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瘋子一世」又和那些遊民和歹徒一起流浪了,他成了他們那粗鄙的戲謔和無聊的譏諷的物件,有時候幫頭不在場,他還得遭康第和雨果一些小小的欺負。真正討厭他的,除了康第和雨果而外就沒有別人。其他的人有些很喜歡他,大家都佩服他的勇敢和氣魄。國王是被指定歸雨果管的,在起初那兩三天裡,這傢伙儘量在暗中設法使這孩子不舒服;一到夜裡,在照例舉行狂飲會的時候,他就給他一些小小的侮辱,藉此給大家開心——老是裝作偶然不小心的樣子。有兩次他踩著國王的腳趾——都是「偶然」的。國王以皇家的身份,不屑於跟他計較,就很輕蔑地裝作不知道,故意不睬;但是雨果第三次再用這個方法來逗樂的時候,國王就拿一根棍子把他打倒在地下,引得那一窩裡的人都非常高興。雨果又羞又惱,氣得要命,一下跳起來,拿起一根棍子,暴怒地向他這個小對手撲過來。大家立刻就圍著這兩個角鬥者站成一個圓圈,開始打賭和喝彩。但是可憐的雨果簡直沒有佔到上風。他那瘋狂而拙笨的學徒本領遇到了一個毫不含糊的對手,那是曾經由歐洲那些精於單手比棍和六英尺棒對打以及各種劍術和花樣的第一流名師訓練過的,因此他那點本事簡直就使不出來。小國王機警而又瀟灑自如地站著,輕鬆而準確地把那雨點般打來的棍子擋開,使那些烏七八糟的旁觀者敬佩得發狂;他那老有經驗的眼睛時而發現一個空子,就趁機會像閃電似的在雨果頭上敲一棒,於是一陣風暴般的喝彩和狂笑就掃遍全場,聽起來真是了不起。打了十五分鐘之後,雨果已經是打得不成樣子,渾身是傷,而且無情的嘲笑又向他集中轟擊,他就是這樣從戰場上敗退下來了;而這場戰鬥中那位毫沒有受傷的英雄卻被那一群歡天喜地的歹徒舉起來,在他們的肩膀上抬到幫頭身邊的榮譽席位上,並且在那裡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儀式,封他為「鬥雞王」;同時還鄭重其事地把他原先那個不大體面的頭銜正式取消了,這個幫裡還宣佈了一條禁令,以後如果再有人叫他那個稱號,就要把他逐出幫外。
這夥人想盡方法要叫國王供他們驅使,但是都沒有辦到。他堅決地拒絕照辦;不但如此,他還時常企圖逃跑。他剛回來的那一天,被推進一個沒有人看守的廚房裡;他不但空手而回,而且還打算驚動那一家人。他又被派和一個補鍋匠一同出去,幫他做活;但是他拒絕工作;不但如此,他還拿起補鍋匠的焊烙鐵要打他;後來雨果和這個補鍋匠兩人就覺得光只為了防止他逃跑,已經就叫他們忙得夠受了。凡是妨礙他的自由,或是勉強叫他供差使的人,他都要擺出皇家的架子,對他們大發雷霆。有一回他在雨果的監督之下,被派陪著一個遢邋的女人和有病的小娃娃出去討錢;但是結果也令人失望——他不肯替那兩個乞丐向人哀求,無論叫他幹哪一角都不行。
這樣過了好幾天;這種流浪生活的苦楚,以及這種生活的無聊、下賤、卑鄙和醜惡,使這個俘虜越來越不能忍受,於是他終於覺得他逃脫了隱士的刀,至多也不過是暫時拖延一下死期罷了。
但是一到夜間,他在夢中就把這些事情忘記了,他又坐上了寶座,當了一國之主。這當然就加深了醒來的苦痛——在他初回到這個牢籠來的時候和他跟雨果決鬥之間的那幾天當中,每天早晨的煩惱越來越厲害,越來越難於容忍。
在決鬥之後的那天早上,雨果一起來就在心中充滿了對國王進行報復的打算。他特別擬定了兩個辦法。一個是對這孩子施以一種特殊的凌辱,打擊他那驕傲的態度和「幻想的」帝王威風;如果這一著不成功,他的另一種辦法就是設法把某種罪行栽到國王身上,然後出賣他,使他落入無情的法網。
為了實行第一個辦法,他提議在國王腿上弄一塊「招財」,估量著這一定會使他感到極大的羞辱;等到這個招財能哄人的時候,他就打算找康第幫忙,強迫國王到公路上去把他的腿露出來,向人討錢。「招財」是一個賊話的名詞,指的是人工造成的假瘡。做招財的人把幹石灰和肥皂、鐵鏽和成漿糊似的藥膏,抹在一塊皮子上,然後把它緊緊地捆在腿上。這樣就可以很快地使皮膚脫掉,裡面的肉也顯得粗糙難看;然後再在腿上抹一層血,等它乾透了的時候,就顯出一種討厭的黑紅色。然後再巧妙地故意隨隨便便捆上一些髒布和繃帶,讓那嚇人的瘡還能叫人看得見,藉此引起過路人的憐憫心。
雨果把國王曾經用焊烙鐵威脅過的那個補鍋匠找來幫忙;他們領著這孩子出去補鍋,剛一走出這個賊窩,他們就把他推倒,補鍋匠就把他按住,同時雨果把那塊抹著藥膏的皮子緊緊地捆在他腿上。
國王大發脾氣,破口大罵,他說他一旦回朝,馬上就要把他們兩個絞死;但是他們把他抓得很牢,欣賞他那無力的掙扎,還譏笑他的威脅。這種情形繼續下去,直到後來,藥膏就開始腐蝕皮膚了;如果沒有人來打攪的話,那就用不著多大工夫,藥膏就會收到圓滿的效果了。但是偏偏有人來打攪;因正在這時候,從前說過那一大段話罵倒英國法律的那個「奴隸」忽然出場了,他打斷了這件事情,把藥膏和繃帶都撕下來了。
國王要向他的解救者借用他的棍子,把那兩個壞蛋當場痛打一頓;但是那個人說不行,那會惹出麻煩來——這件事情且等晚上再說吧;那時候全夥的人都在一起,外界的人也不敢來干涉或打攪。他趕著這三個人回到賊窩,把這件事情報告給幫頭聽,幫頭聽了他的報告,仔細想了一下,就決定以後不再派國王去討錢,因為他顯然是有本事擔任一種較高和較好的任務——於是他馬上就當場把他從乞丐的一級提升上去,派他去當扒手!
