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莫言 第1頁,共2頁

尊敬的杉谷義人先生:

分別近月,但與您在我的故鄉朝夕相處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您不顧年邁體弱,跨海越國,到這落後、偏遠的地方來與我和我故鄉的文學愛好者暢談文學,讓我們深受感動。大年初二上午,在縣招待所禮堂,您為我們作的題為《文學與生命》的長篇報告,已經根據錄音整理成文字,如蒙允准,我們想在縣文聯的內部刊物《蛙鳴》上發表,使那天未能聽您演講的人們,也能領略您的語言風采並從中受到教益。

大年初一上午,我陪同您去拜訪了我的當了五十多年婦科醫生的姑姑。雖然因為她的語速太快和鄉音濃重,使您沒有完全聽明白她說的話,但相信她一定給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您在初二上午的演講中多次以我姑姑為例,來闡發您的文學觀念。您說您的腦海裡已經有了一個騎著腳踏車在結了冰的大河上疾馳的女醫生形象,一個揹著藥箱、撐著雨傘、挽著褲腳、與成群結隊的青蛙搏鬥著前進的女醫生的形象,一個手託嬰兒、滿袖血汙、朗聲大笑的女醫生形象,一個口叼香菸、愁容滿面、衣衫不整的女醫生形象……您說這些形象時而合為一體,時而又各自分開,彷彿是一個人的一組雕像。您鼓勵我們縣的文學愛好者們能以我姑姑為素材寫出感人的作品:小說、詩歌、戲劇。先生,創作的熱情被您鼓動起來了,很多人躍躍欲試。縣文化館一位文友,已經動筆寫作一部鄉村婦科醫生題材的小說。我不願與他撞車,儘管我對姑姑的事蹟瞭解得遠比他多,但我還是把小說讓給他寫。先生,我想寫一部以姑姑的一生為素材的話劇。初二日晚上在我家炕頭上促膝傾談時,您對法國作家薩特的話劇的高度評價和細緻入微、眼光獨到的分析,使我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我要寫,寫出像《蒼蠅》、《髒手》那樣的優秀劇本,向偉大劇作家的目標勇猛奮進。我遵循著您的教導:不著急,慢慢來,像青蛙穩坐蓮葉等待昆蟲那樣耐心;想好了下筆,像青蛙躍起捕蟲那樣迅疾。

在青島機場,送您上飛機之前,您對我說,希望我用寫信的方式,把姑姑的故事告訴您。姑姑的一生,雖然還沒結束,但已經可以用「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等大詞兒來形容了。她的故事太多,我不知道這封信要寫多長,那就請您原諒,請您允許,我信筆塗鴉,寫到哪裡算哪裡,能寫多長就寫多長吧。在電腦時代,用紙、筆寫信已經成為一種奢侈,當然也是樂趣,但願您讀我的信時,也能感受到一種古舊的樂趣。

順便告訴您,我父親打電話告訴我:正月二十五日那天,我家院子裡那株因樹形奇特而被您喻為「才華橫溢」的老梅,綻放了紅色的花朵。好多人都到我家去賞梅,我姑姑也去了。我父親說那天下著毛茸茸的大雪,梅花的香氣瀰漫在雪花中,嗅之令人頭腦清醒。

您的學生蝌蚪

二〇〇二年三月二十一日北京

先生,我們那地方,曾有一個古老的風氣,生下孩子,好以身體部位和人體器官命名。譬如陳鼻、趙眼、吳大腸、孫肩……這風氣因何而生,我沒有研究,大約是那種以為「賤名者長生」的心理使然,抑或是母親認為孩子是自己身上一塊肉的心理演變。這風氣如今已不流行,年輕的父母們,都不願意以那樣古怪的名字來稱謂自己的孩子。我們那地方的孩子,如今也大都擁有了與香港臺灣、甚至與日本韓國的電視連續劇中人物一樣優雅而別緻的名字。那些曾以人體器官或身體部位命名的孩子,也大都改成雅名,當然也有沒改的,譬如陳耳,譬如陳眉。

陳耳和陳眉之父就是陳鼻,他是我的小學同學,也是我少年時的朋友。我們是1960年秋季進入大羊欄小學的。那是飢餓的年代,留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事件,大都與吃有關。譬如我曾講過的吃煤的故事。許多人以為是我胡亂編造,我以我姑姑的名義起誓:這不是胡編亂造,而是確鑿的事實。

那是龍口煤礦生產的優質煤塊,亮晶晶的,斷面處能照清人影。我後來再也沒見過那麼亮的煤。村裡的車把式王腳,趕著馬車,把那噸煤從縣城運回。王腳方頭、粗頸、口吃,講話時,目放精光,臉憋得通紅。他兒子王肝,女兒王膽,都是我的同學。王肝與王膽是異卵雙胎。王肝身體高大,但王膽卻是個永遠長不大的袖珍姑娘——說得難聽點吧,是個侏儒。大家都說,在娘肚子裡時,王肝把營養霸光了,所以王膽長得小。卸煤時正逢下午放學,大家都揹著書包,圍看熱鬧。王腳用一柄大鐵鍬,從車上往下剷煤。煤塊落在煤塊上,嘩嘩響。王腳脖子上有汗,解下腰間那塊藍布擦拭。擦汗時看到兒子王肝和女兒王膽,便大聲呵斥:回家割草去!王膽轉頭就跑——她跑起來身體搖搖擺擺,重心不穩,像個初學走路的嬰孩,很是可愛——王肝往後縮縮,但不走。王肝為父親的職業感到榮耀。現在的小學生,即便父親是開飛機的,也體會不到王肝那時的榮耀。大馬車啊,轟轟隆隆,跑起來雙輪捲起塵土的大馬車啊。駕轅的是匹退役軍馬,曾在軍隊裡馱過炮彈,據說立過戰功,屁股上燙著烙印。拉長套的是匹脾氣暴躁的公騾,能飛蹄傷人,好張嘴咬人。這騾子雖然脾氣不好,但氣力驚人,速度極快。能夠駕馭這頭瘋騾的也只有王腳。村子裡有很多人羨慕這職業,但都望騾卻步。這騾子已經咬傷過兩個兒童:第一個是袁臉的兒子袁腮,第二個是王膽。馬車停在她家門前時,她到騾前去玩,被騾子咬著腦袋叼起來。我們都很敬畏王腳。他身高一米九,雙肩寬闊,力大如牛,二百斤重的石碌碡,雙手抓起,胳膊一挺,便舉過頭頂。尤其讓我們敬佩的,是他的神鞭。瘋騾咬破袁腮頭顱那次,他拉上車閘,雙腿叉開,站在車轅兩邊,揮舞鞭子,抽打瘋騾屁股。那真是一鞭一道血痕,一鞭一聲脆響。瘋騾起初還尥蹶子,但一會兒工夫便渾身顫抖,前腿跪在地上,腦袋低垂,嘴巴啃著泥土,撅著屁股承揍。後來還是袁腮的爹袁臉說,老王,饒了它吧!王腳才悻悻地罷休。袁臉是黨支部書記,村裡最大的官。他的話王腳不敢不聽。瘋騾把王膽咬傷後,我們都期待著再看一場好戲,但王腳一鞭也沒打。他從路邊石灰堆上抓起一把石灰,掩在王膽頭上,把她提回家去。他沒打騾子,卻抽了老婆一鞭,踢了王肝一腳。我們指指點點地議論著那頭棕色的瘋騾。它瘦骨伶仃,眼睛上方有兩個深得可放進一枚雞卵的凹陷。它的目光憂傷,似乎隨時都會放聲大哭。我們無法想象這樣一匹瘦騾子怎會爆發出那樣大的力量。當我們一邊議論一邊向那騾子靠近時,王腳便停止剷煤,用凌厲的目光逼視我們,嚇得我們連連倒退。堆在學校伙房前的煤堆漸漸高起來,車上的煤漸漸少了。我們不約而同地抽鼻子,因為我們嗅到了一種奇異的香味。彷彿是燃燒松香的味兒,又彷彿是燒烤土豆的味兒。我們的嗅覺把我們的目光吸引到那一堆亮晶晶的煤塊上。王腳攏馬驅騾,馬車離開校園。我們並沒像往常那樣,去追趕馬車,並冒著被鞭子抽頭的危險跳上去過癮。我們目不轉睛,慢慢地向煤堆移動。伙伕老王,挑著兩桶水,搖搖擺擺地走過來。他的女兒王仁美,也是我們的同學,後來成為我的妻子。她是當時少有的沒用器官命名的孩子,因為伙伕老王,是個有文化的人。他原本是公社畜牧站的站長,後因說話不當犯了錯誤,被開除公職遣返回鄉。老王狐疑地看著我們。他以為我們要衝進伙房鬨搶食物吧?所以他說,滾,小兔崽子們!這裡沒有你們吃的,回家吃你們孃的奶頭去吧。我們自然聽到了他的話,我們甚至也考慮了他的建議,但他的建議無異於罵人。我們都是七八歲的孩子,怎麼還可能吃奶?即便我們還吃奶,但我們的母親,都餓得半死,乳房緊貼在肋骨上,哪裡有奶可吃?但沒人去跟老王理論。我們站在煤堆前,低頭彎腰,像地質愛好者發現了奇異礦石;我們抽動鼻子,像從廢墟中尋找食物的狗。說到這裡,首先要感謝陳鼻,其次要感謝王膽。是陳鼻首先撿起一塊煤,放在鼻邊嗅,皺著眉,彷彿在思索什麼重大問題。他的鼻子又高又大,是我們取笑的物件。思索了一會兒,他將手中那塊煤,猛地砸在一塊大煤上。煤塊應聲而碎,那股香氣猛地散發出來。他揀起一小塊,王膽也揀起一小塊;他用舌頭舔舔,品咂著,眼睛轉著圈兒,看看我們;她也跟著學樣兒,舔煤,看我們。後來,他們倆互相看看,微微笑笑,不約而同地,小心翼翼地,用門牙啃下一點煤,咀嚼著,然後又咬下一塊,猛烈地咀嚼著。興奮的表情,在他們臉上洋溢。陳鼻的大鼻子發紅,上邊佈滿汗珠。王膽的小鼻子發黑,上面沾滿煤灰。我們痴迷地聽著他們咀嚼煤塊時發出的聲音。我們驚訝地看到他們吞嚥。他們竟然把煤嚥下去了。他壓低聲音說:夥計們,好吃!她尖聲喊叫:哥呀,快來吃啊!他又抓起一塊煤,更猛地咀嚼起來。她用小手揀起一塊大煤,遞給王肝。我們學著他們的樣子,把煤塊砸碎,撿起來,用門牙先啃下一點,品嚐滋味,雖有些牙磣,但滋味不錯。陳鼻大公無私,舉起一塊煤告訴我們:夥計們,吃這樣的,這樣的好吃。他指著煤塊中那半透明的、淺黃色的、像琥珀一樣的東西說,這種帶松香的好吃。我們已經上過自然課,知道煤是許多世紀前,埋在地殼中的森林變成的。給我們上自然課的是我們的校長吳金榜。我們不相信校長的話,我們也不相信課本上的話。森林是綠色的,怎麼可能變成黑色的煤炭?我們以為校長和課本都是在胡說八道。發現了煤塊中的松香,才明白校長沒有騙我們,課本也沒有騙我們。我們班三十五個學生,除了幾個女生不在,其餘都在。我們每人攥著一塊煤,咯咯崩崩地啃,咯咯嚓嚓地嚼,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神秘的表情。我們彷彿在進行一場即興表演,我們彷彿在玩一種古怪遊戲。肖下唇拿著一塊煤,翻來覆去地看,不吃,臉上帶著蔑視的神情。他不吃煤因為他不餓,他不餓因為他爹是公社糧庫保管員。伙伕老王驚呆了。他手上沾著麵粉跑出來。天哪,他手上沾著麵粉!當時在學校伙房就餐的除了我們的校長和我們的教導主任之外,還有兩個在鄉下駐點的公社幹部。老王驚呼:孩子們,你們幹什麼?你們……吃煤?煤也能吃?王膽用小小的手舉著一塊大煤,細聲細氣地說:大叔,太好吃了,給你一塊嚐嚐。老王搖著頭,道:王膽,你這小女孩,也跟著這幫野小子胡鬧。王膽咬了一口煤,說:真的好吃耶,大叔。這時已是傍晚,紅日西沉。那兩個在這裡搭夥就餐的公社幹部騎著車子來了。他們也被我們吸引住了。老王揮舞著扁擔轟趕我們。那個姓嚴的公社幹部——好像是個副主任——制止了老王。他的臉色很難看,揮了一下手,轉身鑽進了伙房。

