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夢湖 施託姆 第2頁,共2頁

母親走出屋子去煮咖啡,伊麗莎白背脊對著賴因哈德,仍然忙於給那隻鳥籠做小涼棚。「請稍等一下,」她說,「我馬上就做好了。」——賴因哈德一反常態,沒有答理,於是她便轉過身來。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突如其來的苦惱,這個她從來沒有見到過。「你有什麼不舒服嗎,賴因哈德?」她問道,並走到他的身邊。

「我嗎?」他不假思索地說道,兩眼夢幻似地望著她的眼睛。

「你的樣子很不開心。」

「伊麗莎白,」他說,「我不喜歡這黃鳥。」

她驚詫地瞅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你真怪啊,」她說。

他拿起她的一雙手,她從容地讓他握著。不久母親便回屋來了。

他們喝過咖啡以後,母親坐到她的紡車邊;賴因哈德和伊麗莎白則走到隔壁房裡整理他們的標本去了。他們數點了花蕊,又把葉子和花朵小心地攤平,然後把每一種植物各挑兩份出來,夾在大開本的書裡壓幹。這個晴朗美麗的下午十分清靜;只有隔壁房裡響起母親紡車的咿咿呀呀聲。此外,便是賴因哈德不時發出的低沉的聲音,那時他正在解釋哪些植物屬於何種門類,或者糾正伊麗莎白念拉丁語學名時笨拙的發音。

「最近我還是沒有找到鈴蘭。等他們採集來的標本全部歸類整理好以後再說。」

賴因哈德從口袋裡拿出那本白羊皮紙做的小本子來。「這兒有支鈴蘭給你吧。」他說著便取出那支半枯乾的花來。

伊麗莎白看見本子上那些寫滿字的紙張,便說:「你又編寫童話了嗎?」

「這不是童話。」他回答道,便把小本子遞過去。

小本子裡全是詩歌,每首詩都很短,大多佔一頁地位。伊麗莎白一頁一頁翻下去;她似乎只看標題:《她受到老師的訓斥》、《他們在林中迷路時》、《復活節故事及其他》、《她初次給我寫信》,差不多全是這類題目。賴因哈德以一種審慎的目光偷覷對方,她則只顧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他見她那純潔的臉上堆起一層羞怯的紅暈,漸漸地整個臉兒都通紅通紅了。他想覷她的雙眸;可伊麗莎白並沒抬起頭來,最後她一聲不響地把本子放到他的面前。

「別這樣就還給我!」他說。

她從白鐵皮小匣子裡取出一根褐色小樹枝。「我把你喜歡的花草都放在裡面。」她說,把本子遞到他手裡。

假期的最後一天終於來到了,眼下是賴因哈德動身的早晨。驛站和伊麗莎白的住所只隔著幾條街,伊麗莎白在母親的同意下送朋友到郵車旁邊。他們一齣大門,賴因哈德便讓她挽住自己的胳膊;他默不作聲地和這位苗條的姑娘並肩同行。他們離目的地越近,他心裡越覺得有一樁心事必須在長期分手之前說清——這件事將決定他日後生活的所有價值觀和幸福感。可是他找不到恰當的話語來表達他的這種心情。他有點兒膽怯,他的步子越走越慢了。

