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手冊

麥琪的禮物 歐·亨利 第2頁,共2頁

愛達荷居然會將嘉·莫那一套求愛的方式用於追求桑普森夫人,這一點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察覺到這件事是在一天下午,那時我帶著一籃子李子打算送給桑普森夫人。我在通往黃色房子的小路上看到了她,只見她歪戴著一頂帽子,帽子底下露出燃燒著怒火的眼睛,似乎想跟什麼人大吵一架。

她說:「普拉特先生,那位姓格林的先生跟你是舊相識嗎?」

我答道:「我跟他已經交往9年啦。」

她說道:「那人人品低劣,你不應該跟他繼續交往下去了。」

我說:「夫人,出什麼事了?他不過就是在山裡出生的平民百姓,沒錯,他身上是有很多缺陷,凡是流浪漢和行騙的傢伙有的缺陷,他一樣不缺。但是,我絕不會認為他人品低劣,無論如何都不會這樣認為。的確,愛達荷的衣著品位很差,又沒禮貌又愛炫耀,可能很多人都看不慣他這樣的人。但是,我絕不相信他會故意做出過分卑劣的舉動。桑普森夫人,我與愛達荷之間的友誼已經維持了整整9年,我自己不會詆譭他,也不想聽到別人詆譭他。」

桑普森夫人說:「普拉特先生,你維護朋友的名譽自然沒錯,然而你不能否認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的確對我產生了某種卑劣的非分之想,無論對哪位尊貴的女士而言,這都是奇恥大辱。」

我說:「天哪!老愛達荷居然連這樣的事都做得出來!簡直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他的心被一樣東西給迷惑了,說起來都怨那場大雪。那一回,大雪封山,將我倆困在其中,就在那段時間,他讀了一些蠱惑人心的惡劣詩歌,他的品格估計就是因此遭到了侵蝕。」

桑普森夫人說道:「一定是這樣的。他從第一次見到我開始,就不停地在我面前唸叨一些下流的詩句。他告訴我那些詩的作者名叫盧比·奧特,她一定不是什麼好女人,好女人哪能寫出那樣的詩呢?」

我說:「照你的說法,看來愛達荷正在讀一本新詩集呢。我記得他先前一直在讀一個叫嘉·莫的男人寫的詩。」

桑普森夫人說:「他最好專心致志地讀一個人寫的詩就行了。您知道嗎,他今天實在太過分了。他把一束花送過來給我,還在其中放了一張字條。我在洛薩人心目中的形象如何你是瞭解的。對於整個上層社會的女性,普拉特先生也有了清晰的認識。你說,我這樣的人會帶上面包和酒,與某個男人跑到樹林的陰涼裡,跟他一起唱歌跳舞嗎?沒錯,我在用餐時會喝少量葡萄酒,可是如他所言,帶著整整一瓶酒跑到樹林中又唱又跳簡直太荒謬了,我斷然不會這樣做的。除此之外,他還說會將那本詩集也帶過去。這麼丟臉的野餐留給他自個兒享用去!他要是不滿足,就叫他那個盧比·奧特去陪他。只要他帶了足夠多的酒,我認為那位女士應該會欣然應允的。說到這裡,普拉特先生,你怎麼解釋你那位人品正直的朋友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呢?」

我說:「夫人,愛達荷可能只是受了詩的啟發,才會對您提出這樣的邀約,不過他的本意並不惡劣。他讀的詩可能是想象的成分太重了,不過詩跟人的真正思想並不是等同的,那些詩儘管與法律或道德不符,卻依舊廣泛流傳開來。要是您能原諒愛達荷這一舉動的話,我代表他多謝您的寬容。」跟著,我轉移話題說,「好了,不要再談論這些檔次低劣的詩歌了,是時候談論一些高檔次的思想與現實了。桑普森夫人,這個午後多麼美好呀,為了配合這種環境,我們應該說些優雅的話題。儘管我們這邊的氣候非常溫和,但是在赤道上海拔1.5萬英尺的高度以上的積雪卻終年不化,而到了緯度為40度的地方,這個資料就變成了海拔9000英尺,到了緯度49度,只要海拔達到4000英尺,便會常年積雪了。這些資料我們都應當有所瞭解。」

