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哆嗦著又說道:
「我自己呢,我看見了什麼?我剛才真的看見了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它們難道只是在我的想象中才閃閃發光?現在我什麼都無法確定!我根本無法發誓說看到過那雙眼睛。」
他重新睡下。房間裡復歸黑暗。
那雙眼睛再次出現。
「哦!」拉烏爾嘆著氣說。
他坐了起來,拿出最大勇氣盯著它們看。然後,他凝神靜氣,憋足了勁,突然喊道:
「埃利克,是你嗎?是人!是神還是幽靈!是你嗎?」
他心裡在想:
「如果是他……那他在陽臺上!」
於是,他穿著睡衣,跑到一個小櫃那兒,在櫃裡摸到一把手槍。他拿著槍,開啟了落地窗。夜裡寒氣襲人。拉烏爾只匆匆地朝空空的陽臺上掃了一眼,就趕緊回來,重新關上陽臺門。他哆嗦著重新躺下,手槍就放在床頭櫃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再次吹滅了蠟燭。
那雙眼睛還在那兒,在腳跟頭的床那兒。它們究竟是在床和落地窗之間,還是在落地窗後面,也就是說在陽臺上呢?
這就是拉烏爾想知道的。他還想知道這雙眼睛是不是人的眼睛……他什麼都想知道……
於是,年輕人耐著性子,不驚動周圍的夜色,冷靜地拿起手槍,瞄準目標。
他瞄準那兩顆依然在原地以奇怪的閃光注視著他的金星。
他瞄準那兩顆金星略微上面一點的地方。沒錯!如果這兩顆金星是兩隻眼睛,如果這兩隻眼睛略微上面一點的地方是額頭,如果拉烏爾的槍法不算太糟……
可怕的一聲巨響打破了沉睡的屋子裡的平靜……正當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時,拉烏爾還坐在那兒,伸著胳膊,準備再次開槍,他望著目標……
這時候,那兩顆星星不見了。
亮光處,出現了一些人,其中包括神色慌張的菲利普伯爵。
「拉烏爾,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我想自己是做了個夢,」年輕人回答,「我朝兩顆妨礙我睡覺的星星開了槍。」
「你在說胡話嗎?……你一定是病了!……拉烏爾,我求你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著,伯爵奪過了手槍。
「不,不,我不是在說胡話!……再說,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真相……」
他起床,披上睡衣,穿上拖鞋,從僕人手裡拿過蠟燭,開啟落地窗,朝陽臺看。
伯爵注意到窗上一人高的地方有個彈孔。拉烏爾拿著蠟燭俯身朝陽臺上看……
「哦!哦!」他叫道,「血……血!……這兒……那兒……也有血!太好了!……一個會流血的幽靈……這就不那麼危險了!」他冷笑一聲。
「拉烏爾!拉烏爾!拉烏爾!」
伯爵搖搖拉烏爾,彷彿要把一個夢遊者從危險的夢境中搖醒。
「哥哥,我不是在睡夢中!」拉烏爾不耐煩地反駁道,「您可以和大家一樣看到這些血。我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朝兩顆星星開了槍。結果卻是埃利克的眼睛,這是他流的血!……」
他突然間變得不安起來,又補充說:
「不管怎麼說,我開槍也許是個錯誤的舉動,克里斯蒂娜完全可以不原諒我!……要是我謹慎一些,睡覺的時候把窗簾放下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拉烏爾,你突然間變得瘋瘋癲癲了嗎?快清醒清醒吧!」
「又來了!哥哥,您最好還是幫我找找埃利克……因為,一個會流血的幽靈,終歸能找到的……」
這時,伯爵的貼身僕人說:
「老爺,陽臺上確實有血。」
另一個僕人拿來一盞燈,藉著燈光大家可以仔細看個究竟。血跡沿著陽臺欄杆一直延伸到簷槽,然後順著簷槽往上。
「我的朋友,」菲利普伯爵說,「你開槍射中了一隻貓。」
「可憐的畜生!」拉烏爾又冷笑著說,這笑聲在伯爵聽來有一種痛苦之感,「這完全可能。和埃利克打交道,永遠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埃利克?是貓?還是幽靈?是肉體還是影子?不!不!和埃利克打交道,永遠鬧不清是怎麼回事!」
拉烏爾說的這番怪話完全是和他心中的憂慮一脈相承的,也是和克里斯蒂娜·達埃那些貌似荒誕卻字字屬實的肺腑之言緊密相連的;不過,這番話反而讓人聽了更相信小夥子的頭腦一定是糊塗了。伯爵本人這樣認為,不久以後,預審法官根據警長的報告也不難得出同樣的結論。