第二天我們在課堂上一邊聽於老師講課一邊吃煤。我們滿嘴烏黑,嘴角上沾著煤末子。不但男生吃,那些頭天沒參加吃煤盛宴的女生在王膽的引導下也跟著吃。伙伕老王的女兒——我的第一任妻子——王仁美吃得最歡。現在想起來她大概患有牙周炎,因為吃煤時她滿嘴都是血。於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便回頭注視我們。她首先質問她的兒子、我們的同學李手:手,你們吃什麼?媽,我們吃煤。老師我們吃煤,您要不要嚐嚐?王膽在前排座位上舉煤大喊——她的大喊也像小貓叫喚——於老師走下講臺,從王膽的手裡接過那塊煤,放在鼻子底下,既像看又像嗅。好久,她一言沒發,將煤還給王膽。於老師說:同學們,我們今天上第六課,《烏鴉和狐狸》。烏鴉得到一塊肉,非常得意,站在樹梢上。狐狸在樹下,對烏鴉說,烏鴉太太,您的歌聲太美妙了,您一歌唱,全世界的鳥兒都得閉嘴了。烏鴉被狐狸的馬屁拍昏了頭,一張嘴,哇,肉就落在狐狸口中了。於老師帶領我們誦讀課文。我們滿嘴烏黑,跟著朗讀。

我們於老師是有文化的人,竟然也入鄉隨俗地給她的兒子起名為李手。李手後來以優異成績考入醫學院,畢業後到縣醫院當了外科大夫。陳鼻鍘草時鍘斷了四根手指,李手給他接活了三根。

陳鼻為什麼生了一隻與眾不同的大鼻子呢?這事兒大概只有他母親能說清楚。

陳鼻的父親陳額,字天庭,是我們村裡唯一擁有兩個老婆的人。陳額識字很多,解放前家有良田百畝,開著燒酒作坊,在哈爾濱還有買賣。他的大婆是本村人,為他生了四個女兒。解放前陳額跑了;解放後,大概是1951年,袁臉帶著兩個民兵,去東北把他押了回來。他逃亡時是單身一個,把大婆和女兒們撇在家裡,回來時卻帶著一個女人。那女人黃頭髮藍眼珠,看上去有三十出頭年紀,姓艾名蓮。艾蓮懷裡,抱著一條渾身生滿斑點的狗。因為這女人在解放前就跟陳額結了婚,所以他就合法地擁有了兩個老婆。村裡有幾個赤貧光棍漢,對陳額一人雙妻極為不滿,曾半是戲說半是認真地要陳額讓出一個老婆給他們用。陳額咧著嘴,臉上的表情哭笑難分。陳額的兩個老婆起初住在一個院裡,後來因為打架,鬧得雞犬不寧,經袁臉同意,將小老婆安置在學校旁邊的兩間廂房裡。學校的房子原來是陳額家的燒酒作坊,那兩間廂房也是他家的房產。陳額與兩個女人達成了協議,兩邊輪換著住。黃毛女人從哈爾濱抱回來的那條狗,被村裡的土狗欺負死了。艾蓮挺著大肚子葬狗不久後,生了陳鼻,所以有人說陳鼻是那條斑點狗投胎轉世。他嗅覺靈敏,也許與此有關吧。那時候我姑姑已經去縣城學習了新法接生,成為鄉里的專職接生員。那是1953年。

1953年,村民們對新法接生還很抗拒,原因是那些「老孃婆」背後造謠。她們說新法接生出來的孩子會得風症。「老孃婆」為什麼造謠?因為一旦新法接生推廣開,就斷了她們的財路。她們接生一個孩子,可以在產婦家飽餐一頓並能得到兩條毛巾、十個雞蛋的酬勞。提起這些「老孃婆」,姑姑就恨得咬牙切齒。姑姑說不知道有多少嬰兒、產婦死在這些老妖婆的手裡。姑姑的描繪給我們留下恐怖的印象。那些「老孃婆」似乎都留著長長的指甲,眼睛裡閃爍著鬼火般的綠光,嘴巴里噴著臭氣。姑姑說她們用擀麵杖擠壓產婦的肚子。她們還用破布堵住產婦的嘴巴,彷彿孩子會從嘴巴里鑽出來一樣。姑姑說她們一點解剖學知識都沒有,根本不瞭解婦女的生理結構。姑姑說碰上難產她們就會把手伸進產道死拉硬拽,她們甚至把胎兒和子宮一起從產道里拖出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如果讓我選擇一批最可恨的人拉出去槍斃,我都會毫不猶豫地說:「老孃婆」。後來,我慢慢地明白了姑姑的偏激。那種野蠻的、愚昧的「老孃婆」肯定是存在的,但有經驗的、靠自身經驗體悟到了女性身體秘密的「老孃婆」也是肯定存在的。其實我奶奶就是一個「老孃婆」。我奶奶是一個主張無為而治的「老孃婆」,她認為瓜熟自落,她認為一個好的「老孃婆」就是多給產婦鼓勵,等孩子生下來,用剪刀剪斷臍帶,敷上生石灰,包紮起來即可。但我奶奶是一個不受歡迎的「老孃婆」,人們都說她懶。人們似乎更喜歡那種手忙腳亂、裡外亂竄、大喊大叫、與產婦一樣汗流浹背的「老孃婆」。

我姑姑是我大爺爺的女兒。我大爺爺是八路軍的醫生。他先是學中醫的,參軍後,跟著諾爾曼.白求恩,學會了西醫。白求恩犧牲後,大爺爺心中難過,生了一場大病,眼見著不行了,說想家想娘了。組織上批准他回家養病。他回到老家時,我老奶奶還活著。他一進家門就聞到一股熬綠豆湯的香氣。老奶奶趕緊涮鍋點火熬綠豆湯,兒媳婦想幫忙,被她用柺棒撥拉到一邊。我大爺爺坐在門檻上,焦急地等待著。姑姑對我們說那時她已經記事了,讓她叫「大」她不叫,躲在娘背後偷著看。姑姑說從小就聽娘和奶奶嘮叨爹的事,終於見到了,卻覺得好陌生。姑姑說大爺爺坐在門檻上,臉色蠟黃,頭髮長長,蝨子在脖子上爬。穿著一件破棉襖,棉絮都露了出來。姑姑說她的奶奶也就是我們的老奶奶一邊燒火一邊流淚。綠豆湯熬出來了。大爺爺急不可耐,不顧湯熱燙嘴,捧著碗急喝。老奶奶叨叨著:兒啊,不用急,鍋裡還有呢!姑姑說大爺爺雙手哆嗦。喝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喝完第二碗後他就不哆嗦了。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流下來。眼珠漸漸地活泛了,臉上有了血色。姑姑說她聽到大爺爺肚子裡呼嚕呼嚕響,好像推磨一樣。一個時辰後,姑姑說大爺爺到廁所裡去,拉了個稀里嘩啦,似乎連腸子都拉了出來。然後就慢慢地好起來,兩個月後就精神健旺生龍活虎了。

我對姑姑說,曾在《儒林外史》上看到過類似的故事。姑姑問我:《儒林外史》是什麼?我說是古典文學名著。姑姑瞪我一眼,說:連古典文學名著上都有,你還懷疑什麼?!

