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很荒涼。」
「我們可以把他帶到街那一頭的小山頂上……」
「他死我們就活。」佈雷佐維爾用教訓的口吻,無情而又結結巴巴地說出這四個拉丁字眼。
「是的,這是必要的,」克里希斯肯定道,他向酒店門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問。「誰去殺死他?」
大家沉默了好久,最後,一個角鬥士說:
「幹掉一個手無寸鐵、不能自衛的人……」
「如果他有短劍……」另一個角鬥士也躊躇地說。
「如果他能夠而且願意保衛自己,我倒願意擔任這個工作。」佈雷佐維爾說。
「可是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薩謨奈人托爾誇託猶豫地說。
「你們都是勇敢而又崇高的人,」克里希斯激動地說,「都是應當獲得自由的人!但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總得有一個人剋制自己的憎惡心情,執行這一由我代表大家提出來的、被壓迫者同盟的法庭的判決。」
大家都默默地不作聲了,並且低下頭來表示同意和服從。
「再說,」克里希斯接著說,「難道他是用相等的武器跟我們公開戰鬥的嗎?難道他不是一個暗探嗎?如果不是我們發覺他躲在餐榻下,難道再過兩個鐘頭他還不把一切都告訴他的主人嗎?到了明天,我們就會全被人家關進馬梅爾定監獄,而且再過兩天,就會活活釘死在塞斯特斯廣場的十字架上了。」
「對啊,真的,真的。」好幾個角鬥士低聲說。
「那麼,我以被壓迫者同盟的名義,命令佈雷佐維爾和托爾誇託去幹掉這個罪犯。」
克里希斯叫到名字的那兩個角鬥士,低下了頭表示同意,於是大家跟著克里希斯一起回到了酒店。
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威勒斯正恐懼地等待著對他命運的判決,那幾分鐘對他來說不但好像幾個鐘頭,甚至像好幾個世紀。當他的眼光落到走進酒店來的克里希斯和他的夥伴們身上時,他的臉頓時變得像紙一般白了,他的眼睛裡流露出恐懼的光芒——他在他們的臉上看出事情的嚴重性來了。
「告訴我,你們已經饒我的命了吧?」他問,在他的聲音中含著哽咽,「你們決定保全我的生命了吧?……是吧?……我跪下來求你們,我要懇求你們看在你們父親、母親以及所有親人的分上……我哀求你們!……」
「我們早已失去父親和母親了。」佈雷佐維爾冷冷地回答,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陰沉了。
「我們所有的親人都被永遠奪走了!」另一個角鬥士說,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憤怒和復仇的光芒。
「起來,壞蛋!」托爾誇託命令道。
「不要作聲!」克里希斯對托爾誇託喊道,然後轉過臉來對蓋約·威勒斯的釋放奴隸說,「你和我們一起出去。到了巷口我們再商議一下,怎樣決定你的命運。」
克里希斯做了一個手勢,叫角鬥士們把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拉起來帶出去,但為了使這個暗探不致滿街狂叫,克里希斯故意留給他最後一線希望。接著,他夾在一大群拖著那個嚇得半死的釋放奴隸的角鬥士們中間走了出去,可是西爾維烏斯並沒有抗拒,也沒有哼上一聲。
