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扭頭看著女孩說:「回去!」她轉身朝門廳走去,腳下沒有一點聲響,像長著橡皮腳似的。父親又叫了一聲那個韋德爾先前沒有注意到的名字,這次韋德爾又沒有聽見,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她走出了屋子。父親看看韋德爾,韋德爾依然是從前的老樣子,只是他的手又藏在懷裡。他們看著對方——一張是冷漠的北歐血統的臉,另一張是一半法國人一半蒙古人的面孔,瘦削而疲憊不堪,似一尊青銅像,像死人一般的眼睛裡只剩下視力而沒有了幻想。「牽上你的馬,走吧!」父親說道。
六
門廳裡又黑又冷,四月裡山區的寒氣從地面升起,籠罩在她的周圍,她光著腿只穿一件粗糙的外衣。「他把斗篷的襯裡剪下來給那個黑奴裹腳,」她說,「他這麼做為了一個黑奴。」她身後的門開了,燈光裡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接著門在他背後關上了。「是梵奇還是爸?」她問。隨後有東西打在她的後背——是一條皮帶。「我還擔心是梵奇呢。」她說道。皮帶又落下來。
「上床去!」父親說。
「你可以用鞭子抽我,可你不能抽他。」她說。
皮帶又落下來,打在那粗麵袋下面的肉體上,發出深厚、單調和柔軟的聲音。
七
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黑人在灶臺旁邊翻開的木板蓋子前又多坐了一會兒。他盯著門口,過了一會兒,他小心地站起來,一隻手扶著牆。
「喔!」他說,「但願我們德曼有一口泉整天流出這個,牲口一定會踩死不少。」他朝著門口眨巴著眼睛,聽了聽,接著往前移了移,小心翼翼地靠著牆,不時停下來朝門口看一看,聽一聽,他的神情既狡猾,又不穩定又警覺。他來到那個角落,提起鬆動的木板,仔細彎下腰,身子抵在牆上,他把酒罈子提出來,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臉朝下跌倒在地,由於驚嚇臉上顯出又滑稽又認真的樣子。他翻起身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將酒罈夾在兩隻膝蓋中間,舉起罈子喝起來。他喝了很久。
「喔!」他說,「在德曼我們用這些東西餵豬。可這些無知的山裡窮光蛋……」他又喝起來,接著他手裡抱著酒罈,臉上突然閃過關切和驚恐的表情。他放下酒罈,試圖站起來,他身子伏在酒罈上,半天終於站穩了身子。他的身子搖晃不定,不斷往下滑落,嘴裡流著口水,臉上仍舊是那副驚恐的神情。之後,他一頭栽到地上,將酒罈打翻在地。
八
他們站在黑人上面輕聲說著話。韋德爾穿著他起皺的襯衣,他旁邊是那位父親和那個男孩。他們拉起黑人,韋德爾用他的一隻手將黑人的頭扶起來,搖晃著他:「猶八!」他叫道。黑人迷迷糊糊舉起一條胳膊打出去,嘴裡喃喃自語:「別管我,放開我!」
「猶八!」韋德爾叫道,黑人又打了一下,又猛又狠。「你別管我,」他說,「我可以分得出這些人,我可以分得出。」他停止活動,嘴裡嘀咕著:「長工。黑奴。」
「我們得抬他。」父親說。
「是,」韋德爾說,「我很抱歉。我應該預先告訴你們一聲。我沒有想到他會找到另外一罈酒。」他彎下身,用他唯一的胳膊攬住黑人的胸口。
「走開,」父親說道,「我和赫爾可以抬走他。」他和男孩抬起黑人,韋德爾開啟了大門,他們一起消失在寒冷的黑夜。在他們下邊,穀倉若隱若現,他們把黑人抬下山坡。「把他們的馬牽出來,赫爾。」父親說道。
「馬?」韋德爾說,「他現在不能騎馬,他在馬上待不住。」他們看著對方,在寒冷靜寂的深夜裡朝對方聲音發出的方向看著。
「你不想現在就走?」父親問。
「很抱歉,你看我不能現在就走。我不得不等到天明,等到他清醒後再走。」
「把他留在這兒,留下一匹馬,你走你的,他不過是個黑奴而已。」
