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勝利

一

透過小屋的窗戶,五個人注視著一隊人馬沿著泥濘的山道蜿蜒而上,在大門口停下。首先走出一個男人,他手裡牽著一匹馬,頭戴一頂寬大的帽子,在臉上拉得很低。他裹在一件飽受風吹日曬的灰色斗篷裡,看不出身體的形狀。他的一隻手從斗篷中伸出來,握著韁繩。那是一匹棕紅色的純種馬,很瘦,全身是泥。轡頭是銀質的,馬鞍處鋪著一條海軍藍色的軍用毛毯,用一截繩子綁在馬身上。第二匹馬身體矮小,但頭很大,是匹小種栗色馬,也全身是泥。它的轡頭用繩子和鐵絲擰成,馬背上是一副軍用馬鞍,馬鞍上離晃個不停的腳鐙很高的地方縮著一個無形無狀的比一個孩子稍大一點的東西。從視窗處望去,它好像沒穿任何衣服,或者說是沒人知道的衣服。

窗戶旁站著的三個男人中有一個迅速離開了,其他的人沒有轉身,但聽見他離開屋子,很快又回來,手上拿著一杆長槍。

「不行,你不能這樣!」那年長的男子說道。

「難道你看不出那件斗篷?」年紀較輕一點的人回答,「叛軍穿的斗篷?」

「我不准你那麼幹,」老者說道,「他們已投降了,已經承認自己失敗了。」透過窗戶,他們看著兩匹馬在大門口停下來。胡桃木做的大門搖搖欲墜。石塊壘成的院牆沿著荒涼的山腰蜿蜒而下,與峽谷以及更遠處的山脈形成鮮明的對比,遠處山峰綿延不斷,直至融入遠方低矮的天際。

他們看著第二匹馬上的活物下來,把韁繩遞到身穿灰色斗篷、牽著紅棕馬的那個人的左手上。他們看著那活物進了大門,沿山腰的路而來,消失在窗戶拐彎處。接著他們聽見他穿過門廊,敲門。他們站在那兒,又聽到一聲敲門。過了一會兒,年長的男子開口說話,但頭並沒有動一下。「去看看。」

其中一個女人,那個年齡大一點的從窗戶旁轉身離去,腳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因為這些人都光著腳。她來到前門,開啟了門。四月黃昏時分寒冷、潮溼的光線落在這婦人的身上。她身材矮小,穿一件沒有任何形狀的灰色衣服,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但沒有絲毫表情。門檻外站在她對面的那個活物僅比一隻大個兒猴子大一點,身穿一件聯邦軍佇列兵穿的藍色外套,頭上綁一塊油布,一直披到肩膀上,像個帳篷一樣。油布好像是從一輛軍需供應車的車頂上剪下來的。

從帳篷的洞口那婦人沒看見別的東西,只看到兩隻眼睛的眼白,既短暫又虛幻。而只一瞥之下,黑人不但打量了光腳站在他面前身穿印花布衣服的婦人全身,而且對屋內的貧困和粗陋已猜個八九不離十。

「索瑟·韋德爾少校大人問安,他說希望能夠為他和他的隨從以及兩匹馬找一間睡覺的屋子。」他用自大的、鸚鵡學舌一般的腔調說道。婦人盯著他,她的臉就像一個用舊的面具。「我們在北邊很遠的地方打北方佬,」黑人說道,「現在打完了,正往家趕。」

那個婦人似乎是從她臉後邊什麼地方說話,好像在一尊雕像或者一塊塗著漆的螢幕背後說話:「我得問問他。」

「我們給錢。」黑人說。

「給錢?」停頓。她似乎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這山上附近沒有旅館。」

黑人做了個很大的手勢:「有沒有旅館區別不大。比這兒更糟的地方我們都待過,你就說是韋德爾少校。」這時他看見那女人往他身後瞧,他轉過身,看見身穿破灰色斗篷的人已經走到離門一半的地方。只見他走過來,登上門廊,用左手摘下那頂寬大下垂、上面有一枚聯邦野戰軍軍官徽章的帽子。他的眼睛和頭髮都是黑色的,臉很黑很大卻很瘦,有股傲氣。他個頭不高,但超過黑人五至六英寸。他的斗篷很舊,肩膀上太陽曬得最多的地方已經褪色。斗篷的下襬已經磨破,滿是泥點,很髒。他的衣服上補丁摞補丁,因洗刷過多,衣料上的絨毛早已消失殆盡。

