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從鎮上來的。我舅舅認識你——加文·史蒂文斯律師。」
「我也還記得你媽媽,」她說,「她以前叫麥琪·丹德里奇小姐。」
「那是我的外婆,」他說,「我母親也姓史蒂文斯。」他伸出手遞過硬幣;在他認為她會接受那些錢的同一瞬間他知道在那不可挽回的一瞬間他已是永遠晚了一步,永遠不能挽回了,他站在那裡,緩緩流動的熾熱的血液像分分秒秒似的緩緩地湧上他的脖子和麵孔,那愚蠢的手永遠伸開著,上面是四枚拋過光的鑄壓過的可恥的廢料,終於那男人最後做了點至少表示憐憫的事情。
「這是要幹什麼?」那男人說,他仍然站著不動,甚至沒有低下頭看看他手心裡的東西:又是一個永恆的時刻只有那熾熱的死去的不流動的血液直到最後那血液終於洶湧奔騰使他至少能夠忍受那恥辱:看著他的手掌翻了過來不是把硬幣扔出去而是輕蔑地把它們倒下去讓它們叮叮噹噹地掉在光禿禿的地板上又蹦了起來,其中一個五分錢的鎳幣甚至滾出一個長長的大大的弧圈發出乾澀而輕微的響聲好像是隻小耗子在奔跑,接著是他的聲音:
「撿起來!」
還是沒有動靜,那男人一動不動,反揹著雙手,什麼都不看;只有那熾熱的死去了的沉重的血液在洶湧奔流,從中傳來那聲音,並不針對任何人:「把他的錢撿起來。」接著他聽見並看見艾勒克·山德和愛德蒙茲的童僕在靠近地板的陰影裡俯下身子亂轉起來。「把錢給他。」那聲音說。他看見愛德蒙茲的童僕把兩個硬幣放到艾勒克·山德的手心,感到艾勒克·山德的手拿著那四枚鎳幣摸索著找他垂著的手把錢塞進他的手裡。「現在走吧打你們的兔子去,」那聲音說,「離那小溪遠一點。」
二
於是他們又走在明亮的冷空氣裡(雖然現在已經是中午氣溫可能已經到了今天的最高點),又從小溪的橋上走回去(突然,他四下張望,他們已經沿小溪走了差不多半英里地而他一點都不覺得)那狗把一隻兔子趕到一塊棉花地旁邊的荊棘叢裡又在瘋狂的亂吠亂叫中撲上前去把它趕出來,那驚慌失措的黃褐色小東西一瞬間看上去縮成一團呈球形像個槌球不過在接著的一剎那變得很長就像一條蛇似的竄出荊棘叢跑在狗的前面,它的小白尾巴一晃一晃地在只有殘枝剩梗的棉花壟裡左拐右拐地奔跑就像玩具小船的船帆在起了風的池塘水面漂浮這時艾勒克·山德在荊棘叢的另一邊大聲喊叫:
「開槍啊!開槍打啊!」接著說,「你為什麼不開槍打它?」而他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子穩步走到小溪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四枚硬幣拋到水裡。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徹夜不眠他知道那頓飯並不僅僅是路喀斯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東西而是他可以提供的全部食物;他今天早上上那裡去不是做愛德蒙茲的客人而是做老卡洛瑟斯·麥卡斯林農場的客人路喀斯明白這一點而他不知道所以路喀斯打敗了他,他叉著腿站在壁爐前連反背在身後的手都沒動一下就拿了他自己的七毛錢並且用這些錢把他打倒,他輾轉反側無可奈何卻又氣憤萬端,他已經對這個他只見過一次面而且是隻不過在十二小時前才見到的男人有了想法,正如第二年他了解到鄉下全部地區每一個白人多年來一直在琢磨這個男人:我們得首先讓他像個黑鬼。他得承認他是個黑鬼。那時候我們也許會按看來他希望大家接受他的方式去接受他。因為他馬上開始瞭解到更多的關於路喀斯的事情。他不是親耳聽到的:他只是瞭解到,任何一個熟悉那一帶鄉下的人所能告訴他的關於那個黑人的一切事情那黑人像任何白人一樣稱女人為「夫人」他對你說「老爺」或「先生」如果你是白人的話但你知道他心裡並不把你當老爺或先生他還知道你明白這一點可他甚至並不等待,甚至並不看你敢不敢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因為他根本不在乎。比如說,有這麼件事。
