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本序

《斯巴達克思》是一部具有鮮明的藝術特色的優秀作品。喬萬尼奧裡豐富的人生閱歷,激盪的革命情懷,精湛的藝術功力,使小說富有強烈的感染力。

小說中描寫的主要人物、起義過程、各次重大的戰役,甚至奴隸起義軍的行軍路線,都跟史料的記載基本吻合。作者憑藉淵博的歷史知識,以廣闊的畫面,生動的細節,情趣洋溢地展示出古羅馬奴隸社會的階級關係、政治制度、意識形態、文學藝術、生活面貌和風俗習慣,帶著讀者一起走進了歷史時代的現實中去,使小說具有高度的真實感。

然而,喬萬尼奧裡並不拘囿於歷史。他根據主題思想的需要,有意識地突出或揚棄某些情節,大膽進行藝術虛構和加工,給以細緻、典型的描寫。例如,關於斯巴達克思之死,史書中有著不同的記載。據阿庇安在《羅馬史》中說,斯巴達克思決戰時是躍馬橫刀,奮勇殺敵,最後壯烈犧牲的。從被維蘇威火山淹沒的龐貝城遺址發掘出來的兩幅古羅馬壁畫片斷,證實了這一記載。但作者揚棄了這一說法,精心構思了斯巴達克思決戰前用劍刺死自己心愛的駿馬,激勵將士決一死戰的情節;接著,又用酣暢淋漓的筆墨,描寫他同克拉蘇浴血奮戰的驚天地、泣鬼神的場面。這是小說中最激動人心的篇章,也是刻畫這位威武神勇的巨人的畫龍點睛之筆。這種精雕細鏤的功力堪同米開朗琪羅雕塑理想中的英雄大衛的手法媲美。

作者善於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小說通過斯巴達克思對瓦萊裡婭的愛情,成功地描寫了革命者在戰火中的悲歡離合、人情世態,揭示了主人公豐富多姿、有血有肉的性格特徵的另一個側面。據普盧塔克記載,斯巴達克思的妻子是「他的一個同部落的婦女」,當他被販運到羅馬當奴隸的時候,「還和他在一起」,後來,「隨他一起逃跑」,參加了起義。作者捨棄這一史實,虛構了斯巴達克思和瓦萊裡婭相愛的情節。斯巴達克思對瓦萊裡婭的愛戀,是深沉、熾熱的,它滲透了主人公對生活的摯愛,對幸福的追求,燃燒著健康、純真的火焰。然而,為了奴隸解放事業,為了鬥爭的需要,他經歷心靈的坎坷磨難,能夠痛苦而堅毅地克服存在他內心中的一切感情,甚至包括對瓦萊裡婭那樣強烈、真摯的愛情。斯巴達克思痛斥羅馬執政官妄圖用夫妻之情來打動他,誘他投降的一段情節,是極其精彩感人的。斯巴達克思決戰前寫給瓦萊裡婭的訣別書,慷慨悲壯,蕩氣迴腸,感人至深。這樣的愛情描寫,就在複雜的社會矛盾和深沉的情感衝突中抒發了主人公無比剛毅和忘我獻身的高尚情操,展示了他的閃光的靈魂,既深化了作品的主題,又增添了小說的抒情色彩。

喬萬尼奧裡的文筆精練俊逸,揮灑自如,豪放與柔美兼備。他擅長以雄渾有力的筆墨,描繪奴隸革命戰爭的宏偉場面和磅礴氣勢,在奴隸社會階級矛盾異常尖銳的典型環境中,表現奴隸起義的興衰過程和起義英雄的性格特徵。同時,又善於用誇張、想象、襯托等手法,細緻入微地描摹人物的心理;或借感情奔放的演說,似大河一瀉千里,直抒胸臆,表達主人公的遠大理想。在小說中,萬馬奔騰、刀光劍影的鏖戰畫面,常常同瑰麗恬靜、詩意濃郁的大自然風光穿插交織。這一切都使整部作品具有搖曳多姿、有情有理、緣情佈景、情景交融的特色,使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較好地糅合在一起,既揭示歷史的真實,又具有藝術的真實。

《斯巴達克思》最初在報刊以連載形式發表。作者借鑑了報章連載小說的藝術特點。全書結構嚴密,既精心剪裁,巧妙安排,使每一章都有引人入勝的戲劇性情節,又一環緊扣一環,迂迴發展,錯落有致,一氣呵成地把故事推向高峰。這種複雜曲折而又層次分明的宏偉構思,為揭示人物和主題提供了藝術的廣度和深度。

喬萬尼奧裡是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他的政治立場、思想觀念不能不在《斯巴達克思》中打下印記,使作品存在一定的侷限。

小說的侷限性比較明顯地表現在對瓦萊裡婭和對貴族妓女埃夫提比達這兩個人物的描寫上。

瓦萊裡婭出身望門貴族,後來做了獨裁者蘇拉的妻子。她所隸屬的奴隸主統治集團,同斯巴達克思代表的奴隸階級,是處於根本對立狀態的敵對階級。但就其地位而言,瓦萊裡婭實際上是個花瓶夫人,她在思想感情、生活上對自己的處境是不滿的;她對斯巴達克思及其妹妹米爾察的遭遇也滿懷同情。因此,瓦萊裡婭又區別於蘇拉和其他奴隸主貴族。在革命的風暴猛烈衝擊著反動的奴隸主統治,「在鬥爭改變常態而突然以洶湧的陣勢向前推進的時候,敵人的營壘是會發生破裂的」。瓦萊裡婭就是在這種特定的歷史環境中,和一些人從統治者的營壘分化出來,捲入革命的隊伍。