「很抱歉。四年後他再也不是了。」他的聲音中有迷惑、古怪,但仍舊是那種極端的疲憊不堪。「我和他一道擔驚受怕到如今,我要帶他一塊兒回家。」
「我警告過你了。」父親說道。
「多謝。我們天明就動身。赫爾能否幫我把他搬到穀倉閣樓上?」
父親朝後退了一步說:「赫爾,放下那個黑奴。」
「他會凍僵在這兒。」韋德爾說,「我一定要把他搬到閣樓上。」
他把黑人拉起來靠在牆上,自己彎下身子,把黑人軟綿綿的身子扛在肩上。他很輕鬆就站起來了,但只有在聽到那位父親的話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赫爾,你不要在那兒摻和。」
「是啊,你走吧。」韋德爾平靜地說道,「我可以把他弄上梯子。」他聽見男孩的喘息聲,也許是興奮的緣故,他那很快、很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韋德爾沒有功夫琢磨這些,也沒有留意男孩的聲調裡有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
「我要幫你。」
韋德爾沒有再反對。等他把黑人搗醒後,他們把他的腳放在梯子上,然後往上推他。在半中腰黑人停了下來,又朝他們揮拳打下來。「我看得出他們是什麼人,我看得出誰是下人,誰是主子。誰是地裡幹活的長工,誰是地裡幹活的黑奴。」
九
他們並肩躺在穀倉的閣樓上,身子下面鋪著那件斗篷和兩條馬鞍上用的毯子。沒有草。黑人打著呼嚕,撥出的氣又急又濃,臭氣熏天。下邊的馬圈裡那匹純種馬不時用蹄子拍打地面。韋德爾仰面躺著,胳膊放在胸前,手裡抓著另一隻胳膊的殘肢。頭頂上,透過屋頂的縫隙可以看見天空,那濃濃的寒意,漆黑的夜空,預示著明天、明天的明天還會下雨直到他們離開山區。「如果我離開了山區。」他平靜地說道,身體一動不動仰面而臥,眼睛盯著上方,他身邊的黑人呼嚕聲不停。「我曾經擔心過,我還以為我已經失掉了害怕的本能,以為那已經消耗殆盡了,可是我沒有。所以我感到快樂,很快樂。」他直挺挺仰面躺在寒冷的黑夜裡,想起了自己的家。「康蒂梅森。我們的生命是用聲音總結出來並因此而變得有意義。勝利、失敗、和平、家。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幹那麼多事來為那些聲音賦予意義,做他孃的那麼多事情。尤其當你不幸要成為勝利者的時候,就得做他孃的那麼多事。挨鞭子抽不錯嘛,安安靜靜讓人抽吧。挨鞭子抽,躺在一間破屋頂下,想家。」黑人仍在打呼嚕。「做他娘那麼多事。」在黑暗中他似乎看見那些字在他嘴的上方靜靜成形。「假如說一個男人在孟菲斯的蓋奧蘇大廳裡突然大笑起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可是我非常快樂。」接著他聽到有動靜,他靜靜躺在那裡不動,手裡抓著夾在斷肢下面的那把溫熱的槍,他聽著那個非常輕微、幾乎察覺不到的聲音登上了臺階,但他沒有動,一直到看見閣樓出口模糊的輪廓被黑影遮住。「待在那兒別動!」他說道。
「是我。」一個聲音說道,是那個男孩的聲音,還是那種急速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聲調,韋德爾沒有去想那是不是由於興奮的緣故,他甚至什麼話也沒有說。男孩用雙手和膝蓋爬過來,在乾燥的地上摩擦發出「噝噝」聲。「開槍打吧。」他雙手和膝蓋撐地,氣喘吁吁地俯身對著韋德爾說道,「我但願死掉。我但願如此。但願咱們都死。梵奇怎麼想我也可以怎麼想。你們幹嗎非要停在我家?」
韋德爾沒有動。「梵奇幹嗎希望我死?」
「因為他仍然能聽見你們的大叫聲。我原來和他一塊睡,他半夜老是醒來,有一次爸不得不防止他醒來之前掐死我,他老是大汗淋漓,聽見你們在大叫。梵奇說你們手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空槍,在那兒大叫,就像玉米地裡的稻草人。」他開始哭起來,聲音不大,「你們真該死,你們都該死。」