那是三年前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在離愛德蒙茲農場四英里的一個十字路口的商店裡每逢星期六下午有一段時間裡附近的每個佃戶每個地主每個終身享有不動產的人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都至少要路過那裡一般來說會停留一下常常還會買點東西,那些上著鞍子被韁繩勒傷的騾子和馬都拴在泉水下方被人踩來踩去的泥地裡的柳樹樺樹和懸鈴木樹上而它們的騎手把小店擠得水洩不通一直擠到門前面落滿灰塵的軟長椅,他們或站或蹲喝著瓶裝的果味汽水啐著菸葉汁不慌不忙地卷著香菸從容不迫地划著火柴去點燃已經抽完的菸斗;這一天有三個在附近鋸木廠當工人的年紀比較輕的白人,都有點喝醉了酒,其中一人以好吵架好用武力出名,這時路喀斯走了進來穿著那件他進城或星期天才穿的已經穿舊了的黑色細平布西服戴著那頂做工精緻的舊帽子還有那根粗錶鏈和那根牙籤,於是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故事並沒說或者甚至並不知道是件什麼事情,也許是路喀斯走路的樣子,他走進來不跟任何人說話便徑直走到櫃檯前買他的東西(那是五分錢一盒的薄脆薑餅)轉身把盒子的一頭撕掉把牙籤拿下來放進前胸的口袋裡晃晃那盒子往手心裡倒出一個薑餅放進嘴裡,也許什麼事都沒有就足夠惹事了,站著的那個白人忽然對路喀斯說起話來,說什麼:「你這個該死的傲慢的犟頭倔腦的臭裡叭唧的腦袋長刺的愛德蒙茲的兔崽子。」而路喀斯嚼著薑餅嚥了下去手裡的盒子已經在另一隻手的上方側了過來,非常緩慢地轉過頭看了那白人一陣子然後說:
「我不叫愛德蒙茲。我跟這些新來戶沒關係。我屬於老家老輩的。我是個麥卡斯林。」
「你要是臉上帶著這副神情還在這兒走來走去的話你就會變成誘捕烏鴉的爛屍肉。」那白人說。大約有一分鐘或者至少有半分鐘的時間路喀斯帶著沉思默想平靜冷漠的神情看著那白人;他一隻手裡的盒子慢慢地側過來直到又倒出一塊薑餅落在他另一隻手的掌心,接著他掀起唇角,吮吸了一個上牙,在突然的靜寂裡顯得挺響但並無含義既不是嘲弄也不是反駁甚至都不是不同意,完全沒有任何一點含義,而是幾乎漫不經心地咂了一下,好像一個在廣漠百里的孤獨中吃薑餅的人——要是他吃的話——會吮一下上牙似的,然後說:
「是啊,我以前聽說過這種說法。我還注意到提起這話頭的人還都不姓愛德蒙茲。」話音未落那白人已經跳了起來同時伸手往背後亂摸他身後的櫃檯上有六七根犁杖上的單駕橫木他抓起一根已經開始往下揍去這時店主的兒子,他也是一個很活躍的年輕人,不是繞過櫃檯就是從櫃檯上跳了過來一把抓住那個人結果那橫木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飛過過道砸在那冰涼的爐子上;這時另外一個人也抱住了那個白人。
