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劇院魅影 加斯通·勒魯 第2頁,共2頁

「他不准她結婚!……音樂保護神不准她結婚!……」

拉烏爾朝瓦勒裡烏斯大媽俯下身去,下顎突出,像要咬她一口似的。要不是他用更毒辣的目光望了望她的話,真想把她一口吞了。有時候,思想過分的單純會顯得那麼可怕,從而變得令人憎惡。拉烏爾覺得此時的瓦勒裡烏斯太太就屬於過分單純。

老人對年輕人向她射來的可怕目光毫不理會,用十分自然的口氣接著說:

「哦!他不准她結婚……他沒有直言不諱地不准她結婚……他只是說,如果她結婚了,那就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就是這麼回事!……他會一去不返!……可是,您知道,她不願意讓音樂保護神離她而去。這是自然而然的事。」

「是啊,是啊,」拉烏爾嘆著氣,隨聲附和,「這是自然而然的事。」

「再說,我以為她在佩羅遇到您的時候,把這一切都已經告訴您了。她當時是和她那位‘仁慈的守護神’一塊兒去的。」

「啊!啊!她是和那位‘仁慈的守護神’一塊兒去佩羅的?」

「也就是說,是他約克里斯蒂娜到那兒去,到佩羅公墓里老達埃的墓前去和他約會的!他曾答應用她父親的那把小提琴,演奏《拉撒路的復活》!」

拉烏爾站起身來,用盛氣凌人的口吻說出了這句一錘定音的話:

「夫人,您這就告訴我,那位保護神,他現在住在哪兒!」

老人家對這個冒昧的問題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猝不及防。她抬頭望著上面回答說:

「住在天上!」

如此天真的回答難住了拉烏爾。她竟然這樣單純,完全相信有位天神每天晚上從天而降來到歌劇院那些歌唱演員的化裝室裡,這使拉烏爾大吃一驚,不知所措。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由一位迷信的鄉村樂師和一位「有宗教幻象」的善良太太撫養長大的小姑娘,會有怎樣的精神狀態。他一想到這一切可能導致的後果,不禁渾身顫抖。

「克里斯蒂娜一向是個品行端正的姑娘嗎?」年輕人情不自禁地突然問道。

「我對天發誓!」老太太這次顯得怒不可遏,大聲喊道,「先生,如果您對此心存疑慮,我不知道您到這兒來幹什麼!……」

拉烏爾使勁拉下戴在手上的手套。

「她認識這位‘保護神’有多長時間了?」

「大概有三個月!……對啦,他是三個月前開始給她上課的!」

子爵伸開雙臂,做了個無可奈何的絕望動作,然後聽任雙臂下垂,顯出筋疲力盡的樣子。

「保護神給她上課!……在哪兒?」

「現在克里斯蒂娜跟著他走了,我也說不上他們在哪兒,但是,半個月前,是在她的化裝室裡。在這裡,在這套小公寓裡是不可能的。整個公寓裡的人都會聽到他們的聲音。而在歌劇院裡,早上八點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誰也不會打擾他們!……您明白嗎?……」

「我明白!我明白!」子爵大聲說道,接著便急忙向老人家告辭,老人家則暗自在思忖子爵是不是有點發痴了。

拉烏爾穿過客廳時,迎面碰上了侍女,一時間頭腦裡閃過一個念頭,想要向她打聽點情況,但他下意識地突然發現侍女的嘴上掛著淺薄的微笑。他立刻想到她是在嘲笑自己,便奪路而逃。難道他知道得還不夠多嗎?……他本來就是來打聽訊息的,他還能有什麼更多的奢望嗎?他徒步回到哥哥家裡時,那種樣子實在是怪可憐的……

他恨不得用鞭子抽打自己,在牆上撞個頭破血流!自己竟然相信她是那麼清白無辜,那麼純潔無瑕!竟然一度想天真、單純、老老實實地把一切都說個明白!那個音樂守護神!他現在終於知道他是什麼人了!把他看清楚了!再也不用懷疑,這不過是某個可惡的男高音歌手,口是心非的漂亮小夥子罷了!他覺得自己滑稽可笑,悲慘不幸,真是活該!啊!夏尼子爵先生竟是個可憐、渺小、無足輕重、傻乎乎的年輕人!拉烏爾心裡憤憤不平,在這樣想著。而克里斯蒂娜,則是個厚顏無恥、該受酷刑的魔女!