桑普森夫人說:「普拉特先生,真高興能聽你說說這些美好的現實,特別是在聽完那個名叫盧比·奧特的野女人寫的那些歪詩之後,就更是如此了!」

我說:「忘了那些粗魯的詩句吧,來,讓我們坐到道旁的那根木頭上去。世間美好的事物全都包含在度量衡的準確資料以及那些被證實準確無誤的事實之中。夫人,你瞧我們現在坐著的這根木頭,這其中包含的資料遠比詩歌更為奇妙。這棵樹已經存活了60年,通過它的年輪您就能推斷出來。如果將它埋在地下兩英尺深的地方,那麼3000年之後,它便成了煤炭。臨近紐卡斯爾市的吉林沃斯煤礦是全世界埋藏最深的煤礦。一噸煤的體積相當於一個長4英尺、寬3英尺、高2.8英尺的箱子的容積。要是您不慎割傷了動脈,一定要按住傷口以上的位置才能止血。人腿上的骨頭總共有31根。1841年的時候,倫敦塔曾發生過嚴重的火災。」

桑普森夫人說:「請繼續往下說吧,普拉特先生,你所說的這些極富創造力的事實,簡直太迷人了。在我看來,這些根據統計得出的資料實在是世間最美妙動人的好東西。」

不過我從荷基莫的書中的獲益還遠不止這些,兩週過後的一天,我終於對此有了深刻的體會。

那天夜裡,我忽然從夢中被人吵醒,聽到外面好多人正在大叫「失火」。我急忙下床將衣服穿好,匆匆自旅店之中跑出去,想要瞧瞧究竟發生了何事。原來是桑普森夫人那棟黃色的樓房失了火。我發出一聲驚叫,不到兩分鐘就疾奔到了火災發生地。

房子的一樓已經被大火完全包圍了。消防隊員正在救火,但是城裡所有的人和狗全都聚集在這裡叫個不停,給消防工作帶來了不少麻煩。其中有6名消防員正在阻止愛達荷闖入失火的樓房之中,愛達荷拼命掙扎。消防員們於是告訴他,眼下一樓已經全部著了火,一旦進去就是死路一條。

我問:「桑普森夫人在哪裡?」

有位消防隊員說:「她還在二樓,還沒找著她。我們沒有配備雲梯,雖然我們很想上去救她,但是辦不到。」

我靠近熊熊燃燒的烈火,藉著火光,將我的手冊從衣兜裡取出來。我可能是太緊張了,簡直已經失去了正常的神智,當看到手冊時,居然有種想笑的衝動。

我使勁翻找著手冊,口中不停地念叨著:「荷基莫,我的好兄弟,你對倫敦塔的介紹如此真實詳盡,它位於倫敦東部,泰晤士河畔,起初用作皇宮,後來一度成為監禁過多位舉世聞名的國王、王后的監獄,如今已變成了一座博物館。你的表現一直令我很滿意。好兄弟,現在告訴我該如何處理這樣的情況,究竟該如何處理!」

我一直翻到了第117頁,在上面指指點點地尋覓著,「該如何處理突發火災?」終於被我找著了。老荷基莫真是包羅永珍,簡直神了!只見上面寫道:人體在吸進過量二氧化碳或煤氣造成窒息時,最好用幾顆亞麻籽放到其眼角處。

看到這裡,我便將手冊重新放回衣兜,隨即將一個奔跑的孩子捉了過來。

我給他兩美金,吩咐他說:「快,快去藥店,用其中一美金買亞麻籽,另外一美金作為你的跑腿費。趕緊去,快跑!」跟著,我又衝著那幫圍觀者高叫一聲:「一起去救桑普森夫人出來!」說話間,我已經把外套脫下來,並摘掉了帽子。