「你好,夫人,」他說,「你有沒有馬廄讓我的馬待一夜,給我和我的隨從找個地方住一晚上?」

那婦人看著他,臉色平靜,若有所思,彷彿看見了個鬼魅,但毫不吃驚。

「我得看看。」她說。

「我付錢,」男人說道,「我知道現在大家都不容易。」

「我得問問他。」婦人說著轉過身,但又停住了。那個年長的男子在她之後來到了門庭。他很高大,身穿牛仔服,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呈鐵灰色,眼睛泛白。

「我叫索緒爾·韋德爾,」身穿灰色斗篷的人說道,「我從弗吉尼亞來,要回密西西比老家去。我是在田納西嗎?」

「你是在田納西。」另一個回答道,「進來吧。」

韋德爾轉向黑人:「把馬牽到馬廄去吧。」他說。

黑人走回到大門口,他披著油布,加上肥大的外衣讓人看不出他的身材來。但當他看到婦人光著腳,屋子裡拮据貧窮的樣子後,威風凜凜的神氣樣子立馬又回到他身上。他拉起馬韁繩,用一種毫不必要的官腔朝馬吆喝起來,但那兩匹馬並不理睬,彷彿對他的這一套已經習慣很久了。那黑人自己對自己的喊叫也不以為然,彷彿吆喝是他把馬牽出門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就像兩匹馬身上的臭氣,黑人接受了然後馬上忘掉了一樣。

從廚房的牆上,女孩可以聽見屋裡男人們說話的聲音(她父親在陌生人走近屋子之前就把她攆走了)。她大約二十歲,身材高大,頭髮又光又亮,手很大但很細膩,赤腳,身上穿一條面口袋做的衣服。她站在離牆很近的地方,一動不動,頭朝前傾斜,兩眼圓睜,目光寧靜、空洞,就像夜遊者的眼神。她聽見她父親的說話聲,聽見客人走進了隔壁房間。

廚房由木板搭成,斜靠在用原木做成的一面牆上。她身旁的原木上抹的灰泥由於爐火的烤炙變成了粉狀,成片成片地剝落。她彎下腰,動作很慢,小心翼翼,光腳踩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響。她把眼睛湊到其中一處灰泥剝落的地方,看到一張桌上擺著一隻瓦罐,一盒外面寫有「美國軍用」字樣的毛瑟槍彈藥夾。桌旁的藤條椅子上坐著她的哥哥和弟弟。她的弟弟雖比她年齡小,但可以留在屋裡。她的弟弟朝門口方向望著,她知道陌生人進了屋。她哥哥把子彈從夾子裡一個一個拿出來,把它們緊緊排在一起擺在手上,像一隊士兵。他的背朝向門口,她知道陌生人此時正在門口。她呼吸很輕,「梵奇本來會開槍打死他,」她對自己說著,同時彎下腰,「我猜他還會開槍的。」

這時她又聽見說話聲。她母親朝廚房門走來,在穿過屋子時有一刻身體擋住了小洞。但她沒有動,甚至在她母親走進廚房後也未動。她彎腰對著牆上的洞眼,呼吸均勻平和。她聽見母親在她背後開關爐蓋的叮噹聲音。這時她第一次看見了陌生人,她屏住呼吸,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完全停止了呼吸。她看見他站在桌旁,身穿破舊不堪的斗篷,左手握著他的帽子。梵奇沒有抬頭。

