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了,拉烏爾!……」
年輕人踉蹌著上前一步,又大膽地諷刺了一句:
「哦!您一定允許我有時候再前去為您捧場吧。」
「拉烏爾,我往後不再唱歌了!……」
「真的嗎?」拉烏爾進一步挖苦說,「有人為您安排了休閒娛樂的好去處,我向您恭喜了!……但說不準哪天晚上,我們會在森林裡重新見面的!」
「不論是在森林裡,還是其他什麼地方,拉烏爾,您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起碼可以知道您會去哪個黑暗的地方嗎?……神秘的小姐,您要去哪個地獄?……或者去哪個天堂?……」
「我本來就是來告訴您這事的……朋友……但現在我什麼也不能對您說了……您不相信我!您已經失去了對我的信任,拉烏爾,一切都結束了!……」
當克里斯蒂娜說出「一切都結束了」時,聲音竟是如此絕望,年輕人聽了全身一顫,不禁為自己的殘忍感到愧疚,頭腦開始一片混亂……
「不管怎樣,」拉烏爾嚷道,「您得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是自由的,不受什麼約束……您在城裡散步……穿著帶風帽的長外衣來參加舞會……可您為什麼不回家呢?……這半個月來您都幹了些什麼?……您對瓦勒裡烏斯大媽講的那個音樂天使的故事是怎麼回事?有人可能欺騙了您,濫用了您的輕信……這是我在佩羅親眼見到的……不過,現在您心裡十分清楚!……克里斯蒂娜,我覺得您是個明白人……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是,瓦勒裡烏斯大媽還在祈求您的那位‘仁慈的守護神’保佑,等著您回去!……克里斯蒂娜,我請您把事情說說清楚!……別人還矇在鼓裡呢!……這出喜劇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里斯蒂娜摘下面具,說道:
「朋友!這是一齣悲劇……」
拉烏爾這下看清了她的臉,真是又驚又怕,不由地叫出聲來。往日鮮豔紅潤的臉色不見了,他熟悉的那張如此溫柔迷人、嫻靜而優雅的面孔上佈滿了死人般的慘白,顯得痛苦不堪!內心的痛苦無情地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條條皺紋,克里斯蒂娜昔日那雙明亮美麗的眼睛猶如湖水般清澈,今天晚上卻顯得黯淡、神秘、深不可測,四周有著憂鬱的黑眼圈。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他伸出雙臂,用呻吟般的聲音說,「您答應過會原諒我的……」
「也許吧!……也許有一天會……」她說著,又重新戴上面具,隨後離去,還揮揮手攆拉烏爾走,不讓他跟在後面……
他想衝上去跟在她身後,但她轉過身,再次揮手告別,那威嚴的神情簡直像女皇,使拉烏爾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他看著克里斯蒂娜遠去……然後,他也下樓來到人群中,只感到太陽穴那兒在劇烈地跳動,心如刀絞,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穿過大廳時向邊上的人打聽是否看見紅衣死神經過。別人反問他:「誰是紅衣死神?」他回答說:「是一位戴著骷髏頭面具、穿著紅色大衣的先生。」於是,邊上的人都說剛剛看見那個紅衣死神經過,拖著具有王者氣派的長大衣,但拉烏爾卻在哪兒都碰不到紅衣死神。大約在凌晨兩點的時候,年輕人轉回到舞臺後面通往克里斯蒂娜·達埃化裝室的那條走廊裡。
腳步把他帶到了那個最初給他造成內心痛苦的地方。他敲了敲門,沒有回答。他像上次進去四處找男人的聲音一樣,走了進去。化裝室裡沒有人。一盞煤氣長明燈點燃著。一張小書桌上放著信紙。他想給克里斯蒂娜寫封信,但這時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他只來得及躲進用布簾跟化裝室隔開的小客廳。只見一隻手推開了化裝室的門。原來是克里斯蒂娜!
拉烏爾屏住呼吸,想看個究竟!他想知道些什麼!……直覺告訴他,他將看到神秘的一角,也許,他將開始明白……
克里斯蒂娜走了進來,吃力地摘下面具,把它扔到桌子上。她嘆了口氣,接著低下頭,雙手捧著漂亮的腦袋……她在想什麼?……在想拉烏爾?……不是!因為拉烏爾聽見她喃喃地說了一聲:「可憐的埃利克!」
起初,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起初,他自信,如果有什麼人值得可憐的話,那就是他,拉烏爾。在他倆之間剛發生了這樣的事之後,她嘆著氣說聲「可憐的拉烏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個讓克里斯蒂娜唉聲嘆氣的埃利克都幹了些什麼?為什麼在拉烏爾如此不幸的時候,這位來自北方的小仙女反倒同情的是埃利克?
