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的假設

麥琪的禮物 歐·亨利 第1頁,共2頁

小說講述了一個律師為了謀求利益拆散別人的家庭,最後卻弄巧成拙,一無所獲的故事。

古奇律師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他的那個行業所需要的技藝上了,可是經常會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出現在他的頭腦之中。他喜歡發揮想象,把辦公室的套房想成一艘船上具有三個房間的底艙,每一個房間都有一扇與另外兩個房間相通的門。人們可以把這些門關上。

古奇律師說:「出於安全考慮,船在建造時都會在底層建防水密封艙室,它們是隔離的,就算某一間艙室出現了裂縫,水流了進去,也不會影響那艘船繼續航行。如果沒有相互隔離的密封艙,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如果某個艙室出現一道裂縫,那麼整艘船就會沉入水中。現在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有時候我正在與一位客人談事,此時又有幾位客人來訪,他們與我們談論的事情有關,是先來找我的客人的對手。我只好在一個很有前途的辦公室勤雜員阿基博爾德的幫助下,先穩住這股湧進來的危險急流,之後安排他們前往那幾個相互分隔的艙室。安頓好後,我用我的法律測量錘對每一間艙室入水的深度進行探測。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把水舀入走廊裡,讓水從樓梯——我們把它叫做背風排水孔——流走。這樣就能夠保證這艘生意船平穩地漂浮在水面上。如果讓將船隻托起來的水進入底艙,那水就很可能把我們淹沒——哈哈!」

法律十分無聊,很少有引人發笑的事情。毫無疑問,古奇律師可以用這種幽默的方式來使他對煩瑣又無聊的法律程式、對民事侵權行為及對辯護的厭惡之情得到緩解。

處理不幸的婚姻問題是古奇律師所辦案件的主要內容。如果雙方因糾紛而導致婚姻出現問題,那麼他就會對當事人進行安慰、調解,做出公正的決斷。如果因為其他事情導致婚姻難以為繼,那麼他就會做出調整,極力捍衛。如果婚姻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那麼他就會竭盡全力,使法官輕判他的當事人。

不過,古奇律師並不總是足智多謀、機靈敏銳而武裝起來的交戰一方,他隨時都會用他的雙刃劍將婚姻的枷鎖斬斷。大家都知道,他不是以拆散而是以撮合,不是以對家庭的破壞,而是以促進家庭和睦,不是以讓兩夫妻分離而是以使因頭腦發熱而誤入歧途的人改過自新為宗旨的。他經常使用具有說服力的動人言辭讓勢如水火的夫妻流著眼淚擁抱在一起。在啟發孩子方面,他也非常有辦法。他經常讓孩子在最合適的時候喊一句「爸爸,回到媽媽和我身邊來吧」,這一句哀求就獲得了勝利,讓那個將要分崩離析的家庭重歸於好。

公正客觀的人承認那些重歸於好的當事人支付給古奇律師的高額酬金,與古奇律師在法庭裡進行辯護從當事人那裡收到的錢一樣多。有偏見的人看到那些重歸於好的夫妻最後又後悔了,再次來找古奇律師辦離婚手續而公開說,古奇律師收了兩份酬金。

6月裡的某個時期,古奇律師的法律船隻(按照他自己的話說)遇到了麻煩,幾乎快要因為沒有風而停止航行了。6月是許門希臘神話中的婚姻之神。和丘位元的季節,離婚的人比較少。

在沒有顧客光臨的辦公室裡,古奇律師無聊地坐著。這間套房與走廊之間由一間小傳達室連線起來——或者說分隔會更貼切。阿基博爾德坐在那間小傳達室裡接待來訪者,聽他們報上姓名,或者等他們遞上名片,然後他說去通報老闆,請他們稍等。

一天,最外面那扇門被人用力敲響了。

阿基博爾德把門開啟,來訪者竟然毫無禮貌地把他推向一邊,就像他是一個多餘的人似的,之後,那個人向古奇律師的辦公室走去,來到律師對面那把舒適的椅子前,既輕狂又隨和地坐了下來。

來訪者用既是提問,又是肯定,同時還有些指責的語氣問道:「你就是斐尼斯·c.古奇律師吧?」

古奇律師敏銳地看了來訪者一眼,判斷著他的身份。

來訪者身材魁梧、舉止大膽、性格開朗活躍,屬於那種吸引別人眼球的人。由此可以判斷,他是一個愛慕虛榮,生活清閒,毫無拘束的人。他的衣著打扮十分講究,但是顯得有些過分。他來到這裡,分明是要找律師幫他做一件讓人不太高興的事,可是毫無畏懼的神態和他眯在一起的笑眼把他的煩惱掩藏起來了。

「沒錯,我姓古奇。」律師回答說。如果來訪者繼續追問的話,他也許會把名字斐尼斯·c講出來的。可是他認為不應該主動把資訊告訴給別人。他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您沒有把名片交給我,因此我……」