一個角鬥士為了付「獨眼」盧塔蒂婭的酒菜賬,留了下來。老闆娘並沒有注意到,在出去的二十個角鬥士中間,還夾雜著那個收購穀物的商人。角鬥士們出了酒店就向右拐彎,循著一條曲曲折折的汙穢小巷一直往城牆旁走去。城牆外面就是一片曠野。
角鬥士們在這兒停了下來。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啪的一聲跪了下來,一面哭一面哀求饒命。
「卑鄙的膽小鬼,你要不要用同樣的武器,跟我們中間任何一個搏鬥呢?」佈雷佐維爾向那個拼命哀求他們的釋放奴隸問道。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們,我求求你們!」
「我們沒有孩子!」一個角鬥士說。
「我們被註定永遠沒有家庭!」另一個角鬥士又說。
「你只會躲起來做奸細嗎?」佈雷佐維爾說,「你不能光明正大地跟人角鬥嗎?」
「饒了我吧!……發發慈悲吧!……我求求你們!……」
「那麼下地獄去吧,膽小鬼!」佈雷佐維爾叫道,他一劍刺進了暗探的胸膛。
「讓所有既不要臉又沒有勇氣的小人都跟你一起完蛋吧!」托爾誇託說,一面用短劍向倒在地上的暗探又刺了一下。
角鬥士們圍住了快要死去的人,默默地看著他最後的幾陣痙攣。他們的臉是憂鬱的,陰沉的。佈雷佐維爾和托爾誇託為了把短劍上的血跡擦乾淨,趁著鮮血還沒有凝結的時候,把短劍插進泥地好幾次,接著就把它們插到鞘裡去。
然後,二十個嚴肅而又沉默的角鬥士走出了荒僻的巷子,來到了羅馬的熱鬧街道上。
在這件事情發生了一星期以後,大約在晚上第一支火炬燃著的時候,從阿庇亞大道那一邊來了一個騎馬的人,穿過卡佩納門進了羅馬城,他緊裹著大氅,想借此略微抵擋一下滂沱大雨。那雨已經接連下了好幾個鐘頭,淹沒了羅馬的街道。加賓門附近永遠是非常擁擠的,因為這幾道門通向阿庇亞大道。阿庇亞大道是羅馬所有道路之王,因為它又分出好些枝枝丫丫的道路,通向塞提亞、卡普阿、庫邁、薩萊諾、貝內文託、布倫迪西和薩謨奈。加賓門的衛兵已經看慣了那種人來車往晝夜不息的情景。這兒有各種出身的人,他們穿著形形色色的衣服,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有的坐轎,有的乘車,也有坐在套在兩頭騾子上面的涼轎上面的。但衛兵們望著那個騎馬的人和他的駿馬卻覺得有點兒奇怪:因為人和馬由於長途賓士都已累得精疲力竭,不但渾身大汗而且濺滿了泥漿。
那個騎士穿過了卡佩納門就用馬刺踢馬,那匹馬就奮身疾馳而去。衛兵只聽見一陣響亮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終於在遠處的街道上消失了。
一會兒那匹駿馬已經跑到神聖街,在埃夫提比達的房子前面停了下來。那個騎馬的人跳下馬,拿起掛在門旁的青銅小錘,在門上重重地敲了幾下。回答他的是一陣狗的吠叫聲——羅馬城裡每一家人家都有守門的狗。
那位抖動著透溼的大氅的騎者,不久就聽到看門人的腳步聲——他正穿過院子走來,一面大聲叱著狗,免得它再吠下去。
「神靈保佑你,好心的埃爾莫根!……我是梅特羅比烏斯;剛從庫邁回來……」
「一路上好!」
