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是我啊。
我知道是你,找誰?!
王肝呢?
死了!王腳說著,猛地關上了大門。
王肝當然沒死。我想起,上次探親時聽母親嘮叨過,他被王腳趕出了家門,現在到處打溜兒,偶爾在村裡露一下面,也不知住在哪兒。
女兒哭累了,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抱著她在大街上徜徉。心中鬱悶,無以排解。兩年前,村子裡終於通了電,現在,在村委會後邊那根高懸著兩個高音喇叭的水泥杆上,又掛上了一盞路燈。電燈下襬著一張藍色絨面的檯球桌,幾個年輕人,圍在那裡,大呼小叫地玩著。有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在離檯球桌不遠處的方凳上,手裡擺弄著一個能發出簡單音符的玩具電子琴。我從他的臉型上,判斷出他是袁腮的兒子。
對面就是袁腮家新修建的寬敞大門。猶豫了片刻我決定去看看袁腮。一想到他為王仁美取環的情景我心裡就感到很彆扭。如果他是正兒八經的醫生,那我無話可說,可他……媽的!
我的到來讓他吃驚不小。他原本一個人坐在炕上自飲自酌。小炕桌上擺著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罐頭鳳尾魚,一大盤炒雞蛋。他赤著腳從炕上跳下來,非要讓我上炕與他對飲。他吩咐他的老婆加菜。他老婆也是我們的小學同學,臉上有一些淺白麻子,外號麻花兒。
小日子過得很滋潤嘛!我坐在炕前凳子上說。麻花兒把我女兒接過去,說放到炕上去睡得踏實。我稍微推辭,便把女兒給了她。
麻花兒刷鍋點火,說要煎一條帶魚給我們下酒。我制止,但油已在鍋裡滋啦啦地響,香味兒也擴散開來。
袁腮非要我脫鞋上炕,我以稍坐即走脫鞋麻煩為由拒絕。他力邀,無奈,只好側身坐在炕沿上。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夥計,你可是貴客,他說,當到什麼級別了?營長還是團長?
屁,我說,小小連職。我抓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就是這也幹不長了,馬上就該回來種地了!
什麼話?他自己也幹了一杯,說:你是我們這撥同學裡最有前途的,肖下唇和李手儘管都上了大學——肖上唇那老雜毛天天在大街上吹牛,說他兒子分配進了國務院——但他們都比不上你。肖下唇腮寬額窄,雙耳尖聳,一副典型的衙役相;李手眉清目秀,但不擔大福;你,鶴腿猿臂,鳳眼龍睛,如果不是右眼下這顆淚痣,你是帝王之相。如果用雷射把這痣燒掉,雖然不能出將入相,弄個師長旅長的乾乾是沒有問題的。
住嘴吧,我說,你到集上唬別人倒也罷了,在我面前說這些幹什麼?
這是命相之學,老祖宗傳下來的大學問,袁腮道。
少給我扯淡,我說,我今天是來找你算賬的,你他媽的把我害苦了。
什麼事?袁腮問,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啊!
誰讓你偷偷給王仁美取了環?我壓低聲音說,現在可好,有人發電報告到部隊,部隊命令我回來給王仁美做人流,不做就撤我的職,開除我的黨籍。現在,王仁美也跑了,你說我怎麼辦?
這是哪裡的話?袁腮翻著白眼,攤開雙手道,我什麼時候給王仁美取環啦?我是個算命先生,排八字,推陰陽,測兇吉,看風水,這是我的專長。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給老孃們兒去取環?呸,你說的不嫌晦氣,我聽著都覺晦氣。
別裝了,我說,誰不知袁半仙是大能人?看風水算命是你的專業,劁豬閹狗外帶給女人取環是你的副業。我不會去告你,但我要罵你。你給王仁美取環,怎麼著也要跟我通個氣啊!
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袁腮道,你去把王仁美叫來,我與她當面對證。
她跑沒影了,我到哪裡去找她?再說,她能承認嗎?她能出賣你嗎?
小跑,你這混蛋,袁腮道,你現在不是一般百姓,你是軍官,說話要負責任的。你一口咬定我給你老婆取了環?誰來作證?你這是毀壞我的名譽,惹急了我要去告你。
好了,我說,歸根結底,這事不能怨你。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你說我該怎麼辦?
袁腮閉上眼,掐著手指,口中唸唸有詞。然後猛一睜眼,道:賢弟,大喜!
喜從何來?
尊夫人所懷胎兒,系前朝一個大名鼎鼎的貴人轉世,因涉天機,不能洩露貴人姓名,但我送你四句話,牢記莫忘:此兒生來骨骼清,才高八斗學業成,名登金榜平常事,紫袍玉帶顯威榮!
你就編吧——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欣慰。是啊,假如真能生出這樣一個兒子……
袁腮顯然是看穿了我的心理。他似笑非笑地說:老兄,這是天意,不可違背啊!
我搖搖頭,道:可只要讓王仁美生了,我就完了。
有一句老話,叫做「天無絕人之路」。
快說。
你給部隊拍個電報,說王仁美並沒懷孕,是仇家誣告。
這就是你給我的錦囊妙計?我冷笑道,紙裡能包住火嗎?孩子生出來,要不要落戶口?要不要上學?
老兄,你想那麼遠幹什麼?生出來就是勝利。咱這邊管得嚴,外縣,「黑孩子」多著呢,反正現在是單幹,糧食有的是,先養著,有沒有戶口,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我不信國家能取消了這些孩子的中國籍?
可一旦敗露,我的前途不就完了嗎?