儘管如此,在大街小巷裡一路往家跑,對拉烏爾還是有好處的,使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下來。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時,一心想撲倒在床上,掩面而泣。不料,他的哥哥等在那裡,於是他像個小孩似的撲進哥哥的懷裡。伯爵像慈父一樣安慰他,沒有要他作什麼解釋;而拉烏爾也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要把音樂守護神的事講給哥哥聽。要說人生中,有些事不便大吹大擂的話,有些事則是羞於啟齒的。

伯爵把弟弟帶到一家小酒館吃晚飯。本來,拉烏爾舊的心病未除,又添新痛,那天晚上完全可能拒絕一切邀請。但伯爵為了說服弟弟,告訴他說頭天晚上,在一條通往森林的小路上,有人遇上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位姑娘,身邊還有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伴。一開始,子爵根本不願相信,後來伯爵對他講了詳盡的細節,他也就無話可說了。總之,這種偶然相遇難道不是最平常不過的事嗎?有人看見她坐在一輛雙座轎式馬車裡,玻璃車窗開著。她似乎在長時間地呼吸夜裡冰冷的空氣。當時月色皎潔,能清清楚楚地把她認出來。至於那位男伴,只能在黑暗中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馬車「慢慢地」行駛在隆尚看臺後面一條寥無人跡的小路上。

拉烏爾發瘋似的穿好衣服,為了忘記心中的痛苦,已經準備投身到所謂的「享樂渦流」中去。唉!在小酒館裡,他仍然悶悶不樂,早早地離開了伯爵;晚上十點左右,他坐著一輛馬車,來到隆尚看臺後面。

天氣冷得出奇。路上顯得空蕩蕩的,在月光下格外明亮。拉烏爾命令車伕把馬車停在近旁一條小路的拐角上,耐心地等著他;他則開始在路上走來走去,並且儘量不讓別人看見。

他這種健身鍛鍊活動進行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看見從巴黎方向駛來一輛馬車,在大路的拐角那兒拐了個彎,然後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朝他這邊過來。

他立即想到:是她來了!他的心又像那夜躲在化裝室的門外偷聽那個男人的說話時一樣,在胸中怦怦直跳,連他自己也聽出來了……上帝啊!他是多麼愛她啊!

馬車一直在前進。而他卻站住不動。他在等待!……如果真是她,他決定飛身跳上轅馬!……無論如何,他要和音樂天使解釋清楚!……

還差幾步,雙座轎式馬車就要駛到他那兒。他確信車裡坐的一定是她……果然,這時候有個女子的頭探出車門。

慘白的月光一下子照亮了她的臉。

「克里斯蒂娜!」

這個深藏在拉烏爾心底的愛人的神聖名字,一下子脫口而出,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躍而起,想要把說出的話收回來,因為這個響徹夜空的名字彷彿像一聲號令,那些拉車的馬聽到後馬上狂奔起來,在他面前一閃而過,使他來不及實施原來想好的計劃。車門上的玻璃窗已經關上,那張少婦的臉消失了。他緊追不捨,前面的那輛雙座轎式馬車已經在白茫茫的大路上化作一個小黑點。

他還在大聲疾呼:克里斯蒂娜!……沒有任何回答。他只好停住腳步,四周一片寂靜。

他絕望地望著天空,望著星星;還用拳頭捶打自己怒火填膺的胸膛;他愛著一位天使,可對方卻不愛他!

他憂鬱地審視著這冷冷清清的大路,蒼白死寂的夜色。可這一切都比不上他那顆雖生猶死、冰涼的心:他以前心裡深愛的是一位天使,可現在心裡鄙視的是一個女人!

拉烏爾,那個來自北方的小仙女分明是在玩弄你啊!如此水靈、如此靦腆的臉蛋,要是隨時準備戴上遮羞的玫瑰色面紗,夜深人靜時坐著豪華的雙座轎式馬車,由神秘的情人陪著外出兜風,這種漂亮的臉蛋難道不是徒有其表嗎?虛偽和說謊難道不該適可而止嗎?……一個人有了交際花的靈魂,難道還該有孩子般明亮的眼睛嗎?

……她坐車走了,對他的呼喊不理不睬!……

而他為什麼要到她經過的路上來守候呢?

她只要求拉烏爾把她忘了,他有什麼權利當面責問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滾開!……滾得遠遠的!……你算什麼東西!……」

他想一死了之,可他才二十歲啊!……第二天早上,僕人冷不丁看見他坐在床上,連衣服也沒有脫;僕人看見他臉色憔悴,生怕有什麼不幸。拉烏爾從僕人手裡一把奪過給他送來的郵件。他馬上認出了來信、信紙和筆跡。克里斯蒂娜在信中對他說:

我的朋友,請於後天午夜參加歌劇院的假面舞會,地點是在大休息室壁爐後面的小客廳裡;到時請站在通往圓亭的那扇門旁。不要把這個約會告訴任何人。穿上帶風帽的白色長外衣,戴好面具。我用生命保證,不會有人認出您的。克里斯蒂娜。


作者「加斯通·勒魯」的其他小說

歌劇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