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帳篷,我們繞著古堡轉了一圈。沙礫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高高的石頭牆在燈光的照耀下泛著光芒,黑色的塔樓在夜空裡留下一個個剪影,遠處葡萄園的盡頭,吉倫特河岸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燈光,抬頭是一片廣袤的星空。空氣清冽,帶著一絲涼意。這一切,讓人感覺活著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第二天六點剛過,我們就被隆隆的引擎聲吵醒了。向窗外望去,天空仍是漆黑一片,但點點的燈光正沿著大路慢慢移動,那是數百輛車子,一輛連著一輛,正往比賽的起點波亞克進發。離比賽開始還有三個小時。妻子把自己關在奢華的浴室裡—那是一間大得能開派對、有臺階的浴室,我則在房間外面破譯自己昨晚做的筆記。和往常一樣,這些筆記皺巴巴的,沾上了酒漬,難以辨認。我發覺自己在開心的時候,很難寫出清晰可辨的筆記來,可能是因為我該握著筆的手總是拿著酒杯的緣故吧。這樣的情形造成的後果是一連串胡亂的塗鴉,不得不在第二天早上清醒以後重新一一辨認。所以對我來說,要想清楚地記得聖誕夜發生了些什麼,除非腦袋裡安裝了過目不忘的記憶裝置。
我們走到樓下餐廳的時候,古堡裡的其他客人已經開始吃早餐了。這其中包括三個參加當日比賽的選手。他們穿著短褲,情緒有些壓抑,好像知道在即將到來的這個上午,他們會把自己折騰個半死。其中的兩個是跑馬拉松的老手了,他們談論著過去的經驗和這次想要取得的成績。第三個是在法國海軍服役的高階軍官。他告訴我們這將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跑馬拉松。他說自己一定是見了鬼,稀裡糊塗地報了名。但此時的天氣倒是一點也沒有見鬼的跡象—雲高風輕,沒有太陽。但這樣的情形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轉為了豔陽高照,這對選手們來說實在是不幸。
到了八點,路上的車輛仍是一輛接著一輛,沒有一點間隙可言,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一直就是這樣。但看起來如果你的車是從古堡裡開出來的話,就會享受到一點傳統的特權—莊園主的特權,車流順從地從中間分開,給我們讓出一條道(在法國,這可是太不尋常),讓我們的車能夠插到車流中去。就這樣,我們向著波亞克進發了。路兩旁都是葡萄園,一個個古堡在我們邊上一晃而過,楓柏酒店、古庭拜世城堡、靚次伯莊園、寶麗嘉酒店,總之,這一區域一定讓房產中介最為垂涎。
我們到達波亞克的時候,一切看起來都好像是費里尼電影的服裝小組在努力工作。小鎮上擠滿了各種怪人—戴著假髮,套著芭蕾舞裙,披著牧師袍子,穿著罪犯制服,掛著紅鼻子、藍面孔之類身體仿製器官的男男女女。中間只夾雜著一兩個穿跑步短褲和背心的人。
我們爬到觀眾席的最高處,看著起跑線。在我們下面,奇形怪狀的人將道路擠得水洩不通,把跑道弄得像個萬花筒似的令人眩暈。一個扮成草莓的男子單腿立著,一邊壓腿,一邊和他的朋友說話;一個有著橄欖球運動員般體魄的男子,把自己塞進了一套護士制服裡。一個節目主持人正在街上採訪參賽者—「在所有用兩條腿的運動中,這可是最有趣的!」—他還不時地提醒選手在出發前要告訴比賽的組織者他們是喜歡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
往後看是一片平靜而美麗的景色。至少有十來個跑步的人,背對著道路,在河岸邊一字排開,朝河裡撒尿。其實比賽的組織者安排了許多幹淨的廁所,可他們懶得用,也不介意背後來往的人群,情願在露天干這事。管他什麼馬拉松不馬拉松的,一個真正的法國人總是能找到機會來享受鄉間尿尿的樂趣。