「出去,路喀斯!」店主的兒子扭頭說。可路喀斯還是沒有邁步,他神色平靜,甚至並不含有嘲笑,甚至並不表示蔑視,甚至並不很警覺,那花裡胡哨的盒子還在左手傾斜著小餅還在右手裡,他只是在觀望而店主的兒子和他的夥伴正使勁攔著那滿嘴白沫怒罵不已的白人。「滾出去下地獄去,你這個該死的傻瓜!」店主的兒子大聲喊。只是在這時候路喀斯才有所動靜,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子朝門口走去,一邊把右手送到嘴邊,因此在他出門時他們看得見他嘴巴一上一下有節奏地咀嚼著。
因為有那五角錢。實際數目當然是四枚硬幣七角錢但他從那最初一秒鐘的短促瞬間起就把它們換成演繹成一個硬幣一個整數從體積和重量都跟它微不足道的可換算的價值不成比例;事實上有時候那煎熬他的後悔心情也許只不過是羞愧難當的心緒或者不管什麼樣的難受心境終於暫時筋疲力盡甚至消停安寧他便會告訴自己至少我有五角錢,至少我有點東西因為現在不光是他的錯誤和由此帶來的恥辱而且還有這件事的主角——那個男人、那個黑人、那房間、那時刻、那一天——都被錘鍊成消融於那硬幣所象徵的堅硬滾圓的含義之中他似乎看見自己躺著觀望著毫無遺憾甚至很平和因為那硬幣一天天地膨脹到巨大的極限,終於永遠固定地懸掛在他的痛苦的黑暗洞穴裡像那最後的死去的沒有虧缺的月亮而他自己,他自己弱小的身影對著硬幣指手畫腳而又微不足道拼命地要遮蓋硬幣的光芒卻又白費心血;拼命而徒勞但又不屈不撓因為他現在永遠不可能停止永遠不可能放棄因為他並不僅僅損害自己的男子氣概而且傷害了他的整個種族;每天下午放學以後還有星期天整天,除非有球賽或者他去打獵或者有些別的他想幹或需要乾的事情,他總是到舅舅的辦公室去接接電話或跑腿做雜事,這一切都出於某種類似責任心的東西即使並不是真正的需要;至少這體現了他想承擔一些自己的價值的願望。他在孩提時期在他幾乎還不會記事時就開始這麼做了,那是出於他從來不想追究的對他母親的唯一的兄弟的盲目而絕對的依戀,從此他就一直這麼做了;後來,在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的時候,他常常會想到那個關於一個男孩和他的寵物小牛的故事,每天男孩都要把小牛抱起來放到牧場圍欄的外邊;一年年過去了,他們或長大成大人或成為大公牛了,可那牛還是天天被抱著越過牧場的圍欄。
他拋棄了他的小牛。離聖誕節還有不到三個星期的時間;每天下午放學後和星期六整天他不是在廣場就是在看得見廣場,可以觀察廣場的地方。天氣又冷了一兩天,接著就變暖和了,風力緩和了,然後明亮的太陽施展威力天又下起雨來,可他還是在街上溜達或站在街頭那裡商店櫥窗裡已經都是玩具聖誕節商品炮仗彩色燈泡常青樹金銀箔的街頭,或者隔著雜貨店或理髮店蒙著水蒸氣的窗戶看裡面鄉下人的面孔,那兩包東西——給路喀斯的四根一毛二分五一根的雪茄煙和給他妻子的一個平底玻璃杯的鼻菸——用五顏六色的聖誕禮物包裝紙包好的東西就在他的口袋裡,一直到他終於看見愛德蒙茲並把東西交給他請他在聖誕節早晨送過去。不過,這僅僅償還了(以加倍的利息)那七角錢;那每天夜裡懸掛在憤怒與無奈的黑暗深淵裡的死去的可怕的沒有熱氣的圓片依然存在:要是他先就當個黑鬼,只當一秒鐘,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秒鐘,那該有多好啊。於是在二月裡他開始攢錢——父親每週給他當零用錢的兩角五分和舅舅的作為在他辦公室工作的薪水的兩角五分錢——到五月裡他攢夠了錢在母親的幫助下挑了件帶花的模擬絲的裙衫用農村免費投遞的方式寄給卡洛瑟斯·愛德蒙茲轉交莫莉·布香終於他有某種類似無憂無慮的感覺因為那憤怒已經過去他所不能忘卻的只是那悲哀和那恥辱;那圓片仍然懸掛在那黑暗的洞穴,但幾乎快有一年了,那洞穴不再那麼黑暗了,那圓片變得暗淡他可以在圓片下入睡了,因為就連神經衰弱的人最後也會在他那越來越虧缺和沒有光彩的月亮下打瞌睡的。接下來是九月。還有一週就要開學了。一天下午他回到家裡母親正等著他。
