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莫言 第2頁,共2頁

也許是真的吧,我說,但即便是萬兩黃金,也不值得。我說:象群賢侄你可別羨慕這個,金錢、美女都是過眼雲煙,只有祖國、榮譽、家庭,才是最寶貴的。小侄子說:三叔,你們怎麼這麼逗啊?現在都什麼朝代了,還給我說這些。

1961年春天,姑姑從王小倜事件中解脫出來,重回公社衛生院婦產科工作。但那兩年,公社四十多個村莊,沒有一個嬰兒出生。原因嘛,自然是飢餓。因為飢餓,女人們沒了例假;因為飢餓,男人們成了太監。公社衛生院的婦科,只有姑姑和一個姓黃的中年女醫生。那姓黃的女醫生是名牌醫學院畢業,但因為家庭出身不好,自己又是右派,所以被貶到了鄉下。姑姑每次提起她,氣就不打一處來。姑姑說她脾氣古怪,要不就是一整天不說一句話,要不就是尖酸刻薄、滔滔不絕,對著一個痰盂,也能發表長篇大論。

大奶奶去世之後,姑姑很少回來。但每逢家裡有點好吃的,母親總是讓姐姐去送給姑姑。有一次,父親在田野裡撿到了半隻野兔,估計是老鷹吃剩下的。母親從地裡挖來半筐野菜,和兔肉一起煮了。母親盛了一碗兔肉,用包袱包了,讓姐姐去送,姐姐不願去。我自告奮勇。母親說,你去可以,但你不要在路上偷吃,另外你走路要看腳下,不要把碗給我砸了。

從我們村子到公社衛生院有十里路。起初我一路小跑,想在兔肉未涼前趕到。但跑了一會兒,便雙腿發沉,肚子裡隆隆地響,渾身冒冷汗,頭暈眼花。我餓了,早晨喝下的兩碗野菜粥已經消化完了。而此時,兔肉的香氣透過包袱散發出來。有兩個我在辯論、打架,一個我說:吃一塊,就一塊;另一個我說:不行,要做一個誠實的孩子,要聽母親的話。有好幾次我的手已經要解開包袱的結了,但母親的眼神突現在我腦海裡。從我們村通往衛生院公路兩側,栽種著一排排桑樹,桑葉早已被饑民採光,我折下一根枝條,咀嚼著,苦澀難以下嚥。但這時我看到桑樹幹上有一隻剛剛從殼中蛻出來的蟬,嫩黃的顏色,翅膀還沒幹。我大喜,扔下枝條,將那蟬捂在手裡,想也沒想就塞進嘴裡。蟬是我們的美味佳餚,高階補品,但需要燒熟後吃。我生吃活蟬,省了火,省了時間。活蟬的味道鮮美,而且,我相信,營養也比燒熟的蟬豐富。我一邊走一邊搜尋著路邊的樹幹,但我再也沒找到蟬,卻撿到了一張印刷精美的彩色傳單:那傳單上,有一個容光煥發的青年男子,抱著一個貌若天仙的女人。下邊有文字說明:共匪飛行員王小倜棄暗投明,被授予國軍少校軍銜,獎賞黃金5000兩,並與著名歌星陶莉莉小姐結為神仙伴侶。我忘記了飢餓,一種莫名的激動,使我很想大聲喊叫。我在學校裡時,聽說過國民黨利用氣球往這邊空飄反動傳單的事,但沒想到被我撿到了,沒想到這反動傳單竟是如此的精美,而且,我承認,照片上那女的,的確比姑姑迷人。

我跑進衛生院婦產科時,姑姑正和那個姓黃的女人吵架。那女人戴著一副黑邊眼鏡,鷹鉤鼻子,薄嘴唇,一張嘴就露出青紫的牙床。——後來姑姑曾多次提醒我們,寧願打光棍,也不討說話露牙床的女人做老婆。——那女人的目光陰沉,讓我的後背陣陣發涼。我聽到那女人說:你算什麼東西,竟敢指派我?老孃在醫學院學習時,你還穿開襠褲吧!

姑姑毫不客氣地回敬她:是的,我知道你黃秋雅是資本家的大小姐,我也知道你是醫學院的校花,您是舉著小旗歡迎過日本鬼子進城吧?你大概還陪著日本軍官跳過貼面舞吧?就在你陪著日本兵跳舞時,老孃正在平度城裡與日軍司令鬥智鬥勇!

那女人冷笑道:誰見過了?誰見過了?誰見過你與日軍司令鬥智鬥勇了?

姑姑說:歷史俱在,山河作證。

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在這個時刻,將手中那張花花綠綠的傳單遞到姑姑手裡。

你跑來幹什麼?姑姑沒好氣地問我,這是什麼玩意兒?

反動傳單,國民黨的反動傳單!我因興奮而嗓音顫抖地說。

姑姑起初是隨意地瞄了一眼,但我看到她的身體猛地一震,彷彿被電打了一下子。她的眼睛瞪大了,臉色也隨之變得煞白。她像扔掉一條蛇,不,像扔掉一隻青蛙似的將那張傳單扔掉了。

等到姑姑猛省,想去撿那張傳單時,已經晚了。

黃秋雅撿起傳單,掃了一眼,抬頭看看姑姑,又掃了一眼傳單,那雙隱藏在厚厚的鏡片背後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磷火似的綠光。接著,她便發出了一聲冷笑。姑姑縱身上前,去搶奪傳單,但黃秋雅一轉身就避開了。姑姑伸手抓住了黃秋雅背後的衣服,高聲喊叫:還給我!

黃秋雅往前一掙,哧啦一聲,褂子破了,露出了白得像青蛙肚皮一樣的脊背。

還給我!

黃轉過身,攥著傳單的手藏在背後,渾身顫抖著,一步步往門口挪動。同時,她陰沉而得意地說:還給你?哼!你這個狗特務!叛徒的女人!叛徒玩膩了的爛貨!你也怕了?你不賣你的「烈士遺孤」的臭味了吧?

姑姑發瘋般地向黃秋雅撲去。

黃秋雅跑到走廊上,尖聲吼叫著:抓特務啊!抓特務啊!

姑姑追上去,伸手揪住了黃秋雅的頭髮。黃秋雅脖子往後仰著,攥著傳單的手拼命往前伸,嘴裡發出更加淒厲的喊叫。那時候的公社衛生院只有兩排房屋,前排門診,後排辦公。所有的人都聞聲而出。姑姑已經把黃秋雅按倒在走廊裡,騎在她腰上,拼命地搶奪傳單。

院長跑來了。這是個禿頭頂的中年人,雙眼細長,眼下垂著兩個囊袋,嘴裡鑲著白得過分的假牙。他喊叫著:住手!你們這是幹什麼?

姑姑似乎沒聽到院長的呵斥,以更加猛烈的動作,掰著黃秋雅的手。黃秋雅的嘴裡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是尖叫而是哭嚎。

萬心,住手!院長氣急敗壞地對著圍觀者吼叫著:你們都瞎眼了嗎?快把她們分開!

