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女人三界無家」,即便是自己出生的家,遲早總得出嫁,所以父母的家也只是寄居。嫁人之後,若不符合夫家的家風也可能被休妻,就算沒有被休妻,要是丈夫死了會怎樣?若有小孩,或許可以去小孩的家讓他們照顧,但這也不是自己的家,只是寄居。但縱使三界無家的女人,也不會悲嘆自己的孤獨,還是忙碌地做針線活兒、洗衣服,到了夜晚也香甜地睡在別人家,真是了不起啊。你連女人都比不上,是人類最低下的等級。你和我都是同樣的等級。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活在當今這個時代,必須先認清自己和偉人有多麼不同。
以上是我笑著奉勸自稱天才詩人的建言。最近每當有事發生,我就更明白自己有多沒出息,覺得很掃興,便一本正經起來。我想默默地像蟲子般努力讀書,這種有些害羞又值得嘉獎的心情,也是完全來自這裡。日前,我戴著戰鬥帽、纏著綁腿,參加後備軍人的分會檢閱時,在五百個人裡,只有我的動作最笨拙,連單膝著地的姿勢都做不好,被分會長罵,讓我很不是滋味。我很想向分會長說,雖然我在這裡表現得很差,但到了外面我可是個出色的男人。儘管如此,我還是緊閉嘴巴,改以怒目瞪視分會長。但這無言的抗議完全無效,只落得仿如睡眼惺忪在乞憐般的效果。
我是後備的國民兵,而且是丙種體質,其實可以不參加那個檢閱,但在班長的建議下,我去了。服裝也很詭異,只要穿上後備國民兵的服裝,任何人都徹底變成後備國民兵的模樣,職業、年齡、知識、財產全部消失了,無論醫生、工匠、董事或理髮師,看起來都是同年齡、同資格的後備國民兵。平常我穿得再寒酸,但我的人品氣質也不會顯得卑下,大多會被認為我這個人非比尋常;但穿上後備國民兵服裝後,這些成了說書裡的事,完全就只是一個國民兵,所幸這裡有嚴謹的軍律,因此我不敢隨便對長官興起傲慢之心。這天,我完全是個後備國民兵,其他什麼都不是,而且是個動作頗為拙劣的兵。因為我一個人的參加,給我的小隊帶來莫大困擾。我就是如此笨拙不堪。但其實也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檢閱完畢後,擔任檢閱官的老少校講評:「今天各位的成績還算良好。」然後又拉高嗓門說,「最後,我要告訴各位,有一位同袍,沒有被召集來參加今天的檢閱,但他卻主動前來,委實令人感佩,精神可嘉,真的堪稱一樁美談。我當然會把這件事呈報上級。現在我要呼叫他的名字。這位同袍,請以在場五百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清楚地,大聲回答。」
真的也有奇特之人哪,究竟是在什麼環境下生長的人會如此行動?正當我如此思忖之際,我的名字被叫到了。「有嗚……」因為我喉嚨卡著痰,回答時聲音變得沙啞怪異。別說五百人,不曉得有沒有十個人聽到,總之我的氣勢衰弱。怎麼會是我呢?會不會搞錯了?我又重新思考一下,應該不是無憑無據。雖然我身體很差,又是丙種體質,可是我們班人數很少,因為住在附近的班長建議,我才來參加。雖說聊勝於無,但我萬萬沒想到這是如此值得激賞的善行。我覺得我好像卑鄙無恥地欺騙了大家。檢閱結束後的歸途上,我羞得不敢看任何人,避開大馬路,低頭快步走田間小路回家。那晚,大家一起喝配給的五合酒,但我心情極度凝重。
「你今晚怎麼特別沉默?」
「我要用心讀書。」
記得有位勇士,在記者座談會上說,穿著降落傘獨自降落在草原時,覺得很孤寂。連勇士們這時都感到孤寂。這晚我喝著五合酒,也深切體會到這猶如古井底的孤獨。動作極為拙劣、小心翼翼的三十五歲老兵,竟被當作分會的模範表揚,多麼令人不安。不管我的臉皮多厚,說到這裡我都不禁扔筆,雙手掩面。
(前略)建曆元年,少主年滿十二歲,在當時的別當定曉僧都的房間舉行落髮,法名定為公曉。那是九月十五日的事,落髮完畢後,尼御臺所夫人帶他去見將軍,雖然這是我首度見到這位年輕的禪師,但總括一句,是個非常和藹可親的人。有種因幼時便嚐盡世間辛酸而特有的磊落。他的笑容隱隱帶著卑屈膽怯,即使如此,他也以靦腆的笑容對一旁的我們謙和回禮致意,硬是努力表現得天真開朗。看著這年僅十二歲孩子的態度,我不禁心生愛憐,心情也黯淡了起來。不過,不愧是繼承了源家直系血脈的人,身體已長得頗為健碩,雖然臉龐和將軍的厚重相比,顯得過於纖細,但依然有貴公子的典雅氣質。他撒嬌般緊緊偎坐在尼御臺所夫人身邊,然後抬頭看將軍,只是笑眯眯地看著。
可能是我多心,我覺得這時將軍似乎不太高興。他沉默了片刻,雖然與平常一樣稍微弓背低頭,動也不動地坐著。終於他抬頭,面帶憂容,問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你喜歡做學問嗎?」
「喜歡。」尼御臺所夫人代為回答,「他最近變得很乖。」
「或許不容易。」
將軍又低下頭,喃喃地繼續說,「唯有這條是活路。」
《右大臣實朝》:即源實朝,鎌倉幕府第三代徵夷大將軍。最後官至徵夷大將軍右大臣正二位左近衛大將。
即英國詩人約翰·彌爾頓(johnmilton,一六○八—一六七四)的代表作《失樂園》,取材自《聖經·舊約·創世記》,揭示了人的原罪與墮落。
人形淨瑠璃新版歌祭文的「野崎村之段」中,女性登場人物阿光為了成全心愛男人與其他女人的戀情,削髮為尼。
《吾妻鏡》:記錄鎌倉幕府時代的編年體史書,也是日本最初的武家記錄,又稱《東鑑》。寫成於十三世紀末至十四世紀初。
大石良雄(一六五九—一七○三):日本江戶時代早期的武士,後人根據他的事蹟創作了歌舞伎劇目《忠臣藏》。其別名「大石內藏助」更加廣為人知。
阪妻:阪東妻三郎的暱稱。
加藤清正(一五六二—一六一一):日本安土桃山時代、江戶時代的武將和大名。
小西行長(約一五五五—一六○○):日本安土桃山時代後期武將。
問注所:鎌倉幕府、室町幕府設定的統管訴訟事務的機關。
入道大人:指遁入佛門的高官顯要。
猿飛佐助:日本戰國時代的忍者,後成為真田幸村家臣,在真田十勇士中是最出名的。
鼠小僧:江戶末期的盜賊,專偷大名的宅第,因動作敏捷被稱為鼠小僧。
女人在這遼闊的世界沒有真正能安居的場所。
丙種體質:依照日本一九二七年頒佈的《兵役法》,丙種體質指體格或健康狀態極端惡劣者。只會在戰爭最末期兵源嚴重不足時被送上戰場。
別當:管轄大寺院、神宮寺的僧官。
僧都:管理佛教僧尼所設的僧官職,位在僧正之下,是第二高位的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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