「我渾身淋得透溼,簡直像一條魚……管雨的朱庇特在開玩笑,他要給我看看他儲蓄在空中的豐富雨水呢……替我喊一個埃夫提比達的奴隸出來吧。叫他把我那匹可憐的馬拉到附近騾馬店的馬房裡去,讓他們把它安頓到一個馬棚裡去,多餵它一些燕麥。」
看門人拉住了馬勒子,用手指很響地擰彈了幾下——這是叫奴隸出來的暗號——然後對梅特羅比烏斯說:
「進來吧,進來吧,梅特羅比烏斯!這兒房子的安排您老人家是挺熟悉的。您可以在迴廊那兒找到服侍女主人的女奴隸阿斯帕西婭,她會進去稟告的。您老人家的馬我會替您照顧的,一切照您剛才吩咐的辦理。」
梅特羅比烏斯開始小心翼翼地走下前院的臺階,竭力不讓自己摔跤,因為摔跤是不吉祥的預兆。他進了穿堂,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青銅掛燈的光輝,映出了按照當時風尚嵌在鑲木地板上的大字salve(歡迎);接著,當客人只向前走了幾步,這個字又被壁上籠子裡的一隻鸚哥反覆地大聲叫了出來。
梅特羅比烏斯經過穿堂和前廳,又進了迴廊。他在那兒看到了阿斯帕西婭,就吩咐她把他已經來到的訊息去報告埃夫提比達。
女奴隸起先是猶豫不決、搖擺不定的,但是梅特羅比烏斯堅持要她進去。阿斯帕西婭正在害怕:如果她不把梅特羅比烏斯到來的訊息報告女主人,她會叱罵她,甚至打她,但另一方面,這個可憐的女奴隸又怕在這時候進去打擾女主人會使她發怒。最後,她還是決定把梅特羅比烏斯到來的訊息去報告女主人。
但那時候,這位名妓正舒適地坐在她那冬季密室中柔軟而華麗的躺椅上,一心一意地傾聽著坐在她腳旁的一個青年的愛情獨白。她的房間裡擺著極其精美的傢俱。那兒由於熊熊燃燒的爐火非常溫暖,到處散發著一陣陣奇妙的香氣。埃夫提比達那大膽的手正撫摩著他那柔軟而又濃密的黑色鬈髮,而他呢,正用充滿了熱情的眼光注視著她,一面用熱烈的富有詩意的話語,向她傾吐著自己的柔情和愛意。
那個青年生就中等身材,身體顯得很文弱。一對極其靈活的黑眼睛在他端正、俊秀的白臉上顯得非常突出。他穿著一件極薄的鑲紫邊的白綢上衣,那證明他是一個非常高貴的上流人。這就是提圖斯·盧克萊修·卡魯斯。他打年輕時就精通了伊壁鳩魯的哲學,在他天才的頭腦中已經打下了那部不朽的長詩的基礎。他在生活中也遵守他的導師的信條,他並不企求認真的、深摯的愛,而是追求那種剎那間的愛情冒險,因為他害怕:
自己陷入折磨人的悲哀與煩惱之中,
因為心上的創痕,
除非結上了痂,
只會一天比一天更使人苦痛……
……
……為了去除舊的愛神之箭
去追尋新的,……
那猶如用尖楔去敲出尖楔,
短促的歡娛會飛快地消逝,
猶如摘下……甜蜜的果實。
但是,這並沒有能阻止他在四十四歲的壯年時期就用自殺來結束他的生命,而且正如一般人所推想的那樣,那正是由於一種已經絕望同時又難以捨棄的愛情所促成的。
盧克萊修是一個漂亮的、才華橫溢的青年,也是一個令人愉快而且機智的談話夥伴。他很富有,而且為了滿足自己的奇特慾望毫不吝惜金錢。他常常到埃夫提比達這兒來,在她的房間裡耽上好幾個鐘頭。這位名妓對他也是另眼相看,而且常常熱情地加以接待,甚至比對那些較之盧克萊修更富有、更慷慨的嫖客還要殷勤。
「你愛我嗎?」這位名妓風騷地問年輕的盧克萊修,一面撫弄著他的一綹綹的鬈髮。「我沒有使你討厭嗎?」
「不,我比以前更愛你了,因為:
這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我們彼此的佔有愈完滿,
我們心胸中的奇異愛火
就燒燃得更加猛烈。」
正在那時候,有人輕輕地敲了一下門。
「誰啊?」埃夫提比達問。
阿斯帕西婭膽怯地回答:
「梅特羅比烏斯老爺已經從庫邁回來了……」
「啊!」埃夫提比達頓時漲紅了臉快樂地叫了一聲,從躺椅上跳了下來。「來了嗎?……快領他到書房裡去……我立刻就來……」接著她急忙轉過身子,對帶著不高興的樣子跟著站起來的盧克萊修用急促但是親熱的聲音說:「等我一會兒……難道你沒有聽見外面的暴風雨多厲害嗎?……我立刻就會回來……而且,如果那人帶來的訊息——我已渴望了整整一星期啦——是很好的好訊息,如果我在今天晚上能夠獲得我所渴望的一切,使我以後可以達到復仇的目的,消除我心頭的憎恨,那我一定要和你一起享受我那歡欣的心情。」
埃夫提比達極其激動地走出了密室,讓盧克萊修獨個兒又驚詫又不滿,同時又茫然不知所措地留在那兒。他搖搖頭,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暴風雨正在外面瘋狂地咆哮。迅疾的閃電用突然迸發的慘白光芒一次又一次地照亮了整個房間,滾動的可怕的雷聲把屋基都要震坍了。在雷聲的轟響中,可以非常清楚地聽到冰雹落地的噠噠聲和驟雨的喧譁聲。猛烈的北風發出了尖嘯,向所有的門窗和縫隙吹來。
「眾神之王朱庇特正在天上作樂呢,他想給大家看看他那排山倒海的威力。」年輕的盧克萊修浮起嘲弄的微笑低聲說。
他又踱了幾分鐘,然後坐在躺椅上。他坐了很久,在那兒默默地想著,似乎他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被大自然的激烈鬥爭所引起的感覺中了。接著,他突然從那架精美絕倫的小衣櫃上,拿起一塊塗蠟的小木板和一支銀杆鐵尖的小筆,俯下靈感橫溢的狂熱的臉,開始縱筆疾書。
埃夫提比達走進了梅特羅比烏斯正在那兒等待她的書房。他已經脫下那件大氅,正在極其不快地打量它。它的確已經被雨和泥漿弄得不成樣子了。埃夫提比達喊住了正準備出去的女奴隸,說:
「把壁爐裡的火通得旺些。把衣服拿來,讓我們的梅特羅比烏斯換上衣服。然後在三榻餐廳裡擺上一席豐盛的晚餐。」
接著她拉起梅特羅比烏斯的雙手,緊緊地握著它們,問道:
「怎麼樣?我的出色的梅特羅比烏斯,你一定給我帶來了好訊息吧?」
「從庫邁帶來的訊息倒很好,可是一路上的情形卻壞透了。」
「看見了,看見了,我可憐的梅特羅比烏斯。坐得靠近爐火一些吧。」埃夫提比達把凳子挪近了壁爐,「趕快告訴我,你弄到了我所要的證據沒有?」
「美麗的埃夫提比達,你也明白,金雨能夠給朱庇特開啟達那厄的高塔的青銅大門……」
「嘿,不要再饒舌吧……難道剛才洗過的澡還沒有使你清醒一些,你不能說得簡短些嗎?……」
「我用錢買通了一個女奴隸,在一個小小的門洞裡好幾次看到斯巴達克思在下半夜三點到四點之間走進瓦萊裡婭的房間。」
「啊,地獄裡的神啊,幫助我!」埃夫提比達發出痛快的歡呼。她把她扭歪了的臉轉向梅特羅比烏斯,她那睜大了瞳孔的憤怒的兩眼,向上鼓起的鼻翼,顫抖的嘴唇,就好像一隻渴血的雌老虎那樣。她喘著氣問道:「這麼說,每一天……這兩個混蛋都在玷辱……玷辱蘇拉的光榮威名?」
「我想他們在情慾燃燒的時候是不顧一切的,連神聖的禁日也不會顧到的。」