九點半,選手們出發了。跑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看起來非常嚴肅的年輕小夥子,他們像兩條小獵犬般從起跑線衝了出去,緊隨其後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襪、戴著黑色假髮、套著白色長耳朵,把自己假扮成一隻花花公子兔的選手。這三個人消失在前方以後,八千多名選手就你推我撞地跑過來了,他們揮著手,唱著歌,向著看臺上的朋友們大呼小叫。有一兩個人可能是真的想跑,但大堆的人群將整條街道完全堵塞住了,根本不可能跑。觀眾席上的位置能讓我們鳥瞰人流湧動的全景。我們注意到隊伍中有許多男人把自己假扮成女人,而我們通常是不會把這樣的易裝癖和運動員聯絡在一起的。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在小地方生活,沒有見過世面。男性選手的另一個喜好是嬰兒服裝,從圍兜到尿片。而絕大多數女人還是把自己裝扮成女性:公主、擠奶的婦女、修女、女海盜。人類學家可以在這兒做一下實地研究。
十分鐘裡,我們大開眼界。最後一個跑過去的選手穿得極其古怪,他把自己裝扮成女的,胸前頂著兩個圓錐體做胸脯,直指林什-巴日古堡的方向。站在我們邊上同我們一起觀看比賽的那些人,穿著競賽服和跑步鞋,從外表看儼然是專家的樣子。他們點燃了香菸,猜測著這一屆冠軍的成績。全法的長跑冠軍也參加了這次比賽,實際上,他就是一開始和那個花花公子兔並駕齊驅的選手。那些很有把握的人推斷他會用兩個半小時跑完全程,穿過終點線。讓人懷疑的是,他會不會在任何一個食物補給站停下來,但至少他可以拿到冠軍的獎品—不是獎章,不是獎盃,也不是盾牌,而是非常實用的東西:相當於他身體重量的葡萄酒。
那些對體育沒有太大興趣的觀眾開始慢慢散去,他們會在小鎮的酒吧和咖啡館裡放鬆放鬆,度過上午剩餘的時間,直到那些衝在前面的選手跑回來。我們則把自己塞進了一輛車,向著我們的第一站—蓬泰-卡內古堡進發。
波亞克是葡萄酒之鄉的起點,在這兒,把珍貴的土地用在寬闊的道路上顯然太浪費了。這些道路只能稱得上是小徑,它們狹窄而沒有標記,葡萄藤一直蔓延到柏油碎石鋪成的路面邊緣,將整條路包圍住。我們好像是在一條綠色的管道里行駛—所有的管道都完全一樣,無論是高度,還是質地。偶爾才會出現一些能夠用來辨認方向的物體:一個巨大的、從葡萄藤的海洋裡升起來的石質十字架,遠方的一個塔樓,一塊界石。除此以外,我們的視野之內完全就是綠色,平坦的綠色,一直延伸到天際。大概只有在此地出生的人才能搞清楚方向。
可以用來形容蓬泰-卡內古堡的只有宏偉一詞,從十八世紀至今,一直就是這樣。蜿蜒的沙礫車道整潔無瑕,花園裡的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離院子越來越近的時候,傳來了觀眾的掌聲和歡呼聲,更讓人沒有想到的是,竟然還有嘹亮的風笛聲。我覺得這實在是古怪至極的一件事。吹風笛的人戴著一頂紅色的貝雷帽,和其他樂器演奏者一起站在一個用裝葡萄酒的木箱搭起來的臨時舞臺上。從他戴的貝雷帽來看,我想他應該是個巴斯克人,而他的樂器是蘇格蘭人的。實際上,他就是土生土長的波亞克人。
舞臺前是一個葡萄酒供應點。沿途共有二十個這樣的供應點,跑步的人要額外跑六英里,穿過庭院來喝酒。其實很多人並沒有這樣做,可能是那個站在路旁的服務人員造成的。他像自由女神那樣,只不過兩手都舉著,手中握著的是葡萄酒杯。那些一心一意跑步的人們,手握著維泰勒礦泉水的瓶子,看到誘惑後,轉過頭,繼續向前跑。而另外一些人則停下來,嘆息般喘著粗氣,接過酒杯,聚集在點心桌旁,互相交流起跑步心得。
