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說,「告訴我吧。」

「等我聽說了上他們那兒去的時候,」普魯伊特太太說,「那娃娃還不到半個月大。他怎麼養活這娃娃,光靠羊奶——」

「我想你們並不知道,」普魯伊特說,「羊跟牛不一樣。你得兩個來小時擠一次羊奶。這就是說夜裡也得擠。」

「就是嘛,」普魯伊特太太說,「他連尿布都沒有。他只有幾塊撕開的麵粉口袋布,產婆教他怎麼放尿布。所以,我做了幾塊尿布,我上他那兒去;他留下那黑鬼幫他爸在地裡幹活,他做飯,洗衣服,照料孩子,擠羊奶喂孩子。我總說:‘讓我來照顧他。至少到他可以斷奶的時候。你想的話,也住到我家裡來。’而他總是看看我——一個又瘦又小,早已筋疲力盡的人,一輩子都沒有坐下來好好吃個夠的人——對我說:‘多謝您了,太太。我能對付。’」

「這話不錯,」普魯伊特說,「我不知道他鋸木活兒幹得好不好。他從來沒個農場讓他發現自己幹農活的本領。可他確實把孩子養大了。」「是啊,」普魯伊特太太說,「我老提醒他,‘我們從來沒聽說你結婚了。’我說。‘是的,太太,’他說,‘我們去年結的婚。孩子生下來,她死了。’‘她是誰?’我問他,‘是法國人灣的姑娘嗎?’‘不,太太,’他說,‘她是南邊人。’‘她姓什麼?’我又問。‘史密斯小姐。’他說。」

「他可沒時間不幹苦活去學撒謊。」普魯伊特說,「不過他養活了那男孩。秋收以後,他讓黑鬼回家,第二年開春,他跟老頭像從前一樣幹活。他做了個像印第安人常用的那種小背包來背孩子。地裡還冰涼的時候,我有時候去他那兒看傑克遜和他爸犁地砍柴枝,小背包掛在籬笆上,那娃娃坐在裡面睡得呼呼的,好像背鬥是鴨絨墊的眠床。那年春天他學會走路了,我常常站在籬笆邊上,看著那個一丁點兒大的傢伙在犁溝中間拼命想追上傑克遜。傑克遜犁到拐彎的地方會停下來,走回去,把他舉起來讓他騎在脖子上,然後扶起犁杖接著犁地。夏天快完的時候,他已經會滿地走了。傑克遜用根小棍和一小塊木瓦給他做了把小鋤頭。你能看得見傑克遜在齊大腿高的地裡割棉花,可你根本看不見那孩子;你只看到他待的地方棉花在搖晃。」

「傑克遜還給他做衣服呢。」普魯伊特太太說,「他親自縫的,用手一針針縫的。我做了幾件褂子,拿了過去。我只做了一次。他收下衣服,還謝謝我。不過,你看得出來的。他好像連土地都妒忌,因為它提供娃娃吃食讓他能活下來。我還勸傑克遜帶孩子去教堂,給他受洗禮。‘他已經取了名字了。’他說,‘他的名字叫傑克遜與朗斯特里特·芬奇雷。爸兩個名字都合適。’」

「他哪兒都不去,」普魯伊特說,「因為傑克遜走到哪兒,那孩子跟到哪兒。要是他是在法國人灣把孩子偷來的,那他不可能把他藏得更貼身了。就連去漢文山商店買東西都是由老頭去買。每年只有一次傑克遜和那孩子真正分開一小會兒,那便是傑克遜騎馬去傑弗生付稅。我第一次見到那孩子的時候,我覺得他像一頭塞特種小獵犬。有一天,我聽說傑克遜去傑弗生鎮付稅了。我就上他們家去了。那孩子躲在床底下,不吵也不鬧,只是縮到一個角落裡,朝外看著我。他沒眨一下眼睛,簡直就像有人頭天晚上抓到的狐狸崽子或狼伢子。」

