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吉日

小說燈籠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果然對老師而言,最先在意的還是大隅的禿頭。真是師恩比海深,我都要感動落淚了。

「我想應該不要緊吧。我看過他從北京寄來的照片,沒有比以前更禿。而且聽說現在有一種義大利制的特效藥,更何況女方的家長小坂吉之助先生,頂上更禿——」

「年紀大了會禿頭是理所當然。」老師面色憂鬱地說。他的頭也很禿。

數日後,大隅忠太郎提著一隻摺疊式公文包,動作遲鈍地出現在我三鷹陋室的玄關。他遠從北京回來迎娶新娘,臉曬得很黑,顯得頗為精悍,一看就是歷盡生活艱辛的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任誰都無法永遠當高雅的少爺。不過頭髮比以前密了些,這樣瀨川老師也能放心了吧。

「恭喜你。」我笑著道賀。

「哦,這次辛苦你了。」北京來的新郎顯得落落大方。

「要不要換上棉袍?」

「嗯,借我穿。」新郎鬆開領帶又說,「你有沒有新的內褲,順便借我一件。」不知何時,他甚至學會了這種豪放風格。這種毫不膽怯的說話態度,反而讓他看起來有男子氣概,很靠得住。

不久,我們一起去澡堂。天氣很好。大隅仰望藍天說:

「不過東京還真悠哉啊。」

「會嗎?」

「很悠哉。北京可不是這樣。」我好像代表全東京的人被罵。我很想跟他說,儘管看在旅行者眼裡很悠哉,其實大家都很拼命努力在過活。但說出口的卻是:「可能是有些不夠緊張之處吧。」結果說出口的和我想的相反。我這個人不喜歡議論。

「確實。」大隅昂然地說。

從澡堂回來,吃了偏早的晚餐。酒也端上桌。

「居然還有酒啊,」大隅喝著酒,以訓斥的口氣對我說,「而且菜也出了這麼多道。你們命也太好了。」

因為大隅要從北京來,內人打從四五天前就一點一點買回來儲藏,甚至還去派出所辦理應急米的手續。酒也是今天早上,到世田谷姐姐那裡要來的配給酒。但若說出這些實情,客人會不舒服。一直到婚禮當天,大隅會在我家住一星期。所以儘管大隅罵我,我也只是默默地一笑置之。他暌違五年回到東京,想必很興奮。這次他絲毫沒有提及結婚之事,倒是以演講的口氣,對我開示世界大勢。啊,可是人不該陳述十分之一以上的知識。住在東京的庸俗友人,神妙地拜聽來自北京的朋友誇誇而談解說時事,多少也會吃不消。我只是個相信新聞報道、不想知道更多事情的極其平凡的國民。但對大隅而言,看到這個暌違五年的東京友人,依然一副迂腐溫吞的模樣,或許忍不住技癢吧,遂而大肆批評我們的生活態度。

「你累了吧,要不要睡了?」我趁他滔滔暢談停頓之際扔出這句話。

「好,睡覺吧。把晚報放在我的枕頭旁。」

翌晨,我九點起床。通常我都八點以前起床,但昨晚陪大隅聊天,有點睡過頭。可是大隅卻遲遲不起床。到了十點多,我決定先收起我的棉被。大隅躺在床上,斜眼看我蹦蹦跳跳的幹活模樣說:

「你變成很輕佻的男人啦。」說完又把棉被往頭上蓋。

今天,我要帶大隅去小坂家。大隅和小坂先生的千金還沒見過面,只靠彼此的家譜與照片,以及居中牽線的山田勇吉的證言,便締結了這樁姻緣。畢竟兩人相隔北京與東京。大隅也忙得不可開交,無法只是為了相親來一趟東京。因此今天是第一次見面。這或許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但大隅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到了十一點左右,大隅終於醒了,問有沒有報紙,然後趴在床上仔細閱讀早報。看完報紙去簷廊抽中國煙。