大爺爺病癒之後,就要回太行山找部隊。老奶奶說:兒啊,我沒幾天活頭了,給我送了終你再走。大奶奶自己不好說,就讓姑姑說。姑姑說:爹,俺娘說了,你要走也行,但要給俺留下個弟弟再走。

這時,八路軍膠東軍區的人找上門來,動員大爺爺加入。大爺爺是諾爾曼.白求恩的弟子,名氣很大。大爺爺說,我是晉察冀軍區的人。膠東軍區的人說,都是共產黨的人,在哪裡幹不一樣啊?我們這裡正缺您這樣的人,老萬,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把您留下。許司令說了,用八人大轎抬不來,就用繩子給老子捆來,先兵後禮,老子擺大宴請他!就這樣,大爺爺留在了膠東,成了八路軍西海地下醫院的創始人。

這地下醫院真在地下呢。地道連著房間,房間通向地道,有消毒室、治療間、手術室、休養室,這些遺蹟至今儲存完好。在萊州市於疃鎮祝家村,一個八十八歲的老太太,王秀蘭,當年跟著大爺爺當過護士,她還健在。有好幾間休養室的出口通向水井。當年,一個年輕姑娘去井裡打水,水桶莫名其妙地被扯住了,低頭往裡一看,井壁側洞裡,一個年輕的八路軍傷員正對著她扮鬼臉呢。

大爺爺的高超醫術很快在膠東傳開。許司令肩胛縫裡那塊彈片就是他取出來的,黎政委愛人難產,也是大爺爺手術,保了母子平安。連平度城裡的日軍司令杉谷也知道爺爺的大名,他率兵下來掃蕩,坐騎大洋馬被地雷炸翻。他棄馬逃走。大爺爺為這匹馬動了手術,治癒後,成了夏團長的坐騎。後來此馬戀舊,咬斷韁繩逃回平度城。杉谷見寶馬復歸,驚喜萬分,讓漢奸秘密探訪,得知八路軍在他眼皮底下建了一座醫院,醫院院長就是把死馬醫活的神醫萬六府。杉谷司令是學醫出身,惺惺相惜,總想把大爺爺招降過去。為此,杉谷從《三國演義》裡學了詭計,派人秘密潛入吾鄉,把我老奶奶、我大奶奶、我姑姑綁架到平度城中,扣作人質,然後派人送信給我大爺爺。

我大爺爺是意志堅定的共產黨人,看完杉谷的信,揉巴揉巴就扔了。醫院門政委將這信撿起來送到軍區。許司令和黎政委聯名寫信給杉谷,怒斥他是個小人。信中說如果他敢傷萬六府三位親人一根毫毛,膠東軍區將集合全部兵力攻打平度城。

姑姑說她與大奶奶老奶奶在平度城裡住了三個月,有吃有喝,沒受罪。姑姑說那杉谷司令是個白臉青年,戴一副白邊眼鏡,留著小八字鬍,文質彬彬,講一口流利中文。他稱老奶奶為伯母,稱大奶奶為嫂夫人,稱姑姑為賢侄。姑姑說她對杉谷沒有壞印象。當然這是姑姑私下裡對我們自家人說的,對外她不這樣說。對外她說,她與大奶奶老奶奶受盡了日本人的嚴刑拷打,威逼利誘,但堅決不動搖。

先生,我大爺爺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咱們得空再聊。但大爺爺犧牲的事必須說說。姑姑說大爺爺是在地道里為傷員做手術時,被敵人的毒瓦斯燻死的。縣政協編的文史資料上也是這樣說的。但也有人私下裡說大爺爺腰裡纏著八顆手榴彈,騎著騾子,一人獨闖平度城,想以孤膽英雄的方式去營救妻子、女兒與老母,但不幸誤踩了趙家溝民兵的連環雷。傳播這訊息的人姓肖名上唇,曾在西海醫院當過擔架員。此人陰陽怪氣,解放後在公社糧庫當保管員,曾因發明了一種特效滅鼠藥而名噪一時,名字中的「唇」字,見報時也改為「純」字。後來被揭露,他的特效鼠藥的主要成分是國家已經嚴禁使用的劇毒農藥。此人與姑姑有仇,因此他的話不可信。他對我說:你大爺爺不聽組織命令,撇下醫院的傷病員,耍個人英雄主義,行前為了壯膽,喝了兩斤地瓜燒酒,喝得醉三麻四,結果糊里糊塗踩了自己人的地雷。肖上唇齜著焦黃的大牙,簡直是幸災樂禍地對我說:你大爺爺和那匹騾子都被炸碎了,是用兩隻筐子抬回來的。筐子裡有人胳膊,也有騾蹄子,後來就那麼亂七八糟地倒進了一個棺材。棺材倒是不錯,是從蘭村一個大戶人家強徵來的。我把他的話向姑姑轉述後,姑姑杏眼圓睜,銀牙頓挫地說: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劁了這個雜種!

姑姑堅定地對我說:孩子,你什麼都可以不相信,但一定要相信,你大爺爺是抗日英雄,革命烈士!英靈山上,有他的陵墓,烈士紀念館裡,展覽著他用過的手術刀和他穿過的皮鞋。那是雙英國皮鞋,是諾爾曼.白求恩大夫臨死前贈送給他的。

先生,匆匆忙忙講述大爺爺的故事,是為了從容不迫地講述姑姑的故事。

姑姑生於公曆1937年6月13日,農曆五月初五,乳名端陽,學名萬心。她的名字是大爺爺所起,既尊重了本地習俗,又顯得寓意深遠。大爺爺犧牲之後,老奶奶在平度城裡因病去世。膠東軍區通過內線大力營救,將大奶奶和姑姑救出牢籠。大奶奶和姑姑被接到解放區,姑姑在那裡念抗日小學,大奶奶在被服廠納鞋底子。解放後,像姑姑這樣的烈士後代,有許多機會可以遠走高飛,但大奶奶熱土難離,姑姑捨不得離開大奶奶。縣裡領導問姑姑想幹什麼,姑姑說要繼承父業,於是就進了專區衛生學校。姑姑從衛生學校畢業時才十六歲,在鎮衛生所行醫。縣衛生局開辦新法接生培訓班,派姑姑去學習。姑姑從此便與這項神聖的工作結下了不解之緣。從1953年四月初四接下第一個孩子,到去年春節,姑姑說她一共接生了一萬個孩子,與別人合作的,兩個算一個。這話她也親口對您說過。我估計,一萬個孩子,大概是誇張了些,但七八千個孩子總是有的。姑姑帶過七個徒弟,其中一個外號「小獅子」的,頭髮蓬鬆,塌鼻方口,臉上有粉刺,是姑姑的崇拜者,姑姑讓她去殺人,她立馬就會持刀前往,根本不問青紅皂白。

前面我們說過,1953年春天時,我們那兒的婦女對新法接生頗多牴觸。那些「老孃婆」又在私下裡造謠詆譭,姑姑那時雖然只有十七歲,但因為從小經歷不凡,又加上一個黃金般璀璨的出身,已經成為我們高密東北鄉影響巨大、眾人仰慕而視的重要人物。當然,姑姑的容貌也是出類拔萃的。不說頭,不說臉,不說鼻子不說眼,就說牙。我們那地方是高氟區,老老少少,都齜著一嘴黑牙。姑姑小時在膠東解放區生活過很長時間,喝過山裡的清泉,並跟著八路軍學會了刷牙,也許就是這原因,她的牙齒沒受毒害。我姑姑擁有一口令我們、尤其是令姑娘們羨慕的白牙。

姑姑接生的第一個孩子是陳鼻。為此姑姑曾表示過遺憾。她說她接生的第一個孩子本應該是革命的後代,沒想到卻接生了一個地主的狗崽子。但當時為了開啟局面,為了革掉舊法接生的命,姑姑沒來得及考慮這個問題。

姑姑得到艾蓮即將生產的訊息,騎著那時還很罕見的腳踏車,揹著藥箱子,飛一般躥回來。從鄉衛生所到我們村十里路,姑姑只用了十分鐘。當時村支書袁臉的老婆正在膠河邊洗衣裳,她親眼看到姑姑從那座狹窄的小石橋上飛馳而過。一條正在小橋上玩耍的狗驚慌失措,一頭栽到了河裡。

姑姑手提藥箱衝進艾蓮居住的那兩間廂房時,村裡的「老孃婆」田桂花已經在那裡了。這是個尖嘴縮腮的老女人,當時已經六十多歲,現在早已化為泥土,阿彌陀佛!田桂花屬積極干預一派,姑姑進門後,看到她正騎跨在艾蓮身上,賣力地擠壓艾蓮高高隆起的腹部。這老婆子患有慢性氣管炎,她咻咻的喘息聲與產婦殺豬般的嚎叫聲混雜在一起,製造出一種英勇悲壯的氛圍。地主陳額,跪在牆角,腦袋像磕頭蟲般一下一下地碰撞著牆壁,嘴裡唸叨著一些含混不清的話語。

我多次去過陳鼻的家,熟知他家的結構。那是兩間朝西開門的廂房,房簷低矮,房間狹小。一進門就是鍋灶,鍋灶後是一堵二尺高的間壁牆,牆後就是土炕。姑姑一進門就可看到了炕上的情景。姑姑看到炕上的情景就感到怒不可遏,用她自己的話說,叫作「火冒三丈」。她扔下藥箱,一個箭步衝上去,左手抓住那老婆子的左臂,右手抓住老婆子的右肩,用力往右後方一別,就把老婆子甩在了炕下。老婆子頭碰在尿罐上,尿流滿地,屋子裡瀰漫著臊氣。老婆子頭破了,流出了暗黑的血。其實她的傷也沒有多重,但她尖聲嚎叫,十分誇張。一般人聽到這樣的哭聲就會嚇暈,但姑姑不怕,姑姑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姑姑站在炕前,戴上橡膠手套,嚴肅地對艾蓮說:你不要哭,也不要嚎,因為哭嚎無濟於事。你如果想活,就聽我的命令,我讓你怎麼著,你就怎麼著。艾蓮被姑姑震住了,她當然知道姑姑的光榮出身和傳奇經歷。姑姑說:你是高齡產婦,胎位不正。人家的孩子,都是先出頭,你這孩子,先伸出一隻手,腦袋窩在裡邊。姑姑後來多次開陳鼻的玩笑,說他頭還沒出來就先把手伸出去,似乎要向這個世界討要什麼。陳鼻總是回答:討飯吃唄!