上來幾個男醫生,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姑姑從黃秋雅的身上拖開。

上來幾個女醫生,把黃秋雅從地上架起來。

黃秋雅的眼鏡掉了,牙縫裡流著血,深陷的眼窩裡流出混濁的淚水。但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攥著那張傳單。她嚎哭著:院長,您要給我做主啊……

姑姑衣衫凌亂,臉色慘白,腮上有兩道流血的溝槽,顯然是被黃秋雅的指甲剮的。

萬心,到底是怎麼回事?院長問。

姑姑慘淡一笑,兩行淚水湧出來。她把手中的幾片傳單碎屑扔在地上。一言不發,搖搖晃晃地走進婦產科。

這時,黃秋雅像立了大功、受了大苦的英雄一樣,將手中那張揉成一團的傳單,交到院長手裡。她跪在地上,摸索自己的眼鏡。

她把斷了一條腿的眼鏡架到鼻樑上,用手扶著。看到姑姑扔在地上的傳單碎屑,急忙膝行上前,搶到手裡,如獲至寶,爬起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院長一邊抻展著傳單,一邊問。

反動傳單,黃秋雅獻寶般地將傳單碎屑遞給院長,說,這裡還有,是那個叛逃臺灣的王小倜發給萬心的傳單!

周圍的醫生護士們發出一陣驚歎。

院長眼睛老花,將傳單移到很遠的地方,費力地調整著視線。醫生護士們一窩蜂般圍上來。

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都回去上班!院長將傳單收好,訓斥完眾人,又說:黃醫生,你跟我來一下。

黃秋雅隨著院長進了辦公室,醫生護士們三三兩兩地小心議論著。

這時,從婦產科裡傳出姑姑的號啕大哭聲。我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畏畏縮縮地蹭進門,看到姑姑坐在椅子上,頭伏在桌子上,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桌面。

姑姑,我說,俺娘讓我給您送兔子肉來了。

姑姑不理我,只是哭。

姑姑,我哭著說,您別哭了,您吃點兔子肉吧……

我將手提的包袱,放在桌上,解開,將那碗兔子肉端到姑姑腦袋旁邊。

姑姑一掄胳膊,將碗撥到地上,跌得粉碎。

滾!滾!滾!姑姑抬起頭,大聲吼叫著:你這個混蛋!你給我滾!

十一

事後才知道,我闖下的禍有多大。

我逃出醫院之後,姑姑切開了左腕上的動脈,用右手食指蘸著血,寫下了血書:我恨王小倜!我生是黨的人,死是黨的鬼!

當那黃秋雅得意洋洋地回到辦公室時,鮮血已經流到門口。她尖叫一聲就癱倒在地。

姑姑被救活,但受到了留黨察看的處分。處分她的理由並不是懷疑她與王小倜真有關係,而是她以自殺的方式向黨示威。

十二

1962年秋季,高密東北鄉三萬畝地瓜獲得了空前的大豐收。跟我們鬧了三年彆扭、幾乎是顆粒無收的土地,又恢復了它寬厚仁慈、慷慨奉獻的本性。那年的地瓜,平均畝產超過了萬斤。回想起收穫地瓜時的情景,我就感到莫名的激動。每棵地瓜秧子下邊,都是果實累累。我們村最大的一個地瓜,重達三十八斤。縣委書記楊林抱著這個大地瓜照了一張照片,刊登在《大眾日報》的頭版頭條。

地瓜是好東西,地瓜真是好東西。那年的地瓜不僅產量高,而且含澱粉量高,一煮就開沙,有栗子的味道,口感好,營養豐富。高密東北鄉家家戶戶院子裡都堆著地瓜,家家戶戶的牆壁上都拉起了鐵絲,鐵絲上掛滿了切成片的地瓜。我們吃飽了,我們終於吃飽了,吃草根樹皮的日子終於結束了,餓死人的歲月一去不復返了。我們的腿很快就不浮腫了,我們的肚皮厚了,肚子小了。我們的皮下漸漸積累起了脂肪,我們的眼神不再暗淡無光了,我們走路時腿不再痠麻了,我們的身體在快速地生長。與此同時,那些吃飽了地瓜的女人們的乳房又漸漸大起來,她們的例假也漸漸地恢復了正常。那些男人們的腰桿又直了起來,嘴上又長出了鬍鬚,性慾也漸漸恢復。在飽食地瓜兩個月後,村子裡的年輕女人幾乎都懷了孕。1963年初冬,高密東北鄉迎來了建國之後的第一個生育高潮,這一年,僅我們公社,五十二個村莊,就降生了2868名嬰兒。這一批小孩,被姑姑命名為「地瓜小孩」。衛生院長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姑姑自殺未遂回家休養時,他曾來我們家探望過。他是我奶奶的孃家堂侄,是我們家的瓜蔓親戚。他批評我姑姑糊塗。他希望我姑姑放下思想包袱,好好工作。他說黨和人民的眼睛是亮的。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他要我姑姑一定要相信組織,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清白,爭取儘快撤銷處分。他悄悄地對我姑姑說:你和黃秋雅是不一樣的。這個人本質很壞,而你根紅苗正,雖然走了幾步彎路,但只要努力,前途還是光明的。

院長的話讓姑姑又一次放聲大哭。

院長的話也讓我放聲大哭。

姑姑從血泊中站立起來,以火一樣熱情投入了工作。那時,雖然各村都有了經過培訓的接生員,但還是有許多婦女願意到衛生院生產。姑姑捐棄前嫌,與黃秋雅密切合作,既當醫生又當護士,有時連續幾天幾夜不合眼,從鬼門關口,搶救了許多婦嬰的生命。在五個多月的時間裡,她們接生了八百八十個嬰兒,包括十八臺剖腹產手術。在當時,剖腹產還是相當複雜的手術,一個只有兩個人的小小公社衛生院婦科,竟敢幹這樣的大活,一時引起轟動。連姑姑這種心高氣傲的人,也不得不欽佩黃秋雅的精湛醫術。姑姑後來之所以能成為高密東北鄉土洋結合的婦嬰名醫,還真要感謝她的這個冤家對頭。

黃秋雅是個老姑娘,她這一輩子,大概連戀愛都沒談過。她脾氣古怪,是可以原諒的。進入晚年之後的姑姑,曾經多次對我們講述她的老對頭的事。黃秋雅這個上海資本家的千金小姐,名牌大學畢業生,被貶到我們高密東北鄉,真是「落時的鳳凰不如雞」!誰是雞?姑姑自我解嘲地說,我就是那隻雞,跟鳳凰掐架的雞,她後來可真是被我揍怕了,見了我就渾身篩糠,像一條吞了煙油子的四腳蛇。姑姑感慨地說:那時所有的人都瘋了,想想真如一場噩夢。姑姑說:黃秋雅是個偉大的婦科醫生,即便是上午被打得頭破血流,下午上了手術檯,她還是聚精會神,鎮定自若,哪怕窗外搭臺子唱大戲,也影響不了她。姑姑說:她那雙手真是巧啊,她能在女人肚皮上繡花……每當說到這裡,姑姑就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十三

姑姑的婚事,已經成了我們家族的一塊心病,不但上了年紀的長輩憂心,連我這種十幾歲的野孩子也很操心。但沒人敢在姑姑面前提這事,一提,她就翻臉。

1966年春天,清明節那日上午,姑姑帶著她的徒弟——我們當時只知道她的外號叫「小獅子」——一個年約十八、滿臉粉刺、蒜頭鼻子、雙眼間距很寬、頭髮蓬鬆、個頭不高、身材相當豐滿的姑娘,來村裡為育齡婦女普查身體。工作完畢後,姑姑帶著小獅子回家吃飯。

拤餅,煮雞蛋,羊角蔥,豆瓣醬。

我們早就吃過了,看著姑姑和小獅子吃。

小獅子很害羞的樣子,低著眼不敢看人,顆顆粉刺,如同紅豆。

母親似乎很喜歡這個姑娘,問短問長,看看就要問到婚姻上了。姑姑說:嫂子,你別嘮叨了,想讓人家給你做兒媳婦嗎?