那就沒有辦法了,袁腮道,甘蔗沒有兩頭甜。
媽的,這個臭娘們兒,真是欠揍!我喝乾杯中酒,撤身下炕,恨恨地說,我這輩子倒霉就倒在這娘們兒身上。
老兄,千萬別這麼說,我給你們推算了,王仁美是幫夫命,你的成功,全靠她的幫襯。
幫夫命?我冷笑道,毀夫命還差不多。
往最壞裡想,袁腮道,讓王仁美把這兒子生出來,你削職為民,回家種地,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二十年之後,你兒子飛黃騰達,你當老太爺,享清福,不是一樣嗎?
如果她事前與我商量,那就罷了,我說,但她用這種方式對付我,我咽不下這口氣。
小跑,袁腮道,不管怎麼說,王仁美肚裡懷的是你的種,是刮是留,是你自己的事。
是的,這的確是我自己的事,我說,老兄,我也要提醒你,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自己小心點兒!
我從麻花兒手中接過沉睡的女兒,走出袁家的大門。我回頭向麻花兒告別的時候,她悄悄地對我說:兄弟,讓她生了吧,躲出去生,我幫你聯絡個地方。
這時,一輛吉普車停在袁家門外,從車上跳下兩個警察,虎虎地闖進大門。麻花兒伸手阻攔,警察推開她,飛撲入室。室內傳來劈里啪啦的聲響和袁腮的大聲喊叫。幾分鐘之後,袁腮趿拉著鞋子,雙手被銬,在兩個警察的挾持下,從堂屋裡走出來。
你們憑什麼抓我?憑什麼?袁腮歪著頭質問警察。
別吵了,一位警察道,為什麼抓你,難道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袁腮對我說:小跑,你要去保我啊!我沒幹任何犯法的事。
這時,從車內又跳下一個胖大的婦人。
姑姑?!
姑姑摘下口罩,冷冷地對我說:你明天到衛生院去找我!
八
姑姑,要不就讓她生了吧,我沮喪地說,黨籍我不要了,職務我也不要了……
姑姑猛拍桌子,震得我面前水杯中的水濺了出來。
你太沒出息了!小跑!姑姑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們公社,連續三年沒有一例超計劃生育,難道你要給我們破例?
可她尋死覓活,我為難地說,真要弄出點事來可怎麼辦?
姑姑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們的土政策是怎麼規定的嗎?——喝毒藥不奪瓶!想上吊給根繩!
這也太野蠻了!
我們願意野蠻嗎?在你們部隊,用不著這樣野蠻;在城市裡,用不著這樣野蠻;在外國,更用不著野蠻——那些洋女人們,只想自己玩耍享受,國家鼓勵著獎賞著都不生——可我們是中國的農村,面對著的是農民,苦口婆心講道理,講政策,鞋底跑穿了,嘴唇磨薄了,哪個聽你的?你說怎麼辦?人口不控制不行,國家的命令不執行不行,上級的指標不完成不行,你說我們怎麼辦?搞計劃生育的人,白天被人戳著脊樑骨罵,晚上走夜路被人砸黑磚頭,連五歲的小孩,都用錐子扎我的腿——姑姑一撩褲腳,露出腿肚子上一個紫色的疤痕——看到了吧?這是不久前被東風村一個斜眼小雜種扎的!你還記得張拳老婆那事吧?——我點點頭,回憶著十幾年前在滔滔大河上發生的往事——明明是她自己跳了河,是我們把她從河中撈上來。可張拳,包括那村裡的人,都說是我們把那耿秀蓮推到河中淹死的,他們還聯名寫信,按了血手印,一直告到國務院,上邊追查下來,無奈何,只好讓黃秋雅當了替死鬼。——姑姑點上一支菸,狠狠地抽著,煙霧籠罩著她悲苦的臉。姑姑真是老了,嘴角上兩道豎紋直達下巴,眼下垂著淚袋,目光混濁——為了搶救耿秀蓮,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還為她抽了500cc鮮血。她有先天性心臟病。沒有辦法,賠了張拳一千元錢,那時的一千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張拳拿了錢還不依不饒,用地板車拉著他老婆的屍體,帶著三個披麻戴孝的女兒,跑到縣委大院裡去鬧。正好被下來視察計劃生育工作的省裡領導遇上。公安局開著一輛破吉普車,把我和黃秋雅、小獅子帶到了縣招待所。那些警察板著臉,粗言惡語,連推帶搡,完全把我們當成了罪犯。縣裡領導跟我談話,我脖子一擰,說,我不跟你談,我要跟省領導談。我闖進了那領導的房間。他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我一看,這不是楊林嘛!當了副省長,保養得細皮嫩肉。我氣不打一處來,話像機關槍開火,嘟嘟嘟嘟。你們在上邊下一個指示,我們在下邊就要跑斷腿,磨破嘴。你們要我們講文明,講政策,做通群眾的思想工作……你們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不生孩子不知道屄痛!你們自己下來試試。我們出力、賣命,捱罵、捱打,皮開肉綻,頭破血流,發生一點事故,領導不但不為我們撐腰,反而站在那些刁民潑婦一邊!你們寒了我們的心!——姑姑有些自豪地道——別人見了當官的不敢說話,老孃可不管那一套!我是越見了當官的口才越好——也不是我口才好,是我肚子裡積攢的苦水太多了。我一邊說,一邊哭,一邊把頭上的傷疤指給他看。張拳一棍打破了我的頭,算不算犯法?我們跳到河裡救她,我為她獻血500cc,算不算仁至義盡?——姑姑道,我放聲大哭,說,你們把我送到勞改隊吧,把我關到監獄裡去吧,反正我不幹了。——那楊林被我說得眼淚汪汪,站起來給我倒水,到衛生間給我擰熱毛巾,說:基層的工作的確難幹,毛主席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小萬同志,你受委屈了,我瞭解你,縣裡的領導也瞭解你,我們對你的評價很高。他過來靠著我坐下,問我,小萬同志,願不願跟我去省裡工作?——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一想到他在批鬥大會上的胡言亂語,我的心就涼了。——我堅決地說:不,我不去,這裡的工作離不開我。他遺憾地搖搖頭,說:那就到縣醫院工作吧!我說:不,我哪裡也不去。——姑姑道,也許,我真應該跟他走,一拍屁股走了,眼不見,心不煩,誰願意生誰就敞開屁股生吧,生他二十億,三十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操這些心幹什麼?姑姑這輩子,吃虧就吃在太聽話了,太革命了,太忠心了,太認真了。
您現在覺悟也不晚,我說。
呸!姑姑怒道,你這是什麼話?什麼「覺悟」!姑姑是當著你,自家人,說兩句氣話,發幾句牢騷。姑姑是忠心耿耿的共產黨員,「文化大革命」時受了那麼多罪都沒有動搖,何況現在!計劃生育不搞不行,如果放開了生,一年就是三千萬,十年就是三個億,再過五十年,地球都要被中國人給壓偏啦。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出生率降低,這也是中國人為全人類做貢獻!