「你這樣走到驛站就會晚點,」她說,「聖馬利亞教堂的大鐘已經敲過十點了。」

可是他並不因此而加快步伐。最後他吞吞吐吐地說:「伊麗莎白,你以後見不到我將有整整兩年。……下次我回來,你對我還會像現在這樣親熱嗎?」

她點點頭,友好地望著他的臉,——「我還幫你說過話呢。」她過了一會兒說。

「幫過我嗎?你在誰面前有必要幫我說話呢?」

「在我母親面前。昨晚你走以後,我和媽還談論你很久,她覺得你沒有從前好。」

賴因哈德沉默了片刻,後來便握住她的手,嚴肅地看著她那天真的眼睛說:「我和從前一樣好,你只要深信這一點!你信不信,伊麗莎白?」

「嗯,」她說。他放下她的手,急匆匆地和她走過最後的那條街,分手的時刻越近,他顯得越加高興;她覺得他走得太快了。

「你有什麼心事,賴因哈德?」她問道。

「我有一個秘密,一個美麗的秘密!」他說,眼睛閃閃發亮地望著她,「我兩年以後回來,你就會知道了。」

這時他們已經到了郵車跟前;車子剛巧要開。賴因哈德又拿起她的手。「再見!」他說,「再見,伊麗莎白!別忘了。」

她搖搖頭。「再見!」她說。

賴因哈德一上車,馬兒就走了。

車子轔轔地在街角拐彎時,他又一次望著她的倩影,看著她怎樣慢慢地走回家去。

一封信

大約兩年以後,賴因哈德坐在燈下,面前堆著書籍和紙張。他正在等他的一位同窗好友,準備一起溫課。這時有人走上樓來。「進來!」

來的是房東太太。

「您有一封信,韋爾納先生。」接著她就走了。

自從上次回家以後,賴因哈德沒有給伊麗莎白寫過信,他也沒有收到過她的來信。眼前這封信也不是她寫來的;信上是母親的筆跡。賴因哈德拆開信讀起來,不久他便讀到下面的這一段:

我親愛的孩子,在你這樣的年齡,外貌幾乎年年在改變:因為年輕人總想有所長進。我們這兒有些事情也有了變化;要是我沒有把你理解錯,那麼有件事將會使你感到痛苦。最近三個月裡,艾裡希向伊麗莎白求過兩次婚,都沒有獲得成功,可昨天他終於得到了她的允諾。她對這樁親事一直拿不定主意;現在她終於作出了決定;她畢竟年紀還太輕。據說,婚禮不久便要舉行,以後她母親也要住到他們那兒去。

茵夢湖

數年又過去了。在一個暖洋洋的春日下午,有個年輕人在一條向下傾斜的林蔭小道上慢慢地走著,他那張曬黑了的臉顯得頗為健康,一雙嚴肅的灰眼睛緊張地望著遠處,好像在盼望這條單調乏味的小道最後會起變化;然而這變化卻始終沒有出現。後來他總算看見一輛大車從前面低處慢慢地駛上來。

「喂,老鄉,」這個行人向一旁駛來的大車上的農民問道,「到茵夢湖去這樣走沒錯吧?」

「一直往前走。」那人回答道,用手推一推自己的圓帽。

「到那兒究竟還有多遠?」

「先生您已經快到了。不消半鬥煙工夫,您就到湖邊了;那莊園住宅就在湖畔。」

農民駕車過去了,那行人便沿著樹下面的路加快步伐往前走去。一刻鐘以後,他左手邊的樹蔭突然不見了,那條路轉向一個山坡,坡下的百年橡樹樹梢比山坡高不了多少。越過樹梢望去,一片開闊的陽光燦爛的景色豁然在眼前展開。下面深處躺著那個寧靜的藍湛湛的茵夢湖,湖的四周幾乎為陽光照耀下的綠林所圍繞;只有一處,樹木向兩邊分開,露出深處的景色,從這裡一直可以望到天邊的青山。湖對面的綠樹叢中,掩映著一片白色,似雪片一般,那是花兒正在盛開的果林,樹後湖畔的高岸上,矗立著莊主的住宅:粉牆紅瓦,分外耀眼。一隻鸛鳥從煙囪上飛起,慢慢地在湖面上空盤旋。——

「茵夢湖!」那行人叫道。他這時好像到了這次旅行的目的地;因為他站著不動,視線越過腳下的樹梢,一直望著對面的湖岸。莊主住宅的倒影映在湖面上,輕輕地盪漾開來。接著,他忽然又繼續朝前走了。

這時,道路幾乎陡峭地通向山下,剛才在他腳下的樹木,此刻卻在他頭上遮陽,不過它們同時也把湖景遮住了。有時湖水只在樹椏的空隙間閃爍發亮。過了一會兒,路又緩緩地往上去,左右兩邊的樹木消失不見,路邊是一些枝繁葉茂的葡萄墩;墩子兩邊是正在開花的果樹,蜜蜂在花叢中飛舞,嗡嗡地叫著。一個身穿咖啡色外衣、相貌堂堂的男子迎著行人走來。快到行人面前時,他便揮動帽子大叫起來:「歡迎,歡迎,賴因哈德兄!歡迎你來茵夢湖莊上作客!」

