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魚小姐

小說燈籠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她低頭俯視自己的胸口,若無其事地說:

「這是桑葚。我把桑葚放在胸前的口袋裡,原本想待會兒要吃,這下沒得吃了。」

可能是從岩石滑落時,壓到了桑葚。佐野再度覺得顏面盡失。小姐丟下一句「別看」便轉身離去,消失在河岸的棣棠花叢裡。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沒有再來河邊。唯有佐野依然悠哉地在那棵柳樹下垂釣,愉快地欣賞周遭景緻。他似乎不想再見到那位小姐。雖然佐野不是好色青年,但也未免太遲鈍了。

欣賞了三天河岸風景,釣到兩條香魚。這一定是拜「阿染」蚊鉤所賜。釣到的香魚只有柳葉般大,他請旅館炸給他吃,心情卻悶得要命。第四天返回東京,但當天早上他為了買香魚當伴手禮,走出旅館時,遇到那位小姐。小姐身穿黃色絹絲洋裝,騎著腳踏車。

「嗨,早安。」佐野天真無邪,大聲打招呼。

小姐只輕輕點頭便走了,而且神情嚴肅。腳踏車後座載著菖蒲花,白色與紫色的菖蒲花搖晃在枝頭。

近午時分,他辦好退房手續,右手拎著包包,左手提著塞滿冰塊的香魚箱,從旅館走到巴士站。這條路約有五百米,是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他不時停下腳步,放下行李擦汗,然後嘆口氣,又繼續走。走了約三百米,背後傳來聲音:

「你要回去了嗎?」

佐野回頭,看到那位小姐在笑。她拿著一面小國旗,身穿高雅的黃色絹絲洋裝,別在頭髮上的波斯菊人造花也很秀氣。但她和一個鄉下老爹在一起。老爹身穿木棉的條紋和服,身材矮小,看起來是很耿直的人。他那黝黑粗大的右手,拿著剛才的菖蒲花。佐野見狀暗忖,原來她早上騎腳踏車東奔西跑,是為了送花給這位老爹吧。

「怎麼樣?釣到了嗎?」小姐語帶揶揄地說。

「沒有。」佐野苦笑,「因為你掉到河裡去,香魚都被你嚇跑了。」就佐野而言,這是上乘的應答。

「所以水濁掉了嗎?」小姐收起笑容,低聲嚅囁。老爹微微一笑,繼續往前走。

「你為什麼拿著國旗?」佐野試圖改變話題。

「因為出征呀。」

「誰出征?」

「我的侄兒。」老爹回答,「他今天出發了。我喝了太多酒,所以在這裡過夜。」神情有些羞赧。

「那恭喜你了。」佐野說得很順口。中日戰爭剛開打時,佐野總是難以啟齒說出這種賀詞,不過現在已經能脫口而出,可能是心情也逐漸一致了。佐野認為這是好事。

「因為他很疼愛這個侄兒,」小姐機靈而沉著地說明,「所以昨晚很難過,就在這裡過夜了。這不是壞事。我也想給老爺爺打氣,所以早上特地去買花送他,還拿這面國旗為他送行。」

「你家是開旅館的嗎?」佐野一無所知。小姐和老爹都笑了。

到了車站,佐野和老爹上了巴士。小姐在窗外揮舞國旗說:

「老爺爺,不可以沮喪,每個人都要去的。」

巴士開動了。佐野不知為何很想哭。

真是好人,那位小姐真是好人,我想和她結婚。佐野一臉認真如此對我說,我無言以對。因為我已經明白怎麼回事。

「你還真笨啊。你怎麼會這麼笨呢!那個小姐才不是旅館的千金。你仔細想想,她在六月一日,一早就大搖大擺出來散步、釣魚,到處玩,可是其他的日子不能玩。後來她都沒再出現不是嗎?這也難怪,因為她每個月只休息一天。懂了吧?」

「對啊,難道是咖啡館的女侍?」

「是這樣還好,不過好像不是。那個老爹,不是羞赧地看著你嗎?他是為了過夜感到羞赧吧?」

「啊!我懂了!搞什麼嘛!」佐野握緊拳頭,重重地往桌上捶。他似乎更堅定地覺悟,既然如此,只好當小說家,別無他法。

千金小姐。我覺得那位香魚小姐,比好人家出生的千金小姐好上千萬倍,她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啊,但也許我真的是個俗人,若這種境遇的小姐要和我朋友結婚,我一定反對到底。

蚊鉤:用羽毛做的蚊形假魚餌釣鉤。

幸田露伴(一八六七—一九四七):日本小說家,被譽為「釣聖」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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