姑姑,我說,大道理我明白,可眼下的問題是,王仁美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姑姑說,她能跑到哪裡去?她就在你岳父家藏著!
王仁美有點二桿子,把她逼急了,我真怕她出事……
這你放心,姑姑胸有成竹地說,我跟這幫老孃們兒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了,摸透了她們的脾性。像你媳婦這種咋咋呼呼,動不動就要尋死覓活的,反倒沒有事,放心,她捨不得死!倒是那種蔫兒咕唧的,不言不語的,沒準真能上吊跳井喝毒藥。我搞計劃生育十幾年了,那些自殺的女人,都是為了別的事。這點你儘管放心。
那您說怎麼辦?我為難地說,總不能像捆豬一樣硬把她捆到醫院裡去吧?
實在不行,就得來硬的,尤其是對你媳婦,姑姑說,誰讓你是我侄子呢?如果我放了她,怎麼能服眾?我一張口人家會用這事堵我的嘴。
事到如今,也只好聽您的了,我說。要不要部隊來人配合一下?
我已經給你們單位發了電報。
第一封電報也是您發的嗎?
是我。姑姑說。
您既然早知道王仁美懷孕,為什麼不早做處理?
我去縣裡開了兩個月會,回來才知道的。姑姑怒道:袁腮這個雜種,淨給我添麻煩,幸虧有人舉報,要不,接下來麻煩更大。
會判他的刑嗎?
依著我應該斃了他!姑姑憤怒地說。
他大概不光給王仁美一個人取了環。
情況我們全部掌握了,你媳婦,王家屯王七的老婆,孫家莊子小金牛的老婆,還有陳鼻的老婆王膽,她的月份最大。外縣的還有十幾個,那我們就管不了啦。先拿你媳婦開刀,然後一個個收拾,誰也別想逃脫。
如果他們外逃呢?
姑姑冷笑道:孫悟空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我說:姑姑,我是軍官,王仁美該流,但王膽和陳鼻都是農民,他們第一胎是女孩,按政策可生第二胎。王膽那樣子,懷上個孩子也不容易……
姑姑打斷我的話,嘲諷道:自家的事還沒解決完,反倒幫別人家講起情來了!按政策他們是可以生二胎,但要等第一個孩子八歲之後,他們家陳耳才幾歲?
不就是早生幾年嗎?我說。
你說得輕巧!早生幾年,如果都早生幾年呢?這個例子可是不能開,一開就亂了套了,姑姑嚴肅地說。別管人家了,想想自己的事吧。
九
姑姑帶領著一個陣容龐大的計劃生育特別工作隊,開進了我們村莊。姑姑是隊長,公社武裝部副部長是副隊長。隊員有小獅子,還有六個身強力壯的民兵。工作隊有一臺安裝了高音喇叭的麵包車,還有一臺馬力巨大的鏈軌拖拉機。
在工作隊沒有進村之前,我又一次敲響了岳父家的大門。這次岳父開恩放我進去。
您也是在部隊幹過的人,我對岳父說,軍令如山倒,硬抗是不行的。
岳父抽著煙,悶了好久,說:既然知道不讓生,為什麼還要讓她懷上?這麼大月份了,怎麼流?出了人命怎麼辦?我可就這麼一個閨女!
這事兒根本不怨我,我辯解著。
不怨你怨誰?
如果要怨,就怨袁腮那雜種,我說,公安局已經把他抓走了。
反正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豁出這條老命跟你拼了。
我姑姑說沒事的,我說,她說七個月的她們都做過。
你姑姑不是人,是妖魔!岳母跳出來說,這些年來,她糟蹋了多少性命啊?她的雙手上沾滿了鮮血,她死後要被閻王爺千刀萬剮!
你說這些幹什麼?岳父道,這是男人的事。
怎麼會是男人的事?岳母尖聲嚷叫著,明明要把俺閨女往鬼門關上推,還說是男人的事。
我說:娘,我不跟您吵,您讓仁美出來,我有話跟她說。
你到哪裡找仁美?岳母道,她是你們家的媳婦,在你們家住著。莫不是你把她害了?我還要找你要人呢!