「你好,艾裡希,謝謝你的熱烈歡迎!」對方回答。

此刻他們走在一起了,彼此伸手給對方相握。

「那麼真的是你囉?」艾裡希挨近他的老同學,看看對方嚴峻的面龐後這樣說道。

「當然是我,艾裡希,可我也認得你,只是你的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艾裡希聽了這句話,面露愉快的微笑,這使他那樸實的面龐顯得更加生氣勃勃了。「是啊,賴因哈德兄,」他說,又伸手和賴因哈德相握,「但我從那個時候起開始交上好運,這你想必知道。」說罷,他搓搓手,歡快地叫道:「這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她從來沒有想到過,永遠也不會想到的。」

「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嗎?」賴因哈德問,「到底對誰來說啊?」

「對伊麗莎白來說。」

「伊麗莎白!你沒有對她說過我要來拜訪嗎?」

「一個字也沒透露,賴因哈德兄;她想不到你會來,她媽也不會想到。我完全是偷偷地寫信邀請你來的,好讓她們出乎意料地高興。你知道,我總有我的一些秘密打算啊。」

賴因哈德沉思起來;他們越是走近莊子,他的呼吸越加急促。路左邊的葡萄園走過了,現在面臨的是一片開闊的菜園,幾乎一直通到湖邊。那隻鸛鳥已經歇在這兒,此刻正在菜畦中間大搖大擺地散步。「喂!」艾裡希拍手大叫,「這個長腳埃及佬,又在偷我的豌豆了!」鸛鳥慢慢地飛起來,飛到一幢新屋頂上。這新屋位於菜園盡頭,牆上縛滿桃李的枝條。「這是釀酒場,」艾裡希說,「是我兩年前才蓋的。莊上的房屋是先父新建的,這住宅還是我爺爺手裡修建的。我們的產業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增加起來的。」

他們就這樣邊走邊談,來到了一個大廣場,兩側是農莊的用房,後面是莊主的住宅,宅子兩翼連著一堵高圍牆;牆後可以望到一排排黑沉沉的茂盛的紫杉。這兒那兒還有一株紫丁香樹,把開著繁花的枝椏探進庭院來。一些臉孔黝黑、汗流滿面地在幹活的漢子走過這個大廣場,向這兩位朋友招呼問好。艾裡希向這一個吩咐幾句,向那一個問起他們一天的工作情況。——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住宅對面,進入一個又高又涼快的過道。過道盡頭,往左拐入一條稍微陰暗的側廊。艾裡希在這兒開啟一扇門,他們兩人進入一個寬敞的花廳;掩住對面窗戶的一簇簇濃密的綠葉,使這個花廳兩邊灑滿綠色的微光;但是窗戶之間開啟著的兩扇高高的蝴蝶門卻讓春天的陽光瀉滿一地。人們從蝴蝶門可以眺望花園的景色。園中有個圓形花壇,兩邊長著挺拔的大樹,中間隔著一條筆直的大道,順著這條路望去,可以望到湖水,再往遠處看,可以望到湖對岸的樹林。兩個朋友進入花廳時,微風向他們迎面送來了陣陣花香。

花園門口的平臺上,坐著一位穿著白衣、樣子像姑娘的少婦。她站起來上前迎接進園來的人;可是她走到半路又停下步來,彷彿腳下生了根似的。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位陌生客人,他微笑著向她伸過手來。「賴因哈德!」她叫道,「賴因哈德!我的上帝啊,原來是你啊!——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好久不見了。」他說了這半句,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一聽見她的聲音,心裡便產生一種細微的陣陣的隱痛,他見她站在自己面前,體態依舊那麼輕盈柔美,跟幾年前在故城向她告別時沒有什麼兩樣。

艾裡希留在門口,面露喜色。「你瞧,伊麗莎白,」他說,「你決不會想到吧,永遠也不會想到吧!」

伊麗莎白以同胞手足般的神情瞅著他。「艾裡希,你真好!」她說。

他把她那修長的小手捏在自己手裡愛撫。「如今他在我們這兒了,他在我們這兒了,」艾裡希說,「我們不會讓他馬上就走的。他在外地呆得太久了;我們要他再熟悉一下家鄉生活,他樣子像個外地人,有教養。」

伊麗莎白怯生生地瞥了賴因哈德一眼。「只是因為我們不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他說。

正在這個當口,她的母親走進門來,胳膊上掛了一個放鑰匙的小籃。「韋爾納先生!」她看見賴因哈德就這樣招呼,「哦,真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友好的客人。」