他們會討論什麼呢?跑步的速度,腳有沒有抽筋,爭奪名次的技巧?錯了。至少就我所能聽懂的,他們關心的全部都和漂不漂亮有關。一個男人說他的睫毛膏出了問題,落在了他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道黑印,把他弄得像只受了驚的浣熊。另一個人發現他的芭蕾舞裙老是粘住流汗的大腿,讓他很不舒服。還有一個人在抱怨他的耳垂疼,因為他耳朵上吊著一個巨大的耳環。唯一能夠治癒這些五花八門的不愉快的,當然只有再來一杯葡萄酒。
看著一個個選手從跑道上跑過來,我注意到完全沒有那種咬緊了牙關、滿臉痛苦的參賽者。他們根本沒有想著要超過其他人,而是互相鼓勵,時不時放慢腳步去幫助一個落後的同伴,而且總是一隊隊而不是孤零零一個人在跑。我找不到一點跡象表明我在這裡能看到其他長跑比賽中慣常的一個個孤獨的賽跑者的影子。這比賽實在有些不一般。
一群群觀眾站在跑道邊,鼓掌、起鬨、吹口哨、歡呼,有些人還打出了特製的橫幅:「加油,讓·盧克!」或者:「快跑,拉熱爾,快跑!」我聽到一個觀眾在起勁地叫嚷著:「你只不過感覺有些累。不,你一點也不累,只不過是渴了。」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這樣的天氣可不適合穿著一層層花哨的衣服。一個瑪麗·安託瓦內特一顛一顛地從坡道上跑了過來,一隻手抓著水瓶,另一隻手拎著張開的蓬蓬裙。我開始理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選擇裝扮成嬰孩,兜上尿布,因為那樣他們就可以光著大腿跑步了。
在迷宮似的葡萄藤中又是一番穿行,我們來到了下一站,拉菲-羅特希爾德古堡。這裡曾被稱為世界上最美麗最高貴的佳釀產地。與它的產品一樣,這地方的景色也同樣美麗而高貴—城堡坐落在一座小山之上,俯瞰著一片碧綠平坦得猶如檯球桌的草地,還有一個公園,中間有一處小湖泊,湖泊中央是噴泉。邊上有一排排茂盛的隨風飄拂的楊柳。一個和城堡的顯赫地位相得益彰的二十人樂隊正在演奏,用音樂鼓勵一個個跑進來的運動員。
為這美麗的林間畫面添上了奇趣一筆的,是那些穿著別緻的運動員們:七個小矮人跑了過來(白雪公主不見了,可能是被扣押在了前一個食物補給站),接下來是一隻大黃蜂,然後是一個穿著長裙、戴著太陽鏡、長著大鬍子的新娘。嘿,那兒還有一位先生站在點心桌旁,裝扮成了—他到底把自己裝扮成了什麼呢?
他的頭上頂著亮閃閃、長及肩膀的翠綠色假髮,脖子上掛著一個馬鞍,兩個粉紅色胸脯形狀的東西就像馬鞍一樣,在他的胸前晃來晃去。一條長及膝蓋的圍裙遮住了他的前半身。從前面看,這打扮還算成體統,一旦他轉過身來,就全沒了斯文。他的後背裸露著,上面畫著一個大箭頭直指臀部,臀部上寫著四百法郎幾個大字,很有些明碼標價的意思。
他就這麼站著,在這個特殊的環境中欣賞著音樂,啜著拉菲-羅特希爾德出產的紅酒,自得其樂。他已經跑了二十五公里,只要圍裙不掉下來,還要跑二十公里。
幾分鐘後,我們又一次看到了拉菲古堡,只不過這次是從五百英尺的高空。我對乘坐直升機喜憂參半。我想我不太喜歡做一個長翅膀的偷窺狂,探看通常是藏在高牆和籬笆背後的不為人知的景色。毫無疑問這是對隱私的入侵,所以我告訴自己不應該做這樣的事。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又令人著迷。而且是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眼前的景象實在是無與倫比。
這是一片有如史詩般壯麗的花園。修剪整齊的園地,呈現出對稱的幾何圖形,連綿數英里。那些古老的城堡,連同伸出來的塔樓和鋪著石板的屋頂,好像是在一片綠色的葡萄藤海洋裡升起的小島。這是幾千英畝人工開墾的土地。世界上還有其他什麼地方的土地能夠被如此精心且精美地呵護著呢?
