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威脅、陰謀和危險

在神聖街雅努斯神廟附近的一幢住宅裡,美麗的希臘妓女埃夫提比達,正斜靠在她家客廳長榻上的鬆軟的紫色墊子上。

「那麼,」她說,「你已經知道一些端倪了?你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跟這位名妓談話的人約摸五十歲光景。他那沒有鬍子的臉已經佈滿了皺紋,連敷在上面的一層厚厚的白粉和胭脂也沒有能夠把它們遮蓋掉。按照那位客人的裝束,立刻可以知道他是一個走江湖的戲子。埃夫提比達沒有等到他回答就補充說:

「梅特羅比烏斯,你要不要我把我對你的看法告訴你?我是一向不大重視你的,但現在我看出你並不是一個百無一用的人。」

「我對我的保護神莫摩斯起誓!」那戲子用那種嘰嘰喳喳的聲音說,「埃夫提比達,如果你不是比狄安娜更美麗,比維納斯更迷人,跟科爾內柳斯·蘇拉做了剛巧三十年知己朋友的梅特羅比烏斯,是一定要對你發火的!若是別的人對我說這種話,我對百戰百勝的赫耳枯勒斯起誓,我會立刻轉身離開,而且希望這位魯莽的人上地獄裡斯提克斯河的河岸上去作一次愉快的旅行!」

「但是你在這一段時期內究竟在幹些什麼呢?關於他們的計劃你探聽到了一些什麼訊息?」

「我馬上要告訴你……可以說探聽到了不少;又可以說是什麼也沒有探聽到……」

「你這是什麼意思?」

「請你耐心一些,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我想你對這一點大概不會懷疑:我,梅特羅比烏斯,一個在羅馬人民的節日裡扮演了三十年女角的老戲子,拍馬的本領是很有一套的;至於對付那些野蠻人出身的粗魯奴隸,對付那些角鬥士,他們無疑也都是野蠻人,那就更不用說了。自然,我一定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何況我還有一樣達到這個目的所必需的法寶——黃金。」

「就因為如此,我才把這個差使委託給你呀,我對你的機靈圓滑的手段是毫不懷疑的,但是你……」

「但是你得明白,天下最美麗的埃夫提比達,如果我的機靈手段可以揭露角鬥士陰謀的話,那你就必須用別的辦法或者用另外一種方式來試驗它。因為角鬥士的陰謀是不可能被揭露的——更簡單地說,它已根本不存在了。」

「是這樣的嗎?你確信這一點嗎?」

「我確實相信,完全相信,啊,天下最美麗的姑娘呀。」

「但在兩個月之前……是的,決不會超過兩個月,我曾經得到訊息,在角鬥士中間存在著陰謀:他們已經結成了一個秘密會社,他們有自己的切口、自己的暗號和自己的頌歌,而且,他們似乎想跟西西里的奴隸一樣,發動一次暴動。」

「你真的相信角鬥士可能發動暴動嗎?」

「為什麼不相信?……難道他們不會起來戰鬥,不會戰鬥到死嗎?」

「怕是死在鬥技場上吧……」

「正是這樣。如果他們能夠為別人的娛樂互相角鬥而死,那麼為了獲得自己的自由,他們怎麼還會不起來暴動,即使不能活也寧可戰死呢?」

「那有什麼關係,如果你已經確定你在兩月前就知道這訊息,那就是說,這訊息是真的了……而且事實上他們確實有過陰謀……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現在他們已經什麼陰謀也沒有了。」

「唉,」美麗的希臘姑娘輕輕嘆了一口氣,「由於某些原因,我大概知道一些他們的情況,我怕我能夠猜到他們的企圖!」

「那就更好了!但我卻不瞭解他們,而且一點兒也不想去探聽他們這種人的訊息!」

「角鬥士們已經彼此說妥了,如果對現行法律和當今的元老院不滿的羅馬貴族能夠領導他們鬥爭而且肯指揮他們作戰,他們就可以起來暴動!」

「但是,由於羅馬的貴族,不論他們怎麼卑鄙,終歸是不肯去充任角鬥士的首領,做無恥的小人……」

「但從前曾經有過這樣的例子……也罷,且不去說這個。梅特羅比烏斯,你最好還是告訴我吧……」

「但首先得請你滿足我的好奇心,」戲子說,「你是從什麼人口中知道角鬥士陰謀的呢?」

「從某一個角鬥士那兒……我的一個希臘同胞……」

「埃夫提比達,你在人世間的威力真比天上的朱庇特還要大。你一隻腳踏在貴族住的奧林波斯山上,另一隻腳卻踏在卑賤小人生活的泥沼裡……」

「那有什麼關係,我要做我能夠做的事情,而且要盡力達到……」

「達到什麼目的?」

「權力,奪取權力!」埃夫提比達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喊道。她跳了起來,她的臉由於憤怒而扭歪了,在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惡狠狠的光輝,蘊含著像她這樣嫵媚而又嬌弱的姑娘所不應有的忌妒、剛毅和果決的神情。「我要奪取權力,變成一個有財有勢、人人都忌妒的人……」接著她用充滿了熱情和力量的聲音輕輕說道,「使我可以復仇!……」