「這兒有樣東西給你。」她說。那是一桶容量為一加侖的新鮮的家制的高粱做的糖蜜。她還沒有把話說完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有人從愛德蒙茲先生家那邊給你送來的。」
「路喀斯·布香,」他說,幾乎是喊了起來:「他走了有多久?他為什麼不等我?」
「不,」母親說,「他沒有親自送來。他是派人送來的。一個白人孩子騎著頭騾子送來的。」
那就是發生的一切。他們又回到他們開始的地方;一切又要從頭做起;這一次情況更糟糕因為這一次路喀斯命令一個白人孩子把他的錢撿起來還給他。接著他意識到他根本不可能從頭做起因為要是他把那桶糖蜜送回去扔進路喀斯的前門的話,那隻不過是把硬幣事件重演一遍讓路喀斯再指揮某個人撿起來還給他,更何況他還得騎上那匹小孩子才騎的設得蘭矮種馬他已經太大了不好意思再騎了(只不過他母親還不同意讓他有一匹完全長大的大馬或者至少是他想要的舅舅答應給他的那種像個模樣的大馬)走十七英里的路到他家門口把桶扔進去。事情只能是這樣了;任何可以或可能解救他的辦法的不僅是他力所難及而且還超越了他的知識範圍;他只能等待著如果解救那一天會來到的話,如果沒有那一天的話他也只好在沒有的情況下如此這般地過日子。
四年後他幾乎已經自由了十八個月他以為事情就那樣了結了。老莫莉死了她跟路喀斯生的女兒跟著丈夫搬到底特律去了他現在終於通過偶然的間接的遲到的傳聞聽說路喀斯一個人住在那房子裡,孤身一人無親無故倔強而難以對付,顯然沒有朋友不僅沒有他自己那個種族的朋友他甚至還頗以此自豪。他又見到過他三次,在鎮上廣場裡而且並不都是在星期六——事實上他在最後一次見到他以後又過了一年才發覺從來沒有看見他在星期六進城來而鄉下其他所有的黑人還有大多數白人都是在星期六到鎮上來的,甚至連他見到他的那幾次中間的間隔都差不多是整整一年他能見到路喀斯並不是因為路喀斯的到來是種巧合正好趕上自己偶爾穿過廣場而是因為他正好趕上路喀斯每年必須進城來的時候——但不是在週末而是跟那些不是農民而是種植園主,那些像商人醫生和律師那樣穿馬甲打領帶的白人一樣是在工作日里,彷彿他拒絕,他不肯接受某個不單是黑人而且是鄉下黑人的行為方式中哪怕是小小的規範,他總是穿著描金畫架上那張照片——肖像裡的那套顯然當年很昂貴但現在已經破舊然而刷得很乾淨的細平布做的黑西服還有那頂歪斜的做工精細的帽子他外公時代的上過漿的白襯衫沒有領帶的活領很粗的錶鏈以及那根跟外公放在馬甲前胸口袋裡的牙籤一模一樣的金牙籤。他第一次見到路喀斯是在第二年冬天是他先開的口雖然路喀斯馬上就認出他來;他謝謝他送的糖蜜而路喀斯的回答跟外公在這種場合上說的話一模一樣,只是用詞和語法有點差別:
「今年的糖蜜做得不錯。我做的時候想起來男孩子總是喜歡吃甜的東西喜歡好的糖蜜的。」他繼續往前走,又扭頭說,「這個冬天別再掉到小溪裡去。」後來他又看見過他兩次——還是那黑西服、那帽子、那錶鏈,但再一次見到他時沒有了那根牙籤這一次路喀斯筆直地看著他,從五英尺外筆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走了過去他想他已經把我忘記了。他甚至不再記得我了一直到差不多又過了一年舅舅才告訴他莫莉在一年前去世了。