仁美,你聽著,我大聲喊叫,我昨天去跟姑姑商量了,我說我黨籍不要了,職務也不要了,回家來種地,讓你把孩子生下來。但姑姑說,那也不行。袁腮的事,已經驚動了省裡,縣裡給姑姑下了死命令,你們這幾個非法懷孕的,必須全部做掉……
就不做!這是什麼社會!岳母端起一盆髒水對著我潑來,罵著,讓你姑那個騷貨來吧,我跟她拼個魚死網破!她自己不能生,看著別人生就生氣,嫉妒。
我帶著滿身髒水,狼狽而退。
工作隊的車,停在我岳父家門前。村裡人凡是能走路的幾乎全都來了。連得了風癱、口眼歪斜的肖上唇,也拄著柺棍來啦。大喇叭裡,傳出慷慨激昂的聲音:計劃生育是頭等大事,事關國家前途、民族未來……建設四個現代化的強國,必須千方百計控制人口,提高人口質量……那些非法懷孕的人,不要心存僥倖,妄圖矇混過關……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你藏在地洞裡,藏在密林中,也休想逃脫……那些圍攻、毆打計劃生育工作人員者,將以現行反革命論處……那些以種種手段破壞計劃生育者,必將受到黨紀國法的嚴厲懲處……
姑姑在前,公社人武部副部長和小獅子在她身後衛護。我岳父家大門緊閉,大門上的對聯寫著:江山千古秀,祖國萬年春。姑姑回頭對眾多圍觀者道:不搞計劃生育,江山要變色,祖國要垮臺!哪裡去找千古秀?!哪裡去找萬年春?!姑姑拍著門環,用她那特有的嘶啞嗓子喊叫:王仁美,你躲在豬圈旁邊的地瓜窖子裡,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的事已經驚動了縣委,驚動了軍隊,你是一個壞典型。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道路,一條是乖乖地爬出來,跟我去衛生院做引產手術,考慮到你懷孕月份較大,為了你的安全,我們也可以陪你到縣醫院,讓最好的大夫為你做;另一條呢,那就是你頑抗到底,我們用拖拉機,先把你孃家四鄰的房子拉倒,然後再把你孃家的房子拉倒。鄰居家的一切損失,均由你爹負擔。即便這樣,你還是要做人流,對別人,我也許客氣點,對你,我們就不客氣啦!王仁美你聽清楚了嗎?王金山、吳秀枝你們聽清楚了嗎?——姑姑提著我岳父岳母的名字喊。
大門內長時間鴉雀無聲,然後是一隻未成年的小公雞尖聲啼鳴。接著是我岳母哭著叫罵:萬心,你這個黑了心肝、沒了人味的魔鬼……你不得好死……你死後要上刀山,下油鍋,剝皮挖眼點天燈……
姑姑冷笑著,對著人武部副部長說:開始吧!
人武部副部長指揮著民兵,拖著長長的、粗大的鋼絲繩,先把我岳父家東鄰大門口的一棵老槐樹攔腰拴住。肖上唇拄著棍子,從人群中蹦出來,嘴裡發出嗚嗚嚕嚕的叫聲:……這是……俺家的樹……他試圖用手中的棍子去打我姑姑,但一掄起棍子,身體就失去平衡。——姑姑冷冷地說:原來這是你家的樹?對不起了,怨你沒有結著好鄰居!
你們是土匪……你們是國民黨的連環保甲……
國民黨罵我們是「共匪」,姑姑冷笑著說,你罵我們是土匪,可見你連國民黨都不如。
我要去告你們……我兒子在國務院工作……
告去吧,告得越高越好!
肖上唇扔掉柺棍,雙手摟著那棵槐樹,哭著說:……你們不能拔我的樹……袁腮說過……這棵樹連著我家的命脈……這棵樹旺,我家的日子就旺……
姑姑笑道:袁腮也沒算算,他啥時候被公安局捉走?
你們除非先把我殺了……肖上唇哭喊著。
肖上唇!姑姑聲色俱厲地說,你「文化大革命」時打人整人時那股子兇勁兒哪裡去了?怎麼像個老孃們兒似的哭哭啼啼!
……我知道……你這是假公濟私……報復我……你侄媳婦偷生懷孕……憑什麼拔我的樹……
不但要拔你的樹,姑姑說,拔完了樹就拉倒你家的大門樓,然後再拉倒你家的大瓦房,你在這裡哭也沒用,你應該去找王金山!——姑姑從小獅子手中接過一個擴音喇叭,對著人群喊:王金山家的左鄰右舍都聽著!根據公社計劃生育委員會的特殊規定,王金山藏匿非法懷孕女兒,頑抗政府,辱罵工作人員,現決定先推倒他家四鄰的房屋,你們的所有損失,概由王金山家承擔。如果你們不想房屋被毀,就請立即勸說王金山,讓他把女兒交出來。
我岳父家的鄰居們吵成一鍋粥。
姑姑對人武部副部長說:執行!
鏈軌拖拉機機器轟鳴,震動得腳底下的土地都在顫動。
鋼鐵的龐然大物隆隆前行,鋼絲繩一點點被抽緊,發出嗡嗡的聲響。那棵大槐樹的枝葉也在索索地抖動。
肖上唇連滾帶爬地衝到我岳父家大門前,發瘋般地敲著大門:王金山,我操你祖宗!你禍害四鄰,不得好死!
情急之中,他含混不清的口齒竟然變得清楚起來。
我岳父家大門緊閉,院子裡只有我岳母撕肝裂肺般的哭嚎。
姑姑對著人武部副部長,舉起右手,猛地劈下去!