他們的談話就這樣你問我答地順利進行下去。兩位婦女坐下來做她們的女紅。賴因哈德吃著主人家給他準備的飯菜,艾裡希點起他的堅固的海泡石菸斗,坐在賴因哈德一邊,一面抽菸一面聊天。

下一天,賴因哈德必須隨艾裡希外出參觀田莊、葡萄園、啤酒花園和釀酒場。到處生機勃勃,一片興旺景象。在田野上和鍋爐邊幹活的人們,臉上都呈現健康和滿意的神色。午飯時分,全家人聚在花廳裡。一天裡面,根據主人的忙閒,決定大夥兒聚在一起的時間和時間的長短。只有晚飯以前和清晨時分,賴因哈德才一個人留在自己的房間裡工作。幾年來他只要有機會,總要蒐集在民間流傳的短詩和歌謠,現在他就開始整理這些珍品,而且只要有可能,還想在附近一帶蒐集一些新材料。不論什麼時候,伊麗莎白總是顯得溫柔和友好;她幾乎帶著一種謙卑的感謝心意來接受艾裡希對她的經常關懷。賴因哈德有時不免要回想以前那個活潑的姑娘,如今竟成了一位不怎麼文靜的妻子了。

他從到達這兒的第二天開始,總喜歡在傍晚時分沿著湖濱散步。那條道路緊靠花園下面。花園盡頭有一個向外突出的稜堡。一條長凳安放在幾株高大的樺樹下:伊麗莎白的母親把它叫「夕照凳」,因為這兒朝西,每到黃昏,便常常有人坐在這兒觀看夕陽西沉。有一天黃昏,賴因哈德在這條路上散步回來,天空突然下起雨來。他躲到湖邊的一株菩提樹下;但是過了不久,粗重的雨點從樹葉中間砸下來,他全身都被淋得溼透了,於是他索性冒著大雨慢慢地循著原路往回走。這時,天幾乎暗了;雨點也越來越密。他走近「夕照凳」時,彷彿看見閃著微光的樺樹幹中有個白衣女子的倩影。這影子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到他走近,能把對方看清時,發現她的臉正好朝著他,她似乎在等待什麼人似的。他相信這人就是伊麗莎白。但是等他加快步伐想趕上她,然後和她一起穿過花園回屋裡去時,她卻慢慢地轉過身子,在一條黑魆魆的側徑上消失了。但是他又疑心這女子不是伊麗莎白,可又不好意思向她問起;再說他自己回屋去時也沒有進花廳,只是免得看見伊麗莎白最終從園門進來。

是我母親的意思

幾天後的傍晚時分,一家人按照老習慣到時候坐到花廳裡去。門敞開著;太陽已經沉到湖對岸的樹林後面去了。

這天下午,賴因哈德收到一位住在鄉下的友人給他寄來的若干首民歌,在場的人們請他念幾首給他們聽聽;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一會兒後,拿了一卷紙頭回來了。這卷東西好像都由一張張寫得整潔的紙頭捲成的。

大夥兒都在桌邊坐下,伊麗莎白坐在賴因哈德旁邊。「我們隨便拿幾首念念吧,」他說,「這些詩我自己還沒有完全看過呢。」

伊麗莎白開啟這捲紙頭。「這裡面有歌譜,」她說,「這必須由你來唱,賴因哈德。」

他開頭唸了幾首第羅爾地方的小曲,他一邊念,有時還一邊低聲哼那歡快的旋律。在一旁諦聽的人們都產生了愉快的共鳴。「這些美麗的歌曲是什麼人作的?」伊麗莎白問道。

「唉咿,」艾裡希說,「從歌詞裡就能聽出來;什麼裁縫店夥計,什麼理髮師,全是些好玩的傢伙。」

賴因哈德說:「這些歌曲不是炮製出來的;它們土生土長,從空中掉下來,像遊絲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到處都是,同一個時刻裡,總有上千個地方的人同聲歌唱著。我們在這些詩歌裡,能夠找到我們自己的遭遇和痛苦:好像是我們大家一起把它們編成似的。」

他又拿起另一頁,念道:「我站在高山之上……」

「這個我知道!」伊麗莎白大聲說,「你唱吧,賴因哈德,我幫著你一起唱。」現在他們兩人一起唱這支小曲,這曲子有多麼神秘,叫人不敢相信,這是人們幻想出來的。伊麗莎白用柔和的女低音和著賴因哈德的男高音合唱。