哪裡啊,母親說,咱莊戶人家,哪裡敢高攀呢?小獅子姑娘可是吃國庫糧的,你這些侄子們,哪個能配得上她?

小獅子頭更低了,飯也吃不下去了。

這時,我的同學王肝和陳鼻跑來。王肝只顧往屋裡看,一腳把地上的雞食缽子踩得粉碎。

我母親罵道:你這個熊孩子,走路怎麼不長眼呢?

王肝手摸著脖子,嘿嘿地傻笑。

王肝,你妹妹怎麼樣?姑姑問,長高了點沒有?

還那樣……王肝說。

回去告訴你爹,姑姑嚥下一口餅,掏手帕抹抹嘴,說,無論如何,你娘不能再生了,再生她的子宮就拖到地上了。

別對他們說這些婦道的事。母親說。

怕什麼?姑姑道,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女人有多麼不容易!這村裡的婦女,一半患有子宮下垂,一半患有炎症。王肝他孃的子宮脫出陰道,像個爛梨,可王腿還想要個兒子!哪天我要碰到他……還有陳鼻,你娘也有病……

母親打斷姑姑的話,呵斥我:滾,跟你的狐朋狗友出去玩,別在這裡討嫌!

走到衚衕裡,王肝說:小跑,你要請我們吃炒花生!

為什麼要我請你們吃炒花生?

因為我們有秘密要告訴你。陳鼻說。

什麼秘密?

你先請我們吃花生。

我沒有錢。

你怎麼沒有錢?陳鼻道,你從國營農場的機耕隊那裡偷了一塊廢銅,賣了一塊二毛錢,當我們不知道?

不是偷的,我急忙辯白,是他們扔掉不要的。

就算不是偷的,但賣了一塊二毛錢是真的吧?快請客吧!王肝指指打穀場邊那架鞦韆。很多人圍在那裡,鞦韆嘎啦嘎啦響著。那裡有個老頭兒在賣炒花生。

等我把三毛錢的花生平均分配完畢後,王肝嚴肅地說:小跑,你姑姑要嫁給縣委書記做填房夫人了!

胡說!我說。

你姑姑成了縣委書記的夫人,你們家就要跟著沾光了,陳鼻說,你大哥,你二哥,你姐姐,還有你,很快就會調到城裡去,安排工作,吃國庫糧,上大學,當幹部,到那時候,你可不要忘記我們啊!

那個小獅子,可真美麗啊!王肝突然冒出了一句。

十四

那茬「地瓜小孩」出生時,家長去公社落戶口,可以領到一丈六尺五寸布票、兩斤豆油。生了雙胞胎的可以獲得加倍的獎勵。家長們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豆油,捻著散發出油墨香氣的布票,一個個眼睛潮溼,心懷感激。還是新社會好啊!生了孩子還給東西,我母親說:國家缺人呢,國家等著用人呢,國家珍貴人呢。

人民群眾心懷感激的同時,都暗暗地下了決心,一定要多生孩子,報答國家的恩情。公社糧庫保管員肖上唇的老婆——也就是我同學肖下唇的母親——已經給肖下唇生了三個妹妹,最小的那個還沒斷奶,肚子又鼓了起來。我放牛回來時,經常看到肖上唇騎著一輛破腳踏車從小橋上經過。他身體胖大,腳踏車不堪重負,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音。經常有村裡人開他的玩笑:老肖,多大年紀了?一夜也不能空?他就笑著回答:不能空,為國家造人嘛,必須不辭勞苦!

1965年底,急劇增長的人口,讓上頭感到了壓力。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個計劃生育高潮掀了起來。政府提出口號:一個不少,兩個正好,三個多了。縣電影隊下來放電影時,也在正片之前加演幻燈片普及計劃生育知識。當銀幕上出現那些男女生殖器的誇張圖形時,黑暗中的觀眾發出一陣陣怪叫和狂笑。我們這些半大孩子跟著瞎起鬨,很多年輕男女的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這樣的避孕宣傳簡直就像催情的春藥。縣劇團組織了十幾個小分隊,深入到各村演出一齣小戲《半邊天》,批判重男輕女思想。

此時姑姑已是公社衛生院婦產科主任,併兼任公社計劃生育領導小組副組長。組長是公社黨委書記秦山,他基本不管事,掛名而已。我姑姑實際上是我們公社計劃生育工作的領導者、組織者,同時也是實施者。

姑姑那時身體略有發胖,那口令人羨慕的白牙也因無暇刷洗而發黃。她的聲音嘶啞,有了幾分男人嗓,我們經常能在高音喇叭裡聽到她的講話。

姑姑的講話大多是以這樣幾句話開場:敲鑼賣糖,各幹一行。幹什麼吆喝什麼。三句話不離本行。我今天要講的就是計劃生育……

那段時間裡,姑姑的群眾威信有所下降,連我們村那些深得了她的恩惠的女人們也開始說她的壞話。

儘管姑姑不遺餘力地狠抓計劃生育,但收效甚微,老鄉們根本不接茬。縣劇團到我們村演出,當那女主角在臺上高唱: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時,王肝的爹王腳在臺下高聲叫罵:放屁!都一樣?誰敢說都一樣?!——臺下群眾群起響應,胡吵鬧,亂嚷叫。磚頭瓦片,齊齊地扔到臺上。演員抱頭鼠竄。王腳那天喝了半斤白酒,仗著酒勁兒,野性發作,分開眾人,跳上舞臺,前仰後合,指手畫腳,發表演說:你們管天管地,還能管著老百姓生孩子?有本事你們找根麻繩把女人的傢什都縫上吧。臺下觀眾鬨堂大笑。王腳更來了狗精神,從舞臺上撿起一塊瓦片,瞄準那盞掛在幕前橫杆上、放射出耀眼光芒的汽燈,猛地投上去。汽燈應聲熄滅,臺上臺下一團漆黑。——為此王腳被拘留半個月,放出來後,他依然不服,氣洶洶地逢人便說:有本事把老子的雞巴割了去!

前些年,姑姑回家,前呼後擁;如今,姑姑偶爾回家,人們冷冷地避著她。我母親勸道:他姑姑,計劃生育這事兒,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呢,還是上頭讓乾的?