我們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鼻菸,往盒蓋裡倒了一點鼻菸,把鼻菸倒進下嘴唇裡,小心翼翼地敲敲盒蓋,讓菸絲一點不落地都倒進嘴裡。

「好了,」加文舅舅說,「後來呢?」

「沒有了。我都講了。」普魯伊特說,「第二年夏天,他跟孩子都不見了。」

「不見了?」加文舅舅說。

「對,不見了。一天早上,他們倆都沒了。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走的。有一天,我實在憋不住了,就上他家去了,可屋裡沒人。我就到地裡去。老頭兒在犁地。開始,我以為犁把扶手中間的橫檔斷了,他用棵小樹綁了起來。可他看見我就把小樹一扔,我才發現那是管獵槍。我估計,他對我講的話跟今天你們在那兒時對你們講的差不多。第二年,老頭又把那黑鬼找來幫他幹活。後來,大約過了五年吧,傑克遜回來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家的。有天早上,他就在那兒。那黑鬼又走了。他跟他爸又像從前那樣種地幹活。有一天,我又憋不住了,又上他那兒去了。他在犁地,我就站在籬笆邊上。過了一會兒,他犁到籬笆邊上,可他正眼都不瞧我一下;他犁著地,從我身邊走過去,走了有十英尺遠,還是沒看我一眼,後來,他轉過身子走了回來。我說:‘傑克遜,他死了嗎?’這時候,他抬起頭看看我。‘那孩子。’我說。可他只說了一句,‘什麼孩子?’」

他們請我們留下來吃飯。

加文舅舅謝謝他們。「我們帶了些點心。」他說,「這兒到凡納商店有三十英里,從那兒去傑弗生又是二十英里。我們這兒的路又都不大合適開汽車呢。」

因此,我們正好在太陽落山的時候趕到法國人灣村的凡納商店。又有一個男人從空蕩蕩的門廊裡站起身,走下臺階,來到我們的汽車旁。

「我一直在等你。」他說,「看來你白費勁了。」他對加文舅舅眨了下眼睛。「那個芬奇雷。」

「就是嘛,」加文舅舅說,「你幹嗎不早告訴我?」

「我自己都沒認出來。」奎克說。「我聽說你的陪審團沒能做出一致決定,而且只有一個人反對,我這才把他們的名字聯絡在一起了。」

「名字?」加文舅舅問,「什麼名——沒關係。說吧。」

於是,我們坐在上了鎖的、空無一人的商店門廊裡。樹上的知了尖利地叫個不停,塵土飛揚的大路上螢火蟲一閃一閃地飛來又飛去。奎克懶散地坐在加文舅舅邊上的長凳上,渾身鬆鬆垮垮的,好像一動就會散架了。他用懶洋洋的嘲諷的口吻說話,好像他有整整一晚上的時間來講這件事,而且講這件事就需要整整一晚上。可是,他沒花那麼長的時間。就他講的內容來說,他花的時間實在不夠長。不過,加文舅舅說,要總結任何一個人的一生的經歷,你並不需要太多的字;有人已經用十二個字概括了:他生了下來,他受了苦,他死了。

「是爸僱他的。不過,等我打聽出來他是哪兒的人,我就知道他會幹活,因為那兒鄉下的人除了幹苦活外沒時間學別的事情。我還知道,由於同樣的原因,他一定老實可靠:他們鄉下沒什麼東西能讓人想得不得了只好學會偷盜。不過,我當時估計不足的是他的愛心。我想我當初認為,他從那麼樣的地方出來,他從來就是一無所有,而且出於跟前面說的同樣的原因——就連對愛的理解也在他以前早八輩子就消失了,從他第一個來這兒在老祖宗要對追求愛情還是想方設法生存下去這兩者之中做出最後選擇的時候開始,他們就顧不上考慮愛心了。