梅特羅比烏斯雖然看慣了舞臺上各式各樣裝腔作勢的表演,但此刻也感到吃驚了。他張著嘴呆呆地望著扭歪了臉的埃夫提比達。希臘姑娘一看到他的表情,便醒悟了過來,突然迸發出一陣大笑。

「如果讓我扮演美狄亞,一定會扮演得很不錯的吧。也許不會像加萊裡婭·恩博拉里婭那樣成功,無論如何也不會比……可憐的梅特羅比烏斯,你已經驚愕得變成一段木頭了。雖然你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戲子,一個老是扮演女人和男孩子的戲子……」

埃夫提比達說著又大笑起來,使梅特羅比烏斯覺得非常狼狽。

「你問我要達到什麼目的嗎?」過了一會兒這位名妓問道,「沒有頭腦的老木頭疙瘩,你不是問我要達到什麼樣的目的嗎?」

她一面笑一面在梅特羅比烏斯的鼻子上彈了一下說:

「我要成為像蘇拉的情婦尼科波拉,或者年老的妓女佛羅拉那樣的富人。佛羅拉深深地愛上了格內烏斯·龐培,當龐培拋棄她時,她甚至生了一場大病。但是我對帕福斯的維納斯起誓,我決不會生這樣的病!我要變成一個很富、很富的女人!老傻瓜,你明白嗎?這樣,我可以盡情地享受種種樂趣,享受人生的種種歡樂,因為當生命結束的時候,正如非凡的哲人伊壁鳩魯所教導我們的,一切就都完了,都不存在了。你明白嗎,我施展大自然賦予我的一切諂媚藝術和本領是為了什麼?我一隻腳踏在奧林波斯山上,而另一隻腳踏在泥沼裡又是為了什麼?……」

「但是那兒的泥漿不是會把你弄髒嗎?」

「泥漿總是可以洗淨的。難道羅馬的澡堂子和噴水的蓮蓬頭還少嗎?難道在我的住宅裡沒有浴室嗎?可是偉大的神啊!只要想一想,膽敢對我宣讀道德論文的是什麼人!竟是一個畢生鑽在最無恥、最卑鄙齷齪的泥沼和最汙穢的泥漿裡的傢伙!」

「唉,不要說了!為什麼要用這樣鮮明的顏色來給我畫肖像呢。你把我的肖像畫得這樣惟妙惟肖,那會使人家一看到它就趕快逃走的。我剛才不過是開開玩笑罷了。我早已把我的道德踏在我的腳跟下了,道德對我有什麼用處啊?」

梅特羅比烏斯走近了埃夫提比達,吻了吻她的手,繼續說:

「神聖的人兒呀,什麼時候我才能得到你的報酬呢?什麼時候啊?」

「報酬?為什麼要給你報酬,老色鬼?」埃夫提比達把手抽了回來,在梅特羅比烏斯的鼻子上面彈了一下,說:「你知道那些角鬥士有什麼計劃嗎?」

「但是,天下最美麗的埃夫提比達,」老頭子一面跟著這位在客廳裡踱來踱去的名妓走,一面可憐地抱怨道,「難道我能發現什麼根本不存在的陰謀嗎?這叫我怎麼能呢,我心愛的人兒,這叫我怎麼能呢?」

「那麼,好吧,」這位名妓轉過身來,浮起溫柔的微笑向梅特羅比烏斯親熱地看了一眼,接著說,「如果你想得到我的報酬,如果你想讓我對你表示感激……」

「你下命令吧,下命令吧,神聖的人兒啊……」

「那你就得繼續監視他們。我不相信角鬥士們會這麼輕易放棄暴動的念頭。」

「我可以到庫邁去,乘車子到卡普阿去……」

「如果你想探聽到一些什麼訊息,最好是盯住斯巴達克思!」

埃夫提比達一說出這個名字,她的臉頓時紅了。

「啊,就是這個斯巴達克思,我已經緊緊地跟了他一個月。——不僅是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說得更確切些,是為了蘇拉。」

「什麼?為什麼?你說什麼?」埃夫提比達好奇地追問,一面走近了梅特羅比烏斯。

梅特羅比烏斯向四周看了一下,好像害怕被人家聽見似的,拿起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面一放,接著對埃夫提比達低聲說:

「這是我的懷疑……也是我的秘密。因為也許我可能弄錯,而且事情牽涉到蘇拉……我在證實自己的猜測完全正確之前,不準備對世界上任何一個人說起這一點。」

埃夫提比達的臉上掠過一陣恐懼的陰影,那是梅特羅比烏斯所無法理解的,但當這個名妓聽到這個老戲子無論如何也不肯對她吐露自己的秘密時,她的心中就燃起了想把一切都探聽明白的好奇慾望。也許,除了推動她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的神秘的特殊動機之外,還得加上使她渾身難熬的女人的好奇心以及美女所特有的一種強烈願望:她想測驗一下她自己迷人的魔力究竟有多大,即使對這個老淫棍也不例外。

「也許,斯巴達克思想暗殺蘇拉吧?」

「你怎麼了?竟想出這種念頭來!」

「那麼是什麼事情呢?」

「我不能告訴你……等到以後某一個時候……」

「難道你竟對我也不肯說嗎,我親愛的、漂亮的梅特羅比烏斯?」埃夫提比達拉著老戲子的手,用她自己柔軟的手掌撫摩著他那衰老的臉頰。「難道你對我也要懷疑嗎?難道你還不相信我這與別的女人不一樣的認真的性格嗎?……你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說過,我可以算是希臘的第八個賢人。我對著你向我的保護神德爾斐的阿波羅起誓,永遠不把你告訴我的一切讓別人知道!嗨,說吧,我的好心腸的梅特羅比烏斯,說給你的埃夫提比達聽吧。那會使我對你感激不盡的。」

她賣弄著風騷,撫摩著他,向他獻出溫柔的微笑,飛去迷人的媚眼,不到一會兒,她終於使他屈服在她的魅力之下,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看來,不讓你達到目的是決不能擺脫你的,」梅特羅比烏斯說,「那麼,就讓你知道吧!我懷疑——我的懷疑是有根據的——斯巴達克思愛上了瓦萊裡婭,而且瓦萊裡婭也愛上了他。」

「啊,我對復仇女神的火炬起誓!」年輕的埃夫提比達頓時變得臉色慘白,惡狠狠地握緊了拳頭叫道,「這可能嗎?」

「我完全相信這一點,雖然我還沒有證據……但是,你記住,切不可對任何人走漏風聲!……」

「啊,」埃夫提比達喊了一聲,突然變得非常陰鬱,好似自己在跟自己說話。「啊……正是這個原因。對的,決不可能有別的原因!……只有女人……另一個女人!……另一個女人!……」她憤怒地叫道,「這麼說……她一定長得比我好看……唉,我這不幸的瘋女人啊!……這麼說,的確有另外一個女人……是她奪取了他的心!……」

於是,這位名妓用雙手掩住臉大哭起來。

不難想象,埃夫提比達的眼淚以及她無意間洩露出來的心事,會使梅特羅比烏斯感到多麼驚異。

埃夫提比達,絕世的美人兒埃夫提比達,多少羅馬最有權勢、最豪富的貴族為了她而嘆息的埃夫提比達,從來不愛任何人的埃夫提比達竟會狂熱地自行愛上了一個勇敢的角鬥士;這位一向蔑視那些為數眾多的追求她的羅馬貴族的女人,她的愛情竟會遭到一個普通的釋放角鬥士的拒絕!

必須替梅特羅比烏斯說句公道話,他從心底裡憐惜著這位可憐的妓女。他走近了她,竭力想勸解她。他一面撫慰著她,一面說:

「可是……也許這不是真的……我可能弄錯……也許,這不過是我覺得如此罷了……」

「不,不,你沒有弄錯!並不是你覺得如此……這是真的,真的!我知道,我感覺到這一點,」埃夫提比達用她那長袍的袍角,擦著痛苦的淚水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用陰沉但是堅決的聲調說:

「好,我明白了……你告訴了我這一點,很好。」

「是的,可是我求求你……你可不能出賣我……」

「不要怕,梅特羅比烏斯,不要怕,恰巧相反,我要盡力酬謝你;如果你能幫助我把我所考慮的計劃進行到底,你會在事實上看到我埃夫提比達怎樣報答你的。」

她考慮了一會兒,然後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聽著,你得騎馬上庫邁……只是得趕快出發,今天就出發,立刻就出發……你要監視他的每一步,每一句話,每一聲嘆息……得到證據,我們就可以為了蘇拉的名譽復仇,為了我女性的驕傲復仇!」

埃夫提比達激動得渾身發抖,接著走出房間,奔到門口,對驚詫萬狀的梅特羅比烏斯說:

「你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她真的很快就回來了,她帶來了一個緊鼓鼓、沉甸甸的皮袋,把它交給梅特羅比烏斯說:

「喂,拿去吧。這兒是一千個埃烏里。你可以拿去賄賂那裡的女奴隸,但一定要把證據帶回來,聽見嗎?如果你需要更多的錢……」

「我有……」

「很好,你絲毫不要吝惜錢,我會補償你的……走吧……今天就走……切不可在路上耽擱……一弄到證據……就立刻趕回來……愈快愈好!」

埃夫提比達一面說一面把可憐的老戲子推出房間,催促他出發。她陪著他循著走廊出去,經過客廳,經過供奉本宅灶神的祭壇,然後經過內院中盛雨水的石池,領他穿過前廳和外院,來到大門旁。她吩咐看門的奴隸說:

「埃爾莫根,看見這位老爺沒有?……不論他什麼時候來……不論白天或是黑夜,立刻領他進來見我。」

她又跟梅特羅比烏斯說了一聲再會,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關上了門。她在房中來回地踱了很久,一會兒放慢了腳步,一會兒又加快了腳步。在她狂熱的頭腦中聚集和賓士著千萬種思慮、願望和計劃,她的神志一會兒變得昏昏沉沉,一會兒又突然為邪惡的念頭所照耀:那反映在她眼光中的感情裡面,已經沒有什麼人性的成份,有的只是殘忍的獸性的暴怒。

最後她撲到床上,一面嗚嗚咽咽地哭,一面用雪白的牙齒咬著自己的手低聲叫道:

「啊,復仇女神啊!幫助我復仇吧……我要為你們建造宏麗的神壇!……復仇,我渴望復仇!……復仇!……」

為了明白美人埃夫提比達瘋狂的憤怒,我們不得不回到前面去。我要簡短地告訴讀者,自從瓦萊裡婭被愛戀斯巴達克思的熱情所征服並向他獻身的那一天起,這兩個月中間曾經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

斯巴達克思具有威武的氣概,極其健美的體格,以及讀者還記得的,非凡的、動人的容貌。他那張臉在沒有為憤怒所扭歪的時候,老是露著可愛的微笑,給人以仁慈溫柔的感覺。他那對藍色的大眼睛,老是蘊含著熱烈的愛之魅力。毫不奇怪,正因為如此,他在瓦萊裡婭的心中燃起了那樣深摯強烈的愛火,正如那緊緊攫住他的心靈的、他對瓦萊裡婭的愛情一般。很快,這位有名的貴婦人在她的心愛的人身上發現了愈來愈多的新品質、新價值,她完全被它們征服了,因此她不僅真心誠意地愛他,而且還尊敬他,崇拜他——正如幾個月以前她尊敬和崇拜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一般,雖然她並不真正愛這個獨裁者。

斯巴達克思自己是不是覺得幸福或者是不是真的幸福——那是不用描寫就會明白的。在他第一次領略了使人狂喜的愛情以後,他的心中就充滿了幸福的感覺,而且就跟一切熱戀的人一般,完全沉浸在幸福中,而且變成一個利己主義者了:他忘掉了不久前還鎖住他的鐵鏈,忘掉了他想望了這麼長久而且誓死進行到底的神聖的自由事業。是的,他忘掉了一切,因為只要是人,熱烈的愛情就會把他其他的感情一下子淹沒的,正如它使龐培、克拉蘇和西塞羅也變得昏昏沉沉一般。

就在那一個時期,當斯巴達克思全身心地沉浸在愛河中,當他認為自己被人愛上了,而且事實上也被人愛上了的時候,埃夫提比達曾經以跟他商量有關角鬥士密謀的重大問題為藉口,堅持地再三邀請他到她家裡去。終於,斯巴達克思接受了她的要求,來到這位名妓的家裡。

名妓埃夫提比達,我們上面已經說過,還不到二十四歲。在我們所描述的事情前八年,亦即羅馬紀元六百六十八年,在蘇拉經過長期圍困攻陷雅典以後,出生在雅典近郊的埃夫提比達便做了羅馬人的俘虜。她落到一個荒淫的貴族普布柳斯·斯塔齊烏斯·阿普羅尼亞努斯的手中,他就把這個秉性邪惡、忌妒、奸詐而又愛慕虛榮的年輕女奴隸引到墮落的道路上。由於埃夫提比達和羅馬那些好色的老頭子發生了肉體關係,她很快就獲得了自由。接著,她就做了妓女,漸漸地獲得了財富、名望和勢力。除了稀世的美貌外,大自然還賦予她非凡的智慧,她就變成了各色各樣陰謀詭計的唆使人。當她探悉了一切罪惡的秘密,體驗了種種人生樂趣而且飽嘗了種種情慾的滋味以後,她對她自己的可恥生涯就開始憎惡起來了。剛好在這個時候,她碰上了斯巴達克思。他那赫耳枯勒斯一般的神力和非常英俊的容貌深深地打動了她。在埃夫提比達的靈魂深處,燃起了奇特的慾望,而且她毫不懷疑,認為這個角鬥士對她的要求一定會有熱烈的反應。

