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把眼睛往下看,謙恭地回答說:
「恐怕是我弄錯了;可是我的確以為我恢復自由了,所以我就想回到那狗窩似的家裡去;我是在那兒生來就受罪的,不過究竟有我的母親和兩個姐姐住在那兒,所以那總算是我的家;這裡的豪華富貴我可是不大習慣——啊,陛下,我求您讓我走吧!」
國王沉思了一會,沒有做聲,他臉上露出越來越嚴重的愁容和不安。隨即他又說:
「或許他只在這一方面神經錯亂,談到別的問題,他的理智大概就沒有什麼毛病吧。但願上帝保佑,是這樣才好!我們來試一試吧。」國王的聲調裡含著幾分希望。
然後他用拉丁文問了湯姆一個問題,湯姆也說著蹩腳的拉丁文回答了他。國王很高興,而且露出了這種神色。大臣和御醫們也表示了滿意。國王說:
「這與他所受的教育和才能還是配不上,可是足見他的心不過是有點病態,並不是受了什麼致命傷。你覺得怎樣,大夫?」
國王所問的御醫深深地鞠了一躬,回答道:
「皇上聖明,陛下的看法與小臣的愚見不謀而合。」
國王得到這番鼓勵,顯得很歡喜,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個了不起的名醫,於是他又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
「大家注意:我們再來試他一下。」
他又用法文問了湯姆一個問題。湯姆因為那麼多眼睛盯著他,覺得很窘,所以他站在那兒停了一會沒有做聲,然後才膽怯地說道:
「稟告陛下,我沒有學過這種文字。」
國王在床上往後一倒。僕役們連忙去扶他,可是他揮手叫他們走開,說道:
「不用麻煩——我這不過是一陣敗血症的發暈。把我撐起來!對,這就行了。過來吧,孩子;好,把你那慌亂的頭靠在你父親的胸前,安下心去吧。你不久就會好的;這不過是一陣暫時的神經錯亂罷了。你不要害怕;你不久就會好的。」然後他轉過臉去向著在場的人;他那溫和的態度改變了,眼睛裡射出很兇的閃電似的光來。他說:
「你們都聽著!我這兒子是瘋了;可是並不是永久的發瘋。這是由於唸書太用功,還有點管制得太嚴的緣故。丟開他的書,不要他的老師!你們趕快遵辦。讓他痛痛快快地玩,想些好辦法給他解悶,好叫他恢復健康。」他再把身子支起了一些,抖擻精神地繼續說道:「他瘋了;可是他究竟是我的兒子,究竟是英國的太子;無論瘋與不瘋,反正是要叫他登位!你們還要聽清楚,並且要宣佈:誰要是把他有毛病的訊息說出去,那就是危害全國的治安和秩序,準叫他上絞架!……拿點水給我喝——我心裡發燒:這樁傷心事使我心力交瘁……喂,把杯子拿走……扶著我吧。哈,就這樣好了。他瘋了,是不是?即令他再瘋一千倍,他也還是太子,我當國王的一定承認他。就在明天,我要讓他按正式的古禮就太子位。赫德福勳爵,立刻把諭旨傳下去吧。」
貴族們當中有一位在御榻前面跪下來說:
「陛下知道英國世襲大典禮官現在已經褫奪了公權,關在塔裡。您似乎不應該叫一個褫奪了公權的人……」
「住口!不許拿他那可恨的名字髒了我的耳朵。這個人難道能永遠活下去嗎?我的意旨難道要受到阻礙嗎?難道太子還要因為英國缺少一個不犯叛國罪的典禮大臣給他上尊號,就耽誤他就位的大事嗎?不,這是萬萬不行的!通知我的國會,叫他們在明天日出之前把諾阜克處死,否則他們就要受到嚴厲的懲罰!」sup/sup
赫德福伯爵說:
「皇上的聖旨就是法律。」他說罷就站起來,回到他的原位。
老國王臉上的怒氣漸漸消失了;他說:
「跟我親吻吧,我的王子。喂……你有什麼可害怕的?難道我不是你的慈愛的父親嗎?」
「偉大仁慈的皇上啊,您對我太好了,我實在不配;這個我很懂得。可是——可是——我想起那將死的人就難受,我……」
「哈,你就是這樣,你就是這樣!我知道你的神經雖然受了刺激,你的心腸始終還是一樣,因為你的天性向來是很寬厚的。可是這位公爵對你的榮譽是有妨礙的。我要另外找個不會玷汙他的職務的人來代替他。你儘管安心吧,我的王子。你千萬不要把這樁事情放在心上,使你的腦筋受到攪擾吧。」
「可是皇上陛下,這豈不是我催他快死?要不是為了我,他不是還可以活得很長久嗎?」
「不要為他操心吧,我的王子。他是值不得你這麼關心的。再跟我親吻一次,就去開玩笑,尋開心吧;我的病使我很痛苦哩。我疲倦了,需要休息休息。你跟赫德福舅舅和你的侍從們去吧,等我身體好一點,你再來吧。」
湯姆被人從國王面前引著走開了,他心裡感到沉重,因為他本來存著恢復自由的希望,現在國王最後的聖旨對他這種希望卻成了一個致命的打擊。他又一次聽見一陣陣低微的聲音像蒼蠅叫似的喊道:「王子,王子來了!」
他在兩旁排列著的那些服飾耀眼的躬著腰的朝臣們當中走過的時候,心情越來越低沉了;因為他現在看出了自己的確成了一個俘虜,也許永遠要被囚禁在這個金漆的籠子裡,老做一個孤零的、舉目無親的王子,除非上帝對他開恩,給他恢復自由。
無論他走到什麼地方,他似乎老看見那諾阜克大公爵被砍掉的頭和他那副難忘的面孔在空中飄動,他那雙眼睛含著責難的神情盯著他。
從前他的夢想原是非常愉快的;而眼前的現實卻是多麼可怕啊!
註釋
諾阜克公爵死刑的宣佈——國王很快就要壽終了;他唯恐諾阜克逃脫他的毒手,因此就送了一道諭旨到眾議院去,表示希望他們趕快通過這個議案;他的藉口是諾阜克掛著紋章局局長的頭銜,必須另外任命一個人擔任這個職務,以便在他的太子不久舉行即位儀式時,負責主持大典。——休謨著《英國史》第3卷第307頁——原注
作者「馬克·吐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