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嚴厲地問:
「他是什麼時候當了公爵和攝政王的?」
「從今年一月底起。」
「請問是誰讓他當的?」
「他自己和國務會議——還有國王也幫了忙。」
國王陛下猛吃了一驚。「國王!」他喊道。「什麼國王呀,老先生?」
「什麼國王,真問得怪!天哪,這孩子有什麼毛病?我們既然只有一個國王,當然不難回答——就是至聖天子愛德華六世陛下——願上帝保佑他!是呀,他還是個仁慈可愛的小孩子哩;不管他是不是瘋了——他們都說他的毛病天天都在好轉——反正大家嘴裡都在讚美他;大家都為他祝福,並且還禱天祝地,希望他長壽,多給英國當幾年皇上;因為他一開始就很仁道地救了諾阜克公爵的命,現在他還打算廢除那些折磨和壓迫老百姓的最殘酷的法律哩。」
這個訊息使國王陛下驚訝得啞口無言,他馬上就陷入深沉而陰鬱的幻想,以致再也沒有聽見老人的閒談了。他懷疑那個「小孩子」是不是他自己當初給他穿上了御服、留在宮裡的那個小乞丐。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如果冒充太子,他的舉動和談話一定會叫他露馬腳——然後他就會被攆出去,朝裡就會尋找真正的太子。難道是朝裡另外立了一個貴族的子孫代替他繼承王位嗎?不會的,因為他的舅父決不會答應這麼辦——他是操大權的,當然可以制止這種行動,而且一定會制止。這孩子想了半天,一點用處也沒有;他越是想要解開這個謎,就越覺得莫名其妙,他的頭也越痛,睡眠也越不安了。他急於想到倫敦去的心思時時刻刻都在增長,於是他的囚禁生活就幾乎使他無法忍受了。
亨頓千方百計都不能使國王寬懷——他根本不接受安慰,但是他附近有兩個套著鎖鏈的女人勸他的話反而更為有效。他在她們溫柔的勸慰之下,終於安靜下來,學得了幾分忍耐的本領。他非常感激,漸漸對她們熱愛起來,樂於和她們在一起,受那溫柔體貼的影響。他問她們為什麼進了監獄,一聽說她們是浸禮會教友,他就微笑著問道:
「這難道也是犯了罪,應該關到牢裡來嗎?我很難過,因為你們快跟我分手了——你們只犯這點小罪,他們不會把你們關得太久。」
她們沒有回答;她們臉上的神色使他不安。於是他急切地說:
「你們不做聲——給我說老實話吧,告訴我——該不會給你們別的處罰嗎?請你們對我說,這是不用擔心的吧。」
她們想變換話題,但是她們已經引起了他的不安,於是他就追詢下去:
「他們會鞭打你們嗎?不會,不會,他們不至於這麼殘忍!你們說不至於吧。喂,他們不會,是不是?」
那兩個女人露出慌張和痛苦的神色,但是她們無法避免回答,於是其中有一個用激動得哽住嗓子的聲音說:
「啊,你這善良的心靈,你會叫我們心都要碎了!上帝會幫助我們,讓我們能受得了我們這……」
「這就是說出實話來了!」國王插嘴說。「那麼他們還是要鞭打你們呀,這些鐵石心腸的混蛋!可是,啊,你們千萬不要哭,我受不了。鼓起勇氣吧——我一定會恢復原位,來得及救你們,不讓你們吃這個苦頭,我一定會這麼做!」
第二天早上國王醒來的時候,那兩個女人已經不見了。
「她們得救了!」他高興地說;隨後他又喪氣地接著說了一聲,「可是我真倒霉!——因為她們是安慰我的人。」
她們各人留下了一小塊絲帶,用別針扣在他的衣服上,作為紀念品。他說他要把這點東西永遠儲存起來,不久他就要找到他這兩位親愛的好朋友,好好地照顧她們。