加大馬力!人武部副部長對拖拉機手吼著。
鏈軌拖拉機發出一陣震動耳鼓的轟鳴,鋼絲繩繃成一條直線,嗡嗡地響,繃緊,繃得更緊,繩釦煞進了大槐樹的皮,滲出汁液,拖拉機緩慢前行,一寸一寸地前行,車頭上方的鐵皮煙筒裡,噴吐出圈圈套疊的藍色菸圈。拖拉機手一邊開車一邊回頭觀望,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帆布工作服,脖子上繫著一條潔白的毛巾,頭上歪戴著一頂鴨舌帽,上牙咬著下唇,唇上生著黑色的小鬍子,是個很精幹的小夥子……大樹傾斜了,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很痛苦的聲音。鋼絲繩已經深深地煞進樹幹,剝去了一塊樹皮,露出了裡邊白色的纖維。
王金山你他媽的出來啊……肖上唇用拳頭擂門,用膝蓋頂門,用頭撞門,我岳父家鴉雀無聲,連我岳母的哭嚎聲都沒了。
大樹傾斜了。更傾斜了,繁茂的樹冠嘩啦啦響著觸到了地面。
肖上唇跌跌撞撞,到了樹邊:我的樹啊……我家的命運樹啊……
大樹的根活動了,地面裂開了紋。
肖上唇掙扎著回到我岳父家大門前:王金山,你這個王八蛋!我們老鄰居,幾十年處得不錯啊,還差點成了親家啊,你就這樣毀我啊……
大樹的根從地下露出來,淺黃色的根,像大蟒蛇……拖出來了,嘎嘎吱吱地響,有的樹根折斷了,越拖越長,好多條大蟒蛇一樣的樹根……樹冠撲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掃帚,逆著行進,細小的樹枝頻頻折斷,地下升起一些塵土。眾人搐動鼻孔,嗅到了新鮮泥土的氣味和樹汁的氣味……
王金山,我他媽的撞死在你家門前了……肖上唇一頭撞在我岳父家大門上,沒有響聲,不是沒發出聲響而是聲響被拖拉機的轟鳴淹沒了。
那棵大槐樹被拖離了肖家大門口幾十米遠,地面上留下一個大坑,坑裡有許多根被拽斷的樹根。十幾個孩子在那兒尋找蟬的幼蟲。我姑姑用電動喇叭廣播:下一步就拖倒肖家的大門樓!
幾個人把肖上唇抬到一邊,在那兒掐他的人中,揉他的胸口。
王金山家的左鄰右舍請注意——姑姑平靜地說——回家去把你們的值錢東西收拾一下吧,拖倒肖上唇的房子就拖你們的。我知道這沒有道理,但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什麼是大道理?計劃生育,把人口控制住就是大道理。我不怕做惡人,總是要有人做惡人。我知道你們咒我死後下地獄!共產黨人不信這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即便是真有地獄我也不怕!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解開鋼絲繩,把肖家的大門樓套住!
我岳父家的左鄰右舍們,一窩蜂擁到他家大門前,拳打腳踢那門,扔破磚爛瓦到院裡。有一個還拖來幾捆玉米秸子,豎在他家房簷下,高叫:王金山,你不出來就點火燒房子啦!
大門終於開了,開門的不是我岳父也不是我岳母,而是我老婆。她頭髮凌亂,滿身泥土,左腳上有鞋,右腳赤裸,顯然是剛從地窖裡爬上來。
姑姑,我去做還不行嗎?我老婆走到姑姑面前說。
我就知道我侄媳婦是深明大義之人!姑姑笑著說。
姑姑,我真佩服你!我老婆說,你要是個男人,能指揮千軍萬馬!
你也是,姑姑說,就衝著你當年果斷地與肖家解除了婚約,我就看出來你是個大女人。
仁美,我說,委屈你了。
小跑,讓我看看你的手。
我把手送到她面前,不知道她要搞什麼名堂。
她抓住我的手,在我的腕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沒有掙脫。
腕子上留下了兩排深深的牙印,滲出了黑色的血。
她「呸呸」地吐著唾沫,狠狠地說:你讓我流血,我也讓你流點血。
我把另一隻腕子遞過去。
她推開,說:不咬了!一股狗腥氣!
甦醒過來的肖上唇像個女人一樣拍打著地面嚎叫著:王仁美,萬小跑,你們要賠我的樹……賠我的樹啊……
呸!賠你個屁!我老婆說:你兒子摸過我的奶子,親過我的嘴!這棵樹,等於他賠了我的青春損失費!
嗷!嗷!嗷!一群半大孩子為我老婆的精彩話語拍掌喊叫。
仁美!我氣急敗壞地喊叫。
你吵吵什麼?我老婆鑽進了我姑姑的車,探出頭對我說,隔著衣服摸的!
十
我們單位計劃生育委員會的楊主任來了。楊主任是一個軍隊高階領導人的女兒,正師職。我早知她的大名,但是第一次見她。
公社領導宴請她,她提出讓我與王仁美也參加宴會。
我姑姑找出一雙自己的皮鞋給王仁美穿上。
宴會在公社機關食堂一個雅間裡舉行。
小跑,我還是不去了吧,見這麼大的官,我怕,王仁美說。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鬧得天翻地覆的。
姑姑笑道:怕什麼?再大的官也是一個鼻子兩隻眼。
入席之後,楊主任讓我和王仁美坐在她的兩側。她握著王仁美的手,親切地說:小王同志,我代表部隊謝謝你啊!