「我叫索緒爾·韋德爾。」陌生人開了口。

「索緒爾·韋德爾,」女孩子撥出來的氣吹進了乾燥、破碎、粉末狀的縫隙。她可以看見他的全身,穿著那件汙漬斑斑、綴滿補丁的已經磨光了絨毛的斗篷。他頭微微上揚,臉很瘦削,臉色憔悴,有一種抹不去的疲憊不堪,當然還有驕傲,他就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異類,呼吸著不同的空氣,血管裡流淌著不同的熱血。「索緒爾·韋德爾。」她喃喃自語。

「來一點威士忌。」梵奇說道,身子未動。

隨後,因為屏住呼吸的緣故,她突然之間沒有聽任何人說話,似乎她再也沒有必要去聽,好像在這個陌生人停留的空間裡好奇心再也不存在了。她也在同樣的空間裡停留了一會兒,注視著那站在桌子旁邊的陌生人看著梵奇。梵奇轉動他的椅子,手裡拿著彈藥夾,抬頭打量著陌生人。她對著牆上的縫隙輕輕地呼吸,聲音從縫隙裡傳過來,沒有急促,也看不出男人們那種孩子般的、粗暴的、蠢蠢欲動的虛榮心。

「我猜你一看見這個就知道是什麼東西,對不對?」

「為什麼不會?這東西我們也用。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藥粉來自己製作,所以時不時不得不用你們的,尤其到了後來。」

「也許你更知道它們的厲害,假如有一顆在你臉上爆炸的話。」

「梵奇!」她看著她父親,因為他說話了。

她弟弟從椅子裡站起來一點,身體往前傾斜,嘴微微張開。他十七歲。陌生人仍然一動不動地看著梵奇,手中的帽子緊貼著破舊的斗篷,臉上依然是一副驕傲、疲倦和困惑不解的神態。

「你可以拿出你的另一隻手,」梵奇說道,「不要怕,先別管你的槍。」

「是的,」陌生人回答,「我不怕拿出我的手來。」

「那就來點威士忌吧。」梵奇說著將杯子朝他推過來,舉止當中充滿輕視和瞧不起。

「我非常感謝,」陌生人回答,「可是我的胃有問題。戰爭中有三年時間我對不起自己的胃。現在是和平時期,我得對得起它才是。不過我想為我的隨從討杯酒,行不?四年了他還是受不了寒冷的天氣。」

「索緒爾·韋德爾。」女孩撥出的氣吹進了縫隙的灰塵之中,從那裡傳過來說話聲,聲音不高可是說話者之間已經永無和解的可能,已經註定如此,一個是盲目的犧牲品,另一個是盲目的殺人者。

「或者在你的背後爆炸,你可能對它會更瞭解一點。」

「你,梵奇!」

「算了吧,老爹,要是他在軍隊裡待上一年,他也保準開小差,至少一回。假如碰上北弗吉尼亞軍,也許還不止一回呢。」

「索緒爾·韋德爾。」女孩子呼吸著,彎下腰。這回她看見了韋德爾,正在徑直朝她走過來,左手上端著一隻粗壯的杯子,胳肢窩裡夾著他那頂皺巴巴的帽子。

「別往那兒走。」梵奇說道。陌生人停下來回頭看著梵奇。「你想上哪兒?」

「把這個拿給我的隨從,」陌生人答道,「就在馬廄。我以為這個門是……」他的臉全部展現在她的視野裡,憔悴、驕傲、疲憊,他的眉毛豎起顯出迷惑不解和傲慢的巡視。梵奇將頭猛然往後一抽往旁一扭,但沒有抬起。「別靠近那門!」可是陌生人未動,只把頭移動一點似乎他只是僅僅改變了一下眼睛的方向。