什麼叫「自己琢磨出來的」?姑姑氣憤地說,這是黨的號召,毛主席的指示,國家的政策。毛主席說,人類應該控制自己,做到有計劃的增長。

我母親搖搖頭,說:自古到今,生孩子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大漢朝時,皇帝下詔,民間女子,滿十三歲必須結婚,如果不結婚,就拿女子的父兄是問。如果女人不生孩子,國家到哪裡去徵兵?天天宣傳美國要來打我們,天天吆喝著解放臺灣,女人都不讓生孩子了,兵丁從哪裡來?沒了兵丁,誰去抵抗美國侵略?誰去解放臺灣?

嫂子,你這些陳詞濫調,就別給我囉嗦了,姑姑說,毛主席總比你高明吧?毛主席說,人口非控制不可!無組織無紀律,這樣下去,我看人類是要提前毀掉的。

毛主席說,人多力量大,人多好辦事,人是活寶,有人有世界!我母親說。毛主席還說,不讓老天下雨是不對的,不讓女人養孩子也是不對的。

我姑姑哭笑不得地說:嫂子,你這是偽造毛主席語錄,矯傳聖旨,在過去是要砍頭的。我們也沒說不讓大家生孩子,只是讓大家少生,有計劃地生。

人一輩子生幾個孩子,都是命中註定的,我母親說,這還用得著你們計劃?我看你們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姑姑她們的努力,也確如母親所言,是白費財力,還落下罵名。剛開始時她們將免費的避孕套發給各村的婦女主任,讓她們分發給育齡婦女,並要求她們的丈夫戴上套子行事。但這些避孕套要麼被扔進豬圈,要麼被當成氣球吹起來,並塗上顏色,成了孩子們的玩具。姑姑她們也曾挨家挨戶傳送女用避孕藥,但婦女們都嫌副作用太大而抗拒服用。即便當場逼著她們吞下去,但一轉身,她們就用手指或筷子探喉,將那藥片吐出來。於是,結紮男子輸精管的技術便應運而生。

那時候,村裡盛傳,男扎技術是我姑姑與黃秋雅共同發明的。也有人說,黃秋雅的貢獻是理論構想,我姑姑的貢獻在臨床實踐。肖下唇煞有介事地對我們說:她們倆,都是沒結過婚的變態女人,看到別人夫妻雙雙她們心中嫉恨,所以發明了絕戶計。肖下唇說我姑姑和黃秋雅先是在小公豬身上做實驗,又在公猴子身上做實驗,最後,她們在十個死囚犯身上做實驗,實驗成功後,那十個死囚被改判為無期徒刑。當然,很快我們就知道,肖下唇是胡說八道。

那些日子裡,廣播喇叭裡經常傳出姑姑的叫喊:各大隊幹部請注意,各大隊幹部請注意,根據公社計劃生育領導小組第八次會議精神,凡是老婆生過三個孩子及超過三個孩子的男人,都要到公社衛生院實行結紮手術。手術後,補助二十元營養費,休息一週,工分照記……

聽到廣播的男人們,聚在一起發牢騷:媽的,有劁豬的,有閹牛的,有騸騾子騸馬的,哪裡見過騸人的?我們也不想進皇宮當太監,騸我們幹什麼?當村裡的計生幹部對他們解釋結紮只是把——他們瞪著眼反駁道:你們現在說得好聽,只怕一上了床子,麻藥一打,恐怕不止是我們的蛋子,連我們的雞巴也要被她們割了去!到了那時候,我們就只能像老孃們兒一樣蹲著撒尿了。

非常有利於婦女、手術簡便、後遺症很少的男扎手術,遇到了重重障礙。姑姑她們在衛生院掃榻以待,但沒有一個人來。縣計劃生育指揮部每天電話催報數字,對姑姑的工作極為不滿。公社黨委為此專門召開會議,做出了兩項決議:一是男子結紮要從公社領導開始,然後推廣到一般幹部和普通職工。村裡則由大隊幹部帶頭,然後推廣到一般群眾。二是要對那些抗拒男扎、製造和傳播謠言的人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對那些符合結紮條件但拒不結紮的,先由大隊停止勞動權,如果還不服從,就扣掉口糧。幹部抗拒,撤銷職務;職工抗拒,開除公職;黨員抗拒,開除黨籍。

公社黨委書記秦山親自發表廣播講話。他說計劃生育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大事,社直各部門、各大隊必須高度重視,符合男扎條件的幹部、黨員要帶頭先扎,給群眾做好表率。秦山突然變化了腔調,用聊家常的口吻說,同志們,譬如說我吧,老婆已經因病做了子宮切除手術,但為了打消群眾對男扎的恐懼,我決定,明天上午就去衛生院結紮。

秦書記在講話中,還要求共青團、婦聯、學校積極配合,大力宣傳,掀起一個轟轟烈烈的「男扎」高潮。就像歷次運動一樣,我們學校最有文才的薛老師編出了快板詩,我們用最快的速度背熟,然後四個一組,每人手持一個用紙殼或鐵皮捲成的喇叭筒子,爬到房頂上,樹梢上,大聲喊叫:社員同志不要慌,社員同志不要忙。男扎手術很簡單,絕對不是騸牛羊。小小刀口半寸長,十五分鐘下病床。不出血,不流汗,當天就能把活幹……

在那個不平凡的春天裡,姑姑說全公社共做了六百四十八例男扎手術,由她親自操刀的只有三百一十例。姑姑說,事實上,只要把道理講透、把政策定好、領導帶了頭、層層抓落實,群眾還是通情達理的。她做了那麼多例手術,絕大多數人是在村幹部和單位領導帶領下走來的,真正調皮搗蛋的,動用了一點強制措施的,只有兩例。一例是我們村的車把式王腳,一例是糧庫保管員肖上唇。

王腳仗著家庭出身好,既反動又囂張。他從拘留所被放出來後就放出狂話,誰敢逼他去結紮,他就跟誰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的朋友王肝,因為迷戀我姑姑的助手小獅子,在感情上往姑姑這邊傾斜。他親自動員父親去結紮,結果捱了兩巴掌。王肝逃出家門,王腳手持大鞭追趕。追到村頭池塘,父子倆隔水大罵。王腳:你這狗日的,竟敢動員你爹結紮!王肝:你說我是狗日的,我就是狗日的。王腳一想,罵兒子等於罵自己,便繞塘追趕。爺兒倆團團旋轉,彷彿推磨。圍觀者甚多,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引起一陣陣笑聲。

王肝從家裡偷出一把鋒利的馬刀,交給村支書袁臉,說這是他爹準備的兇器。王肝說我爹說誰敢讓他去結紮他就用這把刀劈了誰。袁臉不敢怠慢,拿著刀去了公社,向黨委書記秦山和我姑姑彙報。秦山憤怒地拍了桌子,說:反了他了!破壞計劃生育就是反革命!姑姑說:不把王腳解決了,局面就難以開啟。袁臉稱是,說村裡那些該當結紮的男人們都在看著王腳呢。秦書記說:抓這個反面典型。

公社公安員老寧腰掛匣槍,前來助陣,村支書袁臉率領婦女主任、民兵連長、四個民兵,衝進王腳的家。

王腳的老婆抱著一個吃奶的女孩,正在樹陰下編草辮,見來者洶洶,扔下手中活,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王肝站在房簷下,一聲不吭。

王膽坐在堂屋門檻上,拿著一個小鏡子,照她那張小巧而秀麗的臉。

王腳,袁臉喊,出來吧,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公社寧公安都來了,你逃過了今天,也逃不過明天。男子漢大丈夫,不如索性爽利些。

婦女主任對王腳女人說:方蓮花,別嚎了。讓你男人出來吧。

屋子裡沒有動靜。袁臉看看寧公安。寧公安一揮手,四個民兵提著繩子衝進屋子。

這時,站在房簷下的王肝對著寧公安使了一個眼色,並對著牆角豬圈那兒呶了呶嘴。

寧公安雖然一條腿短一條腿長,但行動非常敏捷。他幾個箭步躥到豬圈門口,掏出匣槍,厲聲喝道:王腳,出來!