王仁美感動地說:首長,我犯了錯誤,給您添麻煩了。
我生怕王仁美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見她如此彬彬有禮,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這侄媳婦啊,覺悟很高,她不慎懷孕,主動來找我做人流,但因身體條件不允許,一直拖到現在。
小萬,我要批評你呢,楊主任說,你們這些男同志,就是粗心大意,僥倖心理!
我連連點頭稱是。
公社書記端著酒站起來,說:感謝楊主任百忙中來我們這裡視察指導!
我對你們這個地方很熟悉,楊主任說,我父親在這裡打過游擊,膠河戰役時,他的指揮部就設在這個村,所以我來到這裡感到很親切。
我們真是太高興了,公社書記說,請楊主任回去給老首長帶個口信,我們盼望著他老人家能來視察。
我姑姑也端著酒站起來,說:楊主任,我也敬您一杯!
公社書記說:萬主任是烈士女兒,很小時就跟著父親參加革命。
姑姑說:楊主任,咱們倆還有點緣分呢。我父親是八路軍西海醫院院長,是白求恩的學生,給楊副司令治過腿傷呢!
是嗎?楊主任興奮地站起來,說,老爺子最近正在寫回憶錄,裡邊提到了一位萬六府醫生。
正是家父,姑姑說。父親犧牲後,我跟著母親在膠東解放區住過兩年,與一個叫楊心的女孩一起玩耍——楊主任一把抓住姑姑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說:萬心,你真是萬心嗎?
萬心楊心,兩顆紅心——姑姑問,這是仲主任說的吧?
是仲主任說的,楊主任擦了一把溢位眼眶的淚水,說,我經常夢到你哩,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了。
姑姑說:我道是一見面就覺得眼熟呢!
公社書記說:來,為祝賀楊主任與萬主任久別重逢乾一杯!
姑姑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會意,拉著王仁美走到楊主任面前,說:楊主任,真對不起,為了我這點事,讓您專門跑一趟。
對不起楊主任,王仁美鞠了一躬,說,這事不怨小跑,都是我的錯兒。我事先把避孕套用針紮了一個眼兒,騙了他……
楊主任一怔,接著大笑起來。
我滿臉發燒,捅了王仁美一下,說:別瞎說了。
楊主任握著王仁美的手,上下打量著她,說:小王同志,我喜歡你這種爽直性格。你的性格跟你姑姑有點像呢!
我哪裡能跟姑姑相比?王仁美說,姑姑是共產黨的忠實「走狗」,黨指向哪裡,她就咬向哪裡……
別瞎說了!
我哪裡瞎說了,王仁美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黨讓姑姑爬刀山,姑姑就去爬刀山;黨讓姑姑去跳火海,姑姑就去跳火海……
好啦,好啦,姑姑道,別說我了,我做得還很不夠,還得繼續努力呢。
小王同志,楊主任說,咱們女人,哪有不愛孩子的?一個兩個三個,生十個不嫌多呢。黨和國家也愛孩子,你看看毛主席、周總理,見了孩子,都是喜笑顏開,那種愛是發自內心的。咱們搞革命為了什麼?歸根到底是為了讓孩子們過上幸福生活。孩子是國家的未來,國家的寶貝!但眼下咱們遇到了問題,如果不搞計劃生育,孩子們很可能要沒飯吃,沒衣穿,沒學上,所以,計劃生育就是要以小不人道換取大人道。你忍受一點痛苦,做出一點犧牲,也就是為國家做了貢獻!
楊主任,我聽您的,王仁美道,我今晚就去做。——她轉頭又對姑姑說——姑姑,您順便把我的子宮也割掉算了!
楊主任一怔,接著笑起來。
眾人跟著笑。
萬小跑啊,楊主任指點著我說,你這個媳婦太可愛啦!太有意思了——但子宮是不能割的,還要好好保護呢!您說對不對啊,萬主任?
我這侄媳婦是個干將,姑姑道,等她手術後,恢復了身體,我準備調她到計劃生育工作隊!吳書記,我先提前跟你打個招呼。
沒問題,公社書記說,我們要把最優秀的人調到計劃生育工作隊!王仁美同志可以現身說法,會產生非常積極的效果。
萬小跑,楊主任問我,你現在是什麼職務?
正連職文體幹事。
正連幾年啦?
三年半。
那很快就可以提副營了嘛,楊主任道,提了副營後,小王同志就可以隨軍進京。
我女兒能一起去嗎?王仁美小心翼翼地問。
那當然了!楊主任說。
不過我聽說隨軍進京很難,要等指標……
你回去後好好工作吧,楊主任道,這事我來安排。
我太高興啦!王仁美手舞足蹈地說,我女兒可以到北京去上學了。我女兒也成了北京人啦!
楊主任又打量了一遍王仁美,對姑姑說:手術前準備得充分一點,一定要保證安全。
您放心!姑姑說。
十一
進手術室之前,王仁美突然抓過我的手,看看我腕子上的牙痕,滿懷歉意地說:
小跑,我真不該咬你……
沒事。
還痛嗎?
痛什麼呀,我說,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要不你咬我一口?
行啦,我說,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呢?
小跑,她抓著我的手說,燕燕呢?
在家裡,爺爺奶奶看著呢。
她有吃的嗎?
有,我買了兩袋奶粉,兩斤蛋奶餅乾,還買了一盒肉鬆,一盒藕粉。你放心吧。
燕燕還是像你,單眼皮,我可是雙眼皮。
是啊,要像你就好了,你比我漂亮。
人家都說,女孩像爸爸的多,男孩像媽媽的多。
也許是吧。
我這次懷的是個男孩,我知道的,我不騙你……
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嘛,我故作輕鬆地說,過兩年你們隨了軍,去了北京,我們給女兒找最好的學校,好好培養,讓她成為傑出人物。一個好女兒,勝過十個賴兒子呢!
