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劇院魅影 加斯通·勒魯 第2頁,共2頁

「不用發誓,吉里太太!……現在,我要告訴您叫您來的另一個原因……吉里太太,我要讓人逮捕您。」

煙黑色帽子上的兩根黑色羽毛平時看上去像兩個問號,此刻變成了兩個驚歎號;至於帽子本身,它在髮髻上搖來晃去,預示著一場風暴就要來臨。驚訝,憤怒,抗議,再加上恐懼,在小梅格母親的身上轉化為做出了一種單足腳尖旋轉動作,一種「瘋狂的滑步」,這種芭蕾舞動作是用來表現人格受到侮辱後的憤怒心情的。領座員猛地跳到經理先生的鼻尖底下,害得經理先生連人帶椅子往後退。

「讓人逮捕我!」

說這句話的時候,吉里太太嘴裡僅剩的三顆牙齒彷彿要噴到裡夏爾先生的臉上。

裡夏爾先生不失為一個勇敢的人,他不再往後退,已經氣勢洶洶地用食指指著5號包廂的領座員,彷彿在對並不在場的法官說:

「我要你們以小偷罪把吉里太太逮捕!」

「你再說一遍!」

吉里太太掄起膀子朝經理裡夏爾先生的臉上打去,蒙沙爾曼先生要想勸架都來不及。這是復仇的反擊!不過,落在經理臉上的並不是憤怒的老婦人的那隻乾癟的手,而是那個惹是生非的信封。未封口的神奇信封突然自行開啟,裡面的鈔票散落出來,像巨大的蝴蝶滿天飛舞。

兩位經理不約而同地大叫一聲,同時跪在地上,氣急敗壞地撿起這些寶貴的廢紙,並趕緊查點。

「它們還是真的嗎?」蒙沙爾曼問。

「它們還是真的嗎?」裡夏爾問。

「它們還是真的!!!」

聽他們這麼說,吉里太太氣憤極了,嘴裡的三顆牙齒磨得格格響,還夾雜著惡毒的大聲怒罵。但我們只聽清反覆在說的這麼一句:

「我,一個賊!……一個賊,是我?」

她氣得快要窒息了。

她大聲嚷著:

「氣死我了!」

突然,她又跳到裡夏爾面前。

「不管怎麼說,」她吼道,「您,裡夏爾先生,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兩萬法郎的去處!」

「我?」裡夏爾一臉驚訝地問,「我怎麼會清楚?」

蒙沙爾曼的神色立刻變得嚴肅和不安起來,他想讓吉里太太把話說說清楚。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他問道,「吉里太太,您為什麼說裡夏爾先生應該比您更清楚這兩萬法郎的去處?」

裡夏爾在蒙沙爾曼的目光注視下,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他一把抓住吉里太太的手,使勁搖晃。他的聲音猶如雷鳴一般,雷聲隆隆,電光閃閃……

「為什麼我會比您更清楚這兩萬法郎的去處?為什麼?」

「因為它們進了您的口袋!……」老婦人氣喘吁吁地回答,現在她像發現魔鬼那樣,注視著他。

這回輪到裡夏爾先生變得像橫遭雷劈似的,首先是因為這個始料不及的反擊,接著是蒙沙爾曼那種疑心越來越重的目光。他一下子失去了勇氣,可是在這種困難時刻,他本該需要勇氣來擊退這樣一種無端的誹謗。

就像所有無辜的人一樣,原本平靜的心情突然被打亂了,突如其來的打擊使他們顯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或站立不穩,或挺直身子,或癱倒在地,或極力爭辯,或在應該講話時卻一聲不吭,或在應該守口如瓶時卻口若懸河,或在應該汗流浹背時卻一滴汗都沒有,或在應該一滴汗都沒有時卻汗流浹背,總之,我是說,他們突然成了眾人眼裡的罪犯。

無辜蒙冤的裡夏爾正要衝向吉里太太,上前報復的時候,被蒙沙爾曼制止了,後者一鼓作氣,用溫和的語氣追問吉里太太:

「您怎能懷疑我的合作者裡夏爾把兩萬法郎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呢?」

「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吉里太太宣告,「是我親手把兩萬法郎放進裡夏爾先生口袋的。」

接著,她又壓低聲音補充說:

「算我倒霉!糟了!……但願幽靈能原諒我!」

這時候,裡夏爾又開始暴跳如雷,蒙沙爾曼不客氣地命令他不要出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讓這個女人把話說清楚!你讓我來問她。」

接著蒙沙爾曼又補充說:

「你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確實很奇怪!現在真相就要大白了!你卻怒氣沖天!你錯了……我嘛,我心裡倒很高興。」

吉里太太像殉難者一樣,重新高昂著頭,一臉堅信自己無辜的樣子。

「您說我放進裡夏爾先生口袋的那個信封裡有兩萬法郎,可是我再重複一遍,我當時根本不知道,而且,裡夏爾先生也不知道!」

「啊!啊!」裡夏爾大聲叫道,突然裝出一副大無畏的樣子,讓蒙沙爾曼頗為不悅,「我也根本不知道!您把兩萬法郎放進我的口袋,我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好事,我真是太高興了,吉里太太。」