「是的,」韋德爾說,「我自己也聽到過。可你為什麼想死?」
「因為本來她自己要來,只是她得……」
「誰?她?你的姐姐?」
「得穿過爸的屋子才能出來。爸醒著,他說:‘如果你走出那道門,就再也別回來。’她說:‘我沒想出去,’梵奇也醒著,他說:‘讓他趕快和你結婚,否則天一亮你就成了寡婦。’於是她就回去了,告訴了我。因為我也醒著,她就叫我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韋德爾問道。男孩靜靜地哭著,一副沉靜而又無限絕望的神態。
「我告訴她如果你是黑人,如果她那麼幹,我告訴她我……」
「什麼?如果她幹了什麼?她要你告訴我什麼?」
「告訴你她和我睡覺的閣樓窗戶。有一架梯子你可以用,那是我做的,晚上打獵回來時用的。不過我告訴她如果你是黑人,她還那麼幹我就……」
「既然這樣,」韋德爾嚴厲地說道,「你振作起來。難道你不記得?她進屋子時我只見過她一面,就被你父親送出去了。」
「可是你還是看見她了,她也看見了你。」
「不!」韋德爾說道。
男孩止住了哭。他仍然蹲在韋德爾上面。「不什麼?」
「我不會去的,不會爬上你的梯子。」
有一陣兒男孩似乎在想他說的話,他一動不動,呼吸很慢很輕。現在他開始用一種沉思的、幾乎是做夢一般的語調說話:「我不能隨便把你殺了。你只有一隻胳膊,即使你比我大……」突然間他動起來,身手之快令人難以置信。首先讓韋德爾嚇一跳的是男孩那雙堅硬、巨大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韋德爾沒有動。「我可以一下子把你殺掉,我一點也不在乎。」
「噓,」韋德爾說道,「不要這麼大聲。」
「我一點也不在乎。」他扼住韋德爾喉嚨的手開始用力,韋德爾感覺到憋悶,感覺到男孩的前臂在搖晃,搖晃使男孩的力量到達雙手之前有所減弱,好像他的大腦和雙手之間的聯絡不完整似的。「我一點也不在乎,只有梵奇會發瘋。」
「我有槍。」韋德爾說道。
「那就拿它打死我吧。打吧。」
「不。」
「為什麼不?」
「我前頭告訴過你。」
「你發誓你不會嗎?你發誓嗎?」
「聽我說,」韋德爾說道,他現在用一種耐心的、安慰的口氣講話,好像用單音節詞和一個孩子講話那樣。「我只想回家,就這樣,我離家已經四年了,我所要的就是回家,你難道看不出嗎?我想看看四年之後我的家裡還剩下什麼。」
「你在那兒幹什麼?」男孩的手鬆鬆緊緊,但胳膊依然僵直。「你整天打獵,如果你樂意的話整個晚上也打獵,有一匹馬可騎,有黑奴伺候你,給你擦靴子,給馬上鞍子,你只是坐在門廊下吃東西,一直吃到再去打獵的時候?」
「我希望如此。你瞧我有四年不在家了,所以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
「帶我一塊兒走。」
「我不知道那兒還有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了:沒馬可騎,沒獵物可打。北方佬去過那兒了,那之後不久我母親就去世了。我不知道我們還會找到什麼,只有到那兒看了才知道。」
「我會幹活。我們兩個可以幹活,你們可以在梅斯費爾德結婚,不遠。」
「結婚?哦,你的……我明白了。你怎麼知道我還沒有結婚?」突然,男孩的雙手在他的喉嚨處收緊並開始搖晃著他。「住嘴!」他說,「你要是說你有妻子,我就殺了你。」
「不,」韋德爾說,「我沒有結婚。」
「你還是不想爬上那架梯子?」
「不想。我只不過見過她一回。即使再見面我也不一定認得她。」
「她說的可不一樣,我不信你,你撒謊。」
「不。」韋德爾說道。
「你是因為害怕了嗎?」
「是的,我害怕了。」
「怕梵奇?」
「不是,我只是害怕。我想我的運氣已經盡了,我知道我的好運已經跟我太久了。我害怕發現我已經忘記害怕是什麼滋味了,所以我不能再冒險失去它,我不能冒了風險卻發現我已與真理無緣。不像猶八這會兒,他相信我依然屬於他,他不會相信我已經自由了,他甚至不允許我這麼對他說,你瞧他沒有必要去操心真理。」