有4個人將我攔下,他們之中既有普通居民,也有消防隊員。他們這樣勸我,火太大了,燒得樓板眼看都要掉下來了,我若是在這時候進去,肯定沒活路了。

我感覺自己似乎有種想笑的衝動,但是又展露不出丁點笑容,我高聲道:「去你的!我要用亞麻籽施救,首先得見著被施救者的眼睛啊!」

兩位消防隊員的面孔都被我的手肘頂開了,另有一人被我一腳踢傷了小腿,最後那傢伙則被我一腳絆倒了。我終於突破阻礙,飛奔到了房中。眼下這座房子裡的情形跟地獄相比,哪個更叫人不堪忍受?我死後一定會寫封信將答案告訴大家。不過,既然我還沒死,我現在說出的結論自然非常不可信。但我的確是快要被烤糊了,勝過那種在飯店裡快速燒烤的雞。我兩度被濃煙和烈火擊倒,差點叫老荷基莫顏面無存。好在消防隊噴射出的水柱將火澆小了一些,我趁著這個機會,終於抵達了桑普森夫人所在的那間房中。在這樣危急的情況下,她也顧不得什麼顏面了,被我拿被子包裹著,扛到肩頭上就往外逃。還好樓板沒真應了那些人的話,就快要掉下去了,否則我要想逃出去,真是難如登天。

我帶著桑普森夫人一直衝到距離房子50碼開外的地方,我將她安頓在草地上。她那其餘的22名追求者這時也手持水瓢紛紛擠上前來,要對她展開營救。那個受我的命令去藥店買亞麻籽的孩子恰好也飛奔回來了。我將蒙在桑普森夫人臉上的被子敞開,她張開雙眼問道:「普拉特先生?」

我說:「先別說話了,來,我先幫你敷點藥。」

我小心地撐起她的頸部,將她的頭抬起來,隨後撕爛了亞麻籽的包裝袋,然後緩緩俯身,將三四顆亞麻籽放到了她的眼角處。

大夫這時候也趕過來了。他一面為桑普森太太把脈,一面詢問我這是在做什麼。

我答道:「這是亞麻籽,雖然我不是什麼大夫,但是我這樣做是有依據的,現在就拿給你看。」

我叫人幫我把外套拿過來,從中取出了那本手冊。

我對那個大夫說:「這裡面提到了當一個人吸入過量的二氧化碳導致窒息時該如何施救,請您翻到第117頁看個清楚吧。裡面提到這個時候要將亞麻籽敷到病人的眼角處。亞麻籽究竟是可以消除濃煙中的毒素還是有其他作用,我並不清楚,但是荷基莫的的確確就是這樣寫的,而且也是這樣做的。不過,我當然也不會反對您再為她診脈問藥。」

那名年紀老邁的大夫於是接過手冊,在消防隊的燈和眼鏡的幫助下,開始看起來。

他說:「普拉特先生,恕我直言,你明顯是看岔了行。當眼睛裡進了灰時,才要用到亞麻籽,在這一行的下面才寫著窒息時該如何施救:‘迅速把病人轉移到可以順暢呼吸的地方。’但是——」

這時,桑普森夫人忽然說道:「有關該如何診治,我也想說幾句話。我認為在所有的救助方式中,亞麻籽對我的幫助無疑是最大的。」說著,她便將頭部抬起來,倚靠著我的胳膊,並對我說:「親愛的,在我的另外一隻眼睛的眼角處也放一些亞麻籽吧。」

要是你哪天能來洛薩走一遭,你一定會見到有一棟漂亮的黃色樓房,剛剛蓋起來不久。正在照管它的就是過去稱為桑普森夫人的那位女士,當然了,現在要改稱她為普拉特夫人才是。走進這所房子,你會發現有本《荷基莫重要知識手冊》就擺放在大廳中央的大理石桌上,書皮上包裹著嶄新的紅色摩洛哥皮。無論你有什麼方面的問題,只要與人類相關聯,都可以在其中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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