小跑……
又怎麼啦?
肖下唇摸我那把,真的是隔著衣服呢!
你怎麼這麼逗呢?我笑著說,我早忘了。
隔著厚厚的棉襖,棉襖裡還有毛衣,毛衣裡還有襯衣,襯衣裡——還有乳罩,對嗎?
那天我的乳罩洗了,沒戴,襯衣裡有一件汗衫。
好啦,別說傻話了。
他親我那一口,是他搞突然襲擊。
行啦,親口就親口唄!談戀愛嘛。
我沒讓他白親。他親了我一口,我對著他的小肚子踢了一腳,他捂著肚子就蹲下了。
老天爺,肖下唇這個倒霉蛋兒,我笑著說。那後來我親你時,你怎麼不踢我呢?
他嘴裡有股子臭味兒,你嘴裡有股甜味兒。
這說明你生來就該是我的老婆。
小跑我真的挺感謝你的。
你謝我什麼?
我也不知道。
別情話綿綿啦,有話待會兒再說。姑姑從手術室裡探出頭,對王仁美招招手,說:進來吧。
小跑……她抓住我的手。
別怕,我說,姑姑說了,這是個小手術。
回家後你要燉只老母雞給我吃。
好,燉兩隻!
王仁美在走進手術室前,回頭望了我一眼。她上身還穿著我那件灰色破夾克,有一個釦子掉了,殘留著一根線頭。穿一條藍褲子,褲腿上沾著黃泥巴,腳上穿著姑姑那雙棕色的舊皮鞋。
我鼻子一陣酸,心中空空蕩蕩。坐在走廊裡那條落滿塵土的長椅上,聽到手術室裡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我想象著那些器械的形狀,似乎看到了它們刺眼的光芒,似乎感覺到了它們冰涼的溫度。衛生院的後院裡,傳過來孩子的歡笑聲。我站起來,透過玻璃看到,有一個約有三四歲的男孩,手裡舉著兩個吹成氣球的避孕套。男孩在前邊跑,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孩在後邊追趕……
姑姑從手術室裡跳出來,氣急敗壞地問我:
你是什麼血型?
a型。
她呢?
誰?
還能是誰?!姑姑惱怒地說,你老婆!
大概是o型……不,我也不知道……
混蛋!
她怎麼啦?我看著姑姑白大褂上的鮮血,腦子裡一片空白。
姑姑回到手術室,門關上。我把臉貼到門縫上,但什麼也看不著。我沒聽到王仁美的聲音,只聽到小獅子大聲喊叫。她在打電話,給縣醫院,叫急救車。
我用力推門,門開了。我看到王仁美……我看到姑姑挽著袖子,小獅子用一個粗大的針管從姑姑胳膊上抽血……我看到王仁美的臉像一張白紙……仁美……你要挺住啊……一個護士把我推出來。我說,你讓我進去,你他媽的讓我進去……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從走廊裡跑過來……一箇中年男醫生,身上散發著一股子香菸與消毒水的混合味兒,把我拉到長椅上坐下。他遞給我一支菸,幫我點燃。他安慰我:別急,縣醫院的救護車馬上就到。你姑姑抽了自己的600cc給她輸上了……應該不會有大事……
救護車鳴著響笛來了。那笛聲像一條條蛇,鑽入我的體內。穿白大褂提藥箱的人。穿白大褂戴眼鏡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的人。穿白大褂的男人。穿白大褂的女人。抬著摺疊式擔架的穿白大褂的男人。他們有的進入了手術室,有的站在走廊裡。他們動作很敏捷,但臉上的神色很平靜。沒有人注意我,連看我一眼的人都沒有。我感到口腔裡有股血腥味兒……
……那些白大褂們懶洋洋地從手術室裡走出來。他們一個跟著一個鑽進了救護車,最後把那副擔架也拖了進去。
我撞開手術室的門。我看到,一塊白布單子矇住了王仁美,她的身體,她的臉。姑姑滿身是血,頹然地坐在一把摺疊椅子上。小獅子等人,呆若木雞。我耳朵裡寂靜無聲,然後似有兩隻小蜜蜂在裡邊嗡嗡。
姑姑……我說……您不是說沒有事嗎?
姑姑抬起頭,鼻皺眼擠,面相醜陋而恐怖,猛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十二
嫂子,大哥,姑姑站在院子裡,麻木地說,我是來請罪的。
王仁美的骨灰盒擺在堂屋正中一張方桌上。方桌上放著一隻盛滿了麥子的白碗,碗裡插著三炷香。香菸繚繞。我身穿軍裝,臂戴黑紗,抱著女兒,坐在桌旁。女兒身披重孝,不時地仰起臉問我:
爸爸,盒裡是什麼東西?
我無言以對,淚水流進亂蓬蓬的鬍鬚裡。
爸爸,俺娘呢?俺娘哪裡去了?
你娘到北京去了……我說,過幾天,我們就去北京找她……
爺爺奶奶也去嗎?
