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他便變成了一株高大的橡樹,而那位姑娘則變成了常春藤,纏繞在大樹身上。在經過那名警察身邊時,梭比簡直沮喪透頂。自由可真是他不可改寫的宿命啊!
轉了個彎以後,他馬上便丟下這位姑娘落荒而逃,一直逃到很遠處才停了下來。在此處,有著世間無與倫比的光亮、盟誓、歌舞,以及快樂。儘管天氣酷寒無比,但並不妨礙那些身著動物皮毛的女士和套著大衣的男士愉悅地漫步。梭比覺得自己彷彿被什麼可怖的法術給控制了,永遠都無法遭到警察的抓捕。想到這一點,他突然生出了一種驚懼的感覺,幾乎要被嚇得魂飛魄散。這會兒,在被燈光映照得恍如白晝的歌劇院前面,有個警察正在大搖大擺地巡視治安。梭比望著他,旋即便想到了一條能讓自己被捕的罪名——擾亂社會治安。
於是,梭比便開始在大街上模仿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張牙舞爪,大喊大叫。他用盡一切方法,要把眼前的良辰美景破壞掉。
哪知警察卻轉過身去,背對梭比。他一面晃動著自己的警棍,一面跟行人解釋道:「這傢伙在耶魯讀書,他這是在為勝利歡呼呢!要知道他們在跟哈特福德的比賽中大獲全勝,而對方甚至連一分都沒得到。他是鬧得有點吵了,不過沒關係啦!上面已經說過了,不管他們想怎麼慶祝,都由得他們好了。」
看來再鬧下去也是徒勞,梭比只得鬱悶地靜了下來。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有警察來找自己的麻煩?那座島現在對他而言已經成了一片世外桃源,只可遠觀,卻無法靠近。刀子一樣的冷風吹過來,為了禦寒,梭比只好將自己薄薄的外套上的扣子重新扣好。
有個衣著華貴的人正在一家雪茄店中點菸,剛才他走進去時,順勢便將自己的傘放在了門那邊。梭比見到這一幕以後,便跟著走進了那家店,將他的傘拿在手中,接著便不動聲色地走出店門。傘的主人急忙追出去。
他大聲喊道:「那把傘是我的!」
在犯下盜竊罪的同時,多犯一項侮辱罪又何妨?梭比於是輕蔑地笑起來:「你的?既然如此,你怎麼不叫警察過來呢?的確,我是拿走了你的傘!你儘管叫警察來抓我呀!你瞧,有個警察就站在拐彎的那地方呢!」
傘的主人將步伐放緩,梭比也隨之做出了相同的舉動。這一回,看樣子還是行不通的,梭比心中已經預感到了。那名警察望著他們,不明所以。
傘的主人說道:「不錯,是這樣的,這種誤會是常有的事,我想你也應該很清楚……這……這把傘如果真是你的,希望你不要介意……今早我在餐廳拾到了這把傘……你如果真的已經認出了,這就是你的傘,我……我請你不要……」
梭比兇巴巴地說道:「這就是我的傘!」
這位過期主人聞言,只得訕訕地回去了。而那名警察這會兒正忙著向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獻殷勤。那名女士長了滿頭金髮,身上裹著晚禮服斗篷。在一輛車距離她還有兩條街的時候,那警察便急急忙忙地過去護送著她橫穿馬路。
東面有一條街正在翻修,路面一片坑坑窪窪。梭比朝東面走去,在橫穿這條街時,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滿心的怒火,將那把傘狠狠地扔到街面某個坑裡。他巴不得可以被逮捕入獄,無奈那些腦袋上扣著鋼盔,手裡握著警棍的警察們,卻一定要認為他就像國王一樣,與錯誤無緣。梭比將自己滿腹的怨言小聲嘟囔出來。
後來,他來到一條又安靜又昏暗的街道上,從這裡可以直接抵達東區。他下意識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位於公園中的那條長凳,於是便沿著這條街,走向了麥蒂遜廣場。
他在走到某處拐彎的地方時忽然停了下來。周圍靜悄悄的,有座歷史悠久的教堂就坐落在此處。教堂附帶著山牆,整體而言非常古樸大方。教堂的玻璃窗戶呈現淡淡的紫色,透出溫和的燈光。肯定是演奏風琴的樂師正在裡面練習讚美詩,等到週日的時候便要派上用場了。梭比聽到那動聽的音樂聲,不由得便在螺旋狀鐵柵欄旁邊駐足,開始靜心欣賞。
遼遠的天幕上懸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周圍很少有路人或是車輛經過,宛如位於鄉間的教堂墓地一般,這裡只有那些已經在屋簷下面的窠巢中入睡的小鳥們偶爾發出一兩聲夢囈。梭比趴在鐵柵欄上,整顆心都被這讚美詩的樂曲聲打動了。先前的時候,讚美詩與他是親密的好友,那時候母親還沒有離他而去,愛情、友情、理想也都圍繞在他身邊,那時的他,從外在的衣衫到內在的靈魂都異常乾淨,毫無瑕疵。
在不知不覺間,梭比已和這座古老教堂的靈魂融為一體,這使得他的思想豁然開朗。他馬上看清了自己的生活現狀:長久以來,自己一直自甘墮落,內心深處早就對一切都失去了希望,只餘下卑劣的慾望,而為了實現這些可恥的慾望,自己甚至已將所有智慧都耗光了。
梭比的思想在剎那間上升到一個全新的高度,這使得他的情緒異常高漲。他的體內生出一種強大的衝動力量,在此驅使下,他急切地想要直面生命中的各種挑戰。他下定決心,要將統治自己靈魂的魔鬼牢牢掌控在手中,將自己從墮落的深淵中解救出來。畢竟,他的青春還沒有逝去,還有挽回的機會。他要將過去的理想找回來,為了將這理想變為現實,他可以付出一切努力。他的心底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鉅變,而引起這鉅變的源頭就是那美妙優雅的風琴聲。曾經有位做進口皮貨生意的商人,邀請梭比擔任司機一職。梭比現在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於是他打算明天就去商業區找那位商人,將那個司機職位承擔下來。他要成為一個名人,讓自己的大名傳遍大街小巷,他還想……
一隻手忽然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梭比有所感知,便立即轉頭去瞧。隨即就有一個臉龐寬闊的警察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警察問道:「你待在這裡做什麼呢?」
梭比答道:「我什麼都沒做呀。」
警察道:「跟我過來!」
翌日早上,法庭對梭比的宣判結果如下:「押送至布萊克威爾島服刑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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