「他就這樣來我家幹活了,跟黑鬼幹一樣的活,拿一樣的工資。一直到秋末,河灘地積水了,我們打算關門過冬的時候,我發現他已經跟爸達成協議,他留下來當巡夜人和看守人,一直當到第二年春天,只放三天假回家過聖誕節。他就這麼待下來了。第二年開工的時候,他已經學會很多東西而且還在不斷學習。夏天沒過,他已經能夠一個人照管鋸木廠的全部活計。到了夏末,爸根本不上鋸木廠去了,我只是高興去才去,也許一星期去個一次兩次的。到秋天,爸都說他打算給他蓋個小棚屋,不讓他再住在鍋爐房裡,睡用苞葉做的褥子,使破舊的壞廚灶。那年冬天他還留在廠裡。他那年聖誕節什麼時候回的家,他什麼時候走的又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們一點都不知道,因為連我過了秋天都沒去過他那裡。

「二月裡,有天下午——有幾天天氣比較好,我想我有點心神不定——我騎馬去他那裡。我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便是她,這也是我第一次在他那兒看見她——一個年輕女人,也許在她身體健康的時候,她還挺漂亮的;我說不上來。因為她不光是瘦,她是骨瘦如柴。她有病,並不只是看上去捱過餓,儘管她還能走動,還沒有躺倒;這也不是因為她出不了一個月就會生孩子。我說:‘她是誰?’他看著我說:‘她是我老婆。’我說:‘你什麼時候娶的?去年秋天你還沒老婆呢。那孩子不到一個月就要生了。’他說:‘你要我們走嗎?’我說:‘我幹嗎要你們走?’現在我要告訴你的是根據我現在知道的事,根據三年以後她兩個弟弟拿了法院批件來找我之後我打聽出來的事。這不是根據他告訴我的話,因為他什麼都沒對人說。」

「好的,」加文舅舅說,「說呀。」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找到她的。我不知道是他在某個地方找到她,還是有一天或者有一個晚上,她自己走進鋸木廠,他抬起頭看見了她。這有點像有人說的——沒有人知道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閃電或愛情會擊打過來;不過,有一點是明白的,它不會擊打兩次,因為它用不著擊打兩次。我也不相信她當時是在尋找那個遺棄了她的丈夫——很可能她一說她懷孩子了,他就丟下她逃跑了——我還不相信她出於害怕或羞愧而不敢回家,因為她兄弟、她父親都曾想過辦法不讓她嫁給那個男人的。我想那是因為一種黑皮膚的,並不特別聰明的人的相當冷酷的血緣傲氣。她的兩個兄弟後來在這兒的一個來小時裡也充分表現了這種傲氣。

「總而言之,她待在那兒。我猜她知道她快要臨產了,他對她說:‘我們結婚吧。’她說:‘我沒法嫁給你。我已經有了個丈夫。’她臨盆的時候到了,她躺了下來,躺在用玉米苞葉編的褥子上,他很可能用勺喂她吃飯,我猜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起來了,他找來產婆,娃娃生了下來,很可能產婆和她都知道她再不會從褥子上坐起來,也許她倆最後把他也說服了,也許她知道這起不了作用,她說好吧,他便牽出爸讓他留在鋸木廠的騾子,騎了十英里地,趕到惠特菲爾德牧師家,在天亮前把牧師領到鋸木廠,惠特菲爾德給他們舉行了婚禮,她死了,惠特菲爾德和他把她給埋了。當天夜裡,他來我家,告訴爸他辭工不幹了,並且把騾子留了下來,過幾天,我去鋸木廠,發現他已經走了——那兒只有玉米苞葉做的褥子和那口灶,還有媽媽給他的盆子和長柄平底煎鍋,都洗得乾乾淨淨的,整整齊齊地放在架子上。第三年夏天,那兩個兄弟,兩個桑普家的人——」

