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傑明·巴頓奇事

「好了,」巴頓先生喘著氣,「哪個孩子是我的?」

「在那兒!」護士說。

巴頓先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所見的情景如下:用寬大的白絨毯裹著、被勉強塞進搖籃裡的——是一個約莫著得有七十歲的老頭兒——稀疏的頭髮全白了,下巴上垂著長長的菸灰色鬍鬚,正滑稽可笑地隨著窗外吹進的微風來回飄蕩。他抬起黯淡無神、矇矇矓矓的雙眼,望著巴頓先生,眼裡藏著疑問。

「是我瘋了嗎?」巴頓先生大吼,他的恐懼化為了狂怒,「見鬼,你們醫院開的什麼玩笑?」

「我們可不認為這是開玩笑,」護士嚴肅地說道,「我不知道您瘋沒瘋……但那的的確確是您的孩子。」

更多冷汗從巴頓先生的額頭上鑽出來。他死死地閉緊雙眼,然後,再睜開,再看一次。沒錯——他正盯著一個七十歲的人——一個七十歲的嬰兒,兩隻腳懸蕩在他原本應該用來安睡的小小搖籃的欄杆外面。

老人淡定地挨個打量著他們,突然一個喑啞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是我父親嗎?」他問道。

巴頓先生和護士都大吃一驚。

「如果您是的話,」老男人繼續抱怨道,「我希望您帶我出去……要不……至少也得給我弄一個舒服點的搖搖椅。」

「你究竟從哪兒來的?你是誰?」巴頓先生瘋狂地大喊大叫。

「我不能確切地告訴您我是誰,」那個抱怨的聲音回答道,「因為我才生下來幾個鐘頭……但我肯定姓巴頓。」

「你撒謊!你個冒牌貨!」

老人疲憊地轉向護士。「這樣歡迎一個新生兒倒不錯啊?」微弱的聲音抱怨道,「你幹嗎不告訴他是他錯了呢?」

「您錯了,巴頓先生,」護士嚴正地說,「這就是您的孩子,還是好好做做打算吧……我們要求您把他接回家去……儘快,就在今天某個時間。」

「回家?」巴頓先生重複道,他完全難以置信。

「是的,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真不能,您明白嗎?」

「回家我很開心啊,」老人哀懇地說,「這真不是一個喜歡安靜的年輕人能待的地方。你聽聽,這麼些哭聲嚎叫聲,連眼都閉不上。我還想吃東西呢,」——說到這兒,他亮起嗓門抗議起來,「他們卻只給我一瓶子牛奶!」

巴頓先生癱坐在兒子近前的一把椅子上,雙手掩面。「天哪!」他恐懼地喃喃自語,「別人會說什麼?我該怎麼辦?」

「你必須把他接回家,」護士堅持著——「立刻,馬上!」

一幅古怪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這個備受煎熬的男人眼前——他沿著擁擠的城市街道行走,恐怖的怪人卻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如影隨形。

「不行,不行!」他呻吟著。

人們會停下腳步和他攀談,而他又該說些什麼呢?他必須介紹——這個七十來歲的這位——「這是我兒子,今天早上才出生的。」然後這個老傢伙,會再裹緊毯子,繼續跟著他,一起邁著沉重的步履緩緩前行。走過生意興隆的商店,走過販賣奴隸的市場——有那麼一個黑暗的瞬間,巴頓先生真恨不得他兒子是黑人——走過住宅區的豪宅,走過老年公寓……

「好了,打起精神吧。」護士命令道。

「你看,」老人突然開口,「如果你以為我會裹著這條毯子走回家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小嬰兒都得用毯子裹著。」

老人舉起一件小小的白色嬰兒裝,「叭」地一抖。「看啊!」用他顫巍巍的聲音說,「這就是他們為我準備的。」

「嬰兒都穿這個。」護士一本正經地說。

「好吧。」老人說,「過兩分鐘我這個嬰兒就只好一絲不掛了。毛毯讓我全身癢癢,他們早就應該給我一條床單。」

「裹上!裹上!」巴頓先生急吼吼地。他轉向護士:「我該怎麼辦?」

「進城去,給你兒子買幾身衣服。」

巴頓先生走到大廳時,身後傳來他兒子的聲音:「還有柺杖,父親!還要一根柺杖。」

「砰」的一聲,巴頓先生狠狠地摔上了大門。

巴頓(button)為紐扣的意思,故cuff在此譯作「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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