當她用欺騙手段把斯巴達克思請到家裡,她就把她的看家本領、把她那迷人的蕩態和那邪惡的習性給她的全部妖媚力量都施展出來了。但是,她極其驚奇地看到,這位釋放角鬥士對待她所有迷人的媚功,竟表示出非常的冷淡;她不得不相信,當所有的人都貪婪地想獲得她的歡心的時候,還是有這麼一個能夠拒絕她撫愛的人;尤其是,這個輕視她的人,偏偏是她所鍾愛的獨一無二的人。但經過這一次變故以後,這位名妓原先的奇特慾望卻漸漸地出人意料地轉化為真正的熱烈的愛情;這一強烈的愛情是可怕的,而且是危險的,因為那是在罪惡的靈魂中燃燒起來的。

斯巴達克思擔任了蘇拉的角鬥學校校長以後,很快就到庫邁去了。獨裁者蘇拉在庫邁的郊外有一座華麗的別墅,他和他的家眷、侍從和傭僕常常住在那兒。

由於角鬥士對埃夫提比達的愛情沒有絲毫反應,希臘姑娘的自尊心就大大受到了損傷,於是她猜測他那麼忽視她的原因,無疑,一定是碰上了一個競爭者,另一個攫取了斯巴達克思全部愛情的女人。這位名妓本能地感覺到:只有另一個女人的愛,只有另一個女人的形象,才能夠使斯巴達克思控制自己,才能使他拒絕她的擁抱。於是她竭力想用種種辦法忘掉斯巴達克思,想把一切關於他的回憶通通從頭腦中驅逐出去,但結果還是毫無用處。人類的心理往往就是這樣,而且似乎永遠是這樣:愈是得不到手的東西,就愈是想得到它,而且在實現這一願望的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愈大,奮鬥的意志就愈是堅強。

在這以前,埃夫提比達是幸福的、無憂無慮的,但是現在,她卻變成一個最可憐的神的創造物,一個在財富、歡樂和別人的追求崇拜中勉強度日的卑微生物。

讀者已經看到,當埃夫提比達抓住了這一可以對她所憎恨也是她所熱愛的人以及那個幸運的競爭者進行報復的機會時,她是多麼高興啊。

當埃夫提比達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讓種種邪惡的念頭在她罪惡的靈魂中馳騁,而梅特羅比烏斯騎上駿馬向庫邁飛也似的趕路的時候,在維納斯酒店中發生了一件同樣重大的變故;這一變故,對斯巴達克思和他決心為之奮鬥的解放被壓迫者的事業,也是極其危險的。

羅馬紀元六百七十六年四月十七日(即公曆三月十七日)黃昏,在「獨眼」盧塔蒂婭的酒店裡聚集了一大群角鬥士。他們準備享受店裡的灌腸、烤肉,痛飲韋萊特里酒和圖斯庫盧姆酒。圍坐在桌旁的二十個角鬥士中間,沒有一個不是食慾旺盛,沒有一個不是想痛飲歡樂一番的。

坐在首席上的是角鬥士克里希斯,他是這次酒宴的主人。他的力量和勇氣,我們已經說過,使他在同伴中間享有很高的威望,而且同樣也博得了斯巴達克思的尊敬和信任。

角鬥士們的餐桌安排在酒店裡的那個小房間裡。他們在這兒覺得自己非常自由、舒適,並且可以毫無顧忌地進行坦率的談話,尤其是因為當時外面那個大房間裡的客人已經很少,而且那幾個客人也是匆匆喝上一杯圖斯庫盧姆酒馬上就走的。

克里希斯和同伴們在桌旁坐下來以後,看到房間角落裡的那一張小桌子上面有一盆剩餘的食物,——顯然不久以前有一位客人在那張桌子上吃過晚飯。

「告訴我,盧塔蒂婭·庫柏勒,眾神的娘……」克里希斯對那位正在桌旁忙碌地安放食物和張羅一切的老闆娘說。

「我是娘,但不是神的娘,正是所有像你們這樣卑賤的角鬥士騙子的娘!」盧塔蒂婭打斷他說。

「可是你們羅馬人的神難道不是角鬥士嗎,他們比我們好在哪兒呢?」

「啊,但願偉大的朱庇特饒恕我!我聽到了什麼樣瀆神的胡說啊!」盧塔蒂婭憤憤地叫道。

「我對埃蘇斯起誓,我既沒有扯謊,也沒有瀆神!我不用提到馬爾斯和他的事業,就拿酒神巴克科斯和英雄赫耳枯勒斯來說吧,如果他們兩位不是最出色最勇敢的角鬥士,他們幹出來的那些業績不值得放到圓劇場和鬥技場上去表演,那就讓朱庇特用雷火馬上把我們漂亮的角鬥士老闆阿克齊恩就地打死!」

桌旁的客人迸發出一陣不約而同的大笑,從四面飛來這樣的話:

「說什麼‘如果’!……說什麼‘如果’!……只要老天爺願意就可以打死他!」

當喧鬧平息後克里希斯問道:

「告訴我,盧塔蒂婭,在這張小桌子上吃晚飯的客人是誰?」

盧塔蒂婭轉過身子,詫異地叫道:

「他躲到哪兒去了?……唉,唉!」她向周圍看了一下又說,「啊,朱諾·盧喀那呀!幫助我吧!……」

「在你生你的小貓時幫助你!」一個角鬥士咕噥著說。

「他走掉了!沒有付過錢就走了!」盧塔蒂婭吃驚地說,一面向那張空無一人的小桌子撲了過去。

「他?這個無名的人是誰?這個用‘他’做名字的人躲到哪兒去了?」克里希斯問。

「哈!」「獨眼」盧塔蒂婭喊了一聲,立刻就安靜下來了。「我剛才說他的壞話是多餘的。我原來就知道他是好人嘛。瞧,他在桌上給我留下了八個塞斯特斯……除了付賬之外甚至還有多。我還得找給他四個半阿斯呢。」

「但願你立刻炸開來!你究竟告訴我嗎?」

「唉,可憐的人!」盧塔蒂婭離開桌子時繼續說,「他竟把記著賬的塗蠟板和尖筆也忘記在這兒了。」

「讓普洛塞耳皮娜今天晚上把你的舌頭蘸上酸溜溜的甜醬吃掉,你這老墨該拉!你究竟說不說你那個客人的名字?」克里希斯大聲叫道,他被喋喋不休的盧塔蒂婭惹得大發脾氣。

「我說,我說,你們這些傻瓜!你們比普天下的女人還要好奇!」盧塔蒂婭怒氣衝衝地答道。「在那張桌子上吃晚飯的客人是一位從薩比納來的穀物商人。他有事情到羅馬來,幾乎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來這兒吃飯,這樣已經有好幾天了。」

「那麼拿來給我看。」克里希斯說。他從盧塔蒂婭手中接過被忘記在桌上的那塊塗蠟的小木板和骨制的尖筆,開始讀那個商人記在上面的一切。

塗蠟板上面確實記載著一批批買進的穀物、雙方議定的價格和一些出賣穀物的人的姓名,看來,他們已收過那個商人預付的定錢,因為在他們的名字下面注著一筆筆的數字。

「只有一點我可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獨眼」盧塔蒂婭說,「這位客人究竟是什麼時候走掉的呢?我可以發誓,當你們進門的時候,他還坐在這兒呢!……啊——啊,我明白了!大概他叫過我,而當時我正忙著替你們準備灌腸和豬肉;他叫了又叫,見我不答應,因此就走了——大概他自己也很忙——但他還是把錢留在桌上。多正直的客人啊!」

接著盧塔蒂婭就從克里希斯手中拿過塗蠟板和尖筆走開去,一面自言自語地嘟嘟噥噥說:

「明天他還會來的……一定會來的。我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餓慌了的角鬥士們不斷地吃著東西,大家幾乎不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有一個角鬥士問道:

「究竟怎麼樣?這麼說,太陽還沒有訊息?」

「太陽躲到烏雲後面去啦。」克里希斯答道。

「可是這真奇怪。」有一個角鬥士說。

「簡直叫人不明白。」另一個低聲說。

「聽到螞蟻的什麼訊息嗎?」

「螞蟻繁殖得愈來愈多,他們都在努力找尋食物,等待夏天降臨呢。」

「讓夏天趕快到來吧,讓太陽發出萬丈光芒,叫辛勤的蜜蜂見了高興,叫懶雄蜂的翅膀給太陽光燒掉。」

「告訴我,克里希斯,在你一眼望得到的地方有幾顆星星啊?」

「昨晚共有兩千兩百六十顆。」

「還有新的星星出現嗎?」

「它們要不斷地出現,直到整個太空佈滿幾十萬億顆星星,變成一片光輝燦爛才止!」

「看好槳,」一個角鬥士看見那個衣索比亞女奴隸阿蘇兒走進房間時趕忙提醒大家。

當阿蘇兒出去以後,一個高盧的角鬥士就用拙劣的拉丁話對大家說:

「我們在這兒沒有一個外人,我想我們可以自由說話,不必用切口詞不達意地交談。我入盟不久,還沒有學會用切口流利地談話。現在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們:我們盟員的數目增加了多少?我們的人數是不是每天都在增長?最後,我們究竟到什麼時候才可以起義,才開始真正的戰鬥?究竟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用事實教訓這些驕橫愚蠢的統治者,使他們明白我們也是勇敢的人,而且可能比他們還要勇敢?……」