母親坐在那兒忙著做女紅,艾裡希雙手疊放在一起,凝神靜聽。等到這一首唱完,賴因哈德便默不作聲地把這一頁紙頭放到一邊去。

在黃昏的岑寂中,湖邊傳來一群牛鈴的叮噹聲;他們情不自禁地諦聽著;他們聽見一個男孩的清晰的嗓音在唱道:

我站在高山上,

望著下面的深谷……

賴因哈德微微一笑,說:「你們都聽見了吧?這個曲子就是這樣從人們的口頭上流傳下來的呀。」

「這一帶地方,常常有人唱這支歌。」伊麗莎白說。

「是啊,」艾裡希說,「這是放牛娃卡斯帕爾唱的歌;他正在趕著牛群回家去。」

他們又仔細地聽一會兒,直到鈴聲消失在高處的莊子後面。「這是一些古老的民歌,」賴因哈德說,「它們沉睡在樹林深處,只有上帝知道是誰發現它們的。」

他隨手抽出新的一頁來。

天色更暗了;一抹紅色的晚霞,像泡沫那樣地抹在湖對岸的林梢上。賴因哈德開啟那張紙頭,伊麗莎白用手按住紙的一端,她在看上面的歌曲。賴因哈德接著念道:

是我母親的意思,

要我嫁給那莊主;

從前渴望的事兒,

要我把它忘乾淨;

我可真是不甘心。

我抱怨我的母親,

是她誤了我終身,

本來的潔白名聲,

如今卻成了罪證。

我怎麼能說得清!

所有歡樂和驕傲,

換得無窮的煩惱。

啊,要是事情能改觀,

啊,當個乞兒也情願,

走遍曠野心也甘!

賴因哈德這樣唸的時候,感到手裡的紙張在微微地顫動;他念完歌詞,伊麗莎白把自己的坐椅往後一挪,默不作聲地到花園裡去了。母親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艾裡希想跟著她過去,可母親開口說:「伊麗莎白有事去外邊。」艾裡希這才留下了。

可是外邊花園上空和湖面上夜色漸濃,夜蛾嗚嗚嗚地飛過開啟著的屋門,湧進屋門來的花草樹木的芳香愈來愈濃;水面上響起一片蛙鳴聲,窗下有隻夜鶯在啼唱,另一隻在花園深處酬和;明月在樹梢窺探。伊麗莎白俊俏的身影已經隱沒在枝繁葉茂的幽徑中。賴因哈德還向那邊張望了一會,接著便捲攏稿紙向在場的人告退。他穿過屋子,來到湖邊。

樹林靜悄悄地聳立著,把它們的黑影遠遠地投在湖面上。沉悶而朦朧的月色,籠罩在湖心。時而有一陣輕微的颯颯作響的氣息,抖動著穿過樹叢,但這不是風,這只是夏夜的呼吸。賴因哈德一直沿著湖邊走去,他把一塊石子擲到水裡,這才看見一朵白色的睡蓮。他突然產生興趣要近前去看看,於是他脫下衣服擲在一邊,到了水裡。湖水很淺,鋒利的水草和石塊戳痛了他的雙腳,他怎麼也走不到水深得可以游泳的地方。驀地他的腳陷了下去,身子下沉,漩渦在他頭頂打轉,他拼命划動,才浮出水面。他在水面上轉了幾個圈子,才意識到自己在剛才下水的地方。不久,他又看到那朵睡蓮,它孤獨地安臥在閃閃發亮的大荷葉中間。他慢慢地向著睡蓮游去,有時把胳膊劃出水面,順著胳膊滴下來的水點在月光下閃爍發亮;可是他和那朵睡蓮之間的距離仍然那麼遙遠,他在回頭張望的時候,湖岸卻在香霧中離他越來越模糊了。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肯罷休,他打起精神,仍舊向著同一方向游去,最後他終於離睡蓮那麼近了。他憑藉月光,能看清那些銀白色的花瓣;可是與此同時,他覺得自己彷彿陷在一個網兜裡;湖底那些滑膩膩的水草梗浮在水中,纏住他那赤裸的四肢。茫茫一片湖水,黑魆魆地圍在他的四周。他聽見一條魚在自己背後跳動,他不識這裡的水土,心裡忽然毛骨悚然了;於是他竭盡全力,拼命掙斷纏住他的水草;他屏住一口氣,急忙游回湖岸。他到了岸上,再回頭張望,只見睡蓮仍然安臥在黑沉沉的湖心,它像剛才那樣,依然那麼遙遠,那麼孤獨。他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回去。當他走出園子進入花廳時,發現艾裡希和伊麗莎白的母親正在收拾行裝,他們第二天因事要離家出門去作一次小小的旅行。