「啊,他們的禁日就要到了,因為我要把他們可惡的頭顱奉獻給地獄裡的神!」埃夫提比達得意揚揚地叫道。
她轉過身子,準備出去,但又突然停下來,回頭對梅特羅比烏斯說:
「你換好衣服就上三榻餐廳,我在那邊等你。」
「我可不願意牽連到這種不體面的事情中去,」老戲子一面向指定給客人換衣服的房間走,一面想。「這昏頭昏腦的女瘋子……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我真害怕,天知道她會幹出什麼勾當來啊!」
梅特羅比烏斯一會兒就換好了衣服,向三榻餐廳走去,那兒正擺著一席豐盛的晚餐,等待著他去享用。美味的食物和醇厚的法萊諾葡萄酒,使這位「勇敢」的男人忘記了倒霉的旅行,而且把他剛才所想的災難快要降臨的不幸預感,驅除得乾乾淨淨。
他還沒有吃完晚餐,那臉色慘白但是神態非常鎮靜的埃夫提比達已經來到了三榻餐廳。她手裡拿著一封用塗黑了的羊皮紙包起來的信。信外面用麻線扎得很緊,線結那兒還打上了封口的蠟印,蠟印上面是一個從浪花中誕生的維納斯女神像。
梅特羅比烏斯一看到那封信就有些不自在,他問:
「天下最美麗的埃夫提比達……我很願意……我很想知道……你這封信是寄給哪一位的?」
「你怎麼還要問我?……自然是寄給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的囉……」
「啊,我對莫摩斯神的假面具發誓,我的孩子,我們不能這麼著急,最好是把我們的決定仔細考慮一下。」
「我們的決定?……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但是,偉大的、最最仁慈的朱庇特幫助我!……如果蘇拉對別人干涉他的私事感到不滿,那會怎麼樣呢!……如果他不去對付自己的妻子反而對我們告密的人大發雷霆,那又怎麼辦?……甚至,比這更糟——而且很可能是這樣——他會不會遷怒到所有的人身上呢?……」
「可是這對我有什麼關係?」
「唔,但是……這麼說……可是我的孩子,謹慎小心總不會錯。蘇拉的發怒,對你來說也許毫無關係……但是對我來說,卻是很重要的……」
「可是誰稀罕你這樣的人呢?」
「我,我自己!我的美麗的、神和人都覺得可愛的埃夫提比達呀!」梅特羅比烏斯激動地說,「我!我非常愛自己呢!」
「可是在信上我並沒有提起你的名字……不論發生什麼變故,都跟你沒有關係。」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但是我的孩子,難道你不知道我跟蘇拉親近了三十年嗎……」
「我知道,我知道……甚至比你光榮的名譽所必需的還要親近呢!」
「這是沒有什麼用處的……我很知道這頭野獸……那就是……就是這個人……不論我們之間有多少年的交情,他還是會把我的腦袋像殺雞那樣一下子揪下來的,事後他會下令用隆重的葬禮來尊敬我的屍骸,並且叫五十對角鬥士在焚燬我屍骸的火堆旁進行角鬥。可是,不幸得很,我已經不能親自來欣賞我的哀榮和殉葬的角鬥表演了!」
「不用害怕,不用害怕,」埃夫提比達說,「你決不會碰到什麼禍事的。」
「但願我一向尊崇的神都來保佑我!」
「可是現在你還是頌揚酒神巴克科斯,喝乾一大杯五十年的法萊諾葡萄陳酒來慶賀他吧。我親自來給你斟酒。」
於是她拿起酒壺把法萊諾葡萄酒斟到這個老戲子的杯子裡去。