「桑普。」加文舅舅說。他的嗓門並不高。天黑得挺快,我們這兒天黑起來總挺快的,我根本看不見他的臉了。「說呀。」他說。

「跟她一樣,黑黑的——最小的那個看上去真像她——他們坐著四輪馬車上這兒來,還帶了個不是副治安官便是法警一類的人,還有寫得清清楚楚、蓋了圖章、加了大印的檔案。我說:‘你們不能這麼幹。她是自己上這兒來的,生著病,一無所有,是他收留了她,給她飯吃,照料她,還找人幫她生孩子,找了牧師把她安葬入土;她死以前,他們還成了親。牧師和產婆都可以作證。’那個大弟弟說:‘他不能娶她。她已經有丈夫了。我們已經找過他。’我說:‘就算這樣,當初沒人要那娃娃的時候,是他收養了他。他給他吃給他穿,養了他兩年多了。’那個大一點的兄弟從口袋裡掏出個錢包,掏出一半又放了回去。‘我們會認真處理的——等我們見到那孩子的時候。’他說,‘他是我們家的人。我們要他,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當時我想,這世道真不是應該有的模樣。那可不是我第一次想到世道不該如此。我說:‘他家離這兒有三十英里呢。我想你們要住一宿,讓馬也歇一宿。’大弟弟看著我說:‘馬不累。我們不打算停下來。’‘那我跟你們一起去。’我說。‘歡迎你來。’他說。

「我們走到半夜才停下來。我想,即便我沒東西可騎,我還是有了個機會。可等我們卸了馬,躺了下來,那大弟弟一直沒睡。‘我不困,’他說,‘我要坐會兒。’所以,一點用也沒有,我睡著了,太陽出來了,一切都太晚了。大約八九點鐘,我們到了那個信箱,信箱上的字很大,誰都不會錯過這地方,房子空蕩蕩的,看不見人也聽不見有人說話。後來我們順著斧子砍木頭的聲音走到房後邊。他從柴火堆裡抬起頭看見了我猜三年來每天太陽出山他就想要看到的景象。因為他沒有停下來。他對小男孩說,‘快跑,快到地裡去找爺爺。快跑呀。’他對著那大弟弟衝了過來,手裡的斧子已經舉了起來而且已經在往下砍。我一把抓住斧子把,那大弟弟抓住了他,我們倆把他舉了起來,緊緊抱住他,或者說,努力想抱住他。‘住手,傑克遜!’我說,‘住手!他們帶了法警來的!’

「有個小東西又踢又抓我的腿;是那個小男孩,他一聲不吭,只是在我和那兄弟邊上轉,用一塊芬奇雷剛才在劈的木頭使勁往上夠著打我們。‘抓住他,把他抱到馬車上去。’大的那個弟弟說。於是年輕的那個弟弟抓住那孩子,他跟芬奇雷一樣抱不住,即使他給抱了起來,他還是又踢又打,縱身想往下跳,可他還是一聲不響。芬奇雷使勁掙扎著拼命往前撲,一直到小弟弟和那孩子走得看不見了。接著,他全身軟癱了下來,好像他渾身骨頭都變成了水,我和那大弟弟把他放下來,放在他劈柴用的墩子上,好像他身上根本沒有骨頭,他靠著他剛劈好的柴堆,喘著粗氣,嘴角上冒出點白沫子。‘這是法律呀,傑克遜。’我說,‘她丈夫還活著。’

「‘我知道。’他說,聲音輕極了。‘我一直等著這一天。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大吃一驚。我現在沒事了。’

「‘我很抱歉,’那兄弟說,‘我們一直到上星期才知道。不過,他是我們家的人。我們要他回家。你待他好。我們很感謝。他母親也感謝你的。給你。’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錢包,放在芬奇雷的手裡。然後,他轉過身子走掉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馬車調過頭下山回去了。後來,馬車聲聽不見了。我不知道芬奇雷聽見沒有。

「‘這是法律,傑克遜。’我說,‘不過,法律也有兩個方面。我們進城去跟史蒂文斯上尉談談。我跟你一起去。’