「這麼深夜您到底在哪兒?」母親向他高聲叫道。

「我嗎?」他回答說,「我想去探望睡蓮,可沒有如願以償。」

「這又一回叫人不明白!」艾裡希說,「天哪,你找睡蓮到底要幹什麼?」

「從前我跟睡蓮認識,」賴因哈德說,「不過,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伊麗莎白

次日下午,賴因哈德和伊麗莎白到湖對岸去散步,時而穿過樹林,時而走在突出在湖邊的高處。艾裡希囑咐過伊麗莎白,他和母親離家外出的時候,要她帶領賴因哈德去附近一帶觀賞最美麗的景色,尤其是從湖對岸眺望這個莊子本身的景色。他們兩人現在從一個景點走到另一個景點。後來伊麗莎白走累了,便在枝椏低垂的樹蔭裡坐下來休息,賴因哈德則靠在一株樹幹上,站在她的對面;他聽見杜鵑在樹林深處啼鳴,他忽然想起這些情景從前都有過。他面露微笑,異樣地端詳她。「我們一起去尋找草莓好不好?」他問道。

「現在不是草莓成熟的季節。」她說。

「可成熟的季節快到了。」

伊麗莎白一聲不響地搖搖頭;接著站了起來,兩人又繼續往前走。她這樣在他身邊往前走的時候,他的目光一再轉向她;因為她走路的姿勢很美,彷彿是衣裙拖著她向前似的。他常常情不自禁地落在她身後一步,以便從後面看清她的整個身影。這樣,他們走到了一個草木叢生的空曠所在,從這兒可以望到遠處,望到田野的那一頭。賴因哈德彎下腰去,從地上的野草中間採了一些花卉。他又抬起頭,露出一臉極其痛苦的神情。「你認得這種花兒嗎?」他問。

她心裡帶著疑問,望他一眼。「這是石楠花。我在樹林裡經常採得到。」

「我家裡有個舊本子,」他說,「我以前經常在上面寫下各式各樣的詩歌;不過,我久已不寫了。本子裡面也夾著一朵石楠花。但只是一朵枯萎了的石楠花。你知道,那朵花是誰送我的嗎?」

她一聲不響地點點頭;可是她垂下眼皮,凝神注視他手裡的石楠。他們就這樣站了好一陣。當她抬眼望他時,他見她的眼裡噙滿淚水。

「伊麗莎白,」他說,「我們的青春就在那邊的青山後面。如今它在什麼地方呢?」

他們沒有接著往下講;他們肩並著肩默默地走到下面的湖岸邊。空氣悶熱,烏雲從西邊上空推來。伊麗莎白說:「快要下雷陣雨了。」便加快步子走去。賴因哈德點點頭,一聲不吭,兩人沿著湖畔匆匆走去,一直走到他們停著小船的地方。

渡湖的時候,伊麗莎白手扶船舷,賴因哈德一邊划槳,一邊瞅著她;可她把目光從他身邊掠過,望到遠處。他低下眼皮,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這隻蒼白的手卻向他洩露她臉上不曾向他表露出來的感情。他在這手上看出了她那種隱痛的微痕,女人的纖手夜間放在傷痛的心口上的時候,常常會出現這種印痕。——伊麗莎白感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便慢慢地把手從船舷滑進水裡。

他們到莊上的時候,看見宅前停著一架磨剪刀的小車;一個長著黑鬈髮的男子,雙腳不停地踩動磨輪,齒間哼著吉卜賽人咿咿呀呀的曲子,同時一隻拴在車上的狗兒,躺在一邊直喘氣。門廊上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姑娘,她有一張憔悴而秀美的臉蛋,伸手向伊麗莎白乞討。

賴因哈德把手伸進口袋,可伊麗莎白搶在他的前面,匆匆忙忙地把錢袋裡所有的錢一股腦兒抖進女乞丐的手掌裡。接著她急忙地轉過身去,賴因哈德聽見她一路嗚咽著走上樓去。

他想攔住她,可是他想了一下,便在樓梯上站停了。那個姑娘手裡拿著剛才乞討到的錢,仍然站在門廊邊發愣。「你還要什麼?」賴因哈德問道。

姑娘吃了一驚。「我不再要什麼了。」她說,接著回頭瞧他,她以惶惑的目光,呆呆地望了他一會,然後慢步向門口走去。他呼叫一個名字,可她沒有聽見;她耷拉著腦袋,兩臂交叉地放在胸前穿過院子走去。

死,啊死,

我該孤獨地離開人世!