那時候,一個穿上旅行裝束的奴隸進了三榻餐廳。
「記住我的話,德莫菲盧斯。從這兒直到庫邁,不許在任何地方耽擱!」
那奴隸從埃夫提比達的手中接過信來,把它揣在襯衣和上衣之間的懷裡,繫緊了腰間的帶子。接著,他跟女主人道了別,轉過身子裹起大氅,走了出去。
法萊諾葡萄酒使老戲子鬆開了舌頭,他又開始竭力訴說自己的恐懼。但是埃夫提比達終於使梅特羅比烏斯安靜了下來。她跟他約定下一天再見面,就出了三榻餐廳回到密室裡去。盧克萊修正在那兒拿著那塊塗蠟板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才寫的詩。
「對不起,我來得太遲了……可是,我看你並沒有浪費時間。把你的詩念給我聽吧。我知道你能夠做詩,而且能夠做極好的詩。」
「你和今晚在外面逞威的暴風雨,使我獲得了靈感……你說得對,我應當把這些詩首先念給你聽。然後,當我回到家裡去時,對著暴風雨去唸。」
盧克萊修站了起來,用非常文雅的態度朗誦道:
暴風猛烈地鞭打海浪,
毀滅巨大的船舶,驅散天空的烏雲,
急疾地捲旋著馳過原野,
吹倒大樹,刮上峻峭的山頂,
猛烈地震撼森林:
暴風,發瘋也似的猛烈吹刮,呼嘯著,發出可怕的隆隆聲。所以,風雖是物體,但只憑我們的眼睛卻看不見;
它能捲起塵土和海水,
狂暴地捲旋和拖曳天空中的烏雲。
它們在空中流動無堅不摧,
猶如性質柔軟的水。
浩蕩的大河由於暴雨連綿而猛漲,
瀑布又從高山絕頂往下傾瀉,
它會沖垮森林,帶走斷株殘幹。
甚至堅牢的橋樑也抵擋不住水流的猛烈衝擊:
當山上的溪澗被暴雨所充溢,
就會以不可阻遏的力量往下疾瀉,沖垮橋墩和木樁。
急流發出怒吼毀滅一切,
它能沖走水底的大石,用巨浪掃除一切障礙。
一陣陣猛刮的狂風恰如強大的急流,
當它們向任何方向逸出常軌,就會一陣又一陣向前猛吹,
把前進路上的一切加以驅逐和摧毀,
或者就是掀起猛烈旋轉的颶風,
把一切迅疾地攫住和捲走。
我們已經說過,埃夫提比達是一個希臘女人,而且又是一個受過很好教育的希臘女人。因此她不能不感覺到,也不能不讚賞這首詩的力量、美以及諧和的藝術價值,尤其是在當時拉丁文還發展得不夠完善,除了恩尼烏斯、普勞圖斯、盧齊利烏斯和泰倫提烏斯之外就沒有別的享有盛譽的詩人了。
埃夫提比達用充滿了真摯感情的話對詩人大加讚賞,因而他在跟她告別的時候微笑地說:
「你得為了你的歡樂把這塊塗蠟板給我作為酬報:我把它帶走了。」
「可是你得在把詩抄到紙上以後,馬上親自把它送還給我。」
盧克萊修在答應了埃夫提比達很快就上她這兒來以後,就走了。他的心靈裡縈繞著他剛剛完成的詩,這是他觀察大自然的結果,因此使這首詩充滿了強烈磅礴的氣勢和充沛的感情。
埃夫提比達似乎非常滿意。她由阿斯帕西婭陪伴著向自己的臥室走去,她決定在臨睡之前痛痛快快地想象和咀嚼一下那具有說不出的快樂的復仇滋味。但是,結果使她大為驚奇,原來這一快樂的滋味,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麼完滿美妙,她只感到極其貧乏的一點兒滿足。尤其是當她上床睡覺以後,腦子裡反而突然充滿了她所完全意料不到的種種念頭。她命令阿斯帕西婭出去,讓燈仍舊點燃下去,只是把燈光弄得略微幽暗些。
她把她所幹的事情一樁又一樁地加以回想,而且想象著她那封信可能引起的種種後果。很可能,蘇拉會把自己的怒火一直抑制到深夜,在他發現他們互相擁抱在一起的時候,把他們兩個人通通殺死……