「我們可以幹活。她看上去可能不像一年四季老穿鞋的密西西比女人,可是我們可以學嘛,我們不會在別人面前給你丟臉。」
「不,」韋德爾說,「我不能接受。」
「那麼你走,馬上走!」
「我怎麼走?你看他不能騎馬,在馬上待不住。」男孩沒有立刻回答,但隨後韋德爾幾乎馬上感到那種緊張感,一種完全的靜止不動,雖然他自己沒有聽見一點聲音。他知道男孩貓著腰沒有呼吸,在向梯子處方向張望。「是哪一個?」韋德爾悄聲問。
「是爸。」
「我下去,你待在這兒,你替我拿著槍。」
十
漆黑的夜空很高很冷。峽谷靜臥在廣闊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峽谷的對面是同樣寒冷的山峰,在黑色的夜空中呈現出一片更深的黑色。韋德爾抓著那截胳膊的斷肢,渾身不停地哆嗦。
「走吧。」那個父親對他說道。
「戰爭結束了,」韋德爾回答,「梵奇的勝利跟我沒有關係。」
「帶上你的馬和黑奴,開路!」
「如果你擔心你的女兒,我只見過她一面,我絕對不指望再見到她。」
「騎馬走人,」那父親說道,「拿上你的東西,走。」
「我沒法走。」黑暗中他面朝對方,「四年之後我已經獲得了不用逃跑的權利。」
「天亮以前你有。」
「四年來我在弗吉尼亞有過比這更短的時刻。這兒不過是田納西。」但聽話人已經轉身,消失在漆黑的山坡下。韋德爾走回了馬廄,登上梯子。男孩一動不動蹲在呼嚕聲不斷的黑人旁邊。
「扔下他,」男孩說道,「他只不過是個黑奴而已,扔下他走吧!」
「不。」韋德爾回答。
男孩蹲在黑人上邊,他沒有看韋德爾,但他們之間無聲無息地存在著矮樹叢、尖利而乾燥的槍聲、馬前蹄突然立起時發出的雷鳴般的狂叫以及飄動的縷縷硝煙。「我可以指給你一條通往峽谷的近道,你在兩個小時後就可出山。到天亮你能走出十英里路。」
「我不能這麼做。他也想回家。我一定要帶他回家。」他彎下腰,用一隻手笨拙地將斗篷展開蓋在黑人身上。他聽見男孩爬出去了,但他沒有看他。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黑人。「猶八!」他叫道。黑人呻吟著,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韋德爾蹲坐在他身邊,就像男孩剛才那樣。「我原以為我已經永遠失去了它,」他自語道,「失去了安寧和平靜,失去了害怕的力量。」
十一
小屋在拂曉濃濃的寒意中顯得荒蕪而淒涼。此時,兩匹馬穿過搖搖欲墜的大門來到坑坑窪窪的路上。那匹紅棕色純種馬上坐著黑人,韋德爾坐在栗色馬上。黑人渾身發抖,縮著肩,弓著腰,膝蓋外翻,臉在油布裡幾乎看不見。
「我告訴過你他們一定會用那玩意兒灌醉我們,」黑人說道,「我告訴過你,這是一幫山裡的紅脖子。而你不但讓他們把我灌醉,還親手拿酒給我。噢,上帝,上帝!只要到家就好了。」
韋德爾回頭看了看小屋,那簡陋而飽經風霜的房子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連煙也沒有一絲。「我猜想她有了小夥子,有情人了。」他大聲說道,他還在沉思,仍然迷惑不解。「那個男孩赫爾說走到能看見桂樹叢的地方就是路消失的地方,走左邊那條道,他說我們一定不要經過那樹叢。」
「誰說什麼?」黑人問道,「我哪兒也不去,我要回到閣樓上躺下來。」
「好吧,」韋德爾說,「下來!」
「下去?」
「我需要兩匹馬,等你睡醒後可以走路。」
「我要告訴你媽,」黑人說道,「我要告訴她四年後你居然連起碼的本事也沒有了,甚至到了看見一個北方佬也認不出來的地步。和北方佬過夜不算,還讓人家把主人的一個黑奴灌醉,我要統統告訴她。」
「我剛才還以為你要待在這兒呢。」韋德爾說道。他也是渾身發抖。「但是我不冷,」他說道,「我不冷。」
「待這兒?我?沒我你怎麼回得了家?如果我一人回了家,她要是問我你的下落,我拿什麼對主人交代?」