「你太沒有耐性了,佈雷佐維爾,」克里希斯微笑著回答,「你不應當這麼匆忙、急躁!我們盟員的人數每一天都在上升;神聖事業的保衛者每小時每分鐘都在增加……例如今天晚上,在蘇布利齊烏斯橋的那一邊,阿文蒂尼山和亞尼庫盧斯山之間女神孚裡埃的聖林中將有一次集會:在這一次會議中,我們要按照我們規定的儀式吸收十一個忠心耿耿、經過考驗的角鬥士加入我們的同盟。」

「在孚裡埃女神的聖林裡!」急性子的佈雷佐維爾說,「在那兒幾百年以上的橡樹的枝葉間,蓋約·格拉古沒有報過仇的冤魂還在那兒呻吟呢,可惡的貴族用他那高貴的血液滲透了這片神聖的禁地!對啊,被壓迫的人正應當在這座樹林裡聚集起來,團結在一起,然後一致奮起爭取自由!」

「但是我卻要這麼說,」一個薩謨奈的角鬥士說,「即使我等不到起義的爆發,我還是要等待下去,這並不是因為我相信起義的結果一定會勝利,而是因為我早就渴望著和羅馬人戰鬥,替那些在內戰中犧牲的薩謨奈人和馬爾西人復仇。」

「不,如果我不相信我們正義的事業一定會得到勝利,那我就不會參加被壓迫者同盟了。」

「我反正是註定要死的,但與其死在鬥技場裡,我寧可死到戰場上。這就是之我所以要加入同盟的緣故。」

這時,一個角鬥士的短劍連同佩劍的皮帶都掉到地上去了——那把短劍原先是掛在身上的,但當他進了酒店後就解下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那個角鬥士坐在一條凳子上面,那凳子正對著他的同伴們斜躺著的兩張餐榻。於是他彎下身子去拾短劍。突然,他叫道:

「餐榻下有人!」

真的,在餐榻下面伸出一隻腳來,從膝蓋直到腳踝都扎著寬闊的白布條製成的裹腳布(在當時很多人扎那種裹腳布,拉丁語叫作「克魯拉里斯」),而且還看得見綠色寬袍的袍角。

吃驚而又激動的角鬥士們都紛紛從自己座位上跳了起來。

克里希斯命令道:

「看好槳!佈雷佐維爾和托爾誇託去趕走蟲子,讓我們來煎魚。」

兩個角鬥士立刻執行命令,跑到門旁。他們倚著門框,開始無憂無慮地大聲交談,而其餘的人在一眨眼之間掀翻了餐榻,把躲在下面的一個三十歲模樣的漢子拖了出來。當那漢子被四隻強有力的大手抓住時,立刻就哀求饒命。

「不許出聲,」克里希斯嚴厲地對他低聲說,「不許動彈,不然就在這兒叫你送命!」

十幾把短劍的尖刃閃閃發光,警告這個落網的暗探,如果他敢哼一聲,就會馬上叫他的靈魂飛到陰間。

「啊,那麼從薩比納來的那位商人就是你了?在這一帶收購穀物而且放一把塞斯特斯在桌子上的人也是你了?」克里希斯問道,他那充血的兩眼閃爍著陰沉而憎恨的光芒。

「相信我,勇敢的人們……」那個暗探訥訥地說道,他的臉由於害怕變成了青色。

「閉嘴,混蛋!」一個角鬥士喊道,用力在暗探的肚子上打了一拳。

「埃夫馬克!」克里希斯責備地說,「等一下……讓他說,是誰派他到這兒來的。」

於是,他轉身對著那個可疑的收購穀物的商人叫道:

「你決不是靠買賣穀物營生的,而是靠做奸細和告密過日子的……」

「看在神的分上……我求求你們!」那個暗探發出斷斷續續的顫抖的聲音說。

「你是什麼人?誰派你到這兒來的?……」

「饒了我的命吧……我把什麼都說出來……只要你們發發慈悲吧,可憐可憐我,饒了我的命!」

「這個且待我們以後再作決定……現在你先說!」

「我叫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威勒斯……我是希臘人……以前是個奴隸……現在是蓋約·威勒斯的釋放奴隸。」

「哦,原來你是奉了他的命令到這兒來的?……」

「是的,是他命令我來的。」

「可是我們幾時冒犯過這位蓋約·威勒斯?為什麼他要派暗探來探聽我們的訊息告密呢?如果他想知道我們秘密開會的目的,那他就是準備向元老院告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蓋約·威勒斯的釋放奴隸瑟瑟發抖地說。

「不要狡賴……不要裝傻。既然威勒斯把這樣精細而又危險的工作託付給你,那就是說,他認為你這傢伙非常機靈、能幹,完全能夠出色地完成這個任務。快把一切和盤托出,如果你還想狡賴——對你不會有好結果的。」

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知道事情不是鬧著玩的,他知道死亡就要臨頭了,因此,他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那樣,決定把一切全都說個明白,盡最大的可能竭力保全自己的生命。於是他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供了出來。