當埃夫提比達一想到她很快就可以聽到瓦萊裡婭的死亡和她可恥行為的訊息,她的心中就充滿了狂喜,這使到現在還在磨折她的痛苦的忌妒心也減弱了;那個目空一切的驕傲的瓦萊裡婭,不把她埃夫提比達看在眼裡的貴婦人,原來竟是一個邪惡、下賤而且偽善的女人;她的罪惡和過錯,比她埃夫提比達還要大上千萬倍呢。但是,當這位名妓一想到斯巴達克思,她的感情就完全起了變化。埃夫提比達在自己的想象中竭力為他的行為辯護,她在仔細地考慮以後甚至斷定:比起瓦萊裡婭來,色雷斯人的罪行要小得多。畢竟,他只是一個可憐的釋放角鬥士,而蘇拉夫人,即使長得並不好看,在他的眼中也會變成天仙美女。這個下賤女人一定用種種媚功把他整個兒迷住了,她使他無力抵擋她的進攻……事情一定是這樣,不會有別的可能。難道一個角鬥士敢主動覬覦蘇拉夫人嗎?而可憐的斯巴達克思在獲得她的愛情以後,自然就完全落到她的手掌中了,他已經不能而且連一剎那也不敢去想另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的愛情了。現在斯巴達克思的死,埃夫提比達已經不認為是應得的報應了——不,這已是她不論用什麼理由都不能替自己辯護的了。
埃夫提比達躺了好久都沒能睡著,她從這邊到那邊翻來覆去地轉動著身子。她的腦子裡充滿了種種悲慘的念頭,心中懷著極其矛盾的感情,她痛苦地嘆著氣,被可怕的想象嚇得瑟瑟發抖。她常常被疲乏所征服而睡著,但接著又猛地驚醒,重新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轉動,直到最後才算勉強睡著了,卻又做起可怕的夢來。房間裡靜寂了一會兒,只聽見她那斷斷續續的呼吸聲。突然,埃夫提比達跳了起來,她恐怖地用哽咽的聲音喊道:
「不,斯巴達克思!……不,殺死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你不能死!」
不幸的妓女充滿了一腦袋不相連貫的、在睡夢中化為種種幻象的念頭。臨睡時使她想得頭昏腦漲的種種思想,結果竟幻化為斯巴達克思的形象,他對她發出臨死時的哀求。
臉色慘白的埃夫提比達從床上跳了下來,她的臉由於痛苦而扭歪了。她披上了寬大的白袍,叫來了阿斯帕西婭,命令她立刻去叫醒梅特羅比烏斯。
她好容易才說服了梅特羅比烏斯,叫他立刻出發,追上德莫菲盧斯,把她在三個鐘頭以前寫的那封信拿回來,因為她現在已不願意讓這封信落到蘇拉手裡去了。
一路上感到極度勞頓的梅特羅比烏斯,由於喝葡萄酒而糊塗了,他賴在又舒服又溫暖的被窩裡不肯起來,因此埃夫提比達就不得不施出她所有的手段和媚功,才使他決定在兩個鐘頭以後出發。
暴風雨已經停息了,整個天空中閃爍著千萬顆星星,只有那清新的但是冷得刺骨的風,使我們的旅人感到害怕。
「德莫菲盧斯比你早走了五個鐘頭,」埃夫提比達對梅特羅比烏斯說,「因此你不能只是騎著你的馬跑,而是應當使它飛去。」
「唔,如果它是珀伽索斯,我一定能使它飛起來的。」
「歸根結底,這樣做對你也是有好處的!……」
過了幾分鐘,傳來了一陣馬兒用全力賓士時所發出的急驟的馬蹄聲。馬蹄聲驚醒了奎裡努斯神的子孫;他們仔細地傾聽了一會,然後又緊緊地裹起被子,在溫暖的床上伸直了身子。當他們聽到馬蹄聲和外面怒吼著的寒風,想起在這時候還有許多不幸的人在露天的野地裡趕路,在寒風中挨凍,他們對自己溫暖的被窩就更加感到滿意了。