「走吧。」韋德爾說了聲後便催動栗色馬。他靜靜回頭看了看小屋就前進了。他身後的黑人騎在純種馬上,獨自用傷心的哭腔嘮叨個不停。那條長長的山路他們昨天來時是很費勁的上坡,現在是下坡。路很泥濘,時有石塊露在外面,在包容萬物的天空下,在那貧瘠多石的土地上形成了眾多的暗礁。這條崎嶇的山路一直通到山下長滿松樹和桂樹的地方,不久小屋完全消失了。
「我就這麼跑掉了。」韋德爾說道,「到了家我也不會為此而感到驕傲的,不,我要以此為驕傲,這意味著我還活著,還活著,因為我還知道害怕,我有慾望,因為生活就是對過去的肯定,對未來的承諾。這麼說我還活著。啊!」前面就是桂樹叢,在前方大約三百碼遠的地方無聲無息長了出來,似乎空氣中一個不祥的秘密,空氣中有很多的水分。他突然勒住馬,黑人仍然弓著腰,呻吟個不停,他的臉整個捂了起來還在繼續往前走,直到純種馬自己停下來。「可是我看不見任何路……」韋德爾說道。這時一個身影從樹叢後冒出來並朝他們跑過來,韋德爾將韁繩往兩腿之間一塞,把手伸進了斗篷裡。隨後他看見原來是那個男孩。男孩小跑過來,他臉色蒼白,神色緊張,目光很嚴肅。
「就在那邊。」他說。
「謝謝。」韋德爾說,「真麻煩你來給我們指路,不過我估計我們能找得到路。」
「是啊。」男孩說話的樣子好像他並沒有聽見韋德爾的話,他已經牽住了栗色馬的韁繩。
「就在樹叢的另一邊,等你看到它的時候你已經在裡邊了。」
「在哪裡?」黑人問道,「我要告訴她,過了四年了,你居然還……」
韋德爾噓了一聲,然後對男孩說:「謝謝你。但我不能答應你別的事,現在你回家去吧。我們可以找到路,現在沒事了。」
「他們也知道路。」男孩回答。他牽著栗色馬繼續往前走。「走吧。」
「等等。」韋德爾說著話拉住了栗色馬。男孩仍然抓著韁繩,一邊看著前方的樹叢。
「也就是說我們只能猜一個,他們也只能猜一個,是嗎?」
「見你的鬼,快點吧!」男孩說道,他有些惱怒了。「我討厭這一切,討厭!」
「可是,」韋德爾說著朝四周看了看,他那張瘦削而且疲憊不堪的臉上顯出迷茫和嘲諷,「可是我必須得走,我不能待在這兒,即使有房子住也不能待在這兒。這麼說我得在三者之間選擇了,這額外的選擇會讓一個男人無所適從。正當他認識到活著是從兩個選擇中選擇錯誤的那一個的時候,他不得不從三個中選擇一個。你回家去吧!」
男孩轉過身,抬頭望著他說:「我們可以幹活。我們現在可以回到屋子,因為爸和梵奇在,我們可以騎馬下山,兩個人騎這匹馬,兩個人騎那匹。我們可以回到峽谷。在梅斯費爾德結婚,我們不會辱沒你的。」
「可是她已經有了另一個小夥子,不是嗎?那人週末在教堂等她,陪她回家,一起吃週末晚餐,也許還會為她和另一個小夥子打架呢!」
「那你是不帶我們走了?」
「不帶。你回家吧。」
男孩手裡握著韁繩,垂下臉來站在那兒。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平靜地說道:「那麼快點走,我們得快。」
「等等!」韋德爾說道,「你要幹什麼?」
「我要和你們走一段路,快點!」他拉動栗色馬的韁繩往路邊走去。
「停住!」韋德爾說道,「你回家去吧。戰爭結束了,梵奇知道這一點。」
男孩沒有回答,他把栗色馬牽到矮樹叢處。純種馬拉在後面。「快點,凱撒!」黑人叫道,「等一下,索瑟少爺。我不想騎馬下山……」
男孩一邊走一邊扭頭朝後面喊道:「就待在那兒,待在原地別動。」
那條小路原先有一條隱約可見的痕跡,在草叢裡時而分開時而交織在一起。「我現在看見了,你回去吧。」
「我要和你走一段。」男孩回答。周圍是那麼安靜,韋德爾發現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神經一直處於繃緊的不自然的警覺狀態中。他恢復了呼吸,栗色馬在他身下笨拙地顛簸前行。「豈有此理!」他想,「他要我再裝五分鐘的印第安人。我原來是想恢復害怕的能力,但現在看來已大大超出了那個目標了。」路開始變寬,純種馬趕了上來,男孩走在兩匹馬之間,他又一次抬頭看著黑人說:
「我讓你靠後邊待著。」
「為什麼要他後邊待著?」韋德爾問道。他看著男孩蒼白而緊張的臉,腦子裡一邊飛快地想:「不知道我是否在裝印第安人,」他大聲問,「為什麼他非得靠後?」
