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擰開油嘴,汽油開始往下滴出來。
「多來點兒!」
吉姆開大了一些。汽油開始流淌,形成一個光閃閃的油窪,在油坑顫動的中央對映出十幾個顫動的月亮。
「啊……」南希滿意地舒了口氣,「全放出來。只要在裡面蹚一蹚就行了。」
吉姆不管不顧地把閥門擰到最大,那一小塊油窪地頓時擴大了,變成一條涓流,朝四面八方淌去。
「這下好了。這還差不多。」
她提起裙襬,優雅地踩了進去。
「我就知道這辦法能行。」她喃喃地說。
吉姆笑了。
「還有很多車呢。」
南希從汽油窪中輕盈地跨出來,在汽車踏板上刮蹭她的鞋幫、鞋底。橡皮糖再也忍不住了,爆笑得直不起腰來。旋即,她也跟著一塊兒大笑起來。
「你是跟克拉克·達羅一起來的,對嗎?」回走廊的路上,南希問道。
「對。」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還在跳舞吧,我猜。」
「媽的!他答應給我來杯威士忌的。」
「嗯,」吉姆說,「我覺著問題不大。他的酒瓶就在我褲兜裡。」
她對他粲然一笑。
「我想,你是不是得摻上些薑汁汽水?」他問。
「那可不是我的風格。喝瓶子裡的玩意兒就夠了。」
「你確定?」
她笑了笑,透著不屑。
「你看著,任何男人能喝的,我都能喝。咱們坐下吧。」
南希坐到一張桌旁,吉姆在她身邊的一張藤椅裡坐下。她拿掉瓶塞,將酒瓶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吉姆著迷地望著她。
「喜歡嗎?」
南希搖搖頭,喘不上氣的樣子。
「不喜歡,可我喜歡它帶來的那份感覺。我想啊,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吧。」
吉姆表示同意。
「我爸爸太喜歡喝了。喝上了癮。」
「美國男人不知道應該怎麼喝酒。」南希一本正經地說。
「什麼?」吉姆吃了一驚。
「事實上,」南希漫不經心地接著說,「他們什麼都幹不好。我覺得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有生在英國。」
「英國?」
「是的,沒出生在那裡是我一生的遺憾。」
「你喜歡那裡?」
「是的,非常喜歡。我倒從來沒去過英國,但在這裡遇到過許多英國兵,都是牛津和劍橋出來的。對了,跟這裡的塞沃尼sup/sup和佐治亞大學差不多……當然,我還讀過很多英國小說。」
吉姆對此很感興趣卻又莫名詫異。
「你聽說過黛安娜·曼納斯夫人嗎?」她認真地問道。
沒有,吉姆沒聽說過。
「嗯,我就想成為她那樣的人。你知道……她有一頭黑髮,就像我一樣,野性十足,這點也一樣。她就是那樣的姑娘——會騎著馬踏上天主教堂、基督教堂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的臺階。之後所有小說家都讓他們的女主角照著這個做。」
吉姆禮貌地頷首示意,但此番話也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把酒瓶給我,」南希說,「我還想喝一小口,這點小酒連小嬰兒都傷不了。」
「你看啊,」剛才的一大口酒,讓她喘不上氣來,她接著說,「那裡的人很有腔調。這裡的人就沒有。我的意思是,為這裡的小夥子去梳妝打扮,或者做些什麼轟動的事情不值得。你不覺得嗎?」
「我想可能是吧……我是說,應該是不值得吧。」吉姆嘟噥了一句。
「我想把它們都嚐個遍。我是鎮上唯一一個真正有範兒的姑娘。」
她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愉快地打了個呵欠。
「夜色真美啊。」
「確實不錯。」吉姆贊同道。
「想有條船,」南希用夢囈般的語調說,「想在波光粼粼的銀色湖面上泛舟,就好比在泰晤士河上吧。還有香檳和魚子醬三明治。再來八個人,其中一個男人得給派對助助興,跳下水,結果淹死了,就像曾經有人為黛安娜·曼納斯夫人做的一模一樣。」
「他跳下船淹死是為了討黛安娜·曼納斯夫人的歡心嗎?」
「他並不是想用這個來討她歡心。他只是想從船舷上跳下去,給大家逗逗樂。」
「我敢說,他淹死的時候大家一定笑死了吧。」
「哦,我猜他們是笑了一小會兒,」南希承認,「在我想象中,黛安娜肯定是笑了的。她心腸很硬,我猜……就和我一樣。」
「你心腸硬?」
「鐵石心腸。」她又打了個呵欠,接著說,「再給我來點兒。」
吉姆遲疑了一下,但南希伸出手來,完全目中無人。
「不要把我當成小姑娘,」南希警告他說,「我可不像你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姑娘。」她想了一下,「不過,也許你是對的。你是年輕人的肩膀上架了顆老年人的腦袋……老腦筋。」
她跳起來朝房門走去,橡皮糖也站起身來。
「再會,」她客氣有禮地說,「再會。謝謝你,橡皮糖。」
她隨即步入舞廳,只剩吉姆留在門廊那裡,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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