姑姑雖是初次接生,但她頭腦冷靜,遇事不慌,五分的技藝,能發揮出十分的水平。姑姑是天才的婦產科醫生,她幹這行兒腦子裡有靈感,手上有感覺。見過她接生的女人或被她接生過的女人,都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母親生前多次對我們說:你姑姑的手跟別人不一樣。常人手有時涼,有時熱,有時發僵,有時流汗,但你姑姑的手五冬六夏都一樣,是軟的,涼的,不是那種鬆垮的軟,是那種……怎麼說呢……有文化的哥哥說:是不是像綿裡藏針、柔中帶剛?母親道:正是。她的手那涼也不是像冰塊一樣的涼,是那種……有文化的哥哥又替母親補充:是內熱外涼,像絲綢一樣的,寶玉樣的涼。母親道:正是正是,只要她的手在病人身上一摸,十分病就去了七分。姑姑差不多被鄉里的女人們神化了。

艾蓮是個幸運的女人,當然她首先是個聰明的女人。姑姑的手在她肚皮上一摸,她就感受到了一種力量。她後來逢人便說姑姑有大將風度。與姑姑相比,那個趴在尿罐邊嚎哭的女人簡直是個小丑。在姑姑的科學態度和威嚴風度的感召與震撼下,產婦艾蓮看到了光明,產生了勇氣,那撕肝裂肺的痛疼似乎也減輕了許多。她停止了哭泣,聽著姑姑命令,配合著姑姑的動作,把這個大鼻子嬰兒生了出來。

陳鼻剛出生時沒有呼吸,姑姑將他倒提起來,拍打他的後背前胸,終於使他發出了貓叫般的哭聲。姑姑說:這個小傢伙,鼻子怎麼這麼大呢?像個美國佬一樣呢!姑姑這時心中充滿了喜悅,就像一個工匠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件作品。產婦疲憊的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姑姑是個階級觀念很強的人,但她將嬰兒從產道中拖出來那一刻會忘記階級和階級鬥爭,她體會到的喜悅是一種純潔、純粹的人的感情。

聽說小老婆娩出的是個男嬰,陳額從牆角爬起來。他手足無措,在灶臺狹窄的空間轉著圈兒。兩行蜂蜜般的淚水,從他枯乾的眼窩裡流出來。他心裡的狂喜無法用語言形容。許多話他想說但不敢出口,什麼香火啦,宗族啦,對他這種人,說出口就是罪過。

姑姑對陳額說:這孩子生了這麼個大鼻子,乾脆就叫陳鼻吧!

姑姑是一句戲言,但那陳額,竟如領了聖旨一般,點頭哈腰地說:感謝心姑賜名!感謝心姑賜名。陳鼻好,就叫陳鼻!

姑姑在陳額的千恩萬謝中,在艾蓮的婆娑淚珠中,收拾好藥箱,準備回去。姑姑看到,田桂花背靠著牆壁,面對著破尿罐,坐在那裡,彷彿睡著了一樣。姑姑不知道她何時改成了這樣的姿態,也記不清她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哭是何時停止的。姑姑說還以為她死了呢,但看到她的眼睛在幽暗中像貓眼一樣放出綠光後,才知道她活著。姑姑的心中湧起憤怒的波濤。姑姑問:你怎麼還不走?!那老婆子竟然說:這活兒我幹了一半,你幹了一半;按說我只要一條毛巾,五個雞蛋,但你把我的頭打破了,看在你孃的面子上,我不去政府控告你了,但你必須把你那條毛巾給我包紮傷口,把你那五個雞蛋給我補養身體。姑姑這才想起,這些「老孃婆」是要跟產婦家索要財物的,她心中充滿了厭惡。可恥啊,太可恥了!姑姑咬著牙根說:什麼這活兒你幹了一半?如果讓你全乾完,現在炕上就是兩具屍體!你這個老妖婆子,你以為女人的陰道像老母雞的屁股一樣,用力一擠,雞蛋就會蹦出來?你這是接生嗎?不,你這是殺人!你還想去告我?姑姑飛起一腳踢中了老婆子的下巴。你還要毛巾、雞蛋!姑姑又是一腳,踢在老婆子屁股上,然後,一手拎著藥箱,一手揪著老婆子腦後的髮髻,拖拖拉拉,到了院子裡。陳額跟出來勸和,姑姑怒斥:滾回去!照顧你老婆去!

姑姑說這是她平生第一次打人。姑姑說想不到我這麼會打人。姑姑對準老太婆的屁股又踢了一腳。老太婆翻了一個滾,爬起來,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呼天搶地:救命啊!打死人了……我被萬六府的強盜女兒打死了……

正是傍晚時分,夕陽、晚霞、微風,村裡人多半捧著大碗站在街邊吃飯,聽到這邊喧鬧,便小跑著匯聚過來。村支書袁臉和大隊長呂牙也來了。田桂花是呂牙的遠房嬸子,沾親三分向,呂牙就說:萬心,你一個年輕姑娘,打一個老人,不感到臊得慌嗎?

姑姑對我們說:他呂牙什麼東西?打得他老婆滿地爬的畜生,竟敢教訓我?

姑姑說:什麼老人?老妖怪,害人精!你問問她自己,她幹了些什麼事?

多少人死在你的手裡,老孃手裡有槍,立馬兒就崩了你!姑姑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老太太的頭。姑姑當時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竟然自稱「老孃」,把很多人逗笑了。

呂牙還想為田桂花爭理,支書袁臉道:萬醫生沒錯,對這種拿著人命開玩笑的巫婆,就該嚴加懲治!田桂花,別耍死狗了,打你算輕的,應該送你進班房!從今後,家裡有生孩子的,都去找萬醫生!田桂花,你要再敢給人接生,就把你的狗爪子剁了去!

姑姑說,袁臉這人,雖說沒文化,但能看清潮流,能主持公道,是個好乾部。

先生,姑姑接生的第二個孩子是我。

我娘臨盆時,奶奶按照她的老規矩,洗手更衣,點了三炷香,插在祖先牌位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把家裡的男人都轟了出去。我娘不是初產,在我前頭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奶奶對我娘說:你是輕車熟路了,自個兒慢慢生吧。我娘對我奶奶說:娘,我感到很不好,這一次,跟以前不一樣。奶奶不以為然,說:有什麼不一樣的?難道你還能生出個麒麟?

我孃的感覺是正確的。我哥哥姐姐們,都是頭先鑽出來,我呢,先伸出了一條腿。

看著我那條小腿,奶奶其實是嚇呆了。因為鄉間有俚語曰:先出腿,討債鬼。什麼叫討債鬼呢?就是說,這個家庭前世欠了別人的債,那債主就轉生為小孩來投胎,讓那產婦飽受苦難,他或者與產婦一起死去,或者等長到一定年齡死去,給這個家庭帶來巨大的物質損失和精神痛苦。但奶奶還是偽裝鎮靜,說:這孩子,是個跑腿的,長大了給官聽差。奶奶說:不要怕,我有辦法。奶奶到院子裡拿了一個銅盆,提在手裡,站在炕前,用擀麵棍子敲打著,像敲鑼一樣,發出「噹噹」的響聲。奶奶一邊敲一邊吆喝:出來吧——出來吧——你的老爺差你去送雞毛信,再不出來就要捱打了——我娘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用掃炕笤帚敲打著窗戶,招呼正在院子裡聽動靜的我姐姐:嫚啊,快去叫你姑姑!

我姐姐非常聰明,她跑到村辦公室讓袁臉搖通了鄉衛生所的電話。那臺古老的搖把子電話機現在被我收藏。因為它救了我的命。

那天是六月初六,膠河裡發了一場小洪水。橋面被淹沒,但根據橋石激起的浪花,大概可以判斷出橋面所在。在河邊釣魚的閒人杜脖子親眼看到我姑姑從對面河堤上飛車而下,腳踏車輪濺起的浪花有一米多高。水流湍急,如果我姑姑被衝到河裡,先生,那就沒有我了。

姑姑水淋淋地衝進家門。

我娘說姑姑一進門,她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我娘說姑姑一進門就把奶奶搡到一邊,嘲諷道:嬸子,你敲鑼打鼓,他怎麼敢出來?奶奶強詞奪理地說:小孩子都喜歡看熱鬧,聽到敲鑼打鼓還能不出來看?姑姑後來說,她扯著我的腿,像拔蘿蔔一樣把我拔了出來。我知道這是玩笑。姑姑把陳鼻和我接生出來之後,陳鼻的母親和我的母親,成了姑姑的義務宣傳員。她們到處現身說法,袁臉的老婆和閒人杜脖子也逢人便說姑姑的飛車絕技,於是姑姑名聲大振,那些「老孃婆」,很快就無人問津,成了歷史陳跡。

1953年至1957年,是國家生產發展、經濟繁榮的好時期,我們那地方也是風調雨順,連年豐收。人們吃得飽、穿得暖,心情愉快,婦女們爭先恐後地懷孕、生產。那幾年可把姑姑忙壞了。高密東北鄉十八個村莊裡,每條街道、每條衚衕裡都留下了她的腳踏車轍,大多數人家的院子裡,都留下了她的腳印。

1953年4月4日至1957年12月31日,姑姑共接生1612次,接下嬰兒1645名,其中死亡嬰兒六名,但這六名死嬰,五個是死胎,一個是先天性疾病,這成績相當輝煌,接近完美。

1955年2月17日,姑姑加入中國共產黨。那天,也是她接生第1000個嬰兒的日子。這個嬰兒,就是我們的師弟李手。

姑姑說你們的於老師是最瀟灑的產婦。姑姑說她在下邊緊著忙活,於老師還在那裡舉著一本課本備課呢。

姑姑到了晚年,經常懷念那段日子。那是中國的黃金時代,也是姑姑的黃金時代。記不清有多少次了,姑姑雙眼發亮,心馳神往地說:那時候,我是活菩薩,我是送子娘娘,我身上散發著百花的香氣,成群的蜜蜂跟著我飛,成群的蝴蝶跟著我飛。現在,現在他媽的蒼蠅跟著我飛……