「要不要刮個鬍子?」我打從一早就焦躁不安。

「沒這個必要吧。」他卻意外地灑脫,宛如在輕蔑我小家子氣。

「可是今天,是要去小坂家吧?」

「嗯,就去看看吧。」什麼就去看看吧,是要見你的新娘。

「她可是大美人。」我希望大隅能稍微天真地雀躍一下,「你還沒見到她,我就先見過了,真是不好意思。雖然只是稍微瞄了一眼,但覺得美得像櫻花一樣。」

「你對女人的審美眼光太單純了。」

我覺得很不是滋味,很想幹脆嗆他一句,既然這麼沒興致,幹嗎大老遠從北京跑來?但我是個意志薄弱的男人,到口的話還是吞了回去,不想引發尷尬的衝突。

「對方可是名門世家。」說這句話,我真是竭盡全力。因為我不能說,你根本配不上人家。我不喜歡爭論,「通常談婚事的時候,大多會炫耀自己的地位或財富,但小坂先生完全不提這種事,他只說相信你。」

「因為他是武士呀。」大隅輕鬆帶過,「正因如此,我才專程從北京趕來啊。要不然我才——」口氣真大,「畢竟他們是榮譽之家。」

「榮譽之家?」

「大女婿三四年前在華北戰死,妻小現在應該住在小坂家。二女婿是入贅小坂家,很早就出徵了,聽說正在南方參戰。你不知道嗎?」

「原來如此。」我覺得很丟臉。想起那天,我只顧著人家勸酒,我就「好好地」喝啤酒,像個傻瓜似的,看到門楣的照片還問了無禮至極的問題,最後還揚揚得意地離開。想到我那猶如日本第一蠢蛋的行徑,臉頰紅了,耳朵紅了,連胃腑都紅了。

「這是最重要的事吧,你怎沒事先跟我說?害我丟臉丟大了。」

「那無所謂。」

「怎麼會無所謂,那可是大事!」我的口氣明顯憤怒起來,即使跟他吵架也在所不惜,「你也太不像話了!這麼重要的事居然沒跟我說一聲,未免太不夠朋友了。我不想再管你這檔事了。我不敢再去小坂家。今天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了!」

人羞恥到無地自容,會亂髮脾氣。

我們尷尬地吃著偏晚的早餐。總之,我今天不想去小坂家。我汗顏到不敢再去。我甚至氣呼呼地想,這樁婚事泡湯了也無所謂,隨便你!

「你可以自己去吧。我還有別的事要辦。」我裝出有事要辦,匆忙出門。

可是我無處可去。忽然想到,去牛込找瀨川老師,向他吐吐苦水吧。所幸老師在家。我將大隅來東京的事向老師報告:

「那傢伙真的很糟糕,不但對結婚不抱感激之意,還完全不當一回事。只會高談闊論天下國家,還把我罵了一頓。」

「事情應該不是這樣。」老師沉著地說,「他只是害羞吧。大隅開心的時候,反而會擺出一張臭臉。這是他的壞毛病。每個人都有一些毛病,你就別跟他計較吧。」真是師恩比山高。「倒是,他頂上的毛怎麼樣?」老師還是最關心這個。

「沒什麼問題,算是維持現狀吧。」

「那真是大幸啊。」老師似乎由衷放心了,「這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我也可以大大方方去當媒人。聽說對方的千金既年輕又漂亮,我原本還很擔心呢。」

「真的是個美女。」我興致勃勃地說,「我都覺得那傢伙配不上人家呢。對方是名門世家,也是相當不錯的企業家,但絲毫不炫耀自己的財產和地位,甚至沒有擺出榮譽之家的架子,過著恭謹低調恬適的日子。那種家庭很罕見啊。」

「榮譽之家?」我將榮譽之家的緣由告訴老師,也再度責備大隅無動於衷的態度。

「今天他要和未婚妻首度見面,卻悠悠哉哉睡到十一點。氣得我都想揍他一頓。」

「不可以打架。大學同學畢業後,即便感情很好,也有為無聊小事賭氣吵架的傾向。大隅只是害羞,其實他也很尊敬小坂家,說不定比你更尊敬,所以才會更害羞。況且大隅年紀也不小了,頭髮也愈來愈稀,反而變得更害羞,不知如何是好吧。你要體諒他的心情啊。」真是知徒莫若師,「他只是不善於表達,不知如何是好,便談起天下國家,還把你罵了一頓,然後還睡到十一點,這些都是他煞費苦心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吧。他以前就是個感覺敏銳,但拙於表達的男人。你就體諒他吧。他現在只能靠你,你也很幫忙,不是嗎?」