「是這樣的,」可怕的女人一口咬定,「確實如此!……我們倆彼此都一點不知道!……可是您,您最後還是應該有所察覺的。」

如果蒙沙爾曼不在場,裡夏爾一定會把吉里太太生吞活剝了!但是,蒙沙爾曼保護著她。他還在追問。

「您放進裡夏爾先生口袋的,是哪種信封?根本不是我們交給您後、您當著我們的面帶到5號包廂裡去的那個信封吧!不過,只有那個信封裡裝有兩萬法郎。」

「對不起!我塞進經理先生口袋的,正是經理先生給我的那個信封,」吉里大媽解釋說,「至於我放在幽靈專用包廂裡的,那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信封,是我早就準備好了的,藏在我的袖子裡,是幽靈給我的!」

說著,吉里太太從袖子裡拿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信封,上面的地址什麼的完全和裝兩萬法郎的信封一模一樣。兩位經理先生一把搶了過來,認真檢查,發現封口上蓋著他們自己的經理印章。他們拆開信封一看,裡面裝著二十張冥幣,跟一個月前讓他們見了目瞪口呆的冥幣完全一個樣。

「就這麼簡單!」裡夏爾驚奇地說。

「就這麼簡單!」蒙沙爾曼重複道,口氣比任何時候都一本正經。

「最高明的騙術,」裡夏爾答道,「總是最簡單的。只要有一個搭檔就夠了……」

「或者說一個女同伴就夠了!」蒙沙爾曼用失真的聲音補充了一句。

他兩眼死死地盯住吉里太太看,好像要對她施催眠術似的,他繼續發問:

「確實是幽靈給您這個信封,要您換下我們交給您的那一個的嗎?確實是他要您把後一個信封放進裡夏爾先生的口袋的嗎?」

「噢!確實是他!」

「這麼說,太太,您能給我們演示一下您的小技巧?……這是信封。演示吧,就當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願為你們效勞,先生們!」

吉里大媽拿起裝有兩萬法郎鈔票的信封,朝門口走去。她正準備出門。

兩位經理趕緊將她攔住。

「啊!不是這樣!啊!不是這樣!用不著給我們‘再來一次’!我們已經受夠了!我們不會再重蹈覆轍!」

「對不起,先生們,」老婦人抱歉地說,「對不起……你們要我演示得好像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那我就拿著你們的信封走了!」

「那麼,您是怎樣把它塞進我口袋的?」裡夏爾反問道,蒙沙爾曼左眼盯著裡夏爾,右眼看著吉里太太,這種看人的姿勢確實很困難,但他已決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經理先生,我必須在您最不注意的時候,把它塞進您的口袋。您知道,晚上演出的時候,我總要到後臺去轉轉,作為做母親的權利,我經常陪女兒到舞蹈演員休息室去;幕間休息的時候,我給她拿拿舞鞋、小噴水壺什麼的。總之,我來來去去很方便……那些老觀眾也來了……經理先生,您也來了……人很多……我走到您身後,把信封塞進您衣服後面的口袋裡……這樣做並不難!」

「這樣做並不難,」裡夏爾暴跳如雷,大聲咆哮,「這樣做並不難!老妖婆,您信口雌黃,公然撒謊!」

吉里太太的人格遭此侮辱,誠信遭此打擊,氣得怒髮衝冠,齜牙咧嘴,口中的三顆牙齒都突了出來。

「怎麼是撒謊?」

「因為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劇場裡監視著5號包廂和您放在那兒的調了包的信封。我連一秒鐘都沒有到過下面的舞蹈演員休息室……」

「不過,經理先生,我並不是在那個時候把信封交給您的!……而是在稍後的演出時……嗨,那時候負責美術的副國務秘書先生……」

聽到這裡,裡夏爾先生突然打斷了吉里太太的話……

「噢!」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想起來了……我現在想起來了!副國務秘書先生來到了後臺。他派人來叫我。不一會兒,我下樓到了舞蹈演員休息室。當時,我站在休息室門口的臺階上……副國務秘書先生和他的辦公室主任在休息室裡……突然,我轉過身……吉里太太,是您從我的背後走過……我好像覺得您和我擦身而過……我的背後只有您……噢!我現在還記得您當時的樣子……我還記得您當時的樣子!」

「對了,是這樣,經理先生!確實是這樣!我剛在您的口袋裡辦完了我的那樁小事!經理先生,您的口袋很合適!」

接著,吉里太太再次現身說法。她走到裡夏爾先生的背後,動作之快,讓一旁兩眼盯住看的蒙沙爾曼都驚呆了,她把信封放進了經理先生西服燕尾的口袋裡。

「顯而易見!」裡夏爾大聲說,臉色有點發白……「歌幽的這招很厲害。對他來說,問題的關鍵是:消除兩萬法郎的交款人和收款人之間的一切危險中介!他的辦法真是再好不過了,在我不知不覺中從我的口袋裡把錢拿走,因為我甚至不知道口袋裡有錢……這一招真是太絕了!」

「噢!真是太絕了!沒說的,」蒙沙爾曼抬槓說,「可是,裡夏爾,你忘了那兩萬法郎裡面有一萬是我出的,可人家卻沒有在我的口袋裡放任何東西!」

註釋

羅貝爾·烏丹(1805—1871),法國著名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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