我的名字也是姑姑起的:學名萬足,乳名小跑。

對不起,先生,我對您解釋一下:萬足是我的原名,蝌蚪是我的筆名。

姑姑早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但她是拿工資、吃商品糧的公職人員,又有著那樣光榮的家庭出身,鄉村裡的小夥子,沒有人敢動這個念頭。那時我已經五歲,經常聽到大奶奶過來跟我奶奶議論姑姑的婚事。大奶奶憂心忡忡地說:她嬸子,你說,心都二十二歲了,與她同年出生的,都抱上兩個娃了,可她,怎麼連個上門提親的都沒有呢?我奶奶說:嫂子,你急什麼?像心這樣的,沒準兒要嫁進宮裡做皇后呢!到那時,你就成了皇帝的老丈母孃,我們也就成了皇親國戚,鐵定了要跟著沾光呢!大奶奶說:胡囉囉!皇帝早被革命了,現在是人民共和國了,是主席當家。我奶奶說:既然是主席當家,那咱就把心嫁給主席。大奶奶惱怒地說:你這人,身子進了新時代,腦子還留在解放前。我奶奶說:我跟你不一樣,我這輩子沒離開過咱這和平村,你去過解放區,進過平度城。大奶奶說:你別跟我提平度城,提起平度城我就頭皮麻!我是被日本鬼子抓走的,是去受罪,不是去享福!——兩個老妯娌,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但頭天大奶奶氣哄哄地走了,似乎是永世也不跟我奶奶見面的樣子,第二天,她又來了。每當看到她們倆在一起議論姑姑的婚事時,我母親就偷偷地笑。

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們家的母牛生小牛,不知道那母牛是以我母親為榜樣還是那小牛以我為榜樣,竟然也是先生出一條腿,便卡住了。那老母牛憋得哞哞地叫,看樣子非常痛苦。我爺爺我父親他們都焦急萬分,搓手、跺腳、轉圈子,無計可施。牛可是農民的命根子啊,何況這牛是生產隊放在我們家代養的,真要死了,那可了不得。母親悄悄地對我姐姐說:嫚,我聽到你姑姑回來了。沒等母親說完,我姐姐就跑了。父親白了母親一眼,說你瞎胡鬧,她是給人接生的!我母親說:人畜是一理。

我姑姑跟著我姐姐來啦。

我姑姑一進門就發脾氣,說你們想把我累死嗎?給人接生就夠我忙的了,你們還要我接牛!

母親笑著說:妹妹,誰讓你是咱自家人呢?不找你找誰呢?人家都說你是菩薩轉世,菩薩普度眾生,拯救萬物,牛雖畜類,也是性命,你能見死不救嗎!

姑姑說:嫂子,幸虧你不識字,要是識上兩籮筐字,和平村裡如何能盛得下你!

母親說:即便我識上八籮筐字,也比不上妹妹一根腳指頭。

姑姑的臉上雖然還是怒衝衝的神情,但顯然已經消了氣。此時天色已暗,母親點起家裡所有的燈,剔大了燈草,都端到牛棚裡。

那母牛一見到姑姑,兩條前腿一屈,跪下了。姑姑見母牛下跪,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我們的眼淚也都跟著流了下來。

姑姑檢查了牛的身體,半是同情半是戲謔地說:又是一個先出腿的。

姑姑把我們轟到院子裡,怕我們看了受刺激。我們聽到姑姑大聲下令,我們想象著母親、父親在姑姑指揮下幫母牛生產的情景。那晚是農曆的十五,月上東南,天地一片皎潔的時候,姑姑喊:好,生下來了!

我們歡呼著衝進牛棚,看到母牛身後,多了一個渾身黏液的小傢伙。父親興奮地說:好,是頭小母牛!

姑姑氣哄哄地說:真是奇怪,女人生了女孩,男人就耷拉臉;牛生了小母牛,男人就咧嘴樂!

父親說:小母牛長大了可以繁殖小牛啊!

姑姑說:人呢?小女孩長大了不也可以生小孩兒嗎?

父親說:那可不一樣。

姑姑說:有什麼不一樣!

父親見姑姑急了,不再與她爭辯。

母牛調過頭,舔舐著小牛身上的黏液。它的舌頭上彷彿有靈丹妙藥,舔到哪裡,哪裡就獲得了力量。大家都感慨萬端地看著這情景。我偷眼看到,姑姑的口半張著,眼神很慈愛,彷彿那老牛的舌頭舔到了她身上,或者她的舌頭舔到小牛身上。等母牛的舌頭差不多舔遍小牛身體時,小牛抖抖顫顫地站了起來。

我們張羅著找臉盆,倒水,找肥皂,拿毛巾,讓姑姑洗手。

奶奶坐在灶前,拉著風箱燒火,母親站在炕前擀麵條。

姑姑洗完手,說:餓死我了!今晚我要在你們家吃飯。

母親說:這不就是你的家嗎?

奶奶說:是啊,才不在一個鍋裡摸勺子幾年呢。

這時,大奶奶在我家院牆外,呼喚姑姑回去吃飯。姑姑說:我不能白給他們家幹活兒,我要在這裡吃。大奶奶說:你嬸子過日子急,你吃她一碗麵,她會記一輩子的。我奶奶提著燒火棍跑到牆根,說:你要是饞了呢,就過來吃一碗,要不就滾回去。大奶奶道:我才不吃你的東西呢。

麵條煮好後,母親盛了滿滿一大碗,讓姐姐給大奶奶送過去。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姐姐跑得急,摔了個狗搶屎,那碗麵條潑了,碗也碎了。為了不讓姐姐回來捱罵,大奶奶從自家碗櫥裡找了一個碗讓姐姐端回來。

姑姑是個極其健談的人,我們都願意聽她說話。吃完麵條後,她背靠著牆壁,側坐在我家炕沿上,開啟了她的話匣子。她踩著百家門子,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聽過許許多多的逸聞趣事,轉述時又毫不吝惜地添油加醋,這就使她的談話像評書一樣引人入勝。八十年代初,當我們從電視裡看到劉蘭芳的評書連播時,母親就說:這不分明就是你姑姑嗎?她要不當醫生,說評書也是一張好嘴!

那晚上的談話,還是從她在平度城裡與日軍司令杉谷鬥智鬥勇開始。那時我才七歲,姑姑看我一眼,說,跟跑跑差不多大,就跟著你們的大奶奶和你們的老奶奶去了平度城。到了那裡就被關在一間黑屋子裡,門口有兩條大狼狗看著。那些大狼狗平日裡吃的都是人肉,見了小孩子就伸舌頭。你大奶奶和你老奶奶整夜地哭,我不哭,倒頭就睡,一覺睡到大天明。在黑屋子裡關了不知道幾天幾夜,把我們挪到一個獨立小院裡,院子裡有一棵紫丁香,那個香啊,燻得我頭暈。來了一個穿長袍戴禮帽的鄉紳,說是杉谷司令要請我們赴宴。你老奶奶和你大奶奶只知道哭,不敢去。那鄉紳對我說:小姑娘,勸勸你奶奶和母親,讓她們別怕,杉谷司令沒有害你們的意思,只是想跟萬六府先生交個朋友。我就說:奶奶,娘,別哭了,哭管什麼用?哭能哭出翅膀來嗎?哭能哭倒萬里長城嗎?那鄉紳拍著手說:說得好!小姑娘太有見識了,長大了肯定是非凡人物。在我的勸說下你們老奶奶和你們大奶奶不哭了。我們跟著那鄉紳上了一輛黑騾拉的轎車,不知拐了多少彎。進入一個高門大院,門口站著雙崗,左邊是黃皮子,右邊是日本兵。那大院很深,從大門進去,一個院子套著一個院子,彷彿永遠走不到頭。最後進入一個大花廳,門窗隔扇都是雕花的,太師椅子都是檀木的。那杉谷司令穿著和服,手裡握著一把摺扇,不緊不慢地搖著,一看就是個文化人。說了一些之乎者也的話就招呼我們上席,一張大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你們老奶奶和大奶奶不敢動筷子,我可不管那一套,吃這個狗日的!用筷子不得勁,索性用上了「皮笊籬」,大把抓著往嘴裡塞。杉谷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我吃。吃飽了,雙手放在桌布上一擦,我的困勁兒就上來了。我聽到杉谷問我:小姑娘,讓你父親到這裡來好不好?我睜開眼,說:不好。杉谷問:為什麼不好?我說:我父親是八路,你是日本,八路打日本,你不怕我父親來打你嗎?

說到此處,姑姑捋起袖子看了一下手錶。那時候全高密縣裡不超過十塊手錶,我姑姑竟然戴上了手錶。哇!我大哥一聲驚呼,我們家只有他見過手錶。他當時在縣一中上學,他們的從蘇聯留學回來教俄文的老師戴著一塊手錶。我大哥哇完之後就喊:手錶!我與姐姐也跟著喊:手錶!

姑姑裝出不以為然的樣子把衣袖放下,說:不就是塊手錶嗎?咋呼什麼?她故意的輕描淡寫更加重了我們的興趣。先是大哥試試探探地說:姑姑,我只是遠距離地看過我們紀老師的表……您能不能讓我看看……我們跟著大哥說:姑姑,讓我們看看吧!

姑姑笑著說:你們這些小傢伙,真是淘人,一塊破錶,有什麼好看的!她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把表摘下來,遞給我大哥。

母親在一旁大聲提醒:小心!

我大哥小心翼翼地接過表,先捧在手心裡看,然後放到耳邊聽。大哥看完了,轉給姐姐看,姐姐看完了,轉給二哥看。二哥只看了一眼,沒來得及放在耳邊聽響就被大哥搶了回去,還到姑姑手裡。我有些氣急敗壞,哭起來。

母親罵我。

姑姑說:小跑,長大了跑遠點,還愁沒表戴?

就他那樣,還戴錶?趕明兒我用墨水在他手腕上畫一個吧。我大哥說。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別看跑跑長得醜,長大了沒準會有大出息呢!姑姑說。

姐姐說:他要有大出息,圈裡那頭豬也能變成老虎!

大哥問:姑姑,這是哪國產的?什麼牌子?

姑姑說:瑞士英納格。

哇!我大哥驚呼。我二哥和姐姐也跟著哇。

我怒衝衝地說:癩蛤蟆!

母親問:妹妹,這東西值多少錢?

姑姑說:不知道,朋友送的。

什麼朋友肯送這麼貴重的東西?母親打量著姑姑,說,是不是他們姑夫啊?