正在這時候,獄吏帶著他手下幾個人進來,吩咐他們把犯人都領到監獄的院子裡去。國王高興極了——能夠再到外面見見青天,呼吸新鮮空氣,那是很痛快的事情。他為了這些看守動作遲緩,心裡很煩躁,也很生氣,但是後來終於輪到他了,他們開啟他那個騎馬釘上的鎖,把他放出來,叫他和亨頓跟著其他的犯人後面走。
那個四方院子地上鋪著石板,上面是露天的。囚犯們穿過一條高大的石砌拱道,被安排著站成一排,把背靠著牆壁。他們前面攔著一根繩子,同時還被那些看守的人監視著。那是個寒冷而陰沉的早晨,夜裡下過的一場小雪把這一大塊空地鋪上了一層白色,使這裡整個的情景更加顯得悽慘了。時而有一陣寒風颼颼地吹過這個院子,吹得雪花到處飛舞。
院子正當中站著兩個女人,被鏈子拴在柱子上。國王望了一眼,就看出這是他那兩個好朋友。他哆嗦了一下,心裡想,「哎呀,她們並不如我所料,還沒有被放出去哩。像這樣的人居然要挨鞭子,真叫人想想都難受!——是在英國呀!哎,這實在是可恥——並不是在邪教的國家,而是在基督教的英國啊!她們將要遭鞭打;她們安慰過我,好心地待我,而我現在不得不袖手旁觀,看著她們遭這種莫大的冤屈;我這應掌大權的一國之主,居然毫無辦法,不能保護她們,真是奇怪,太奇怪了!可是這些混蛋還是要當心他們自己才行,因為不久就會有一天,我要叫他們把這筆賬算清楚。現在他們打一下,將來我要讓他們挨一百下才行。」
一扇大門敞開了,有一群老百姓湧進來。他們擁擠在那兩個女人周圍,把她們遮住,使國王看不見了。一個牧師走進來,從人群中穿過,也被遮住了。這時候國王聽見有人對話,好像是有人發問,有人回答,可是他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隨後是一陣忙亂和準備的工作,在那兩個女人外面站著的人群中,有些官吏一次又一次地鑽過;這一切進行著的時候,一陣深沉的寂靜籠罩著那些人。
後來一聲命令,人群向兩旁站開了,於是國王看見一個可怕的情景,把他嚇得連骨髓都冷透了。那兩個女人周圍堆起了許多柴把,有一個跪著的人正在把它們點著!
那兩個女人低下頭來,雙手矇住臉;黃色的火焰開始從那些噼噼啪啪直響的柴把當中往上升,一卷一卷的藍煙順著風飄開;牧師舉起雙手,開始祈禱——正在這時候,兩個年輕的姑娘從大門外面飛跑著衝進來,一面發出悽慘的尖叫聲,撲倒在火刑柱前的兩個女人身上。她們立刻就被獄卒們拉開,其中有一個被抓得很緊,另外那一個卻掙脫了,她說她要和她的母親死在一起;人家還沒有來得及阻止她,她又抱住了她的母親的脖子。她又一次被拖開了,這一回她的長衣已經著了火。有兩三個男人抓住她,把她的長衣燒著了的那一塊揪掉,甩到一邊,還在冒著火焰,她始終掙扎著要跑開,說她從此就要成為孤兒,懇求讓她跟她的母親一同死去。兩個姑娘都不斷地哀號,拼命要掙脫出去;但是這一陣喧囂忽然被一連串鑽透人心的臨死的慘叫所淹沒了。國王把視線從那兩個瘋狂的姑娘身上轉到火刑柱那邊,然後又向一邊轉過身去,把他那死灰色的臉靠在牆上,再也不看了。他說,「我剛才在那片刻的時間裡所看到的,永遠會留在我心裡,忘記不了;我一直到死,天天都會看見這幅慘景,每天夜裡都會夢見它。上帝還不如讓我瞎了眼睛啊!」
