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玩笑了。」我搖搖頭,「穿這副德行走在新宿街頭,萬一被熟人看到,我的風評只會愈來愈差吧。」
「不會。」
「不,我不要去。」我頑固拒絕,「我們去那邊的茶店休息吧。」
「可是我想喝酒哩。好,去市中心。」
「那裡的茶店也有啤酒。」我就是不想去市中心。衣服也是原因,再加上今天寫完的小說不甚理想,心中焦慮不安。
「別去茶店,太冷了我受不了。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喝酒。」我聽說他最近也發生很多不愉快的事。
「那去阿佐谷如何?新宿我實在沒興趣。」
「那裡有好的酒館嗎?」
其實也不是多好的酒館,只是之前我常去那裡,即便我穿得怪里怪氣,人們也不會以異樣的眼光看我,就算帶的錢不夠,也可以賒賬下次再付,還有那裡沒有女服務生,純粹賣酒,也無須在乎穿著打扮。
傍晚,我們在阿佐谷車站下車,一起走在阿佐谷街上,我難受得不得了。我這寒山、拾得的模樣,映在商店的玻璃櫥窗上。我的衣服看起來很紅,令我想起穿著大紅袍做八十八歲大壽的老翁模樣。在這個艱難的世上,無法積極地幫上任何忙,在文壇也闖不出任何名號,十年如一日,穿著磨損的木屐,徘徊在阿佐谷街頭。偏偏今天又穿了紅色衣服。我也許永遠是個失敗者。
「不管到幾歲,大概都一樣吧。雖然我已經自認很努力了。」走著走著,我不禁發起牢騷,「文學就是這麼回事嗎?看來我是不行啊,穿成這副德行在外頭走路。」
「服裝還是要端正一點才行。」朋友安慰我,「在公司裡,我也吃了不少這方面的虧呢。」
他在深川的一家公司上班,也是不會把錢花在服裝上的人。
「不,不只是服裝,而是更為根本的精神。因為一路受了不好的教育。不過,魏爾倫還是很棒啊。」魏爾倫和紅色衣服究竟有何關聯?連我自己都深感唐突,非常難為情。通常我自感零落,意識到自己是失敗者時,一定會想起魏爾倫哭喪的臉,因此得到救贖。會想要活下去。他的軟弱,反而給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深信若非來自懦弱的極致內省,無法發出真正莊嚴的光明。總之,我想試著繼續活下去,亦即,本著最高的自尊與最低的生活,試著活下去。
「搬出魏爾倫很誇張吧?畢竟穿了這件衣服,說什麼都無法得到慰藉呀。」我覺得很難受。
「不會。」朋友只是輕輕笑說。街燈亮起。這晚,我在酒館犯了大錯。我打了這位好朋友。罪過,要算在這件衣服頭上。這陣子我很努力地修養心性,凡事儘量忍耐賠笑,所以都沒有動過粗,但這晚我動手打人了。我相信,這一切都是紅色衣服的錯。衣服對人心的影響很是恐怖。這晚,我以非常卑屈的心情在喝酒,鬱鬱寡歡,悶悶不樂。連對酒館老闆也卑屈客套,坐在角落的陰暗處喝酒。但我這個朋友,今晚不曉得吃錯什麼藥,情緒特別高昂,把古今東西的藝術家臭罵一頓,罵得太激動,竟然還去挑釁老闆。我知道這位老闆有多可怕。有一次,一位先前沒見過的年輕人,也像我這個朋友一樣發酒瘋,向別的客人挑釁,此時老闆忽然變了一個人,擺出嚴肅的表情下逐客令: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請你出去。不要再來了。」
我認為這個老闆是個可怕的人。而我的朋友,現在正在發酒瘋挑釁老闆,我看得心驚膽跳,生怕我們兩個也會嚐到被趕出去的恥辱。要是平常的我,才不會在意這種被趕的恥辱,一定會加油添醋地和朋友一起叫囂,但這晚我被自己詭異的衣服搞得很懦弱,因此很在乎老闆的臉色。我小聲勸阻朋友:「喂,別這樣,別這樣。」但他的舌鋒卻愈來愈尖銳,整個情勢已來到被下逐客令的前一步。此時我急中生智,想起弁慶為了救主君源義經,施展苦肉計鞭打義經的故事。於是我下定決心,以儘可能不會痛的程度,儘可能很大聲地「啪!啪!」甩了朋友兩巴掌。
「喂,你振作點!你平常不是這樣的啊。今晚是怎麼了?振作點啊你!」我故意說得很大聲,讓老闆也能聽到,這樣應該不會被趕出去了。正當我鬆了一口氣之際,義經卻站起來嗆弁慶,大聲嚷嚷:
「你竟敢打我!我不會放過你!」
戲應該不是這樣演的。體弱的弁慶狼狽起身,連忙左閃右閃之際,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老闆立刻來到我這邊,對我下逐客令:
「請你出去。這樣會妨礙到其他客人。」
仔細想想,剛才動粗的人確實是我。弁慶的苦肉計,別人不懂也是理所當然。客觀來說,動粗的罪魁禍首確實是我。於是老闆把我趕了出去,留下發酒瘋大聲嚷嚷的朋友。我又氣又恨,懊惱得無以復加。都是服裝害的。要是我穿件像樣一點的服裝,老闆多少會肯定我的人格,我就不用遭受被趕出店外的恥辱。穿著紅衣服的弁慶,駝著背,在深夜阿佐谷的街上踽踽獨行。我現在很想要一件好的毛料和服,想要可以泰然自若地走在路上的衣服。不過,對於買衣服極端吝嗇的我,今後可能也會為衣服吃很多苦吧。
義太夫:義太夫節的簡稱,日本淨瑠璃的一種,以三味線伴奏的說唱敘事表演。
約170釐米。
林銑十郎(一八七六—一九四三):日本陸軍上將,第三十三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
單衣:沒有內裡的單層和服。
白絣:白底織上深藍、黑色或茶色碎花紋的和服。
久留米絣:福岡縣久留米市所產的藏青色棉織布,需經三十多道工序織成,與「備後絣」、「伊予絣」並稱為「日本三大絣」,太宰治是久留米絣的著名愛好者。
八王子:日本本州關東地方西部城市,位於東京都西部八王子盆地中央。
料亭:在日本通常是價格高昂、地點隱秘的餐廳。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初。當時的幕府大將軍要求封建領主住在京城,領主們為了互通聲息,常派密使互相接頭。這些密使通常會在隱秘的料亭裡碰面。料亭後來逐漸成為日本政商界人士聚會的場所。
通常是八月二十六日。
木花咲耶公主:富士山的守護女神。
葛西善藏(一八八七—一九二八):日本小說家,與太宰治同是青森縣人,小說多描寫貧困與家庭生活的重擔。另外,因其拋棄妻子與別的女性同居,當時世間充滿了對他的批判,他的作品中也暗含著對世俗批判的反駁。
寒山與拾得兩位隱僧,為中國唐朝著名詩僧,舉止怪誕。
保爾·魏爾倫(paulverlaine,一八四四—一八九六):法國象徵派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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