼關係!」斯巴達克思用極其冷靜的態度叫道,「我可以為正義的事業光榮犧牲,我們流的鮮血一定會使自由之樹結出果實來,我們的鮮血將在壓迫者前額蓋上可恥的烙印,我們的鮮血會產生無數的復仇者。我們留下了可以被人模仿的榜樣——這是我們能夠留給後代的最寶貴的遺產!」

「偉大的自我犧牲,但那卻是毫無效果的無謂犧牲。我已經向你指出,你所採取的手段不足以達到你的目標,現在我還要向你指出,你的目標本身只是激動的想象的產物,只是外表誘人的幻想,猶如人類無力捕捉的幽靈:它在遠處看來是活生生的,它誘惑著你,但是你愈是頑強地追上去,它就愈是遠遠地離開你。當你覺得你好像已經捉住它時,它卻在你的眼前突然消失了。人類自從離開樹林住在一起,自由就消失了,奴隸制就產生了;因為每一條為了全體利益而限制個人權利的法律,就侵害了個人的自由。從此以後,不論在什麼地方,不論在什麼時候,總是由最強橫最狡猾的人統治群眾,而且老是有普通的人民服從他們。甚至好些最優良、用最英明的制度建立起來的共和國,也逃避不了這一規律,因為它的根源就存在人的本性之中。底比斯、斯巴達和雅典的不光彩的結局就是證明。就在我們這一以人民具有最高權力的原則為基礎的羅馬共和國,你已經看到,一切政權都被那一小撮貴族所掌握,他們佔有了一切財富,也因此掌握了一切力量,他們把共和國的政權變成了他們這一階級世代相傳的遺產。四十萬個沒有食物、住所和衣服抵禦冬寒的羅馬公民能算自由人嗎?他們只不過是第一個遇到他們購買他們的選票的人的奴隸罷了,選舉的權利就是這些貧苦的‘世界統治者’的唯一財產。因此在我們這兒‘自由’這個字眼早已失卻了它的意義。雖然這調子永遠能夠在群眾的心坎裡引起反響,但有時候往往是一些暴君彈奏得最出色。斯巴達克思,我遭到這些極其驕橫的貴族的壓迫,我同情平民的悲哀和痛苦,我明白只有消滅貴族,平民才能得到幸福,為了打垮這些豪門貴族的統治,必須鼓起平民階級的熱情,但同時必須在他們的嘴裡裝上馬勒子,用鐵一般的堅毅意志斷然地領導他們。因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跟豺狼一般,因為人類一向分為豺狼和羔羊,老鷹和鴿子,一向分為吃人和被人吃的兩種;我已經擇定了我的道路,確立了我的目標。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夠解決這樣困難的任務,但是我一定要奪取政權,從根本上改變雙方的命運:我要使壓迫者變成被壓迫者,使吃人的傢伙變成被吃的食料。」

「愷撒,那就是說,你有點兒同意我的觀點了?」

「是的,我可憐奴隸,我對他們永遠採取寬容的態度,我同情角鬥士,如果我要娛樂人民,我決不允許為了滿足群眾獸性的本能,使角鬥士們野蠻地互相殘殺。為了達到我給我自己確立的目標(但願我有一天能達到這個目標),我必須儘量避免強暴的行動,多多地施展巧妙的手段,必須少用武力多多運用靈活的策略,必須膽大心細——這兩者是一切危險但是偉大的事業所不可或缺的伴侶。我覺得我命中註定能夠掌握最高政權。我應當獲得它,我要獲得它,我一定能獲得它。我必須利用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碰到的一切力量,好像大河彙集一切溪流,最後變成一道洶湧奔騰的巨流注入海洋中去一般。現在,勇敢的斯巴達克思,我要對你這位命中註定要幹一番大事業的人提出要求。告訴我,你是不是同意放棄你那不可能實現的暴動的毫無意義的幻想,做一個幸運的愷撒的助手和同伴呢?我有我的福星——維納斯,她是我的始祖,她領我踏上了人生大道,預先顯示了我的崇高使命。遲早我會去統治某個省份,率領某些軍團,我將要凱旋,我將要被選為執政官,我將要掀翻皇座,征服各個民族,佔領整個帝國……」

愷撒那激動的話,那果決的臉,炯炯發光的眼睛,興奮的聲音,以及包含在他話中的把握和堅定信心——所有這一切,使他顯出威嚴非凡的氣概,剎那間竟把斯巴達克思迷住並懾服了。

愷撒停了一會兒,於是斯巴達克思好像從談話同伴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一般,用嚴峻但誠懇的聲音問:

「那麼接下去怎麼樣?」

愷撒的眼睛裡好像迸出了火焰。他激動得臉色慘白,用顫抖的聲音堅決地說道:

「接下去……我就統治全世界!」

這位未來的獨裁者全心全意地說出這句話以後,就暫時不作聲了。愷撒從幼年時起就懷有這個野心,他的一切意圖,他的每一句話,他的全部的超特智慧,他的足以征服一切的意志,就完全向著這個目標。

「拋棄你的幻想,拋棄它吧,」愷撒重新採取了從容不迫的平靜態度說,「拋棄它吧,你的事業一開始就要遭到覆滅的:梅特羅比烏斯會很快地向執政官告密。你去說服你的不幸的同伴們,叫他們忍受一下,叫他們不要把希望寄託在武裝暴動上而寄託在將來,叫他們用合法手段去取得權利吧。你做了我的朋友,你就可以跟我參加元老院委託我去完成的遠征,你就可以率領勇敢的戰士,充分施展大自然賜予你的卓越作戰能力。」

「不可能,決不可能!」斯巴達克思叫道,「蓋約·尤利烏斯,我真心誠意地感謝你對我表示的敬意和向我提出的令人羨慕的建議,但我必須走我的命運之神向我指出的道路。我不能也不願拋棄我的被奴役的弟兄們。如果奧林波斯山上的不死之神關心人類的命運,如果地面上不復存在的正義在那兒還存在的話,我們的事業決不會破滅。但如果人和神通通反對我,我也決不屈服,我要像埃阿斯一樣,懷著鎮靜的心情英勇戰死。」

愷撒心中不由自主地又湧起了一陣讚歎,他緊握住斯巴達克思的手說:

「就這樣吧!既然你無所畏懼,就讓我預祝你交好運吧——我知道,一顆無畏的心往往能幫助一個人避免災難。不但如此,我更希望幸運之神隨著你。因為我知道幸運能在一切事業中,特別在戰爭中起極大作用。今晚你認為你的事業就將覆亡,到了明天命運之神也許會出來干涉,使你的事業成功。我不能夠而且也沒有權力阻擋梅特羅比烏斯;他一定會到執政官那兒去揭露你們的密謀。你還是趕快趕到卡普阿去,搶在元老院急使的頭裡,這樣,幸運之神也許會站在你那一邊……再會。」

「願神祇保佑你,蓋約·尤利烏斯·愷撒……再會。」

大祭司和釋放角鬥士再一次緊緊地握了手,接著,和來的時候一樣,默默地但是懷著完全不同的心情從城牆旁下來,進了那條從城牆那兒逐漸下降通到酒店去的荒涼巷子。一會兒他們就進了維納斯酒店。愷撒在女主人那兒付清了酒錢,帶著奴隸向自己的家裡走去。斯巴達克思立刻召集自己的同志,匆忙地向他們發出當前情況下最妥善的緊急指示:他命令克里希斯負責消滅羅馬角鬥士中間的一切密謀痕跡;又命令阿爾託利克斯疾馳到拉文納去通知格拉尼克。然後,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兩個從被壓迫者同盟的金庫中提出一筆五塔蘭特的鉅款帶在身邊,以便在路上設法換上新的馬匹,接著他們就騎上兩匹強壯的駿馬穿過卡佩納門沒命地向卡普阿飛跑。

當愷撒回到家裡來到三榻餐廳,知道梅特羅比烏斯在重新喝了法萊諾葡萄酒後,他心中又燃起了愛國熱情。他對愷撒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感到非常不安,他害怕這位大祭司出了什麼亂子,因此已經出發到執政官那兒拯救共和國去了。他曾經對愷撒家的看門人說:「我直接去見執政官了。」但是,據看門人說,他出門時的那副樣子還是東倒西歪跌跌撞撞的。

愷撒苦苦想了好久,接著進了臥室,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角鬥士和元老院的急使要比賽快慢了。天知道哪一方面先趕到啊?!」

他想了一會兒,又說:

「有許多極重要的大事往往被極微細的因素所決定!現在就是如此,一切都得由馬來決定了!」

牧神節,古代羅馬紀念牧人和牲畜的保護神路珀耳枯斯的慶節。

路珀耳卡,收養孿生子羅慕路斯和瑞穆斯的牧人的妻子。

潘,牧神。有山羊角、腿和尾。

阿耳卡狄亞,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中心的山區。住民多為牧人,奉祀牧神魯卡斯(即潘)。

歐安得耳王,據羅馬傳說,歐安得耳本是希臘阿耳卡狄亞的王,因誤傷人命離開本國,來到了義大利中部。他驅逐了原來的土人,統治了後來羅馬建城的那一個區域。

穆蒂納,在阿爾卑斯山南部高盧境內,即今之摩德納。

馬庫斯·安東尼(前83—前30),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第二次三頭同盟的參加者,曾獨霸東方與埃及女皇克婁巴特拉同居,後為屋大維所敗。這兒是指愷撒被刺後他領兵包圍愷撒的反對派德基穆斯·布魯圖於穆蒂納被這兩位共和派執政官的軍隊打敗的事情。