男孩看了看韋德爾,然後停下來拉住馬韁繩說:「我們可以幹活,我們不會給你丟人。」
韋德爾的臉變得和男孩一樣嚴肅。他們看著對方。「你認為我們猜錯了路嗎?我們只得猜了,我們剛才不得不從中選一個。」
這一次男孩對他的話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你不會認為是我吧?你發誓。」
「是的,我發誓。」他平靜地回答,同時盯著男孩。他們說話的樣子既像兩個男人也像兩個孩子。「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麼辦?」
「轉回去。他們現在一定走了。我們可以……」他往回拉韁繩,純種馬又一次趕上來,與栗色馬並肩緩行。
「你是說這條路可能是對的?」韋德爾問道。突然他踢了栗色馬一下,將牽著韁繩的男孩往前帶了一截。「鬆手!」他說。男孩仍然抓著韁繩,被拖著走了一段直到那純種馬與栗色馬並肩而行。黑人還縮在馬上,膝蓋向外翻起,嘴上仍然說個不停,那張嘴似乎有說不完的東西,說起話來就像舊鞋習慣走路一樣又容易又現成。
「我給他說了又說。」黑人說著。
「鬆手!」韋德爾一邊說話一邊催促著栗色馬,男孩鬆開了韁繩,躲在了純種馬的脖子下面。在栗色馬往前急奔的瞬間,韋德爾朝身後看了一眼,看見男孩往上一躥上了另一匹馬,將黑人往後推去直到黑人從馬背上消失。
「他們認為你會騎這匹好馬,」男孩聲音很細,說話時有點氣喘吁吁:「我告訴他們你們會……往山下騎。」當純種馬飛奔而過的同時,他大聲說道:「這匹馬能行,別走這條路!別走……」韋德爾不斷驅動著馬,兩匹馬幾乎並肩到達拐彎處。路在拐彎處急轉而回,通向蓬亂的桂樹叢和杜鵑花樹叢。男孩一邊回頭向後看,一邊叫道:「靠後!別走這條路!」韋德爾繼續催促栗色馬,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惱羞成怒的獰笑,看上去幾乎像是微笑。
這絲獰笑在他落到地面死去以後還仍舊掛在他的臉上,他的腳還緊緊扣在馬鐙上。栗色馬聽到槍聲後驚跳起來,將韋德爾拖到小路旁後停下來,然後開始吃草。那匹純種馬卻已衝過了拐彎處,又急轉彎往回跑,從男孩的身體上面跳過,它的眼珠轉動個不停,毯子在它的肚子下面扭成了一團。男孩的身子躺在路當中,他的臉扭向一邊緊貼在一塊石頭上,雙臂朝身後展開,手心外翻,就像一個婦人手裡提著裙子正要跳過一個水窪似的。接著,那純種馬轉動身子,站在韋德爾屍體旁邊,不停地發出嘶鳴聲,又擺動它的頭,看著桂樹叢,看著那縷黑色的硝煙漸漸逝去。
兩個男人從桂樹叢後走出來時看見黑人雙手雙膝著地。他們中的一個朝他跑過來。黑人看著他一邊往前跑,一邊還嘴裡叫喊著一句話:「大傻瓜!大傻瓜!大傻瓜!」然後那人突然停下來,扔掉槍,跪到地上,像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帶著震驚和不知所措的表情盯著男孩的屍體,彷彿正從一個夢裡醒來。接著,黑人看見另一個男人。那人在停下來的同時掄起槍開始裝彈藥。黑人沒有動,仍舊手和膝蓋著地,他望著那兩個白人,充血的白眼球急速凸起,變得瘋狂。接著他也動起來,迴轉身,手和雙膝著地小跑到韋德爾躺著的地方,護在他身上,他又回頭看,看見第二個男人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往槍裡裝彈藥。他看著那人停下來,但他既未閉上眼睛,也沒有扭過頭去。他看著槍管前伸、舉起,又慢慢變小,直至在梵奇的臉上變成一個圓點,就像一張紙上的一個問號。黑人蹲在那裡未動,血紅的眼睛裡噴射出怒火,活像一頭困獸的眼睛。
(魏玉傑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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