姑姑站起來,說:快十二點啦,該睡覺了。

母親說:謝天謝地,妹妹到底名花有主了。

你可別出去胡囉囉啊,八字還沒一撇呢!姑姑轉臉叮囑我們:你們也不要出去胡說,否則我剝了你們的皮。

第二天早晨,我大哥可能因為頭天夜裡沒讓我看姑姑的手錶心感內疚,他用鋼筆在我腕上畫了一塊表。畫得非常逼真,非常漂亮。我非常愛護這塊「表」,洗手避水,遇雨藏手,顏色淡了借大哥的鋼筆描,讓它在我手腕上儲存了三個月之久。

送姑姑英納格手錶的人,是一個空軍飛行員。那個年代的空軍飛行員啊!聽到這個訊息後,哥哥姐姐像青蛙一樣哇哇叫,我在地上翻筋斗。

這不僅是我們家的大喜事,也是我們鄉的大喜事。大家都認為,姑姑與飛行員,是絕配。學校伙房裡的王師傅,參加過抗美援朝,他說飛行員是用黃金打造的。金子還能造人?我狐疑地問他。當著還在吃飯的老師和公社幹部們的面,他說,萬小跑,你真是個傻瓜,我的意思是說,國家培養一個飛行員,要花鉅額的費用,其價值相當於七十公斤的黃金。我把王師傅的話回家向母親學說,母親說:天哪!將來你姑夫來家做客,我們該用什麼招待他呢?

在那些日子,有關飛行員的種種神話,在我們小孩子口中流傳。陳鼻說他媽媽在哈爾濱時見過蘇聯的飛行員,都穿著麂皮夾克,高筒麂皮靴子,鑲著金牙,帶著金錶,吃列巴香腸,喝啤酒。糧庫保管員肖上唇的兒子肖下唇(後來改名為肖夏春)則說,中國的飛行員吃得比蘇聯飛行員還要好。他為我們開列了中國飛行員的食譜——好像他是給飛行員做飯的——早晨,兩個雞蛋,一碗牛奶,四根油條,兩個饅頭,一塊醬豆腐;中午,一碗紅燒肉,一條黃花魚,兩個大餑餑;晚上,一隻燒雞,兩個豬肉包子,兩個羊肉包子,一碗小米粥。每頓飯後還有水果,隨便吃,香蕉、蘋果、梨、葡萄……吃不了可以往家拿。飛行員的皮夾克都有兩個大口袋,為什麼?為了裝水果設計的……他們關於飛行員生活的描繪,讓我們一個勁地咽口水。我們每個人都夢想著長大後能當上飛行員,過上那神仙般的日子。

空軍要到縣第一中學招飛,我大哥興沖沖地報了名。我爺爺是給地主扛長活出身,僱農,後來給解放軍抬過擔架,參加過孟良崮戰役,張靈甫的屍體就是他們從山上抬到山下的。我姥姥家也是貧農,還有我大爺爺是革命烈士,我們的家庭出身和社會關係,是超標準的好。我大哥是他們中學的運動健將,擲鐵餅的。有一天他回家吃了一隻肥羊尾巴,回校後有勁無處使,撈起一個鐵餅,用力一撇,那鐵餅呼嘯著越過學校的圍牆,飛到莊稼地裡。正好有農民趕著牛在那兒耘地,鐵餅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牛角上,把根牛角齊齊地斬斷。——也就是說,我大哥出身好,學習好,身體好,又有個準姑夫是飛行員,因此,大家都認為,即便空軍從我們縣只選一個飛行員,那也是我大哥無疑。但後來我大哥卻落了選,原因是我大哥腿上有一個幼時生癤子留下的疤。我們學校的炊事員老王說:身上有疤,那是絕對不行的。飛行員到了高空,身上的疤就會在高壓下炸裂。別說是身上有疤了,即便是兩個鼻孔不一般大也不行的。

總之,自從我姑姑與那個飛行員建立了戀愛關係後,我們便對與空軍有關的事格外敏感。我現在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是很虛榮,很好炫,中張一百元的彩票就恨不得找個大喇叭對著全城廣播。你想想,上小學時的我,有了一個當飛行員的準姑夫,會是個什麼德行。

我們那兒往南五十里是膠州機場,往西六十里是高密機場。膠州機場的飛機又大又笨,黑糊糊的,聽大人們說是轟炸機。高密機場的飛機是那種抿翅膀的,銀灰色,能在高空拉煙、翻筋斗的。我大哥說那是「殲-5」,是仿蘇聯「米格-17」的,是真正的戰鬥機,在朝鮮戰場上把美國飛機打得屁滾尿流的就是這種飛機。我們那準姑夫自然是飛這種戰鬥機的。那時候戰爭氣氛很濃,高密機場的飛機幾乎每天都升空訓練。它們一抿翅膀飛到了我們東北鄉上空,在我們頭上擺開了戰場。一會兒來三架,一會兒來六架。一會兒一架咬著另一架的尾巴轉圈。一會兒猛一頭紮下來,機頭快要觸到我們村頭那棵大楊樹了又猛地拉起來,鷂子鑽天般地躥上去。有一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我姑姑說,她有一次給一個高齡產婦接生,那產婦緊張痙攣,正要準備動刀子時,忽聽到外邊一聲爆響,那產婦大吃一驚,分散了注意力,痙攣消失,一使勁,就把孩子生下來了——把家家戶戶的窗戶紙都震破了。我們驚呆了,愣了片刻後,老師帶著我們跑出教室,仰頭觀看。我們看到湛藍的天空中,有一架飛機,尾巴上拖著一個圓筒狀的東西在前頭飛,後邊跟著幾架飛機追。圍繞著那個圓筒狀的東西,先是炸開了一團團白煙,然後就有隆隆的炮聲傳到我們耳朵。但打炮的聲音,遠遠沒有適才那一聲巨響猛烈,那一聲巨響,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第二大的響兒,連能把大柳樹劈成兩半的落地雷都沒那麼響。就好像那些飛行員故意不把那個拖靶打掉似的,那一簇簇炮彈炸裂後的白煙,只是繞著那靶子,一直到那拖靶從我們視野裡消失,也沒擊中。陳鼻摸摸給他帶來「小老毛子」外號的鼻子,鄙夷地說:中國飛行員的技術太差了。如果換上蘇聯的飛行員,一炮就把那靶子揍下來了!——我知道陳鼻這樣說是出於對我的嫉妒,他生在我們村、長在我們村,連條蘇聯狗都沒見著,如何知道蘇聯飛行員比中國飛行員技術好呢?

當時,我們這些偏僻鄉野的孩子,尚不知道中蘇關係正在惡化。陳鼻拿蘇聯飛行員來貶我軍飛行員,雖然讓人們尤其是讓我感到很不愉快,但誰也沒往別處想。數年後,「文化大革命」開始,我們正讀小學五年級,我們的同學肖下唇,把這件往事揭露出來,不但讓陳鼻吃了苦頭,更讓陳鼻的爹孃,飽受了皮肉之苦後又賠上了性命。從他家搜出的一本蘇聯小說《真正的人》,是描寫一個失去雙腳後又重上藍天的空軍英雄的。按說這是一本貨真價實的革命勵志小說,竟也成了陳鼻的母親艾蓮是蘇修飛行員的姘頭、而陳鼻則是艾蓮與蘇修飛行員留下的雜種的罪證。

高密機場的「殲-5」戰鬥機白天操練,膠州機場的飛機也不甘寂寞——它們夜間出航。幾乎是每晚九點左右——也就是縣裡的有線廣播即將結束的時候——機場的探照燈便突然開啟了。粗大的光柱照射到我們村莊上空時儘管已經漶漫,但還是讓我們無比的震驚。我總是不合時宜地說一些蠢話:要是我有這樣一支手電筒就好了!——愚蠢!我二哥聽到我這樣說就會罵我,同時用屈起的手指在我頭頂爆鑿一下。當然是因為我們那個準姑夫的緣故,我二哥也成了半個航空專家,他能熟練地背誦出志願軍空軍英雄的名字,並能準確地講述他們的英雄事蹟。也是他,在一次需要我幫他從頭上抓蝨子之前,告訴我震破了窗戶紙的那聲巨響名叫「音爆」,是超音速飛機在突破音速時發出的聲音。何為超音速啊?——就是比聲音飛得還要快!你這笨蛋!——膠州機場的飛機演練,除了那探照燈光迷人之外,其餘均無可觀。也有人說那不是演練,而是為迷途飛機引路的。那幾根巨大的光柱掃來掃去,有時交叉,有時並行,有時會有一隻鳥突然出現在光柱裡,驚慌失措地亂飛,彷彿一隻掉到了瓶子裡的蒼蠅。總是在探照燈亮起幾分鐘後,空中便響起飛機的轟鳴。一會兒,我們就看到,一個黑糊糊的,用頭、尾、雙翅的燈光勾勒出了大概輪廓的大傢伙,出現在光柱裡。它彷彿是沿著那些光柱滑了下去,回到了它的窩。飛機是有窩的,就像雞有窩一樣。

在1960年下半年,也就是我們吃煤塊之後不久,傳出了姑姑即將與那個飛行員結婚的訊息。為了陪嫁品的問題,大奶奶過牆來與我母親商量,最後決定把牆外那棵百年樹齡的大楸樹砍倒,讓鄉里手藝最好的範木匠製作成傢俱。我確實看到父親陪著範木匠來丈量過那棵樹,那棵樹因為面臨著殺伐被嚇得枝條顫抖,葉子嘩嘩,彷彿哭泣。

但這事兒後來就沒了訊息,姑姑也好久沒有回來了。我跑到大奶奶家去探聽訊息,大奶奶用柺棒毫不客氣地將我打出來。我猛地發現,大奶奶老得像那些傳說中的「老孃婆」一樣了。

下那年的第一場雪的早晨,太陽非常紅。我們穿著草鞋上學時,感覺到了腳冷和手冷。我們在操場上奔跑喊叫,藉以取暖。突然,空中傳來令人驚懼的轟鳴聲。我們仰臉張著嘴巴,看到有一個龐然大物——暗紅色的——拖著黑色的濃煙——睜著兩隻紅色的大眼——齜著白森森的巨齒——渾身哆嗦著——對著我們撲過來。飛機,媽呀,飛機!難道它要在我們操場上降落嗎?