「埃利克是誰?」伯爵抓緊弟弟的手問道。
「我的情敵!要是他沒有被打死,那就糟了!」
伯爵揮揮手,示意僕人們退下。
房門在夏尼兄弟倆面前關上。但僕人們還沒有那麼快走遠,伯爵的貼身男僕聽到拉烏爾清楚有力地說道:
「今天晚上!我要把克里斯蒂娜·達埃強行帶走。」
這句話後來傳到了預審法官富爾的耳朵裡。但是,兄弟倆在單獨待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究竟談了些什麼,卻無人知曉。
僕人們都說,兩兄弟關門吵架,那晚可不是第一次。
隔著牆壁就能聽到他們的大聲嚷嚷,一直提到一個叫克里斯蒂娜·達埃的女演員。
用餐的時候,確切地說,菲利普伯爵在書房裡用早餐的時候,吩咐僕人去請他的弟弟上他這兒來。拉烏爾來了,臉色陰沉,一言不發。下面的這一幕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伯爵說:「看看這個吧!」
菲利普把一份《時代報》遞給弟弟,用手指著社會新聞欄。
子爵不情願地念道:
「本地特大新聞:女歌唱家克里斯蒂娜·達埃小姐和拉烏爾·德·夏尼子爵私定婚約。如果歌劇院的傳言屬實,菲利普伯爵勢必要讓夏尼家族首次失信於人。由於愛情,在歌劇院裡比在其他地方,更具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人們不禁要問,菲利普伯爵能採取何種辦法來阻止他的弟弟拉烏爾子爵牽著‘新瑪格麗特’的手走向祭壇。據說,兄弟倆感情甚篤,但要是伯爵指望這種手足之情會使弟弟卻步,放棄萍水相逢的愛情的話,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伯爵憂心忡忡地說:「你看,拉烏爾,你使我們成了眾人的笑柄!……這個小女子利用她那些幽靈故事完全把你弄得神魂顛倒了。」
(看來,子爵已經把克里斯蒂娜的事講給他哥哥聽了。)
子爵說:「永別了,哥哥!」
伯爵說:「就這麼說定了嗎?你今晚就走?(子爵沒有回答。)……和她一起走?……你不會做這樣的傻事,對嗎?(子爵沉默不語。)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子爵說:「永別了,哥哥!」
(他說完便走了。)
這一幕是事後由伯爵親口告訴預審法官的。拉烏爾走後,伯爵再也沒有見到弟弟,直到當晚在歌劇院裡克里斯蒂娜失蹤前的幾分鐘。
確實,整個白天,拉烏爾都在忙於做強行帶走克里斯蒂娜的準備。
馬匹,車輛,車伕,乾糧,行李,盤纏,逃跑的路線——為了擺脫幽靈,決定不坐火車——所有這些事一直讓拉烏爾忙到晚上九點。
九點時,一輛四輪雙座篷蓋馬車來到了歌劇院的圓亭那兒,車門緊閉,窗簾低垂,由兩匹高頭大馬拉著,車伕的臉裹在一條大圍巾裡,長相難辨。這輛馬車的前面,還停著三輛馬車。據後來的調查得知,那三輛雙座轎式馬車分別是卡洛塔(她突然回到了巴黎)、索蕾莉和菲利普·德·夏尼伯爵的,伯爵的車停在最前面。四輪雙座篷蓋馬車上沒有下來什麼人,車伕一直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另外三位車伕也各自留在座位上。
一個裹著黑色長披風、頭戴黑色軟氈帽的人影從圓亭和馬車隊伍之間的人行道上走過。他似乎格外注意那輛四輪雙座篷蓋馬車。人影先後走近那兩匹高頭大馬和車伕,然後揚長而去,始終沒有說一個字。事後的調查認為這人影是拉烏爾·德·夏尼子爵,而我則不這樣認為,因為這天晚上像其他晚上一樣,夏尼子爵戴的是高帽,而且這頂高帽還找到了。我更傾向於認為,這人影是幽靈。幽靈已經知道了一切,這一點,大家稍後就會看到。
這天晚上,歌劇院裡上演的湊巧是《浮士德》。劇場里名流雲集。當地的達官貴人濟濟一堂。在那個年代,歌劇院的那些老主顧從不出讓、出租和轉租他們的包廂,也不會同金融界、商界和外國人士共同享用他們的包廂。而今,某個侯爵包廂依然保持著封號,是因為侯爵是合同的簽訂人,可懶洋洋地坐在包廂裡的也許是某位鹹肉商和他的家人,這是他的權利,因為侯爵包廂的租金是他付的。這種事在以前簡直聞所未聞。昔日歌劇院的包廂等於是上流社會的沙龍,幾乎可以肯定,在那裡遇到或碰見的盡是些愛好音樂的高雅之士。
這個高層次的觀眾圈子中的人都互相認識,達到這種熟悉程度並不一定都經常彼此往來。但是每個人都能和他的名字對上號,因此,夏尼伯爵長得怎麼樣人人都知道。