「他在看爸,」女孩子呼吸聲在說,「他在等爸來告訴他。他沒被梵奇嚇住。我知道他沒有。」

「離那門遠點!」梵奇說道,「你這該死的黑鬼。」

「這麼說是我的臉而不是我的制服了,」陌生人說道,「你打了四年仗來使我們獲得自由,我明白了。」他說。

接著她聽見她父親說話。「從前門出去,繞過房子,陌生人。」

「索緒爾·韋德爾。」女孩子說道。在她背後,她的母親在灶臺上不時發出叮噹聲。「索緒爾·韋德爾。」女孩子說。她沒有大聲說。她又呼吸起來,深沉而安靜但不急促。「它就像音樂,像一首歌。」

黑人蹲在穀倉地上,搖搖晃晃、破敗不堪的穀倉裡除了兩匹馬外一無所有。黑人身邊放著一隻破舊的帆布口袋,敞著口,他正在用一塊破布和一管油擦一雙很薄的舞鞋。管子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只有管口處依稀有一圈油。另一隻擦好的鞋放在他旁邊的一塊木板上,鞋的前部已經裂了口,鞋幫上新近釘了一塊粗陋的補丁,馬馬虎虎釘在上面。

「謝天謝地,別人看不見你的腳底,」黑人說道,「謝天謝地,這些人不過是山裡的窮鄉巴佬。我討厭讓這些北方佬看見你的腳上穿這樣的東西。」他一邊擦,一邊側頭打量著鞋,嘴裡哈了哈氣,又接著擦起來。

「給。」韋德爾說著把酒杯向他遞過去,酒杯裡的液體沒有顏色,像水。黑人停下來,手上仍舉著鞋和布。「什麼?」他問道,向杯子里望去。「那是什麼?」

「喝了它。」韋德爾說道。

「那是水,你給我端杯水來幹嗎?」

「喝了它,」韋德爾說,「不是水。」

黑人極其小心地接過杯子,他端著杯子的架勢好像裡邊盛著炸藥。他瞧著杯子,眨巴著眼睛:「你從哪兒搞到這個?」韋德爾沒有回答。他撿起擦好的那隻鞋瞧著。黑人把杯子放到鼻子下邊,「聞起來像是那麼回事。」他說,「如果不是我就是狗,這些傢伙肯定要毒死你。」他側過杯子,小心呷了一口,又放低一些,眨巴眨巴眼。

「我一點也沒喝。」韋德爾說著放下了鞋子。

「你最好別喝,」黑人說道,「這麼多年來我想方設法照顧你,像老主人囑咐我的那樣,把你護送回家。現在你晚上卻睡在人家的穀倉裡,就像一個流浪漢,像一個做苦力的黑奴一般……」

他把杯子舉到嘴邊,頭和杯子往後一歪,猛地一仰脖。他放下杯子,裡邊空空。閉上眼睛說:「喔!」他猛烈搖晃著頭,「聞上去味道不錯,口感也對。不過看上去不對頭,要是對頭我是狗。我勸你別碰它,就像你出發時那樣,要是別人強迫你喝,你就給我。我已經喝過不少了,都挺過來了,看在老主子面上,再喝一兩口也無所謂。」

他又拿起鞋和布。韋德爾蹲在口袋跟前。「我要槍。」他說。

黑人停了下來,鞋和布停在空中。「要它幹什麼?」他側過身,朝著通向木屋的那條泥濘的山路望了望。「這些人是北方佬?」他悄悄問道。

「不是。」韋德爾回答,左手在口袋裡掏著,黑人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

「在田納西?你說過我們是在田納西,就是孟菲斯在的地方,即使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孟菲斯都是高高低低的地方。我就知道當年我和你爸去孟菲斯的時候沒有見過他們。可是你就說是孟菲斯。現在你又說孟菲斯人是北方佬?」

「槍在哪兒?」

「我不告訴你,」黑人回答,「又像平常一樣,讓這些傢伙看見你走路上山,牽著凱撒,因為你覺得它累了。讓我騎馬你走路,本來我走路一直勝過你,哪怕我今年四十你二十八。我要告訴你媽,我要告訴她。」