「這我知道,我現在也不會交給你,」來訪者用冷漠的語氣說,「要不要抽一支?」他抽出一支雪茄煙,扔到寫字檯上。對於雪茄的品牌,古奇律師十分熟悉,因此態度不像剛才那樣嚴肅了。他把煙接了過來。

沒有名片的來訪者說:「你是一名專門辦理離婚案件的律師。」這次他的語氣不是詢問,也不是肯定,而只是指責,就像一個人指責一條狗說「你是一條狗」那樣。面對著如此嚴重的詆譭,古奇律師以沉默作答。

來訪者繼續說道:「解決各種各樣的婚姻破裂問題是你工作的主要內容。你也算得上是一名外科醫生了。有些時候,丘位元把箭射到一對根本就不般配的人身上,你就會拔出那支箭。如果哪家許門的火把燃燒得不夠旺,無法點著雪茄,你就專門負責把他家的火撥得旺一些。古奇先生,我說的對嗎?」

「您所比喻的那類案子我的確受理過,」律師小心翼翼地說,「您是有什麼專業問題要向我請教嗎?請問您怎麼稱呼……」律師講到這裡,故意停了下來。

「先不要著急,」對方邊用雪茄煙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邊說,「先不要著急,有一種問題我們需要先謹慎地探討一下。這種謹慎的態度本來應該用在開始的行動上,這個行動使得我們有必要聚在一起協商。我的意思是,現在出現了一個婚姻混亂的問題,我必須要先講清楚。不過,在我把真實姓名說出來之前,我要你從最起碼的職業角度誠懇地談談你對婚姻的看法。這是一起大的災難,我想讓你從理論上對它進行估計,你懂嗎?我只是一個沒有名氣的人,我想先給你講一個故事,你聽過之後把你的看法講給我聽。我的意思你明白沒有?」

古奇律師問道:「我覺得您打算講一個假設的案例,是這樣嗎?」

「我想找的詞就是它。我頭腦之中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詞就是‘配一個藥方’。‘假設’這個詞也很合適。我現在就講這件事。比如說,一個頗有姿色的娘們兒將她的家庭和老公拋棄,從家裡跑了。她愛上了另外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從其他地方來到她居住的城鎮做房地產生意的。那個女人的老公的真實姓名是托馬斯·r.別林斯,所以現在我們也這樣稱呼他吧。老實說,那個女人愛上的那個男人叫亨利·k.傑斯普,一個貪圖女色的傢伙。別林斯一家住在離這裡有好幾里路遠的蘇珊韋爾鎮上。傑斯普在兩個星期前離開了蘇珊韋爾鎮,別林斯太太第二天就去追他了。她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愛上了傑斯普,關於這一點,你可以用你房子裡的全部法律書籍來打賭。」

這位來訪者油腔滑調的談論,使得一向冷漠的古奇律師感到厭惡。他這時從這位愚蠢的來訪者身上看到了一個自私自利卻又很吃得開的浪蕩子弟的傲慢,以及一個以勾引女人為樂的傢伙的洋洋得意。

「此時,」來訪者繼續往下講,「假設這位別林斯太太與她的丈夫沒有共同語言,在家裡過得十分壓抑,他們兩個已經走到必須分手的地步,根本無法繼續相處下去了。她喜歡的東西別林斯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就像商店裡的贈券那樣,有人免費把贈券送給別林斯,別林斯都不會要。他們夫婦之間存在著嚴重的分歧。她既受過文化教育,也受過科學教育,聚會的時候會大聲朗誦詩歌,而別林斯對那些東西毫無興趣。倫理學、方針塔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別林斯喜歡的。當別人談到這些東西時,別林斯那個老東西除了眨眼之外,什麼也不會做,因為他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他的太太比他要高明得多。律師,現在,這樣一個女人把別林斯甩掉,追隨那個懂得欣賞她的男人是應該獲得准許的,一場合理的是非安排不就是這樣嗎?」

古奇律師回答說:「夫妻雙方無法和睦相處,無法過幸福的生活,根源就在於不和諧。如果的確是那樣的話,那麼公平的解決辦法無疑就是離婚了。您就是——恕我直言——那位太太追隨的那個男人傑斯普吧?」

「哦,你完全沒有必要擔心傑斯普,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來訪者一邊說,一邊自信地搖晃起腦袋來,「他是一個負責任的人。真的,不讓人們對別林斯太太議論紛紛正是他離開蘇珊韋爾鎮的原因。可是她跟著他一起離開了,因此傑斯普必然要與她在一起了。等別林斯太太按照法定的程式辦完離婚手續後,傑斯普絕不會拖延,他會立即做他應該做的事。」

古奇律師說:「如果您願意的話,那現在就讓我們繼續假設吧。如果需要我在這件事上出力的話……」

來訪者情緒激動地跳了起來。

「不要再這樣假設了!」他氣急敗壞地嚷道,「讓它見鬼去吧!現在我們不如實話實說。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要出錢讓那個女人辦理離婚手續。你如果能夠幫忙,使得別林斯太太重新恢復自由,我會立即拿出500塊錢感謝你。」