然而,如果說作者通過重大的社會矛盾和衝突,緊緊抓住能表現人物內心感情的細節,成功地刻畫了斯巴達克思這一典型人物豐富、生動的性格特徵,使之具有鮮明的面貌,那麼,對於作為斯巴達克思的襯托而出現的瓦萊裡婭的描寫則嫌膚淺。小說沒有深刻地寫出瓦萊裡婭性格特徵的演變和發展過程。讀者只看到瓦萊裡婭在競技場上對斯巴達克思一見傾心,不可抑制的感情波濤迅即導致她反叛本階級,由一個曾因個人品性在羅馬「鬧得滿城風雨」的貴族婦女,一下子成為對斯巴達克思懷有最純潔、最深摯的愛情,堅定地支援奴隸革命的高尚女性。愛情在這裡成為能夠克服一切矛盾,使人歸真反璞的一種神奇的力量。

作者還借米爾察的談話說,只要羅馬貴婦人都效法瓦萊裡婭,「奴隸制早就被羅馬人定出法律來廢除了」。進而誇大了愛情對革命成敗的作用,宣揚了抽象的人性論。

至於說埃夫提比達這個人物,不能不說是作者觀念的產物,缺少現實的血肉。這個「秉性邪惡、忌妒、奸詐而又愛慕虛榮」的貴族名妓,為了獲得斯巴達克思的愛情,竟拋棄長期沉浸於其中的荒淫糜爛的生活,嬌柔的身軀披上青銅鎧甲,投奔起義軍;而一旦不能如願以償,又立即充當卑鄙無恥的內奸。她對斯巴達克思由熱烈的追求,到瘋狂的仇恨,直至血腥的報復,彷彿是導致革命隊伍分裂和起義失敗的決定性因素。個人的情慾在這裡掩蓋了起義隊伍內部綱領上的分歧和奴隸革命失敗的社會歷史原因,成為主宰人的一切行為和左右歷史事件程式的魔力。這樣的描寫顯然違背了歷史發展的規律,削弱了作品的思想價值。

小說還美化了資產階級革命的原則。在十九世紀歐洲資產階級革命和義大利民族復興運動中,資產階級提出的「自由」、「平等」、「人權」等口號,無疑符合當時社會發展的歷史趨勢和人民的利益,具有反封建的歷史的進步作用。但是,資產階級從來不曾打算真正實現「人與人之間一律平等」和普遍的「和平、幸福、正義」的原則,而是用這些漂亮的口號把自己打扮成人民的「救世主」,用新的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取代舊的封建主義的剝削制度,用資產階級專政取代地主階級專政。小說熱烈讚頌資產階級提出的「自由、平等、正義」等口號,把它說成是「無可爭辯和不可推翻的原則」,當作人類理想社會的藍圖,這就掩蓋了資產階級革命的階級實質和資產階級的階級私利,反映了作者階級的和時代的侷限性。

義大利共產黨創始人葛蘭西,在法西斯牢獄中曾寫了一篇評論《斯巴達克思》的文章。他讚揚《斯巴達克思》的人民性,指出它是當時風行國外的為數極少的義大利小說之一。今天,我們重讀《斯巴達克思》這部優秀的歷史小說,不只對我們瞭解古代奴隸社會,感受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政治氣息,有所裨益;而且,對於我們正確認識十九世紀西歐的進步文學,批判地予以繼承和借鑑,也是很有意義的。

呂同六

阿·巴切利:《拉法埃洛·喬萬尼奧裡》,《新文集》1938年第8期,第79頁。

參閱《拉法埃洛·喬萬尼奧裡生平與創作自述》,威尼斯,1878年。

《列寧選集》,第4卷,第34頁。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159頁。

漢尼拔(前248—前183),迦太基統帥。

福斯柯:《作家與思想》,都靈,1956年,第283頁。

盧索:《作家論》,米蘭,1958年,第49頁。

德·桑克蒂斯:《批評文集》,巴里,1963年,第3卷,第286頁。

《列寧選集》,第4卷,第50頁。

斯大林:《列寧主義問題》,1973年,第650頁。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159頁。

亞歷山德羅·曼佐尼(1785—1873),義大利作家、詩人、劇作家。他的詩歌、歷史劇《卡馬尼奧拉伯爵》、《阿德爾齊》,歷史小說《約婚夫婦》,表達了早期民族復興運動的要求。

朱利奧·卡爾卡諾(1812—1882),曾參加1848年革命,除悲劇《斯巴達克思》外,主要寫作反映農民貧困生活的「鄉村小說」。

伊波利托·涅沃(1831—1861),義大利作家,代表作是描寫義大利民族解放鬥爭的歷史小說《一個義大利人的自白》。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605、604頁。

米開朗琪羅(1475—1564),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雕塑家、畫家、建築師、詩人。

《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1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