王腳頂著一腦袋蜘蛛網鑽出來。四個民兵提著繩子圍過來。

王腳抹一把臉上的汗水,怒衝衝地說:寧瘸子,你咋呼什麼?你拿著塊破鐵老子就怕你不成?

沒讓你怕,老寧道,乖乖地跟我走,啥事也沒有。

不乖乖地怎麼著?難道你還敢開槍?王腳用手指點著褲襠,說:有本事往這裡打,老子寧願被你用槍子兒打掉也不願被那幾個老孃們兒用刀子割去。

婦女主任說:王腳,你別胡攪蠻纏了,男扎,就是把那根管兒紮上……

該把你那個傢什縫上!王腳指點著婦女主任的褲襠,粗野地罵道。

寧公安晃晃手中的槍,下令:上,捆起來。

我看你們誰敢?!王腳回身抄起一張鐵鍁,平端著,雙眼發綠,說,誰上我就剷掉誰的頭!

這時,袖珍女孩王膽,拿著她那面小鏡子站起來。那時她已經十三歲,身高只有70釐米。她的身體雖然矮小,但長得十分勻稱,彷彿一個來自小人國的小美人。她用小鏡子將一束強烈的陽光反射到王腳臉上。她的嘴裡同時發出一陣細弱的、天真無邪的笑聲。

趁著王腳眼睛被強光照射、不能視物的當口,四個民兵一擁而上,奪下他手中的鐵鍁並反剪了他的雙臂。

正當民兵試圖用繩子捆綁他的雙臂時,他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他的哭聲沉痛,令趴在他家院牆上、圍在他家大門口看熱鬧的人們也跟著心中難過。民兵們手提繩子,一時不知所措。

袁臉說:王腳,你還算個男子漢嗎?這麼點小手術就把你嚇成這樣!老子已經帶頭做了,什麼都不影響,你若不信,就讓你老婆問我老婆去!

爺們兒,別說了,王腳哭著說,我跟你們去就是了。

姑姑說,肖上唇這雜種,是社直機關的反面典型,他仗著自己給八路軍地下醫院抬過擔架那點事兒,死磨硬扛。但當公社黨委研究決定要開除他的公職將他下放回村務農時,他自己騎著輛破腳踏車跑到衛生院來了。姑姑說,他指名要我給他做手術。他是個色鬼,流氓,滿嘴下流話。他上手術檯前還追著小獅子問:姑娘,我弄不明白,俗言道「精滿自流」,可你們把輸精管給我紮起來,我那些精液怎麼辦?會不會把我的肚子脹破?

小獅子滿臉通紅地望著我。我說:備皮!

給他備皮時他竟然勃起了。小獅子沒見過這種陣勢,扔下刀子躲到一邊。我說:你思想健康點!他無賴地說:我思想很健康,它自己要硬,我有什麼辦法?——好吧,姑姑說她拿起一柄橡皮錘,對準了,漫不經心地敲了一下,那東西頓時就萎了。

姑姑說,我對天發誓,王腳和肖上唇的手術,我做得非常認真,非常成功,但手術之後,王腳一直彎著腰,說我把他的神經給捅壞了;肖上唇,不斷地來醫院鬧事,還多次到縣裡上訪,說我把他性功能破壞了……這兩個傢伙,姑姑說,王腳有可能是心理問題,那肖上唇,純粹是胡攪蠻纏。「文化大革命」中他當紅衛兵頭頭那陣子,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姑娘。如果沒結紮,他還有所忌憚,怕給人搞大了肚子不好收場,結紮後,他真是無所顧忌了啊!

十五

批鬥縣委書記楊林的大會,因為參加人數太多,無地可容,時任公社革命委員會主任的肖上唇別出心裁地將會場安排在膠河北岸滯洪區內。正是隆冬季節,水面上結著厚冰,一眼望去,一片琉璃世界。我是村子裡最早知道要在這裡開大會的人。因為我經常逃學到這裡來玩耍。那天,我正在滯洪閘橋洞裡鑿冰窟窿釣魚,聽到頭上有人在大聲說話。我聽出說話者是肖上唇。這個人的嗓音,我從一萬個人裡也能一下聽出來。我聽到他說:媽的,好一派北國風光!批判大會就在這裡舉行,主席臺就搭建在這滯洪閘上。

這裡原本是一片窪地,後來,為了保證下游安全,在膠河堤壩上修建了滯洪閘,每當夏秋季節膠河行洪時,就開閘放水,使這片窪地,成了一個湖泊。當時,我們東北鄉人對此極為不滿,因為那些窪地,儘管低窪也是地,種不了別的,種高粱還是可以的。但國家要辦的事情,小民豈能違抗。我曾多次逃學,跑到這裡來,看滔滔的洪水從十二個洩洪孔洞裡奔湧而出。洪水過後,滯洪區一片汪洋,成了一個方圓十幾裡的湖泊。湖中魚蝦蕃多,捕魚的人成群結隊,賣魚的也漸漸多了。先是在滯洪閘上擺攤,滯洪閘上擺不開,便移到了滯洪區東岸,在岸邊那一排柳樹下,依次展開。熱鬧時有二里多長。集市原先是設在公社駐地的,自從這裡起了魚市後,集市就慢慢地遷到這裡來了。賣菜的來了,賣雞蛋的來了,賣炒花生的也來了。連附著在集市上的那些小偷小摸、流氓乞丐也跟著來了。公社組織武裝民兵,前來驅趕過幾次。民兵一到,紛紛逃竄。民兵一走,又試試探探地聚集起來。於是就這樣半合法半非法地存在下來。我特喜歡看魚。我看鯉魚鰱魚鯽魚鯰魚黑魚鱔魚,螃蟹泥鰍蛤蜊之類的也順便看一看。我在這裡看到過一條最大的魚,有一百多斤,白白的肚皮,看上去像個懷孕的女人。那個賣魚的老漢守著大魚,畏畏縮縮的,好像守著一個神靈。我跟那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魚販子混得很熟。他們為什麼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呢?因為公社稅務所的收稅員經常來沒收他們的魚。有一些公社的閒雜人員,也冒充稅務人員,前來巧取豪奪。那條一百多斤重的大魚,就差點讓兩個身穿藍制服、嘴裡叼著香菸、手提著黑皮包的傢伙沒收了去。如果不是賣魚老漢的女兒匆匆趕來大哭大鬧,如果不是秦河揭穿了這兩個人的真實身份,那條大魚真就被他們抬走了。