那是在羅馬紀元703年。

阿爾部涅亞聖林,以硫黃泉女神阿爾部涅亞而得名的樹林。

浮努斯,羅馬神話中的拉丁王,他是浮娜女神的丈夫,他們生下的子孫是樹林中的小神。浮努斯死後被奉為林野畜牧之神,而與牧神潘有了關係。在這兒可以看出,拉丁人的和浮努斯王的神話有關的風俗,交織到牧神節中去了。

埃斯庫拉普,希臘色薩利的國王,同時又是一位名醫,後來被奉為醫藥之神。

埃皮達魯斯,在伯羅奔尼撒半島阿耳戈斯王國首都阿耳戈斯之北,臨愛琴海。

奧斯提亞,臺伯河河口的海港。

特洛伊門,又名特里蓋明門。

指馬略。

昆圖斯·米努齊烏斯·塞爾穆斯,西元前51年與前50年羅馬派去統治小亞細亞的總督。

米蒂利尼,小亞細亞東岸附近愛琴海中萊斯沃斯島之首府,當時屬於希臘。

比希尼亞,小亞細亞的一個國家,在黑海南岸,與色雷斯隔博斯普魯斯海峽相望。

尼肯米達斯王(前91—前74年在位),比希尼亞最後的一個國王,在他遺囑中規定把他的國家送給羅馬。

西利西亞海盜,當羅馬與米特拉達梯王作戰時,地中海的海盜力量變得愈來愈強大。他們的根據地就是小亞細亞南部西利西亞沿岸的城市和克里特島。西元前67年龐培派保民官奧盧斯·加比尼烏斯在元老院通過了一條嚴厲鎮壓海盜的法律。龐培根據這條法律獲得了非常的權力。他採取了有效的手段。他把海面劃分為30個區域。每一個區域駐紮一位長官和相當數量的戰船。他們襲取海盜船,或者把海盜引誘到他們所設的陷阱中去。海盜們被驅逐到西利西亞去,其中的大部分投降了羅馬,其餘的部分有的被打垮,有的做了俘虜。西利西亞的堅固要塞都被摧毀。但接著羅馬爆發了內戰。海盜又活躍起來,直到奧古斯都·屋大維出來才最後肅清了海盜。

斯波拉澤斯群島,在愛琴海南部希臘與小亞細亞之間。

以弗所,小亞細亞希臘殖民地,伊奧尼亞沿岸的都市。

薩摩斯,愛琴海斯波拉澤斯群島中最北的島嶼薩摩斯的中心城市,屬於伊奧尼亞。

櫓帆船,那是有三排櫓的帆船。

馬其頓省,羅馬的行省。在希臘北部,色雷斯之西,達爾馬提亞之東南。

亞尼庫盧斯山,臺伯河右岸的小山。

凱庫布酒,拉丁姆南部之沼澤區,以產酒著名。

巴克科斯·狄俄尼索斯,希臘神話和羅馬神話中的酒神。

努瑪·蓬庇利烏斯,古羅馬王政時代第二王。

水泉女神厄革里亞,義大利阿利西亞(在阿庇亞大道附近阿爾巴諾山旁,那兒有奉祀狄安娜的神廟)的一個水泉女神。相傳她是努瑪王的顧問,努瑪王的一切法律和設施都經過她的同意才釋出和執行。詩人奧維德說她在努瑪王死後,悲傷得化成一泓淚水,狄安娜就把她變成一個晶瑩清澈的水泉。

利比亞,指古代所知道的非洲全部。

這是指羅馬兵士會轉身逃走的意思。

鵝幹大事業,指「鵝救羅馬」的傳說。據說西元前390年高盧人圍住了羅馬卡皮託利尼山的衛城以後,在半夜裡偷偷爬上山頂,這時卡皮託利尼神廟中準備奉獻朱諾女神的鵝群卻大叫起來,驚醒了羅馬人,因此使羅馬免於滅亡。

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前356—前323),即亞歷山大三世(大帝)馬其頓王腓力二世之子,亞歷山大帝國的創立者。

底比斯,希臘中部包括波奧提亞及其附近地區的奴隸制國家。這一個國家的民主派曾在4世紀末起兵驅逐斯巴達人。

斯巴達,希臘南部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奴隸制國家。曾在西元前4世紀左右成為希臘最強大的國家。

雅典,希臘中部阿提卡地區的奴隸制國家,在西元前5世紀以後興起成為全希臘最主要的國家。

指三國因長期戰爭互相爭霸耗竭了國力,最後被馬其頓所滅。

埃阿斯,特洛伊戰爭中兩位英雄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