分隔開葡萄園的沙石小路上長出了一排長長的、色彩明亮的蟲子—就是那些跑步的人,他們彼此間的距離拉開了,綿延幾英里長。從我們在空中的位置看,他們幾乎是靜止的。那景象就像是有人在花園裡撒上了五彩的碎紙屑。
在這一區域轉了一大圈後,直升機把我們帶回了地面。此時是一點半,從起跑到現在已經有四個小時了,在通往終點的紅地毯上,陸續不斷地有人跑過,或是衝刺,或是小跑,或是踉蹌著向前移動。終點線後便是天堂,那兒有按摩椅,還有一家餐飲公司提供的幫助恢復體力的碳水化合物。
我們在路旁坐下來吃午飯,注意力不斷被周圍的情形吸引而無法專注於食物。先是有一個阿拉法特,喘著粗氣向終點線跑了過來。他後面跟著一個戴著假屁股的男人,這讓他看起來像是個橘紅色的茶杯保暖罩。再後面是一個埃及豔后克利奧佩特拉,只是他的假髮已經歪了。而他後面的那個人,簡直就是個奇蹟,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有力氣一邊跑步一邊打手機。
終點線後的時鐘顯示,比賽已經進行了四個半小時,而選手仍在陸續不斷地到達:米老鼠;一群披著黑袍、頭上長角、揮舞著三叉戟的魔鬼;五個手拉著手、身強力壯的小寶寶;三個戴民族帽、穿格子花呢裙的蘇格蘭人;一個把自己和囚犯銬在一起的獄卒;一個躺在擔架上生龍活虎地向觀眾揮手致意的病人;那兒又來了一個,引起觀眾的熱烈歡呼,那是一個長著兩條腿的葡萄酒瓶。「梅多克萬歲!」
終點線後,是一群處在不同恢復階段的選手們。我們擇路而行,像是在沼澤中行走。有些人張開四肢,躺在草地上;有些人坐在人行道上;還有些人趴在長條桌上。工作人員幫著按摩他們的四肢,疲勞慢慢融化成臉上滿足的表情。稍遠一點,咖啡館裡擠滿了修女、山頂洞人和有著毛茸茸雙臂的小天使,他們在給自己補充燃料。薯條、啤酒、麵包、乳酪和香腸—任何可以用來援救「後馬拉松饑荒症」的東西。服務員端上來多少,就消耗掉多少,而且是風捲殘雲,只用片刻的工夫。而這些都只不過是點心罷了。過一會兒,還有以義大利麵條為主食的晚餐呢!
比賽已經過去五個小時了,還有選手在衝過終點:一條生氣十足的小狗,在牽狗繩的一頭拉著主人往終點跑;一個英國警察;酒神巴克斯;戴著高帽子的侍者;亞當和夏娃。我們聽說最先到終點的是那位全法冠軍,用了兩小時二十分鐘,但顯然這場比賽是沒有贏家和輸家的。這更像是一個慶典。
那晚我們和兩個參賽選手—皮埃爾和拉熱爾共進晚餐。他們一個來自里昂,一個來自美國華盛頓。在此之前,他們分別參加過許多馬拉松賽。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次比賽,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都太不一樣了。組織工作無懈可擊,從賽前的美食大餐到賽後的身體按摩。好心情,團結互助的精神,一路上的好吃好喝,奇裝異服,天氣,美麗的賽道—所有這些都讓這次比賽,讓這一天,變得美好而令人難忘。
拉熱爾舉起酒杯,那裡面裝著的是林什-巴日古堡一九八五年的佳釀。「對了,還有一點,這兒有最最棒的酒!」
波爾多地區最主要的葡萄酒產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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