徹底被老師打敗了。

回程,我順便去了新宿兩三家酒館,很晚才回家。大隅已經睡了。

「你有沒有去小坂家?」

「去過了。」

「很不錯的家庭吧?」

「很不錯的家庭。」

「你要懂得感恩。」

「我懂。」

「你不要太傲慢。明天去瀨川老師家跟人家道謝。別忘了‘仰瞻師道山高’這句歌詞。」

四月二十九日,大隅的婚禮在目黑的中國餐館舉行。據說今天是個黃道吉日,在這裡舉行婚禮的新人超過三百對。大隅沒有禮服,卻故作豪邁磊落地說:「沒關係沒關係。」穿著西裝便走進餐館,可是在玄關和走廊,到處看到穿著禮服的人。大隅再怎麼無所謂也擔心起來,竟然以微慍的口氣對我說:「喂,這家餐館有沒有出租禮服?去幫我租一套。」既然要租禮服就早說嘛,我還有方法可想,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未免太為難人。但我還是從休息室打電話去問櫃檯,果然碰了釘子。餐館的人說,他們並非沒有禮服出租,但要一星期前預約才行。大隅擺出一張臭臉,以責備的眼神瞪著我,彷彿在說:「都是你的錯。」婚禮預定下午五點舉行,只剩三十分鐘。我束手無策,只好到隔著紙門的小坂家休息室求救。

「因為出了一點差錯,大隅的禮服來不及送到。」我撒了小謊。

「哦。」小坂吉之助先生沉穩地說,「沒關係,我們來想辦法。」接著小聲呼叫二姐,「你那裡有禮服吧。打電話叫人立刻送來。」

「我才不要呢。」二姐當下拒絕,臉頰泛起紅暈,羞答答地笑說,「他不在的時候,我不要別人碰它。」

「什麼?」小坂先生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啊?又不是借給不認識的人。」

「爸爸,」大姐也笑說,「她當然不肯啊。爸爸你不懂。在丈夫回來之前,不管再親的人都不能碰,一定要保持原狀才行。」

「別說這種傻話。」小坂先生五味雜陳地笑了。

「才不是傻話。」大姐喃喃低語,霎時表情變得極其嚴肅,但隨即又笑了出來,「我把我家那件禮服借他吧。或許有點樟腦丸味,應該不要緊吧。」然後轉而對我明說,「我先生已經不需要任何衣服了。如果他的禮服能在這種大喜之日派上用場,我想他也會很高興,應該會原諒我。」說完爽朗地笑了。

「好,不……」我答得意義不明。

走到走廊,看到大隅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板著臉來回踱步。我拍拍他的背說:

「你很幸福。大姐願意把他們家的傳家寶禮服借你穿。」大隅似乎立即明白傳家寶的意思。

「哦,是嗎?」雖然他以一貫鷹揚的態度點點頭,但看起來似乎滿懷感激。

「二姐雖然不肯借,但是你要知道,二姐也很了不起,說不定比大姐更了不起。你懂不懂?」

「我懂。」他高傲地說。瀨川老師說,大隅是個感覺敏銳,但拙於表達的男人。我此刻完全同意老師的看法。

不過,大姐慎重其事捧著猶如諏訪法性兜般的傳家寶禮服來到我們的休息室時,大隅表現得可圈可點。他面帶笑容,流下兩行熱淚。

足袋:日本老式分趾短布襪。

式臺:玄關裡高一階的地板處,主人迎送客人之處。

出自一八八四年日本釋出的歌曲《仰望師恩》(仰げば尊し)。此曲據說源自蘇格蘭民謠,在世界上廣為流傳,亦曾被改編為中文歌曲《青青校樹》。

諏訪法性兜:武田信玄珍藏的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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