韋德爾站起身,手裡拿著一把沉甸甸的左輪手槍,他一隻手擺弄著槍,扳上扳機又退回原處,發出咔嗒聲。黑人望著他,就像一隻猩猩蹲在藍色的聯邦軍服下面。「你把那玩意兒放回去,」他說,「戰爭結束了,在費爾吉尼他們就告訴咱們一切已經結束了。你把它放回去,聽見了沒?」

「我去洗澡,」韋德爾說道,「我的襯衣——」

「在哪兒洗?拿什麼來洗?這些人從來連澡盆也沒有見過。」

「在井邊洗。我的襯衣好了沒有?」

「你要還當它是件襯衣的話。你把那槍給我放回去,索瑟少爺。我要向你媽媽告發你。我要告訴她。要是老主人在就好了。」

「去廚房,」韋德爾說道,「告訴他們我想在井房洗澡,讓他們拉上窗戶的簾子。」槍在灰色的斗篷下消失了。他走到那匹純種馬的馬槽旁,馬用鼻子蹭著他,它的眼睛裡滾動著柔和和野性。他用左手拍拍馬的鼻子,馬發出嘶鳴聲,聲音不大,噴出香甜溫暖的氣息。

黑人從後邊走進了廚房。他已經摘掉了頭頂上的油布帳篷,頭戴一頂撿來的藍色的帽子,像他的外套一樣,帽子對他來說太大了,以至於帽簷因沒有支撐而晃來晃去,彷彿也有生命一般。要不是帽子和領子之間的那張像一隻乾透了的、馬來人的戰利品般的臉,他整個是個看不見的人。他的臉很小,臉上由於天冷的緣故鋪著薄薄一層像木頭灰似的東西。那年長的婦人站在灶臺旁,煎著的食品發出噝噝的響聲和噼啪聲。黑人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抬頭。那女孩兒站在屋子當中,什麼也沒幹。她看著黑人裝模作樣地、帶著小丑一般的神情走進廚房,拿起灶臺旁邊的一塊木板首尾倒過來後坐在上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他,眼神里透著和緩、嚴峻和神秘。

「要是你們的天氣老是這個樣子,」他說,「北方佬強佔這塊地方我不在乎。」他解開外套,露出他的雙腿和腳,他的腿和腳包在一層沾滿泥巴、像皮子但叫不出名字,很大但無形狀的東西里邊,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兩頭泥糊糊的、半大的狗那麼大的怪獸,他朝女孩子旁邊挪了挪。女孩子默默地想:那是皮子,他從一件皮衣上剪下來裹在腳上。「是啊,」黑人說道,「只要讓我回家就行,哪怕北方佬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去好了。」

「你們家在哪裡?」女孩問道。

黑人看看她。「在密西西比。在德曼。難道你從來沒有聽說過康蒂梅森?」

「康蒂梅森?」

「對。他的祖父起的名字,因為它比一個縣還大,騎一頭騾子得從太陽昇起一直走到太陽落山才能走完它,這就是它的來歷。」他的雙手緩慢地在大腿上搓著,他的臉轉移向灶臺,大聲嗅著。他皮膚上的那層灰樣的東西已經褪去了,露出乾枯的臉,他的嘴有點鬆弛,好像因肌肉使用過多而鬆弛下來,像兩塊橡皮,不像吃飯用的肌肉,倒像是說話用的肌肉。「我琢磨我們離家不遠了,至少那豬肉的味道聞上去和我家鄉人吃的差不多了。」

「康蒂梅森。」女孩兒重複道,語調中充滿快樂和興奮,但仍然用那種嚴峻的一眨不眨的眼神看著黑人。然後她轉過頭看著牆,臉上完全是一副寧靜的神態,一種完全不可捉摸的、不慌不忙的、深沉而全神貫注的神情。