秦河就是那個留著大分頭、穿著藍華達呢學生制服、口袋裡插著一支博士牌鋼筆、一支新華牌雙色圓珠筆、模樣彷彿五四時期大學生的乞討者。他面色蒼白,神色悒鬱,眼睛裡溼潤潤的,彷彿隨時都會潸然淚下。他口才極好,滿口普通話,講出話來句句都似話劇臺詞——我後來之所以寫話劇,跟他的影響有關——他總是端著一個碩大的白搪瓷缸子,上邊用紅漆塗有五角星和一個「獎」字。他站在那些賣魚蝦的人面前,充滿感情地說:同志,我是一個喪失了勞動能力的人。您也許會說,瞧你這麼年輕,哪像個喪失勞動能力的人?同志,我要告訴您,您看到的只是我的外表,其實,我有嚴重的心臟病。我的心被人用刀子戳傷過,只要一干活,心上的疤痕就會崩裂,那樣我就會七竅流血而死。同志,您就送給我一條魚吧,我不敢奢望要一條大的,我要一條小的,一條最小的小魚……他總是能要到魚,或是蝦。要到之後,他就跑到水邊,用一把小刀收拾了,然後找一避風地方,撿來柴禾,支起兩塊磚頭,將瓷缸子放在上邊,點起火來燉……我經常站在他身後看他燉魚,鮮美的氣味從他的搪瓷缸子裡散發出來,使我饞涎欲滴,我從心底裡羨慕他的生活……

秦河是公社黨委書記秦山的親弟弟,曾經是縣第一中學才華橫溢的學生。公社書記的弟弟在集市上乞討,其中必有複雜的原因。有人說,他是我姑姑的瘋狂愛慕者,受到過嚴重刺激,用他哥哥的手槍自殺未遂,傷好後即成了這個樣子。剛開始時還有人嘲笑他,但自從他幫助老漢保住了那條大魚後,賣魚的人都對他另眼相看。我感到這個人很有吸引力。我想了解他。我一看到他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就對他產生同情。有一天傍晚,魚市散後,他一個人迎著夕陽、拖著長長的影子往西走。我悄悄地尾隨著他。我想知道這個人的秘密。他發現我的跟蹤後,停下身,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親愛的朋友,請您不要這樣吧。我模仿著他的腔調說:親愛的朋友,我沒有怎麼樣啊。他可憐巴巴地說:我的意思是請您不要跟在我身後。我說:你走路,我也走路,我沒有跟在你身後啊。他搖搖頭,低聲嘟噥著:朋友,請可憐可憐我這個不幸的人吧。他回身往前走。我依然跟著他。他抬腿往前跑去。他的步幅很大,腿抬得很高,輕飄飄的,身體搖擺不定,彷彿是用紙殼剪成的。我只用五分力氣就跟在了他身後。他停下來,咻咻地喘息著,面色如金紙,眼淚汪汪地說:朋友……求您放了我吧……我是一個廢人,一個受過重傷的人……

我被他打動了,停住腳步,不再追隨他。我看著他的背影,聽著從他的喉嚨裡發出的低沉的嗚咽之聲。其實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知道他的生活,譬如,他夜裡睡在什麼地方?

那時我雙腿細長,腳很大,十幾歲的孩子竟要穿40碼的大鞋,我母親為此常常發愁。我們學校教體育的陳老師,原是省田徑隊的運動員,真正的運動健將,右派。他像買騾馬的人一樣,捏過我的腿腳,認為我是塊好料,便重點培養我。他教我抬腿,邁步,調整呼吸,安排體力。我在全縣的中、小學生運動會上,取得過少年組3000米第三名的好成績。所以我經常逃課跑到魚市上觀光,就成了半公開的事。

那次追隨之後,我與秦河成了朋友,每次見面,他都會向我點頭致意。他比我大十幾歲,有點忘年交的意味。集市上除他之外,還有兩個乞丐,一個名叫高門,寬肩大手,看上去力大無窮的樣子;一個名叫魯花花,本是個黃病漢子,但不知道為什麼起了這樣一個女性化的名字。有一天,這兩個叫花子,一個手持柳木棍子,一個攥著一隻破鞋子,聯手打秦河,打得很兇,秦河不還手,只是頻頻地說:

好哥哥們,你們打死我,我要感謝你們。但你們不要吃青蛙……青蛙是人類的朋友,是不能吃的……青蛙體內有寄生蟲……吃青蛙的人會變成白痴……

我看到,在柳樹下,有一堆篝火,青煙嫋嫋,火堆裡有一些燒得半熟的青蛙,火堆旁邊,有一些蛙皮蛙骨,散發著腥氣,讓人噁心。於是我明白,秦河是為了制止他們燒青蛙吃而捱打。看著秦河捱打,我眼睛裡盈滿淚水。飢餓年代,吃青蛙的人甚多。我們家族對吃青蛙的人非常反感。我相信我們家族的人寧願餓死也不會吃青蛙。從這個意義上,秦河是我的同志。我從火堆裡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柴,捅了一下高門的屁股,又戳了一下魯花花的脖子,然後我沿著水邊跑,他們跟在我後邊追。我跟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逗引著他們。當他們停腳不追時,我就罵他們,或者撿起碎磚爛瓦投擲他們。

那天,全公社四十八個村子裡的人,一撥撥的,有扛著紅旗的,有敲打著鑼鼓傢什的,有的從路上來,有的從河道里走,都押著自己村子的壞人,往滯洪區匯聚。匯聚到這裡開大會,批鬥我們縣頭號走資派楊林,公社機關、社直各部門、各村的壞人都來陪鬥。我們走河道,踩著溜滑的冰。有人還踩著自制的滑冰板兒。對我有知遇之恩的體育陳老師頭戴一紙糊高帽,赤腳穿一雙破草鞋,嬉皮笑臉地跟在同樣是頭戴高帽卻愁眉苦臉的校長身後。肖上唇的兒子肖下唇手持一根標槍在後邊押著他們。肖上唇當了公社革委會主任,他兒子肖下唇當了我們學校的紅衛兵大隊長。他腳上穿著的那雙白色回力球鞋是從陳老師腳上剝下來的。那支能發出雙響的發令槍,令我眼熱的寶貝,本是公家的物品,此時卻別在肖下唇腰裡。他不時地掏出發令槍,裝上火藥,對空鳴放。叭叭,槍聲與白色的硝煙並起,空氣中瀰漫著很好聞的硝磺味兒。

革命初起時,我也想參加紅衛兵,但肖下唇不要我。他說我是右派陳老師培養的黑尖子,他還說我大爺爺是漢奸,是假烈士,我姑姑是國民黨特務、叛徒的未婚妻、走資派的姘頭。為了報復他,我撿來一塊狗屎,用樹葉包好,藏在手裡。走到他面前,我故意說:肖下唇,你舌頭怎麼成了黑的了?肖下唇不知是計,立即張大口。我把那塊狗屎塞到他嘴裡,轉身就跑。他追不上我。學校裡的人,除了陳老師,沒人能追上我。

看著他穿著陳老師的鞋子、手持標槍、腰掛發令槍,那副小人得志、耀武揚威的樣子,我心懷嫉恨,決定整他。我知道他最怕蛇,但此時已是深秋季節,無處尋得,便從河邊桑樹下,找到半截爛繩子,團弄團弄,藏在身後,悄悄靠近他,將那爛繩子,往他脖子上一繞,同時大喊:毒蛇!