「他從木墩子上坐起身子,慢慢地、艱難地坐了起來。他氣喘得不那麼厲害了,臉色也好看一些,只是眼睛不對頭,眼神迷亂,恍恍惚惚的。他抬起拿錢包的手,開始用錢包擦臉,好像那是塊手絹。我相信他在擦臉以前根本不知道手裡有東西,因為他把手放下來,盯著錢袋看了大約有五秒鐘,然後隨手一扔——他並沒有使勁地扔出去;他只是隨手一扔,就像你扔掉你在研究可以幹什麼用的一把土——把錢包扔到木墩子後面,然後他站起來,穿過場院朝樹林走去,走得筆直但並不太快,看上去不比那小男孩大多少,他走進了樹林。‘傑克遜。’我喊了一聲。但他沒有回頭。

「我在魯福斯·普魯伊特家裡過了一夜,向他借了頭騾子;我只說我想到處走走,因為我不想跟人說話。第二天早上,我把騾子拴在大門口,沿著小路走了進去。起初,我根本沒看見老芬奇雷站在門廊裡。

「我看見他時,他動作飛快迅疾,我還不知道他手裡拿的是什麼,那玩意兒已經轟的一聲炸開了。我聽見子彈把我頭上的樹葉打得嚓嚓直響,魯福斯·普魯伊特的騾子拼命掙扎,不是想掙斷拴它的韁繩就是想吊死在大門柱子上。

「噴鼻息的公羊上我們這兒來酗酒、打架、拿別人的牲口玩把戲以後,過了半年吧,有一天,他坐在這門廊裡,喝得醉醺醺的,在胡吹亂說,身邊圍了六七個人,都是他不時看緊急情況用不正當手段或者偶爾用正當手段打得半死不活的人。他每次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他們便哈哈大笑。我正好抬起頭,看見芬奇雷在路那邊,騎著一頭騾子。

「他就那麼坐在騾子背上,三十英里的塵土跟騾子的汗水凝結在一起。他望著桑普。我不知道他來了多久了,他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騾背上望著桑普;後來,他調轉騾子沿著進山的大路往回走。他這輩子實在不該走出那山地的。也許,正如有人說的,天下沒有一個地方能躲過閃電或愛情的。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一直沒把這兩個名字聯絡起來。我知道桑普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不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等我聽說你的那個陪審團沒能做出一致的決定,我才想了起來。他當然不肯投票讓布克賴特獲得自由……天黑了。咱們去吃飯吧。」

不過,這兒到鎮上只有二十二英里,我們可以走公路,沙礫石鋪的路;我們在一個半小時之內可以到家;有時候,我們開車可以一小時走三十到三十五英里呢。加文舅舅說,總有一天,密西西比州的主要道路會鋪得跟孟菲斯的街道一樣好,美國每家人家都會有輛汽車。我們現在開得挺快了。

「當然他不會投這一票的。」加文舅舅說,「人間謙卑而不可戰勝的人——苦熬、苦熬又苦熬,明天、明天又明天。當然他不會投票贊成讓布克賴特獲得自由的。」

「我會的,」我說,「我會讓他獲得自由的。因為巴克·桑普是個壞蛋。他——」

「不,你不會的。」加文舅舅說。他一手抓住我的膝蓋,儘管我們的車開得很快,黃色的燈光束和黃色的土地平行。蟲蛾一團團撞入光柱又四散地飛出去。「他想的不是巴克·桑普,那個長大了的男人。如果他處在布克賴特的境地,他也會像布克賴特一樣很快地開槍打死那個男人。那是因為布克賴特殺死的那具喪失人格的獸性的軀體裡還保留著那個小男孩,也許不是他的精神,至少是對他的記憶,那個小男孩,那個傑克遜和朗斯特里特·芬奇雷,儘管那個男人,那個小孩長成的大人並不知道這一切,只有芬奇雷知道。你也不會投贊成票的。別忘記這一點。永遠不要忘記。」

(陶潔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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