一首古老的歌曲在他耳中咆哮,他的呼吸簡直停止了;但只有一會兒工夫,隨後他轉過身子,走到樓上他的房間裡。

他想坐下來工作,可一直心神不定。他勉強幹了一個鐘點,沒有用,還是心神不定,便下樓到客堂裡去。那兒闃無一人,只有昏暗而陰涼的綠蔭。伊麗莎白的縫紉桌上放著一條紅帶子,這帶子她下午還拴在脖子上。他把帶子拿在手裡,心裡非常痛苦,他重把帶子放下,心裡還是沒有平靜下來。他下樓踱到湖邊,解開船纜;他划起槳來,沿著剛才偕同伊麗莎白經過的路線再劃一遍。等到回屋的時候,天已經烏黑了;他在院裡碰到正欲把駕車的馬趕去放牧的車伕;那兩個出門去的人正好回來了,他走進門廊時,便聽見艾裡希在花廳裡來回踱步的聲音。他沒進去找艾裡希。他在過道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躡手躡腳地上樓去,回進他的房間。他坐在窗邊的一張靠背椅上,極力做出一種姿勢,好像他在這兒正在諦聽下面紫杉籬笆間夜鶯的啼鳴;然而他聽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聲。樓下屋裡萬籟俱寂,黑夜緩緩地逝去,他全沒有感覺到。——他就這樣枯坐了幾個小時。最後他站起身來。探身到開啟著的窗外。夜露在樹葉間滴答作聲,夜鶯已經不再啼鳴,夜空的暗藍色為東方緩緩升起的一片淡黃色微光所掠走;涼風輕拂,安撫著賴因哈德滾燙的前額;第一隻雲雀歡叫著躥上天空。——賴因哈德忽然轉身走到桌前,在桌上摸支鉛筆,摸到以後,便坐下身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幾行字。寫完,留下字條,拿起帽子和手杖,小心翼翼地開了門。下樓來到過道上。這時屋子的四周角落裡還隱留著曙光;那隻大家貓在草蓆上伸伸懶腰。他無意識地舉手向貓伸去,貓便在他的手邊弓起背脊。枝頭麻雀已在外邊園裡啁啾低語,它們似乎告訴人們黑夜已經逝去。他聽見樓上有扇門咿呀一聲開了,有人走下樓來,他抬頭一看,伊麗莎白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她用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嘴唇動了一下,可是他什麼也沒聽見。「你不會再來了,」她終於說出了這一句,「我明白,別哄我,你永遠也不會再來了。」

「永遠不,」他說。他垂下那隻手,什麼也不說。他從過道上走向門口,又一次回過身來。她仍然站在原處未動,眼光失神地望著他。他上前一步,向她伸去手臂。接著便突然扭轉身子出門去了。屋外,萬物都安臥在清新的曙光裡,掛在蛛網上的露珠,在最早的陽光裡閃爍。他不再回頭張望,急步往前走去,寂靜的莊子在他身後慢慢地消失,他眼前展開了一個廣袤的世界。

老翁

月光不再灑進玻璃窗,現在屋裡完全黑洞洞的了。可是老翁仍然交疊雙手,一直坐在靠背椅上,眼睛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在他四周的這片黑夜漸漸變成了一個幽暗的大湖,黑黝黝的水波不停地向前翻滾,越滾越深,越滾越遠,最後一個浪頭滾到了遙遠的地方,老翁的眼睛幾乎沒法看到。在這片水波上,有一朵白色的睡蓮,它孤獨地漂浮在碩大的蓮葉中間。

房門開啟了,一道明亮的光線照進房間。「您來得正是時候,布里吉特,」老翁說,「把燈放在桌上就行了。」

隨後他把椅子也挪到桌前,在攤開的許多本書中拿起一本,又專心致志地埋首於年輕時代下過苦功的專業裡了。

(施種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