亨頓注意看著國王。他很滿意地想道,「他的毛病好些了;他已經改變了性格,不那麼暴躁了。要是依著他的老脾氣,他一定要痛罵這班狗東西。說他是國王,命令他們放掉那兩個女人,不許傷害她們。現在他的幻想不久就會消掉,被他忘記,他那可憐的腦子就要恢復健全了。但願上帝讓這個日子快點來吧!」
那一天又有幾個犯人被帶進來過夜,他們都由衛兵押著,解到全國各地去,受他們所犯的罪應受的懲罰。國王和這些犯人談話——他從頭起就打定了主意,只要一有機會,就要詢問那些囚犯,藉此給自己增長見識,以後好把國王的職務做好——他們的悲慘故事簡直使他傷心透了。其中有一個是個呆頭呆腦的女人,她從一個織布匠那兒偷了一兩碼布——因此她就要被處絞刑。另外有一個男人,被人控告偷了一匹馬;他說證據不能成立,所以他就以為可以免掉絞刑了;可是不行——他剛被釋放,就有人告他打死國王獵園裡的一隻鹿,於是他又被傳訊了;這回庭上證明了他有罪,現在他就要上絞刑架去了。另外還有一個匠人的徒弟,他的案子特別使國王難受;這個青年說,他有天晚上發現一隻獵鷹從它的主人那兒逃掉了,就把它捉回家來,以為那是應該歸他所有;但是法院卻給他定了偷竊的罪,判了他的死刑。
國王對這些殘暴的懲罰大為震怒,於是就叫亨頓越獄,跟他一同跑到威斯敏斯特宮去,好讓他坐上寶座,舉起權標來恩赦這些不幸的人,救他們的性命。「可憐的孩子,」亨頓嘆息著想道,「這些悲慘的故事又使他的毛病發作了——哎呀,要不是為了這個意外的倒霉事情,他本來是很快就可以好的。」
這些犯人之中有一個年老的律師——他是個神色堅強和態度勇敢的人。三年前,他曾經寫過一篇反對大法官的政論文章,攻擊他不公正,結果因此受了懲罰,被夾上枷,割掉了耳朵,還被取消了律師的資格,另外還處了他三千鎊罰金,判了無期徒刑。近來他又犯了那個罪,結果就被判要把他的耳朵剩下的部分割掉,還要付五千鎊罰金,兩邊臉上都要烙上火印,繼續終身監禁。
「這都是光榮的疤痕,」他一面說,一面把他那灰白的頭髮向後撥開,露出他從前的兩隻耳朵被割掉之後的殘根。
國王的眼睛裡因憤怒而冒火。他說:
「誰都不相信我——你也不信。可是這倒沒關係——不出一個月,你就可以恢復自由;不但如此,那些使你受了恥辱、還把英國的名聲玷汙了的法律,都要從法令全書裡掃除出去。世界上的事情都安排錯了,國王有時候應該嘗一嘗自己的法律的滋味,學習學習仁慈才行。」sup/sup
註釋
法律對多種的盜竊行為都明白地取消了寬待牧師的恩典;凡是盜竊一匹馬或一隻鷹,或是盜竊織布匠的毛織品,都是犯絞刑的罪行。打死御獵場裡的鹿,或是將綿羊輸出國境,都要受同樣的刑罰。——哈蒙·特倫布林博士著《真偽酷刑錄》第13頁
博學的律師威廉·普林在愛德華六世的年代以後很久被判頸首枷刑,並割去兩耳;還取消了他的律師資格;處罰金三千鎊及無期徒刑。三年後,他又發表了一本反對宗教特權階級的小冊子,觸怒了勞德大主教。於是他又受到嚴厲的懲罰,被判割去兩耳的殘餘部分;另外罰金五千鎊,兩頰打上「謠惑」(造謠煽惑犯)的烙印,繼續終身監禁。這個嚴酷的判決在執行時也是同樣嚴厲的。——同前書第12頁——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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