莫摩斯,黑夜之神尼克斯之子。諷刺與誹謗之神。他的形象是一個臉戴假面、手持小偶像的神。
狄安娜,月神和狩獵之神。
美狄亞,科爾喀斯王埃厄忒斯的女兒。她幫助英雄伊阿宋取得了金羊毛並跟著他一起逃到希臘,當伊阿宋想跟科林斯王的女兒克瑞烏薩結婚時,美狄亞就殺死了伊阿宋和她跟伊阿宋生的孩子。接著,她逃到雅典,做了雅典王埃勾斯的妻子,最後又回到科爾喀斯。雅典著名的悲劇家歐里庇得斯曾根據她的故事寫了有名的悲劇《美狄亞》。
古希臘有七賢,即:梭倫、奇倫、泰勒斯、畢阿斯、克萊俄布盧、庇塔庫斯和佩裡安德。
復仇女神,即墨該拉、提西福涅和阿勒克託。
庫柏勒,穀神薩圖爾努斯與地神蓋亞的女兒,眾神之母。
朱諾·盧喀那,產婦的保護神。
普洛塞耳皮娜,農藝女神刻瑞斯和朱庇特的女兒,因為吃了六顆冥國中的石榴子,做了冥王普路同的妻子。
薩比納,羅馬東北的城市。
這是角鬥士們通用的切口,他們用這樣的切口,可以在角鬥學校裡或者當外人的面,毫不懼怕地談他們的密謀。太陽——偉大的導師,指斯巴達克思。——原注
意即他還沒有發來命令,還保持著沉默。——原注
螞蟻指參與起義密謀的人。——原注
夏天指起義的訊號。——原注
雄蜂指羅馬人。——原注
指加入起義的同盟的盟員。——原注
意思是:留心,有人來了。——原注
蘇布利齊烏斯橋,羅馬最古的木橋。相傳系羅馬王政時代第四王安庫斯·馬基烏斯所築,使亞尼庫盧斯山與城裡相通。
孚裡埃女神,羅馬神話中的復仇女神。
那是「去守住門口」的意思。——原注
那是「讓我們來捉暗探」的意思。——原注
原文為拉丁文。
阿庇亞大道,羅馬第一條具有戰略重要性的大道。由阿庇烏斯·克勞狄(失明的)發起,在西元前312年築成。那條大道最初只通到卡普阿,在特拉亞諾大帝(西元98—117)時又繼續築到布倫迪西。
卡佩納門,羅馬城南面的城門。因為通南邊的卡佩納城而得名。有名的阿庇亞大道就從這兒開始。
塞提亞,拉丁姆省的城市。
薩萊諾,坎帕尼亞省的城市。
貝內文託,坎帕尼亞省的城市。在卡普阿之東。
布倫迪西,卡拉布里亞省海港。阿庇亞大道的終點。即現在的布林迪西。
據羅馬神話中的傳說,伯羅奔尼撒半島上阿耳戈斯王國的國王阿克里西俄斯求得神籤,說是他要被他的孫兒殺死。他就把他的女兒達那厄囚禁在一座青銅高塔中,使她不能與任何男人接觸。但是朱庇特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化身為一陣金雨,進了高塔。
這兒是埃夫提比達在暗暗諷刺梅特羅比烏斯與蘇拉之間的曖昧關係,在當時戲子兼做男妓的風氣是相當盛的。
昆圖斯·恩尼烏斯(前239—前169),古羅馬詩人、劇作家。著有《編年記》18卷。
蓋約·盧齊利烏斯(約前180—約前103),古羅馬諷刺詩人。
普布柳斯·泰倫提烏斯·阿費爾(前186—前161),本是北非迦太基人,後被賣為奴隸,屬羅馬元老泰倫提烏斯·盧加努斯所有,是古羅馬著名的喜劇作家,詩人。
珀伽索斯,一匹生翅膀的神馬的名字。據希臘神話說,當英雄珀耳修斯把女妖墨杜薩的頭砍下後,墨杜薩脖子裡流下來的鮮血就化成了這匹神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