肖下唇一聲怪叫,扔掉標槍,急忙去撕擄脖上的繩子。當他看清掉在他眼前的只是一截爛繩時,才慢慢地回過神來。

肖下唇撿起標槍,咬牙切齒地說:萬小跑,你這個反革命!

殺——!他端著標槍,對著我刺過來。

我跑。

他追。

冰上奔跑使我難以盡展長技。我感到背後有涼氣逼人,生怕被那根標槍捅穿身體。我知道這小子用砂輪將標槍打磨得鋒利無比,我也知道這傢伙心黑手毒,自從手持利器之後,殺心更重。他經常無端地刺樹,刺用穀草捆紮成的人形靶子,前不久還刺死了一頭正在與母豬交配的公豬。我邊跑邊回頭觀看,看到他頭髮直豎,兩隻眼瞪得溜溜圓,只要被他追上,我的小命多半要報銷。

我跑,我繞著人跑,鑽著人縫跑。跌倒後,連滾帶爬,幾乎被肖下唇手中的標槍刺中。標槍刺到冰上,冰屑飛起。他也跌倒了。我爬起來繼續跑。他爬起來繼續追。不時地撞到人身上,女人,男人。——這熊孩子,撞什麼呢!——啊!——救命啊——殺人啦——一支正敲著鑼鼓行進的隊伍被我衝撞得亂了鼓點——幾個頭戴高帽的壞人將帽子掉在了地上——我從陳鼻的爹陳額、陳鼻的娘艾蓮——從袁腮的爹袁臉——他也成了「走資派」——身邊繞過去——我從王腳身邊衝過去。我看到了母親的臉,聽到了母親的驚呼——我看到了我的好朋友王肝——我聽到身後一聲悶響,接著是肖下唇的一聲慘叫——事後我知道,是王肝悄悄地伸出一條腿,使了一絆兒,讓肖下唇前撲,嘴啃冰面,嘴唇磕破,門牙未磕掉算他幸運。肖下唇爬起來試圖報復王肝,但王腳把他震懾住了。王腳說:肖下唇你個小雜種,你要敢動王肝一指頭我就挖出你的眼珠兒!我們家是三代僱農,王腳說,別人怕你,老子不怕你!

會場上已是人山人海。滯洪閘上,用木板和葦蓆搭建起一個很氣派的舞臺。那年頭公社裡專門養著一撥人,搭建舞臺,或者宣傳欄,技術熟練,身手不凡。舞臺上插著幾十杆紅旗,掛著紅布白字橫幅,臺角的兩根高杆上綁著四個巨大的喇叭,我們到達那裡時喇叭里正播放著「語錄歌」: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熱鬧,實在是太熱鬧了。我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擠,想擠到靠舞臺最近的地方。那些被我衝撞的人,毫不客氣地用腳踹我,用拳頭擂我,用胳膊肘子頂我。費了半天力氣,衣裳溻透,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不但沒擠到前排,反而被擠出圈外。我聽到冰面發出「叭嘎叭嘎」的聲響,心中產生不祥的預感。這時,大喇叭裡傳出一個公鴨嗓子男人的吼叫:批鬥大會馬上開始——請貧下中農們安靜——前排的坐下來——坐下來——我轉到滯洪閘西側,那裡有三間儲放備用閘板的倉房。我從房後,腳蹬磚縫,手把房簷,一個鷂子翻身,翻了上去。我匍匐瓦壟,悄悄爬上去,爬到屋脊,探頭出去,成千上萬的群眾,數不盡的紅旗,盡收眼底,湖面上的冰耀眼。舞臺西側,幾十個人蹲在地上,都垂著頭。我知道這些就是待會兒要上臺陪斗的本公社的牛鬼蛇神們。肖上唇對著麥克風大聲吼叫。這個落魄的糧庫保管員,做夢也沒想到還有一步官運。「文革」一開始,他就領頭造反,成立「風暴造反兵團」,自任司令。

他身上穿著洗得發白、打了深色補丁的舊軍裝,胳膊上戴著紅色袖標。頭髮稀疏,禿頭頂在太陽下閃爍光芒。他學著那些我們在電影裡看到過的大人物講話:拖著長腔,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揮舞著,做著各種各樣的姿勢。他的聲音被高音喇叭放大到震耳欲聾的程度。群眾的喧鬧聲猶如拍打岩石的浪潮。肯定是有人在會場上搗亂,此處剛剛安寧,彼處又轟然而起。我有點擔心母親和村裡那些老人們的安全。我搜尋著她們。但冰反射陽光,耀花了我的眼。寒風從後邊吹透我的破棉襖,我感到很冷。

肖上唇一揮手,十幾個手持長木杆子、臂戴「糾察」袖標的精壯漢子從舞臺後湧出,跳下去,進入喧鬧的人群,揮舞長杆,進行鎮壓。長木杆子的頂端綁著紅色布條,揮舞起來如同火炬。有個年輕人頭頂被打,憤憤不平,抓住木杆,與糾察隊員理論,被當胸捅了一拳。「糾察隊員」鐵面無私,下手無情,杆子到處,人們紛紛低伏。大喇叭裡傳來肖上唇聲嘶力竭的吼叫:都坐下!坐下!把搗亂的壞人揪出來——!那個捱了一拳的青年被糾察隊員揪著頭髮拖出了人群……人群終於安靜了,有的蹲著,有的坐著,無人敢站起來。糾察隊員們端著長杆,分佈均勻地立在人群中,就像稻田裡的稻草人。

把「牛鬼蛇神」拉上臺來!肖上唇一聲令下,那些嚴陣以待的糾察隊員們,兩人挾持一個,將那些「牛鬼蛇神」,腳不點地地,擁到了臺上。

我看到了姑姑。

姑姑不馴服。糾察隊員將她的頭按低,但剛一鬆手,她便猛地抬起來。她的反抗招致了更為猛烈的壓制。最後,她被打趴在臺上。一個糾察隊員,用一隻腳踩著她的背。有人跳上臺,帶頭喊口號,但臺下應聲寥寥。喊口號的人很沒趣,灰溜溜地下去了。這時,尖利的哭叫聲,從人群中爆發。是我母親的哭聲:苦命的妹妹啊……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畜生啊……

肖上唇下令,把「牛鬼蛇神」押下去,只留我姑姑在臺上。那個糾察隊員還用一隻腳踏著她的背,擺出一副英勇無畏的姿勢——這是對當時流行口號的一種圖解——把階級敵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姑姑一動不動,我擔心她已經死了。臺下我母親的哭聲也沒有了,我擔心她也死了。