我們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飛機,飛機翅膀扇起的風把地上的雞毛和枯葉捲揚起來,如果它能降落在操場上該有多好啊,我們可以近前觀看,我們可以伸手摸摸它,我們如果好運氣,很可能被允許鑽到它的肚子裡去玩玩呢,我們沒準兒可以請那飛行員給我們講幾個戰鬥故事。他很可能是我準姑夫的戰友,不,我準姑夫的「殲-5」比這個黑傢伙漂亮多了,因此我準姑夫不可能與開這種笨傢伙的人是戰友。但,怎麼說呢,能開上這種飛機,也夠神氣了是不?把這麼沉重的一塊鋼鐵開到天上去的人,哪個會不是英雄呢?——我是沒看到飛行員的臉的,但事後很多同學都信誓旦旦地說,他們透過飛機頭上的玻璃,看到了飛行員的臉——那架我以為肯定要降落在我們身邊的飛機似乎很不情願地抬起了頭,猛地往右一拐,肚皮擦著我們村東頭那棵大楊樹的梢兒,扎到村東遼闊的麥田裡去了。我們聽到一聲巨響。這巨響比上次聽到的「音爆」要粗大渾厚許多。我們感到腳下的地皮都抖起來,耳朵裡嗡嗡地響著,眼睛裡出現許多金星星。緊接著便有一股濃煙夾著暗紅的火柱沖天而起,陽光一下子變成了紫紅色,隨即我們便嗅到了嗆得人不能呼吸的怪味兒。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才醒過神來。我們往村頭跑。跑到村頭大路上,我們感到熱浪灼人。那飛機已炸得四分五裂,有一隻翅膀斜插在地上,好像一個巨大的火把。麥田裡烈火熊熊,有燒焦皮革的氣味。這時又猛然地一聲巨響,有經驗的老王師傅高聲吼叫:趴下!

我們趴下,在老王師傅帶領下往回爬。快爬,飛機翅膀下有炸彈!

事後我們知道,那飛機翅膀下本可以掛四枚炸彈,那天只掛了兩枚,如果四枚全掛,我們就全被報銷了。

就在飛機失事後第三天,父親與村裡的男人們推著小車去機場送飛機殘骸和飛行員遺體,剛剛回來的時候,我大哥氣喘吁吁跑進家門。這個運動健將是從縣一中一口氣跑回來的。五十里路,差不多半個馬拉松。他一衝進院子,只說了兩個字:姑姑……便一頭栽到地上,口吐白沫,白眼珠翻上來,昏了。

家裡人都圍上去救他,有的掐人中,有的捏虎口,有的拍胸膛。

你姑姑怎麼啦?

姑姑怎麼啦?

終於,他醒了,嘴一癟,哇地哭起來。

母親從水缸裡舀來半瓢涼水,往他嘴裡灌了一些,剩下的潑在他臉上。

快說,你姑姑怎麼啦?

我姑姑那個飛行員……駕飛機叛逃了……

母親手中的水瓢掉在地上,跌成了好幾片。

逃到哪裡去了?我父親問。

還能去哪裡?我大哥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水,咬牙切齒地說:臺灣!這個叛徒,這個敗類,飛到臺灣投靠蔣介石去了!

你姑姑呢?母親問。

被縣公安局帶走了。大哥說。

這時,母親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吩咐我們,千萬別讓你們大奶奶知道,也別出去胡囉囉。

我大哥說:還用得著我們囉囉嗎?全縣都知道了。

母親從屋裡搬出一個大南瓜,遞給我姐姐,說:走,跟我去看你大奶奶去。

一會兒工夫,姐姐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一進院就喊:奶奶,俺娘讓你快去,俺大奶奶不中了。

四十年之後,我大哥的小兒子象群被「招飛」,雖然世事變化,滄海桑田,許多當年神聖得要掉腦袋的事物,如今都成為笑談;許多當年令萬人仰慕的職業,如今也都成了下九流,但「招飛」依然是一種令家族興奮、鄰里羨慕的大喜事。為此,已從教育局長位子上退休的我大哥特地回村設宴,招待親戚朋友,以示慶賀。

晚宴擺在我二哥家院子裡,從屋子裡扯出一根電線,拴上一個大燈泡,白光灼灼,照耀如同白日。兩張飯桌拼接起來,桌子周圍,擠上了二十幾把椅子,我們肩膀挨著肩膀坐在一起。菜是從飯館定的,山珍海味,雞鴨魚肉,層層疊疊,五顏六色,五味雜陳。我大嫂撇著煙臺腔說:沒什麼好吃的,大家隨便吃點。我爹說:可別這麼說,想想六〇年吧,那時,毛主席都撈不到這些東西吃。我那招了飛的小侄子說:爺爺,別翻老皇曆了。

酒過三巡,父親又說:咱們家,到底出了一個開飛機的。當年,你爸爸去驗飛行員,只因腿上有一個疤沒驗上,現在,象群終於圓了我們家一個夢。

象群撇著嘴說:飛行員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真有本事的,該去當大官,做大款!

怎麼能這麼說呢?父親端起一杯酒,咕咚幹了,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說,飛行員,是人中龍鳳,當年你姑奶奶找的那個男的,王小倜,站著像一棵青松,坐著如一口銅鐘,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那小子,如果不是一時糊塗飛去了臺灣,現在,空軍司令沒準就是他了……

還有這種事?象群驚訝地問,姑奶奶的丈夫不是捏泥娃娃的嗎?怎麼又出來一個飛行員?

我大哥說:都是陳年舊事,別提了。

象群說:不行,我得問問姑奶奶去,王小倜,駕機飛往臺灣?太刺激了!

大哥憂心忡忡地說:你可別去尋求刺激,人要愛國,當兵的更要愛國,當飛行員的尤其要愛國。人,可以偷,可以搶,可以殺人放火……我的意思是說,千萬別當叛徒,叛徒遺臭萬年,沒有好下場的……

看把你嚇的,象群不屑地說,臺灣是祖國的一部分嘛,飛過去看看也不錯。

你可別!大嫂說,你要有這樣的念頭還是別去當這飛行員了,待會兒我就給武裝部劉部長打電話。

別緊張,媽,我侄子說,我會那麼傻嗎?我怎麼會只圖自己高興,不管你們呢?再說,現在國共一家親了,我飛過去人家也得把我送回來呢。

這才是我們老萬家的門風,大哥道,那王小倜是一個混蛋,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小人,他毀了你姑奶奶一生!

誰在說我?一聲響亮,姑姑排闥直入,強烈的燈光刺得她眯著眼睛。她轉過身,戴上一副小墨鏡,有幾分酷,幾分滑稽。用得著這麼大的燈泡嗎?就像你們老奶奶說過的,摸黑吃飯,也吃不到鼻孔裡。電是煤發的,煤是人挖的,挖煤不容易,地下三千尺,如同活地獄,貪官汙吏黑窯主,窯工性命賤如土。每塊煤上都沾著鮮血!姑姑右手拤腰,左手拇指、小指、無名指蜷曲,食指和中指併攏挺直,伸向前方,身著七十年代大流行的「的確良」軍幹服,衣袖高挽,身體胖大,白髮蒼蒼,像一個「文革」後期的縣社幹部。我心中百感交集,我們的猶如出水芙蓉般的姑姑,竟成了這副模樣。

在確定是否請姑姑參加晚宴時,大哥和大嫂頗感躊躇,與父親商量,父親思忖片刻,說:還是算了吧,她現在……反正她也不在本村住……以後再說吧……

姑姑的出現,讓大家都感到尷尬。一時都站起來,愣著。

怎麼,我闖蕩了一輩子,回到孃家,連個座位都沒有嗎?姑姑尖刻地說。

大家立即反應過來,紛紛讓座,一片凌亂。

大哥大嫂忙不迭地解釋:第一個想請的就是您老人家,咱老萬家的第一把交椅,永遠是您坐的。

呸!姑姑一屁股坐在父親身旁的座位上,提著大哥的名道:大口,你爹活著,還輪不到我坐第一把交椅;你爹死了,也輪不到我坐第一把交椅!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說是不是,大哥?

你可不是一般的女兒,你是我們家族的大功臣,父親指點著座上的人,說,這些小輩的,哪個不是你接生的?