去,都去。
父親和母親在院子裡割鋸,分解一塊柳木板。木板斜綁在一條長凳上,父親站著,母親坐著,一上一下,一來一往,鋸子發出「哧啦哧啦」的聲響,鋸末子在陽光中飛散。
我知道父母分解木板是要為王仁美做一口棺材。儘管我們那兒已經實行火葬,但公家並無設立安放骨灰盒的場所,人們還是要把骨灰埋葬,並堆起一個墳頭。家境好的會做一口棺材,將骨灰倒上,把骨灰盒砸碎;家境不好的,就直接將骨灰盒埋了。
我看到姑姑垂首而立。我看到父親和母親悲愁的臉,看到他們機械重複的動作。我看到與姑姑同來的公社書記、小獅子,還有三個公社幹部,他們將一些花花綠綠的點心匣子堆放在井臺邊。點心匣子旁邊還有一個溼漉漉的蒲包,散發著鹹腥的氣味,我知道那是一包鹹魚。
想不到發生了這樣的事,公社書記說,縣醫院專家小組前來鑑定了,萬主任她們完全是按操作程式辦事,沒發生任何失誤,搶救措施也正確得當,萬醫生還抽了自己600cc鮮血為她輸上,對此,我們感到非常遺憾,非常沉痛……
你不長眼嗎?父親突然暴怒了,他訓斥著母親,不是有墨線嗎?鋸口走偏了半寸,你還看不到,你還能幹點什麼?
母親爬起來,號啕大哭著進屋去了。
父親扔下鋸子,弓著腰走到水甕邊,抄起水瓢,仰脖子灌水。涼水沿著他的下巴、脖子流到他的胸膛上,與那些金黃色的鋸末子混合在一起。喝完水,父親走回去,一個人操起鋸子,猛烈地割起來。
公社書記和幾個幹部進了堂屋,對著王仁美的骨灰盒,深深地鞠了三躬。
一個幹部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鍋臺上。
書記說:萬足同志,我們知道,無論多少錢也無法彌補這個不幸事件帶給你們家的巨大損失,這五千元錢,聊表我們一點心意。
一個秘書模樣的人說:公家出了三千,剩下兩千,是吳書記與幾位公社領匯出的。
拿走,我說,請拿走,我們不需要。
你的心情我們理解,書記沉痛地說,死去的不能復活,活著的還要繼續革命。書記說:楊主任從北京打來電話,一是表達她對小王的哀悼,二是對死者家屬表示慰問,三是讓我轉告你,你的假期延長半個月,把死者後事料理完,把家事安排好再回去。
謝謝,我說,你們可以走啦。
書記等人,又對著骨灰盒鞠了一躬,然後彎著腰走出房門。
我看著他們的腿,看著他們或肥或瘦的臀部,眼淚又一次流了出來。
一個女人的嚎哭聲和一個男人的叫罵聲從衚衕裡傳來,我知道岳父岳母來了。
岳父手持一杆翻場挑草用的木杈,大罵著:你們這些雜種,你們賠我的女兒!
岳母揮舞著雙臂,挪動著小腳,好像要撲向我姑姑,但自己先跌倒了。她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嚎哭:我那可憐的閨女啊……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啊……你走了,撇下我們可怎麼活啊……
公社書記向前,說:大爺大娘,我們正要到你們家去,這是個不幸事件,我們的心情也非常難過……
岳父用杈杆搗著地面,狂躁地叫著:萬小跑,你這個混蛋,你給我出來!
我抱著女兒走到岳父面前。女兒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將臉藏在我的腮旁。
爹……我站在他的面前,說,您打我吧……
岳父高高地舉起木杈,但他的手在空中僵住了。我看著他花白的鬍鬚上點點滴滴的淚水,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岳父扔下木杈,呵呵呵呵地哭著,蹲在地上,說:好生生的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讓你們給禍害了……你們造孽啊……你們不怕天譴嗎……
姑姑走上前,站在我岳父岳母之間,垂著頭說:王家哥嫂,這事不能怪跑兒,怪我。——姑姑仰起臉來——怪我責任心不強,沒有及時普查育齡婦女節育環放置情況,怪我沒有想到袁腮這壞種掌握了取環技術,怪我沒把仁美送到縣醫院去做手術。現在——姑姑看著公社書記——我聽候上級處理。
結論已經有了嘛,書記道,大爺大娘,我們回去就研究你們兩位的撫卹問題,但萬醫生沒有錯,這是個偶然事件,是你女兒的特殊體質決定的,即便送到縣醫院去做,結果也是這樣的。另外——書記對著擁進院裡來的人和衚衕裡的人高聲宣佈:計劃生育是根本國策,絕不能因為發生了一起偶然事件就改變政策。那些非法懷孕的人,還是要自動地去做人流;那些妄圖非法懷孕的人,那些破壞計劃生育的,都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我也毀了你吧——我岳母一聲瘋叫,從懷裡摸出一把剪刀,捅到了我姑姑大腿上。
姑姑伸手捂住了傷口。血從她的指縫裡嘩嘩地流出來。
幾個公社幹部撲上去,把我岳母按倒在地,將剪刀從她手中奪出來。
小獅子跪在姑姑身旁,開啟藥箱,掏出繃帶,緊緊地扎住傷口。
公社書記說:快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不必!姑姑說。王家嫂子,我為你女兒抽了600cc,現在,你又捅了我一剪子,咱們血債用血還清了。
姑姑一活動,血從繃帶裡滲出來。
公社書記怒吼著:老太婆,你太不像話了!萬主任要有個三長兩短,你要負法律責任!
我岳母見我姑姑滿腿的血,大概是有點怕了,手拍著土地,又哭嚎起來。
不用怕,王家嫂子,姑姑說,即便我得破傷風死了,也不用你負責。姑姑說:我要感謝你呢,你這一剪刀,讓我放下了包袱,堅定了信念。——姑姑對著看熱鬧的人說——請你們給陳鼻和王膽通風報信,讓他們主動到衛生院來找我,否則——姑姑揮動著血手說——她就是鑽到死人墳墓裡,我也要把她掏出來!
【註釋】
俄語諧音:同志。
俄語諧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