那些被押下臺的「牛鬼蛇神」都集中在大楊樹下,有幾個手持步槍的糾察隊員看守著他們。他們席地而坐,低垂著頭,彷彿一組泥塑。黃秋雅背靠牆根坐著,頭後仰貼牆。她被剃了一個陰陽頭,醜陋而恐怖。我曾聽說過,運動初起時,姑姑是衛生系統「白求恩戰鬥隊」的發起人之一。她十分狂熱,對曾經保護過她的老院長毫不客氣,對這黃秋雅,那更是殘酷無情。我明白,姑姑其實是想以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就像一個走夜路的人,之所以高聲歌唱,實因為心中懼怕。老院長是厚道人,無法忍受凌辱而投井自殺。黃秋雅卻在姑姑的對立面的鼓動或是脅迫下,揭發了姑姑與叛徒王小倜秘密聯絡的罪證。黃秋雅說萬心夜裡說夢話時常常高叫「王小倜」。她還說有一天晚上她值夜班,回宿舍找東西,發現萬心不在。她心中納悶,一個單身女人,深更半夜跑到哪裡去了呢?她說她正在納悶時,就看到從膠河岸邊那片柳林裡,升起了三顆紅色的訊號彈,接著她還聽到了高空中傳來轟轟的飛機聲。她說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悄悄地潛入宿舍,從身影上看,正是萬心。她說她立即把這情況向院長做了彙報,但這個走資派與萬心是一夥的,他把這件事壓住了。她說萬心無疑是國民黨的特務。她揭發的這件事已經足可以要了我姑姑的命,但她隨即又揭發了第二件。她說我姑姑多次去縣城與走資派楊林姘居,並且還懷了孕,流產手術是她親自做的。群眾中蘊藏著豐富的創造力,也蘊藏著邪惡的想象力。黃秋雅揭發我姑姑的兩大罪狀,極大地滿足了人們的心理需要,再加上我姑姑的拒不認罪,動輒反抗,更使每一次批鬥大會有聲有色,成了我們東北鄉的邪惡節日。

我在黃秋雅的上方,看著她那顆怪頭,心中有恨,有同情,還有迷茫、恐懼與憂傷。我從房上揭下一片瓦,瞄著黃秋雅的陰陽頭。只要我一鬆手,瓦就會砸在她的頭上。但我猶豫了好久,最終沒有這樣做。——多年後我曾把這事告訴姑姑,姑姑說,多虧你沒鬆手,否則我的罪又要加重一分——進入晚年後,姑姑一直認為自己有罪,不但有罪,而且罪大惡極,不可救贖。我以為姑姑責己太過,那個時代,換上任何一個人,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姑姑哀傷地說,你不懂……

楊林被架上舞臺後,那隻踏著我姑姑脊背的腳移開了。他們把我姑姑拖起來,與楊林並排著,低頭彎腰雙臂後伸,像王小倜駕駛的那種「殲-5」飛機。我看著楊林那顆光溜溜的大腦袋。這個人,半年前還像神一樣高不可攀啊,我們的心裡,還盼望著姑姑能與他喜結良緣,儘管他比姑姑大了二十多歲,儘管姑姑嫁給他是頂替他死去老婆的位置,可他是縣委書記,是每月工資一百多元的高階幹部,是下鄉坐著草綠色吉普車,身後跟隨著秘書、警衛員的大人物啊!多年之後,姑姑也說,其實我只與他見過一面,儘管我不喜歡他那個像懷孕八個月的大肚子,儘管我討厭他那滿嘴的大蒜味兒——其實他也是個土包子——但我心裡還是願意嫁給他的。為了你們,為了這個家族,我也會嫁給他。姑姑說,當她去縣城與楊林見面後,第二天,公社書記秦山便來衛生院視察。在院長陪同下他來到婦產科,滿臉的媚笑,滿口的諛詞,活脫脫一個奴才。姑姑說,此前的秦山,是那樣的趾高氣揚,盛氣凌人,一轉眼換上這樣一副嘴臉,讓姑姑感慨萬千。為了這些勢利小人,我也要嫁給他,姑姑說,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

上來一個矮小敦實的女紅衛兵,手提兩隻破鞋子,一隻掛在楊林脖子上,一隻掛在姑姑脖子上。姑姑後來說,反革命,特務,這些罪名都可以忍受,但絕對不能忍受「破鞋」的稱號。這是無中生有,奇恥大辱!姑姑立即把脖子上的破鞋摘下來,用力撇出去。那隻破鞋,竟像長了眼似的,落在黃秋雅面前。

女紅衛兵蹦了一個高,揪住姑姑的頭髮,使勁往下拉。姑姑昂著頭,與那女孩僵持。姑姑,您低頭吧,您如果再不低頭,只怕您的頭髮連同頭皮都會被揪下來啊!那胖女孩少說也有一百斤重,她雙手揪著您的頭髮,已經懸空吊在您身上了。姑姑猛然一甩頭,像一匹擺動鬃毛的烈馬——那女孩手裡攥著兩綹頭髮,跌落在臺子上。姑姑的頭上滲出鮮血——姑姑的頭上至今還留有兩個銅錢大小的疤痕——血流到姑姑額頭上,流到姑姑耳朵上。她的身體挺立不彎。臺下一片肅靜,一匹拉車的毛驢,仰著脖子,發出高亢的叫聲。沒聽到母親的哭叫聲,我心裡一片灰白。

這時,那黃秋雅拾起眼前的破鞋,小跑著,上了舞臺。我估計她不知道臺上發生了什麼,如果她知道了,絕對不會這樣做。她一到前臺就愣了。她扔下破鞋,嘴裡嘟噥著什麼,一步步往後退。肖上唇大步上臺,厲聲喊叫:萬心,你太囂張了!他揮舞手臂,親自領呼口號,想以此調動氣氛,打破僵局,但臺下無人響應。那胖女孩扔掉手中的頭髮,彷彿扔掉了兩條蛇,號啕大哭著,跌跌撞撞地跑下臺去。

站住!肖上唇喝令正倒退著下臺的黃秋雅,指著地上的破鞋,說:你,你來給她掛上!

鮮血沿著姑姑的耳朵流到脖子上,穿過眉毛流進眼睛。姑姑抬手抹了一把臉。

黃秋雅撿起破鞋,戰戰兢兢地走到姑姑面前。她抬頭看了一眼姑姑的臉,怪叫一聲,口吐白沫,往後便倒。

上來幾個紅衛兵像拖死狗一樣把她拖下臺。

肖上唇抓住楊林的衣領往上提,使他的腰直起來。

楊林雙臂下垂,雙腿彎曲,渾身鬆軟,只要肖上唇一鬆手,他就會癱在臺上。

萬心頑抗到底,死路一條!肖上唇道,她不交代,你來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說,你們倆通過奸沒有?

楊林不吱聲。

肖上唇一揮手,上來一個大漢,左右開弓,搧了楊林十幾個耳光。響聲清脆,衝上樹梢。有幾顆白色的東西迸落在臺上。我猜想那是牙齒。楊林身體搖晃,眼見著要跌倒,大漢抓著他的衣領,不容他倒。

說,通過沒有?!

通過……

通過幾次?

一次……

老實交代!

兩次……

你不老實!

三次……四次……十次……許多次……記不清了……

姑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像只撲食的母獅一樣,猛撲到楊林身上。楊林癱在臺上,姑姑死命地抓著他的臉……幾個虎背熊腰的糾察隊員,費了很大勁,才把姑姑從楊林身上拖開。

這時,只聽到湖面上發出一陣怪響,冰層塌裂,許多人,落到了冰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