好漢不提當年勇了,姑姑道,想當年……還提當年幹什麼?!喝酒!怎麼,沒有我的酒杯?我可是帶著酒來的!姑姑從肥大的衣兜裡摸出一瓶茅臺,猛地往桌上一墩,道:五十年的茅臺,是亭蘭市一個官兒送的,他那個比他小了二十八歲的二奶,一門心思想生個男孩,說是我這裡有將女胎轉換成男胎的秘方,非要我給她轉換!我說那都是江湖郎中騙人的,她不信,眼淚汪汪的,死活不走,就差下跪了,說那個大奶生了兩個女孩,如果她能生個男孩,就能把男人搶過來。那男人,重男輕女,封建意識嚴重,按說當了那麼大的官覺悟能高點,啊呸!姑姑憤憤地說,反正這些人的錢,都不是從正路上來的,不宰他們我宰誰去?!我給她配了幾味藥,抓了九副,什麼當歸、山藥、熟地、甘草,都是一毛錢一大把的,統共值不了三十元錢,每副收她一百,她高興得屁顛屁顛地爬上一輛紅色小車,一溜煙躥了。今天下午,那當官的與他二奶,抱著大胖兒子,提著好煙好酒,答謝來了。說是幸虧吃了我的靈丹妙藥,要不怎能生出這麼好一個兒子!哈哈,姑姑朗聲大笑著,抓起我大哥恭恭敬敬送到她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拍打著大腿說:我真是太樂了。你們說說,這些當官的,按說也都是有點文化的人,怎麼這樣蠢呢?胎兒的性別,怎麼能轉換呢?我如果有這神通,早就得了諾貝爾醫學獎了是不是?——給我斟酒啊!姑姑頓著空酒杯說,這瓶茅臺不開了,留著給大哥喝。——我父親忙道:別別別,我這肚腸,喝這樣的酒白糟蹋了。姑姑把茅臺酒塞到我父親手裡,說:我給你,你就喝。我父親摸索著酒瓶上的緞帶,小心翼翼地問:這樣一瓶酒,要多少錢?我大嫂道:少說也要八千吧!聽說最近又漲價了。——天老爺,我爹說,這哪裡是酒,就是龍涎鳳血,也值不了這麼多錢啊!麥子八毛錢一斤,一瓶酒,值一萬斤麥子?辛辛苦苦幹一年,我也掙不到半瓶酒啊。我爹把酒推給姑姑,說:你還是帶回去吧,這樣的酒我不喝,喝了會折壽。我姑姑說:我給你的你就喝。又不是我花錢買的。不喝白不喝,就像當年去平度城吃日本鬼子的宴席,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你還不吃?我爹說,理是這麼個理,可一想,這麼點點辣水,憑什麼值那麼多錢?我姑姑說:大哥,你這就不明白了。我告訴你,喝這酒的,沒有一個是自己掏錢的,自己掏錢的,只能喝這種——姑姑端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你八十多歲的人了,放開喝還能喝幾年?姑姑拍拍胸脯,豪邁地說:當著這些小輩的面,老妹妹我放個狂言,從今之後,我供給你茅臺酒喝!咱怕什麼?過去咱前怕狼,後怕虎,越是怕,越是鬼來嚇,——斟酒啊!你們沒眼力勁呢?是心疼酒?——哪能呢,姑姑,您放開了喝——嗨,放開喝也喝不了多少了,姑姑感傷地說,想當年,我與人民公社那幫雜種拼酒,他們一群大老爺們想出我的洋相,結果全被我灌得麻了爪子,鑽到桌子底下學狗叫!——來,小年輕們,幹!——姑姑,您吃點菜。——吃什麼菜,當年你們大爺爺就著一棵蔥喝了半罈高粱酒,真正的喝家,哪有吃餚的?你們呀,純粹是一群餚客!大哥,姑姑喝熱了,解開胸前的扣子,拍著父親的肩頭說,我叫你喝,你就喝,咱們這一輩的,就剩下咱們倆了,不吃點喝點,省著幹什麼?錢不花就是一張紙,花了才是錢。咱有手藝,咱還怕沒錢?無論你什麼官什麼員,都要生病,生了病就要找咱看。何況,姑姑哈哈大笑著,說,咱還有轉變胎兒性別的絕技,把一個女胎變成男胎,這麼複雜的技術,咱跟他們要一萬他們也捨得拿出來。——不過,要是吃了你的轉胎藥又生了女孩怎麼辦?父親憂心忡忡地問。這你就不懂了,姑姑道,中醫是什麼?中醫都是半個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的話,繞來繞去都是把算命的人繞進去,哪有把自己繞進去的呢?

趁著姑姑點火抽菸的空兒,我小侄子象群抓緊時間問:姑奶奶,您能不能講講那個飛行員的事?沒準兒哪天我心血來潮飛到臺灣去看看他呢!

胡說!我大哥道。

放肆!我大嫂說。

姑姑很老練地抽著煙,一縷縷煙霧在她蓬鬆的髮間繚繞著。

現在回想起來呢,姑姑喝乾杯中酒,說,是他毀了我,也是他救了我!

姑姑將手中的煙用力嘬了幾口,然後,用中指,將那菸頭用力一彈。菸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飛到遠處的葡萄架上。好了,姑姑說,喝多了,罷宴,回家。她站起來,龐大的身體顯得笨拙,搖搖晃晃地向大門走去。我們慌忙跟上去攙她。她說:你們以為我真喝醉了?沒那回事,姑姑我是千杯不醉。在大門外,我們看到姑夫郝大手,那個不久前被封為「民間工藝美術大師」的泥塑藝人,正靜悄悄地站在那裡等候著。

先生,第二天,我侄子騎著摩托車,從縣城裡專程回來,讓我父親帶他去姑奶奶家,探聽王小倜的事。我父親為難地說:還是別去了,她也是奔七十歲的人了,這輩子不容易,那些陳年往事,抖擻起來傷心。再說,當著你姑爺爺的面,她也不好說。

我說:象群,爺爺說的有道理,既然你對這事這麼感興趣,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其實,你只要上網搜搜,就可以大概地瞭解這事的來龍去脈。

因為我一直準備以姑姑為素材寫一部小說——現在自然是改寫話劇了——這王小倜自然是重要人物。為這本書我已經準備了二十年。我利用各種關係,採訪了許多當事人。我專程去過王小倜工作過的三個機場,去過王小倜的浙江老家,採訪過王小倜一箇中隊的戰友,採訪過王小倜的中隊長和副大隊長,我還登上過王小倜駕駛的那種「殲-5」飛機,我還採訪過當時的縣公安局反特科科長,採訪過當時的縣衛生局保衛科長。應該說,我知道的比誰都多,但唯一遺憾的,是我沒有見過王小倜的面,而你爸爸,曾得到了姑奶奶的允許,預先潛伏到電影院裡,親眼看到了王小倜與姑奶奶手拉著手走進來,王小倜的座位與你爸爸緊靠著。他後來對我們描繪過王小倜:身高一米七五,也許一米七六,白淨面皮,瘦長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牙齒整齊,潔白,閃閃發光。

你爸爸說那晚上放映的是部蘇聯片子,根據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改編的同名電影。你爸爸說他起初還偷眼觀察王小倜與你姑奶奶的舉動,但很快就被銀幕上的革命與愛情吸引住了。那時候許多中國的學生與蘇聯的學生通訊,與你爸爸通訊的那個蘇聯姑娘,恰好也叫冬妮婭,所以你爸爸沉浸在電影中、忘記使命是十分必然的。當然你爸爸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在電影開場前看到了王小倜的模樣,在換片的間隙裡(那時電影院還是單機放映),嗅到了從王小倜嘴巴里噴出來的糖果味兒,當然他也聽到了嗅到了身前身後的人嗑瓜子吃花生的聲音和氣味。那時候的電影院裡可以吃東西,有殼的無殼的都可以吃,腳下踩著一層厚厚的糖果紙、花生殼、瓜子皮兒。電影散場後,在電影院門口的燈光下,當王小倜推過腳踏車要送你姑奶奶去衛生局的宿舍時(那時你姑奶奶被臨時借調到衛生局工作),你姑奶奶笑著說:王小倜,我給你介紹個人!你爸爸躲在電影院大門口的廊柱陰影裡不敢露頭。王小倜四下張望,誰?人在哪裡呢?萬口,過來呀!你爸爸這才從柱子後邊畏畏縮縮地走過來。他的個頭那時已經與王小倜差不多高,但身體瘦長,像根竹竿,關於將鐵餅擲出校園砸斷牛角的事多半是他自我吹噓。他頭髮蓬亂,像個鵲巢。——我侄子,萬口,你姑奶奶介紹道。噢哈,王小倜用力在你爸爸肩膀拍了一巴掌,說,原來是個坐探啊!萬口,這名字起得真好!王小倜伸出一隻手,說:小夥子,來,認識認識,王小倜!你爸爸有些受寵若驚地伸出兩隻手,握住王小倜的手,使勁地搖晃著。

你爸爸說,後來,他去機場找王小倜玩過,還跟著他吃過一次空勤灶,油燜大蝦,辣子雞丁,雞蛋炒黃花菜,大米乾飯,隨便吃。你爸爸的描繪,讓我們羨慕極了,當然我也感到榮耀。不僅僅因為王小倜,也因為你爸爸,他是我的大哥,而我的大哥是吃過空勤灶的啊!

王小倜還送給你爸爸一隻口琴,雲雀牌的,相當高階。你爸爸說王小倜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他籃球打得不錯,三步上籃、反手投球的動作相當瀟灑。除了會吹口琴,還會拉手風琴,鋼筆字寫得十分秀麗,而且,還有繪畫的才能。你爸爸說他的牆上用圖釘釘著一張鉛筆素描,畫的就是你姑奶奶的形象。至於王小倜的家庭出身,那更是無可挑剔。他的父親是高階幹部,母親是大學教授。這樣的人,為什麼會飛往臺灣,成了萬人唾罵的叛徒呢?

據王小倜的中隊長說,王小倜之所以叛逃,是因為偷聽敵臺廣播。他有一臺半導體短波收音機,可以聽到臺灣的廣播。國民黨電臺裡有一個聲音嬌媚、富有磁性的播音員,外號「夜空玫瑰」,殺傷力極強,估計王小倜就是因為迷上了她的聲音而叛逃。難道我姑姑還不夠優秀嗎?已經老態龍鍾的中隊長說:你姑姑,當然不錯,家庭出身好,模樣端正,又是黨員,按當時的審美觀,那實在是太優秀了,我們都從心眼裡羨慕王小倜呢。但你姑姑太革命太正派了,對王小倜這種中了資產階級流毒的人來說,那就不太夠味了。後來,保衛部門分析了王小倜的日記,他在日記中給你姑姑起了一個外號:紅色木頭!當然,中隊長說,也幸虧了他這本日記,才讓你姑姑得到了解脫,否則,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楚了。

先生,我對侄子說,不僅你姑奶奶差點毀在他手裡,連你爸爸也被公安部門傳訊過多次,那隻口琴,也作為王小倜拉攏腐蝕青年的罪證被沒收。他在日記裡說:紅色木頭把她的傻瓜侄子介紹給我,這也是根紅色木頭,而且還有個奇怪的名字——萬口。如果沒有王小倜這本日記,你爸爸也要跟著倒霉。

也許,是王小倜故意那樣寫的,我小侄子說。

你姑奶奶後來有這種想法。王小倜為了保護她故意留下了這本日記。所以昨天晚上她說:這個人毀了她,也救了她。

先生,我小侄子更關心的,顯然是王小倜叛逃的過程。他對王小倜高超的駕駛技術深為欽佩。他說讓「殲-5」在距離海面五米的高度以每小時八百公里的速度飛行,哪怕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就會一頭扎進大海。這傢伙,可謂藝高人膽大!他的確是技術尖子,全天候飛行員。在他出事之前,他每次在我們村子上空演練時,都會做出一些令人贊為觀止的動作。當時,我們說他駕機俯衝到我們村東頭的西瓜地裡,伸手摘了一個西瓜,一抖翅膀又鑽上了雲端。

他到了那邊,是不是真的得到了五千兩黃金獎賞?小侄子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