「沒錯,」黑人說道,「聽說就連北方佬也知道韋德爾家的康蒂梅森莊園,知道弗朗西斯老爺,也許你看見過他的車打這兒經過,那時他往華盛頓去對你們北方佬的總統說,他不喜歡北方佬總統對待百姓的態度。他一路坐車到華盛頓,有兩個黑人趕車和燒熱磚頭來給他暖腳,還有人駕車在前面開路,準備好新馬。他給你們總統帶了兩頭剝了皮的熊,八爿燻鹿肉。他準是打你家門前經過,我猜想你爹或許你爺爺看見他們經過。」他沒完沒了地說著,用一種催眠式的調子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臉上開始閃出亮光,大量的熱量使之熠熠生輝。女孩的母親彎腰在灶臺上忙乎,而女孩一動不動,完全凝固在那兒,她的光腳在那根粗糙的燒火棍跟前顯得圓滑,她年輕的軀體大而光滑,在粗製的衣服下面反而更顯出哺乳動物特有的柔軟和生動,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黑人,目光非言語所能形容。

黑人不停地說著。他雙眼緊閉,滔滔不絕的聲音裡有誇耀,神態中透著懶懶的褊狹,好像他仍然待在家裡,沒有發生過戰爭,也沒有關於自由和變化的刺耳謠傳,他(一個馬伕,在家長特權制度下的一個馬伕)好像還是在下人住的屋子裡與那幫長工消磨夜晚的時光。直到年長的婦人盛好飯離開廚房關上門去後,他才睜開眼睛。他朝門口望了望,目光又回到那女孩子身上。她看著牆,看著她母親消失的那扇關上的門。「難道他們不讓你和他們一塊在桌上吃飯?」他問。

女孩看著黑人,眼睛一眨不眨。「康蒂梅森,」她說,「梵奇說他是黑人。」

「誰?他?一個黑人?索瑟少爺?哪一個是梵奇?」女孩子看著他。

「那是因為你們從來沒有去過別的地方,沒見過世面罷了。住在這麼個山上,連一絲煙都看不見。他是個黑人?我但願他的媽媽能聽見你說這話。」他朝廚房四周打量著,那乾枯的眼睛裡只有眼白不停地轉動,一會兒轉到這邊,一會兒轉到那邊。女孩兒注視著他。

「那兒的女孩子一年四季都穿鞋嗎?」她問道。

黑人朝廚房四周看看,「你們把那田納西泉水放哪兒?就在這兒跟前?」

「泉水?」

黑人慢慢眨巴著眼:「那種味道很淡的煤油。」

「煤油?」

「你們喝的那種顏色很淡的燈油。難道你們沒在這跟前藏點什麼的?」

「啊,」女孩兒說,「你說的是玉米酒。」她走到一個角落,提起地板上一塊鬆動的木板,黑人看著她從裡面搬出一個罈子。

她在另一隻大酒杯裡盛滿了酒,遞給黑人,看著他仰脖朝喉嚨倒下去,閉上雙眼,接著發出一聲「喔!」然後用手背在嘴上抹了抹。

「你剛才問我什麼來著?」他問道。

「在康蒂梅森女孩子們都穿鞋嗎?」

「女士們都穿鞋,如果她們沒鞋,索瑟少爺也會賣掉一百個黑奴給她們買鞋。是哪一個說索瑟少爺是黑人?」

女孩兒望著他:「他結婚了嗎?」

「誰結婚了嗎?索瑟少爺?」女孩兒望著他。

「在這和北方佬打了這幾年仗,他哪有時間結婚?四年沒有回家,他沒有女士可以結婚了。」他看著女孩子,眼白有些充血。他的皮膚微微泛著光,鬆弛下來後他的身體似乎比以前增大了一些。「他結婚不結婚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們對視著。黑人可以聽見她的呼吸聲。然後她就不再看他,雖然她既沒有眨一下眼睛也沒有轉動一下頭。「我猜他大概看不上一個連一雙鞋也沒有的女孩子。」她說。她走到牆邊,彎下身子對著縫隙。黑人看著她。那老婦人走進來,從灶臺上端走另一盤菜,誰也沒有看一眼又離開了。