克里斯蒂娜開始寫信,表情沉著平靜,看上去心平氣和,讓還在被他倆分手的一幕氣得發抖的拉烏爾著實憤憤不平。「多麼冷酷無情!」他暗自思忖……克里斯蒂娜寫啊寫,寫滿了兩頁,三頁,四頁。突然,她抬起頭,把寫好的信都塞進胸衣裡……她好像在側耳細聽……拉烏爾也在聽著……這奇怪的聲音,這遙遠的旋律,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一陣低沉的歌聲好像是從牆壁裡傳出來的……對,好像牆壁在歌唱!……這歌聲變得越來越清晰……歌詞也能聽出來了……歌喉清晰可辨,非常美妙,非常溫柔,攝人魂魄……不過,這靡靡之音仍聽得出是男人的聲音,絕對不可能認為是女人的……這聲音越來越近……穿過牆壁,來到了……現在這聲音就在房間裡,在克里斯蒂娜的面前。克里斯蒂娜站了起來,對那聲音說話,好像在對她身邊站著的某個人說話似的。
「我在這兒,埃利克,」她說道,「我準備好了。朋友,是您遲到了。」
拉烏爾躲在布簾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結果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克里斯蒂娜的臉上漸漸煥發出容光,沒有血色的嘴唇上露出一絲善意的微笑,就像正在康復的病人開始希望折磨他的病魔別再來纏他時,臉上所帶的那種笑容。
那個不見其人的聲音又開始唱了,拉烏爾絕對沒有聽到過如此美妙的歌聲,它每每把最高音和最低音結合得天衣無縫:音域寬廣,音色雄壯,高亢而委婉,激昂中見細膩,細膩中寓激昂,令人無法抗拒,讚歎不已。這歌聲博採眾家之長;凡喜歡音樂、對音樂有悟性和表現能力的普通人,只要聽到這歌聲就一定會自然而然地學會這高雅的音符。這是平靜純潔的音樂源泉,信徒們可以大膽地暢飲,其中有些人從中汲取了音樂的真諦。他們的唱歌藝術一經神的點化,便立刻發生了鉅變。這歌聲讓拉烏爾聽得欣喜若狂,他開始明白克里斯蒂娜·達埃為何能在那晚的表演中一鳴驚人,歌聲如此妙不可言,激情如此非凡,這無疑又是受了那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神秘大師的影響!他聽到這超凡脫俗的聲音時進一步明白了一個如此重要的事實,確切地說,這聲音沒有唱出什麼奇特的東西:它只是把泥巴變成了烏金。平凡的歌詞,簡單通俗的旋律,經靈氣一吹,便插上激情的翅膀飛到天上,好像變得更加美妙。因為這種天使的歌聲會使異教徒的讚歌也變得盡善盡美。
此刻,這聲音在唱《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新婚之夜」。
拉烏爾看見克里斯蒂娜朝這聲音伸出雙臂,就像以前在佩羅的墓地裡朝著那把正在演奏《拉撒路的復活》的、肉眼看不見的小提琴伸出雙臂那樣……
沒有什麼人能像這聲音唱得如此富有激情:
命運將你和我維繫在一起,矢志不渝!……
拉烏爾聽了難受得猶如萬箭穿心。那歌聲的魅力彷彿使他的意志,他的力量消失得乾乾淨淨,使他在這個時候最需要的頭腦清醒幾乎蕩然無存;他拼命地抵抗,終於拉開藏身的簾子,向克里斯蒂娜走去。而她這時正走向化裝室儘裡面那堵鏡子幕牆,巨大的鏡子裡映出克里斯蒂娜的身影,拉烏爾正好位於她身後,完全被她的身體擋住,所以她沒有看見拉烏爾。
命運將你和我維繫在一起,矢志不渝!……
克里斯蒂娜一直朝鏡子中自己的身影走去,那身影也彷彿在鏡子中朝她走來。這兩個克里斯蒂娜——真人和影子——終於碰在一起,重合起來,拉烏爾伸出一條手臂,想一下子抱住兩個克里斯蒂娜。
突然,像是出現了一種奇蹟,拉烏爾感到一陣冷風拂面,頓時覺得頭暈目眩,不禁踉蹌著連退幾步;他看見的不再是兩個克里斯蒂娜,而是四個,八個,二十個克里斯蒂娜,她們圍著他翩翩起舞,嘲笑他;忽然間,她們又快速逃跑了,他的手連一個也沒有碰到。最後,一切復歸靜止,他在鏡子中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身影,而克里斯蒂娜卻消失了。
他向鏡子衝過去,可碰到的卻是牆壁,一個人也沒有!但是,化裝室裡仍迴盪著從遠處傳來的動人的音樂節奏:
命運將你和我維繫在一起,矢志不渝!……
拉烏爾伸手按住汗涔涔的額頭,掐了掐自己的肌膚看看是否有感覺;他在昏暗中摸索著,盡力朝煤氣燈的亮光走去。他確信自己根本不是在做夢,而是身處一場精彩的體力和道德遊戲之中,他對這場遊戲的門道一竅不通,很可能會在遊戲中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像個冒險的王子,超越了童話中規定的界限,他為情所動,魯莽行事,招致一些神奇現象,最後自然只能甘願受罰……
從哪兒?克里斯蒂娜是從哪兒離開的?
她又會從什麼地方回來?
她會回來嗎?……算了吧!她不是明確對他說過一切都結束了!……而牆壁不是也不再繼續唱「命運將你和我維繫在一起,矢志不渝」了?和我維繫在一起?和誰維繫在一起?
想到這兒,拉烏爾覺得自己已經精疲力竭,像打了敗仗,頭腦模模糊糊的,他坐在克里斯蒂娜剛才坐過的位置上,也像她一樣,雙手抱著頭。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已是淚流滿面,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大滴大滴的淚珠,就像那些嫉妒心很強的孩子痛哭時那樣,這淚水並不是為了一時的荒唐所造成的痛苦而哭,而是和普天之下所有的情郎一樣,為愛情所致。他明確地大聲問道:
「誰是埃利克?」
註釋
加瓦爾尼(1804—1866),原名謝瓦利埃,法國版畫家、油畫家。1839—1846年發表有名組畫《輕佻佳麗》、《裝卸工》和《女人的詭計》。
普路託,希臘神話中冥王哈得斯的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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