蓋約·威勒斯在喀提林家的酒宴上知道了角鬥士中間存在著準備用暴動推翻現行法律和當前政權的某種秘密同盟。威勒斯深信這些不怕死的勇士是不會這麼輕易放棄自己的密謀的——因為他們再沒有什麼可以喪失,而得到的卻可能是一切;因此,當斯巴達克思那天晚上在喀提林的三榻餐廳裡顯出痛苦而又絕望的表情,宣佈放棄一切有關暴動的念頭時,威勒斯是一點兒也不相信的。相反,他完全相信,密謀仍舊存在,角鬥士的同盟正在繼續發展壯大,到了某一個好日子,他們就可以用不著羅馬貴族的同情和參加,舉起暴動的旗幟。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威勒斯為了對付這一密謀,曾經考慮了很久。他是非常貪財的,他認為只要對他有利,不論採取什麼手段都行;因此他決定派人跟蹤角鬥士們的行動,探聽他們的一切計劃,掌握陰謀的所有線索,然後向元老院告密。他希望元老院會因此給他一大筆賞金或者派他到某一個省份裡去做官,這樣,他就可以合法地向當地的居民進行掠奪,大發其財,像絕大多數的財務官、監察官和總督一樣。誰都知道,這一不僅本身腐化同時也腐化了所有官吏的元老院,是不會理睬被壓迫居民的控訴的。

威勒斯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在一個月之前就把這個任務付託給他的釋放奴隸兼忠僕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他命令他緊緊跟蹤角鬥士們,注意他們的每一行動,探聽他們所有的秘密集會。

這樣,一個月來,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就很有耐心地訪問了數也數不清的下等賭窟、妓院、酒館、飯店和客棧。那些場所大都處在羅馬最貧窮、最偏僻的區域,也是角鬥士們常常聚集和會晤的地方。

經過他不斷的偷聽、觀察和監視,他已經獲得了好些證據,而且得出了某些推論。他明白,除了斯巴達克思之外,在角鬥士中間最受大家尊敬也最有威望的人就是克里希斯。而且,如果角鬥士們有密謀存在的話,那麼它的主要線索就是掌握在克里希斯的手裡。因此,他就開始跟蹤克里希斯。同時,因為這位高盧角鬥士是維納斯酒店的老主顧,西爾維烏斯就接連六七天每天都上那兒去,有時候,甚至一天去上兩次。他探聽明白那天晚上同盟的小組長要在維納斯酒店裡集會,而且克里希斯本人也來參加,他經過長久的深思熟慮以後就決定採取狡猾的辦法:角鬥士們剛一到,他就趁「獨眼」盧塔蒂婭忙著招呼的當兒鑽到餐榻下面去,因此誰也沒有注意他的突然失蹤。

西爾維烏斯·戈爾代尼烏斯敘述一切經過的時候,開始是用顫抖而且斷續的聲音、急促而且不相連貫地說出來的,但說到末了,他就說得愈來愈生動而且非常有聲有色了。克里希斯仔細地觀察著他,接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非常沉著地說道:

「你真是一個少有的壞蛋!」

「你把我估計得過高了,高貴的克里希斯,我,事實上……」

「不,不,你比我們第一眼看到的還要危險得多!在外表上看來,你似乎是一隻笨山羊而且膽怯得像只兔子——可是現在瞧吧,你是多麼聰明而且多麼狡猾啊!」

「可是我並沒有做過什麼對你們不利的壞事……我只是執行我主人的命令……請看在我老實坦白的分上饒了我吧……而且,我可以對所有奧林波斯山上和地獄中的神起誓,關於你們的事情我對誰……對誰……甚至對威勒斯都沒有說過一句。我想你們一定可以饒恕我的性命,不論放我到什麼地方去都行。」

「不要忙,我的善良的西爾維烏斯,這一點我們以後再談吧,」克里希斯用嘲弄的口吻回答,接著他把七八個角鬥士喊到身邊,對他們說,「讓我們出去一下。」

他首先走出房門,接著又回過頭來對其餘的角鬥士說:

「看住他……但是不要傷害他。」

克里希斯和被他喊來的角鬥士們一起穿過酒店的那個大房間,走到巷子裡。

「我們怎麼樣對付這個壞蛋呢?」當角鬥士們圍住了克里希斯的時候,他問。

「還用得著問嗎?」佈雷佐維爾回答,「像對付瘋狗一般幹掉他!」

「要是放走他那簡直就等於我們自己出賣自己。」另一個角鬥士說。

「讓他活命或者把他作為人質關到什麼地方去也是非常危險的。」第三個角鬥士說。

「而且我們能把他藏到哪兒去啊?」第四個角鬥士問。

「這麼說,就只好幹掉他?」克里希斯一面向同伴們投去探詢的目光,一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