他當時沒有花心血沒有費時間去考慮舅舅怎麼那麼巧會知道這件事(顯然是愛德蒙茲告訴他的)因為他已經在飛快地往回計算時間;他抱著一種被證明無罪的感覺一種解脫幾乎是一種勝利的心情,想:當時她剛去世。那就是他沒看見我的原因。那就是他為什麼不帶牙籤的原因懷著一種驚訝的心理想他在傷心。你並不一定非得不是黑鬼才會傷心悲哀接下來他表現自己在等候,經常去廣場就像兩年前老在找愛德蒙茲要給他那兩件聖誕節禮物請他轉交,他白等了那以後的兩個月三個月四個月才忽然想到他以前總是一年在鎮上看到路喀斯一次總是在一月或二月然後他第一次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他是來付一年一度的土地稅。於是那是在一月末,一個明亮而寒冷的下午。他在微弱的陽光下站在銀行的拐角看見路喀斯從縣政府大樓裡走出來穿過廣場對著他走過來,穿著那黑西服那無領帶的襯衫那趾高氣揚地歪戴著的做工精緻的舊帽子,走路時腰板挺得如此筆直使得外套只是在肩部垂下來的地方才碰到他的身體他已經能夠看見那根翹起來的歪斜的金牙籤的亮光他感覺到自己面部的肌肉開始緊張,他等候著後來路喀斯抬起眼睛又一次筆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大約有四分之一分鐘然後往別處看他筆直走過來甚至為了從他身邊走過去而往邊上繞了幾步走了過去又繼續前進;他也沒有回視路喀斯的目光,只是站在微弱的陽光下站在馬路牙子邊沿心想這一回他甚至沒有去想我是誰。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誰,他甚至沒有費心思去忘掉我。甚至帶著平和的心情想:事情過去了。就是這樣了因為他自由了那個三年來使他無論醒著還是睡著都心神不安的人已經走出他的生活。當然他還會再見到他;毫無疑問在路喀斯的餘生裡他們還會像這樣每年一次在鎮上的街道里相遇並且擦肩而過但就是這麼回事了。其中一個不再是那個人而只不過是命令兩個黑孩子撿起他的錢還給他的那個人的鬼魂;另外一個只不過是那個孩子心中的記憶他拿出錢來要給他後來把錢扔在地上,他帶入成年時期的只有那日漸淡卻的一鱗半爪的有關那古老的一度使他幾乎瘋狂的恥辱痛苦與不是報仇雪恨而是重新肯定他的男子氣概和白人血統重新平等化的需要的記憶。到了某一天其中一個甚至不再是那個叫人撿起那些硬幣的人的鬼魂而對另外那一個來說那恥辱和痛苦不再是想得起來可以回憶的事情而只不過是一次呼吸一句悄悄話就像那男孩在消逝的童年裡所吃過的小酸模的又苦又甜又酸的味道,只是在品嚐的一瞬間才記得在它被想起來被回憶起來以前就已經被忘卻了;他能夠想象他們兩個人成為老人,在很老的時候的某次相遇,到了人們稱之為活著的痛苦的某個時刻相遇,由於缺乏更好的言詞人們只好如此這般地稱呼那赤裸裸的無法麻醉的神經末梢的痛苦那時候不僅他們度過的歲月就連他們那年齡相差的半個世紀都跟煤堆裡的沙子一樣難以區別無法統計他對路喀斯說:我就是那個孩子當年你分給我一半你的飯而我想用那時候大家稱之為七角錢的錢幣來付給你為了挽救面子我能想到的只是把錢扔在地板上。你還記得嗎?而路喀斯說:那是我嗎?或者換個方式,倒過來是路喀斯說我就是那個在你把錢扔在地板上不肯撿起來的時候讓兩個黑鬼撿起來還給你的人,你還記得嗎?這一回他說那是我嗎?因為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把另一半面孔也轉了過去並且被接受了。他自由了。
(陶潔譯)
作者「威廉·福克納」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