四個男子,三個男子和那個男孩子坐在晚飯桌旁。粗大的盤子裡盛著吃過的飯。刀叉是鐵質的,桌子上有一隻罈子。韋德爾現在脫去了斗篷。他的臉才刮過,溼發朝腦後梳去。胸口處襯衣的褶子在燈光下鼓了起來,右手的袖管是空的,用一枚極細的金針別在當胸。桌子下面,那雙單薄的補過的舞鞋放在兩個男人生皮製的皮鞋和男孩的光腳之間。

「梵奇說你是黑人。」那個父親開口道。

韋德爾在椅子裡往後稍微靠了一些。「這就是了,」他說,「我剛才還想他不過是天生脾氣不好。原來也是一個非要當個勝利者不可的人。」

「你是黑人嗎?」那個父親問。

「不是。」韋德爾回答。他看著那個男孩子,飽經風霜、疲憊不堪的臉上閃過一絲迷惑不解的神色。在他的脖子背後,他的長髮好像用刀子或是刺刀胡亂剪成。那個男孩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好像我會是一個幽靈似的,韋德爾想。也許我是個鬼魂。「不,」他說,「我不是黑人。」

「你是什麼人?」父親問道。

韋德爾在椅子裡往旁邊斜了斜,把手擱在桌上。「田納西人總要問客人是什麼人嗎?」他說。梵奇正在從罈子裡往杯子裡倒酒,臉立刻拉了下來。他的兩隻手又大又粗,表情兇狠。韋德爾看著他。「我想我知道你的感覺,」他說,「我從前有過同樣的感覺。可是要四年保持一種感覺不變的確不易,甚至有感覺就不容易。」

梵奇說了句話,又快又狠。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使勁一放,酒灑出來了一些。那酒看上去像水,卻有一股又濃又衝的氣味。酒裡似乎有一種內在的揮發性,它把酒朝桌面潑過去,一直衝到韋德爾胸脯上早已磨損過頭但纖塵不染的亞麻布襯衣上,那突如其來的冷冽的力量透過衣服直接砸在他的肌膚上。

「梵奇!」父親說道。

韋德爾沒有動,他的表情裡既有驕傲又有迷茫和疲倦,但沒有改變。「他不是故意的。」他說。

「要是我故意的話,」梵奇說,「看上去也決不會像偶然的事。」

韋德爾看著梵奇,「我想我已經說過一次了。」他說,「我的名字是索緒爾·韋德爾,密西西比人,家住在一個叫康蒂梅森的地方,是我父親起的名字,他叫弗朗西斯·韋德爾,曾經是喬克多部落的首領。這你們可能沒有聽說過。他是喬克多女人和一個家住新奧爾良的法國移民的兒子。我祖父叫弗朗西斯·韋德爾,曾是拿破崙王朝的將軍,是法國‘榮譽軍團’的騎士。我父親曾趕車到華盛頓向傑克遜總統抗議政府對他的人民的政策,他帶了一車糧草和禮物,還有足夠的馬以備路途更換。這些事情都交給我父親的表兄——一個純喬克多血統的土著頭人負責。在過去‘大人’是我們部落頭領世襲的稱號,但是自我們歐化變得像白人一樣以後,我們世襲的稱號就被另一支拒絕混血的部落搶走了,不過我們仍然擁有奴隸和土地。‘大人’現在住在一座比黑奴(一個上等僕人)住的小屋稍大一點的房子裡。我父親是在華盛頓遇見我母親並娶她為妻的。他在墨西哥戰爭期間陣亡了。我母親兩年前故去了,那是一八六三年,她是在聯邦軍隊開進來之前的一個潮溼的夜晚監督家人埋那些銀器時受了涼,得了肺炎,再加上飲食欠佳,死於肺炎綜合徵。可是我的隨從拒絕相信她已經死了,他拒不相信我們縣會允許北方佬搶走她從法國進口的咖啡以及她每個星期日中午和週三晚上吃的特製餅乾。他認定我們縣會在那之前武裝起來。不過話說回來,他只是一個黑奴,一個肩負自由使命的被壓迫種族中的一員。他把我每天的過失記錄在冊,準備到家後向我母親告發。我在法國上的學,不過學習不怎麼努力。兩週前我是密西西比州步兵團的少校,編在一個名叫朗斯垂統率的軍團下面,這個名字你也許聽說過。」