當天早上《時代報》上的那條花邊新聞一定已經起了一點小作用,因為場內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菲利普伯爵的包廂,伯爵獨自一人坐在包廂裡,顯得若無其事,無憂無慮。這個高雅的圈子中的女士們好像特別驚訝,拉烏爾子爵的缺席引得她們用扇子掩面在那兒竊竊私語。克里斯蒂娜·達埃的出場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冷落。這群特殊的觀眾絲毫不能原諒她攀高枝。
女歌星意識到了場內一部分觀眾的惡意,心裡有些慌亂。
那些自恃瞭解子爵戀情的歌劇院常客,在瑪格麗特一角演唱某些段子時,不加掩飾地微微發笑。例如,當克里斯蒂娜唱到「我想知道這個小夥子是誰,是否貴族,姓甚名誰」的時候,他們肆無忌憚地扭頭看著菲利普·德·夏尼的包廂。
伯爵一手託著下巴,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別人的這番舉動。他兩眼盯著舞臺,但他在看臺上嗎?他的心思似乎遠離了這一切……
漸漸地,克里斯蒂娜在失去她的一切自信。她的身子在哆嗦。她在走向一場災難……同臺的卡洛魯斯心裡在想她是否病了,她是否能在臺上堅持到花園裡這一幕的結束。場內的觀眾不由得想起這一幕快結束時,發生在卡洛塔身上的不幸,想起以前那聲暫時中止了她在巴黎的歌星生涯的癩蛤蟆叫。
這時候,卡洛塔正好走進舞臺對面的包廂,她的到來引起了一陣騷動。可憐的克里斯蒂娜抬頭朝這個引起軒然大波的來人看去,認出原來是自己的對手。她自以為看見卡洛塔在冷笑。這反倒救了她。她再次忘記了一切,邁向勝利。
從這一刻起,她用自己的全部心靈去演唱。她試圖超越以前的任何一次演唱,並且她成功了。最後一幕,當她開始呼喚天使,騰空而起的時候,她拉著全場為之震顫的觀眾一起展翅高飛,每個觀眾都以為自己插上了翅膀。
聽到這聲超凡脫俗的呼喚,在歌劇院樓廳的中央,有位男子站了起來,並且一直和女歌唱家面對面地站著,彷彿他也同時一下子離開了地面……這位男子就是拉烏爾。
純潔的天使!祥光四射的天使!
純潔的天使!祥光四射的天使!
克里斯蒂娜高舉雙臂,聲音激動,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發出祥光,她發出了神聖的呼喚:
請把我的靈魂帶入天堂!
就在這時,舞臺上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這事快得轉瞬即逝,觀眾幾乎來不及發出驚叫,因為燈光又重新照亮了舞臺。
……但克里斯蒂娜·達埃不在臺上了!……她怎麼啦?……這奇蹟是怎麼回事?……觀眾們面面相覷,感到莫名其妙,激動的情緒立即達到了極點。臺上臺下一片慌亂。人們紛紛從後臺跑向克里斯蒂娜剛才演唱的地方。演出在極度的混亂中被迫停止。
哪裡去了?克里斯蒂娜到哪裡去了?是什麼樣的魔法在數千名激動不已的觀眾的眼皮底下,把她從卡洛魯斯·豐塔的懷裡搶走了?確實,大家不禁在想,是不是天使滿足了她的熱切請求,果真把她的肉體和靈魂都帶入了天堂……
一直站在樓廳裡的拉烏爾發出了一聲尖叫。包廂裡的菲利普伯爵則站了起來。觀眾注視著舞臺,注視著伯爵,注視著拉烏爾,心裡在想眼前的這樁怪事是否與早晨報紙上的那條花邊新聞有關。但拉烏爾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座位,伯爵也從包廂裡消失了,舞臺大幕徐徐落下的時候,歌劇院的那些老觀眾紛紛往後臺的入口處跑。場內的觀眾則在一片難以描述的喧譁中等待公佈訊息。大家七嘴八舌,同時說著話。每個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在解釋這些事是怎麼發生的。有人說:「她掉到舞臺地板上的活板暗門下面去了」;有人說:「她被吊到舞臺頂上的橫欄裡面去了,這個可憐的人也許成了新任經理搞的鬼把戲的犧牲品」;還有人說:「這是個圈套。人的消失和舞臺上一下子黑了,配合得天衣無縫,足以證明這一點。」
大幕終於再次徐徐升起,卡洛魯斯·豐塔一直往前走到樂隊指揮的樂譜架那兒,用嚴肅和憂傷的口吻宣佈:
「女士們、先生們,剛才發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令我們深感不安。我們的同事,克里斯蒂娜·達埃,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無故失蹤了!」
作者「加斯通·勒魯」的其他小說
《歌劇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