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前來做客的一週結束了。他們駕車行駛在夢幻般的巷子裡,或者就是那麼愉快而無所事事地在湖邊和草坪上冶遊。到了晚上,就坐在屋裡欣賞洛克仙妮的表演,恬淡地任由指間的雪茄慢慢燃成白色灰燼。接著,凱蒂來了一封電報,說她想讓哈里上東部去接她,這麼一來,洛克仙妮和傑弗裡又回覆到了二人世界——回到他們永不厭倦的私密時光。
「私密時光」再次讓他們怦然心動,激動不已。他們在房子裡閒逛,親密地感知著彼此的存在,尤如蜜月中的新婚夫婦,並肩坐在餐桌的同側,他和她強烈地互相吸引,強烈地沉浸在無邊的幸福中。
馬洛鎮儘管早已有之,但直到最近才算初現端倪,有了所謂的「社交圈」。五六年前,兩三對俗稱「平房族」的年輕夫婦,因恐於芝加哥的煙塵擴散,便遷出來,搬到這裡,再往後,他們的朋友也跟著搬了過來。等傑弗裡·科騰夫婦到來時,這裡已經很有一點兒規模了:有鄉村俱樂部,舞廳,以及為他們敞開大門的高爾夫球場。除此之外,這裡也有橋牌派對、撲克派對,以及一些喝啤酒的派對和什麼酒也不喝的派對。
哈里離開一週以後,他們參加了一場橋牌派對。那裡有兩張牌桌,鎮子裡很多年輕太太們都聚在這裡,一邊抽著煙一邊高聲下著賭注——這在那個年頭可謂非常粗魯,像男人一樣。
洛克仙妮早早下了牌桌,在四處閒逛巡視。她逛進了食品間,還在裡面找到了一些葡萄汁——她一喝啤酒頭就疼——就這樣在牌桌間來回走動,在人家的身後看別人手中的牌,並隨時關注著傑弗裡,她感到平靜而滿足。此時的傑弗裡全神貫注,拿起面前堆著的五顏六色的籌碼下注。從他緊鎖的眉頭,洛克仙妮能看出他玩興正濃。她喜歡看他熱衷專注於瑣碎小事的模樣。
她悄然穿過人群,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
她在那兒坐了五分鐘,聽著男人們斷斷續續各種尖銳的評論和女人間低聲的閒聊,這些聲音如同輕煙從牌桌上緩緩升起——而她幾乎什麼都沒聽進去。她並無惡意地伸出一隻手,打算搭在傑弗裡肩膀上。但就在觸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猛然一驚,急促地哼了一聲,接著胳膊肘猛地往後一掃,直接砸在了她的手肘上。
在場的人們全都屏息,驚呆了。洛克仙妮低叫了一聲,穩住平衡,飛快地站起身。這是她一生中遭受過的最大的打擊。而做這種本能、粗暴動作的人,居然會是傑弗裡!那個體貼周到的好好先生傑弗裡。
剛剛的屏息最終歸為寂靜,十幾雙眼睛都轉向傑弗裡——而他抬著頭,望著洛克仙妮,彷彿與她初次相遇,臉上露出迷惘和困惑的神情。
「怎麼了……洛克仙妮……」他說話也吞吞吐吐起來。
迅速躥起的懷疑及與醜聞相關的種種流言蜚語佔據了在場的十幾個人的心。難道這對人前萬分恩愛的夫妻背後,會潛伏著某種奇奇怪怪的相互厭惡?倘若沒有,那又怎麼會在如此晴朗的樂土上劃過這樣一道火星來呢?
「傑弗裡!」洛克仙妮的聲音滿是懇求——她雖又驚又怕,但她知道這只是個誤會罷了。她根本沒有絲毫想要責怪或者怨恨他的念頭——她的言語裡是顫抖的祈求。「告訴我怎麼了,傑弗裡,」她說,「告訴洛克仙妮,告訴你的洛克仙妮。」
「噢……洛克仙妮……」傑弗裡再次開口。他的迷惑神情轉為了痛苦,他顯然跟她一樣驚愕害怕。「我不是故意的……」他繼續說,「你嚇到我了,你……我還以為是有人要襲擊我,我……怎麼……為什麼……哎,真是太蠢了!」
「傑弗裡!」祈求者的話語再次響起,那是穿透嶄新、難解的無底黑暗,對至高無上的主的祈願。
兩人都站起身來向眾人告別,支支吾吾地解釋、道歉。他們並沒打算隨便去敷衍了事——那樣無疑是褻瀆。他們說,傑弗裡一直覺得不舒服,他變得神經質了。其實,在他們內心深處卻還在想著那無法解釋的可怕一擊,驚愕於有那麼一瞬間,有某種東西阻隔在他們之間——他的憤怒以及她的恐懼——現在對兩人來說都是悲傷。悲傷麼,無疑是暫時的,但須得立即彌合,立即,趁著還有時間。然而,在他們腳下的是湍急水流的光亮,抑或是兇光乍現的未知深淵。
秋夜星空、滿月之下,他在車裡斷斷續續、語無倫次,他說,這事兒,真是讓他自己都無法理解。他當時心無旁騖,一心只顧著牌局,而落在他肩頭的觸碰就好似某種襲擊。「襲擊!」他逮著這個詞兒不放,把它當做擋箭牌。那時的他,討厭被人觸碰,隨著他揮出去的手,那緊張焦躁的感覺全沒了。據他所知這些就是全部了。
兩人的眼裡都噙滿了淚水。車飛速行駛在馬洛鎮寧靜的街道上。遼闊的夜空下,綿綿情話,他們互訴衷腸。再遲一些,捱到就寢時,兩人已經相當平靜了。傑弗裡打算放下一切,休養一週,只是純粹地懶洋洋地歪著、睡著、散個長長的步——直到那緊張焦躁的感覺放過他。他們做出這樣的決定之後,洛克仙妮方始心安。她頭下的枕頭也由此變得柔軟而和善,他們躺著的床在視窗流淌進的月光照耀下,顯得寬大、潔白又牢固。
五天以後的傍晚,第一波涼意中,傑弗裡抄起一把橡木椅子,從自家的前窗扔了出去。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可憐地蜷在沙發上,哀哀抽泣著,但求快快死去。一個玻璃彈珠大小的血塊在他腦中迸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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