雨果高興極了。他本來就想叫國王去偷東西,可是沒有辦到;現在可用不著操這份心了,因為這是司令部直接發出的清清楚楚的命令,國王當然是連做夢也不敢違抗的。於是他就給當天下午安排一個打起發的主意,希望在進行這個計劃的時候,讓國王落入法網;他決定要用非常巧妙的手段去幹這件事情,使它顯得是偶然的和無意的;因為現在鬥雞王已經很得人心了,如果幫裡的人知道他這個大家所不喜歡的傢伙施了這麼嚴重的一個陰謀詭計,叫鬥雞王落到法律這個公敵手裡,那大概是不會對他十分客氣的。
好吧,雨果趁早領著他所要作弄的物件,遊蕩到鄰近的一個村莊去了;他們兩個慢慢地在街上來回蹓躂著,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一個是留神找一個可靠的機會,好實現他那害人的目的,另一個卻是同樣留神地找一個機會,準備跑掉,永遠擺脫他那不體面的俘虜身份。
他們兩個都錯過了一些相當不錯的機會;因為這次他們各人都在心裡暗自打定了主意,非幹得絕對有把握不行,誰也不打算讓他那狂熱的希望引誘他冒任何危險,幹出什麼不大可靠的事情來。
雨果的機會首先出現了。終於有一個女人提著一隻筐子走過來,筐子裡裝著很飽滿的一包什麼東西。雨果眼睛裡閃出幸災樂禍的光來,他一面暗自在心裡想著,「這可是個好機會呀,我要是能把這個栽到他頭上,那就和他再見吧,鬥雞王,你就要昇天了!」他等待著,守候著——表面上裝出耐心的樣子,內心卻興奮得要命——後來那女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之後,時機就成熟了;於是他低聲說:「你在這兒站著,等我回來,」隨即就偷偷地向那女人背後飛跑過去了。
國王心中充滿了愉快——只要雨果一直追過去,跑遠一些,他就可以逃跑了。
但是他並沒有這種好運氣。雨果悄悄地溜到那女人背後,把那一包東西搶過來,裹在他胳臂上搭著的一塊破毯子裡,就往回跑。那女人因為筐子忽然輕了,就知道被偷了東西,雖然她沒有看見,她卻馬上大嚷捉賊。雨果把那個包袱塞到國王手裡,他還是不停地跑著,一面說:
「你跟著我同那些人一齊跑,嘴裡嚷著‘捉賊!’可是你得當心,千萬要把他們引到別處去!」
雨果馬上就繞過一個牆角,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子飛跑過去——再過一兩分鐘,他又吊兒郎當地溜回來,裝出一副無罪的、滿不在乎的樣子,躲在一根柱子背後,觀察著結果如何。
受了侮辱的國王把那個包袱扔在地下;結果那塊毯子就離開了包袱,正在這時候,那個女人過來了,背後還跟著越來越多的一群人;她把一隻手揪住國王的手腕子,另一隻手拾起她的包袱,開始把這孩子罵得狗血淋頭,同時這孩子極力掙扎,想從她手裡擺脫出去,可是擺脫不了。
雨果看夠了——他的仇人已經被人抓住,就要被官家捉去了——於是他就興高采烈,嘻嘻地笑著走回賊窩去,一面邁著大步,一面捏造一個適當的說法,好去向幫頭手下那些人報告這件事情。
國王繼續在那女人手裡掙扎,時而惱怒地喊道:
「快把我放開,你這蠢東西;並不是我搶掉你那點不值錢的東西呀。」
人群圍攏來,威脅著國王,把他亂罵一陣;一個強壯的鐵匠圍著皮子的圍裙,袖子捲到胳臂肘上,伸過手來抓他,說是要好好地揍他一頓,教訓教訓他;可是正在這時候,有一把長劍在空中一閃,平著落在那個人的胳臂上,這就使他乖乖地住了手,同時拿劍的怪漢很和氣地說:
「哎呀,好人們,我們對他斯文一點吧,用不著這麼兇,也不用說那些狠心的話。這種事情應該依法處理,不能由私人隨便亂來。大嫂,你放開這孩子吧。」
鐵匠向這壯健的軍人瞟了一眼,把他估量了一下,然後一面摸著他的胳臂,一面嘟噥著走開了;那女人很不情願地把那孩子的手腕子放開;那一群人很不高興地望著這個陌生人,可是都很謹慎地閉住了嘴。國王一下跳到他的救星身邊,滿臉通紅,眼睛裡閃著喜悅的光,他大聲喊道:
「邁爾斯爵士,你老不來,真急死人,可是你現在總算來得正好;你給我把這群壞蛋砍成肉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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