為了顯示自己的慷慨,古奇律師的這位來訪者用拳頭狠狠地砸著桌子。

「要是這樣的話……」律師說。

「先生,外面有個女人想見你。」阿基博爾德離開他的接待室,跑到古奇律師面前大聲說。古奇律師要求他不管遇到什麼顧客,都要立即趕來通報。誰也不想把生意推掉。

古奇律師立即拉著前一位顧客的胳膊,親切地把他推到隔壁的一間小屋裡。律師說:「先生,麻煩您幫個忙,先在這裡待一會兒,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來這裡與您繼續談的。現在有一位大富婆來找我,與我商量辦理遺囑的事。我很快就好,不會讓您等太久的。」

那位性格開朗的紳士立即同意了,他坐下來開始看雜誌。古奇律師回到中間的辦公室,小心謹慎地把那扇連線著兩間屋子的門關起來。

「阿基博爾德,請那位太太來這裡見我吧。」他對那個等待著命令的勤雜員說。

一個端莊漂亮、風姿綽約的高個子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長袍——不是套裝,靈魂和天才的火焰在她的目光中閃爍著。她拿著一把寬鬆的如同套著一件袍子的雨傘,拎著一隻綠色的手提包,這個包的容量為一蒲式耳一種定量容器,一蒲式耳在英國相當於36.268升,在美國相當於35.238升。。古奇律師請她坐下,她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律師斐尼斯·古奇就是你嗎?」她一本正經地說,語氣中並沒有流露出討好的意味。

「是的。」古奇律師回答說。他與女人打交道時從來都是這樣乾脆。女人說話則愛囉裡囉唆,沒完沒了。雙方如果在辯論時採用延誤戰術,那麼時間就會被浪費掉。

那個女人開口說:「先生,你是一名律師,你一定熟悉人的心靈吧?在那些愚蠢而又可憐的男人之中,一個女人的心靈歷盡千辛萬苦,才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伴侶。在你看來,這樣一顆純潔的心靈,應該因為這個虛假的社會里那些狹隘而卑微的習俗而止步不前嗎?」

古奇律師用他那專門用來與女顧客周旋的口吻說:「夫人,這裡是專門負責處理法律事務的辦公室。我不是一名哲學家,也不是一家報紙專門回答失戀者提問的編輯,我只是一名律師。還有其他顧客在等著我呢!您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請您簡單地說一下吧。」

「你沒有必要用這種強硬的態度來對待我,」她一邊說一邊眨了一下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還出人意料地把那把傘旋轉一下,「我來這裡找你,當然有正事要談。我這裡有一樁離婚訴訟案,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這種事在普通百姓嘴裡就叫做離婚訴訟,他們之所以這樣叫,只不過是要對那種不體面的虛假局面進行重新調整,那種局面是人類鼠目寸光的法律插進來對一顆充滿深情的心靈進行干預的……」

古奇律師聽得有些不耐煩了,就把她的話打斷,說:「夫人,抱歉,我再次強調一下,這裡是法律事務所。或許韋爾科克斯夫人埃拉·韋爾科克斯,美國女詩人,寫過《歡樂詩集》、《激情詩集》等很多通俗的作品。……」

「很好,韋爾科克斯夫人,」那位夫人用略帶威嚴的語氣將律師的話打斷,「此外,還有托爾斯泰、歐瑪耳·海亞姆、格特魯特·阿瑟頓、愛德華·布克等知名作家,也都非常好。我讀過他們的作品。這個社會是一個狹隘的缺乏公正的社會,存在著各種束縛,使得人們無法獲得自由。只有心靈才具有與這個社會,這個讓人們無法獲得自由的社會相對抗的權利,而這也正是我要與你討論的問題。可是,下面我會與你先談正事。我更願意在這種價值獲得你的承認後,再以一種超出個人的方式向你提出那件事。也就是說,我在敘述這件事之前,要先把它當成一個假設的例子,沒有……」

古奇將她的話打斷,說:「您的意思是,您想講一個假設的事例嗎?」

「沒錯,我的意思就是這樣,」那位太太刻薄地說,「現在假設有一位女士,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夠獲得一個完整的人生。這位女士的丈夫,無論是在趣味方面,還是智力方面,又或者在其他方面都與她存在著相當大的差距。我呸!他簡直就是一個混蛋!他瞧不起文學,世界上那些偉大的思想家的傑出思想總是遭到他的嘲笑。他娶了一個有靈魂的女人做妻子,他根本不配受到上天如此的眷顧。有一天,這個不幸的妻子遇到了一個有身份有地位有力量的男人——他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男人。她深深地愛上了他。那個男人因為剛剛找到一個與他心靈相通的女人而異常激動,可是他高尚的靈魂、正派的作風使得他沒有立即向她表白。他離開了他的意中人,她立即去追趕他,毫不在乎這個黑暗的社會制度對她的束縛。你能告訴我,現在辦理離婚手續需要花多少錢嗎?據我所知,錫卡默爾山峽的女詩人艾麗莎·安·蒂明思只花了340塊錢就辦好了離婚。我也能——不,我說的是那位女士——也能只花那麼多錢就辦好離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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