「這麼說,你是個少校。」梵奇說道。

「看起來那就是我的罪證,是的。」

「我原先見過一個叛軍少校,」梵奇說,「你想讓我告訴你我在哪兒見到他的嗎?」

「說吧。」韋德爾回答。

「他當時躺在一棵樹旁。我們不得不停下來,臥倒,他躺在那棵樹旁,要水喝。‘你有水嗎,朋友?’他問。我說:‘我有水,我有很多水。’我當時不得不趴在地上,我站不起來。我朝他爬過去,把他扶起來,把他的頭立起來靠在樹上,我讓他的臉朝前。」

「你沒有刺刀嗎?」韋德爾問道,「我忘了,你站不起來。」

「然後我往回爬,我得往回爬一百碼,在那兒……」

「往回?」

「太近了。誰能在那麼近的距離開槍?我得往回爬,可是那支該死的毛瑟槍——」

「該死的毛瑟槍?」韋德爾在椅子裡往旁邊挪了挪,手在桌上,臉上仍然是迷惑不解、嘲諷和剋制的表情。

「第一發未中,我把他的臉再支起來,然後我轉過身,他的眼睛睜開看著我。第二槍又沒打中。我在他的喉嚨處砸了一下,我還得再開一槍,就因為那該死的毛瑟槍。」

「梵奇!」父親說道。

梵奇的手放在桌上。他的頭、臉與他父親一模一樣,只是缺少他父親的沉穩。他一臉怒氣,安靜但不可預測。「就怨那支該死的毛瑟槍,讓我連開三槍,接著他就變成了三隻眼,三隻眼睛在他靠在樹上的大臉上排成一排,三隻眼睛都睜著,就像他用三隻眼睛瞧著我。我給了他第三隻眼,讓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我非得連開三槍,就因為那支該死的毛瑟槍。」

「你,梵奇!」父親說著站起來,雙手擱在桌上支撐著他骨瘦如柴的身子。「別在意梵奇的話,陌生人。現在戰爭結束了。」

「我不介意。」韋德爾說道。他的手伸進了懷裡,消失在一堆亞麻布泡泡裡,同時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梵奇,目光中除迷惑和譏諷外多了警惕。「他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不會跟任何一個人計較的。」

「來點威士忌。」梵奇說。

「這是建議嗎?」

「讓你的槍見鬼去吧。」梵奇說道,「來點威士忌。」

韋德爾把他的手又放回桌上。梵奇舉起罈子對準了酒杯但沒有倒,他朝韋德爾背後望著。韋德爾轉過身,那個女孩子出現在屋子裡,她站在門口的過道里,她母親站在她的背後。那母親說話的模樣彷彿是和她腳下的地板講話:「我想攔住她,像你說過的那樣,我想攔住她,可她跟男人一樣有勁,跟男人一樣倔。」

「你回去。」父親說。

「你說我回去?」母親對著地板說。

父親說了個名字,韋德爾沒有聽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疏忽。

「你回去!」

那女孩兒動起來,她沒有看任何人,她走到放著韋德爾那件又破又綴滿補丁的斗篷跟前,開啟它,顯出四塊似乎是用刀子割去貂皮後剩下的破布。就在她看著斗篷的時候,梵奇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但她仍然看著韋德爾:「你把它割下來給那個黑奴用來包腳。」她說。接著父親又抓住了梵奇的肩膀。韋德爾扭頭向後,臉上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他身旁的男孩身子從椅子裡升起來,把他那張年輕、不活潑的臉朝桌上的油燈伸過來。可是屋子裡除了梵奇和他父親的呼吸聲外沒有一點聲響。

「我還是比你壯實,」父親說道,「我還是一條比別人強的漢子,或者說和別人一樣不賴。」

「你不會老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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