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十來歲,身材高大,著白色衣裙,在黃昏半明半暗的光線中顯出一種雕像的英姿。「給您開燈嗎?」她問。
「不用,」老婦人說,「不,現在還不用。」她筆直地、紋絲不動地坐在輪椅裡,注視著站在屋子那邊的年輕女人,她的白衣裙輕輕地飄動,英姿颯爽,好似由矗立在寺廟前廊上的石雕女像變成的活人。她坐了下來。「是那些信……」她開口說。
「等一等,」老婦人說,「先別說話。茉莉花,你聞到它的香味了嗎?」
「是的。是那些……」
「等一等。每天這個時候便開始飄香,五十七個夏季,一到六月份,每天都是此時開始。我用籃子從卡羅來納帶來的。我記得第一年三月的一天,我整夜未眠,用燒報紙給根部加溫。你聞到花香了嗎?」
「是的。」
「如果是結婚,我說過,五年前我就說過,我不會責備你,一個年輕的寡婦。儘管你有個孩子,我告訴過你,光有個孩子還不夠。我說過,我不會因你沒有學我的樣子而責備你。我是這樣說的吧?」
「是的,但事情沒有那麼糟。」
「是嗎?沒有那麼糟?」老婦人端正地坐著,她的頭微微朝後仰,那張消瘦的面龐高雅地融合在暮色中。「我不會責怪你,我說過。你不必考慮我,我的生活之路已走到盡頭,我不需要什麼,黑人們可以照料我的一切。你不必考慮我,聽見了嗎?」那個婦女沒有回答,也是一動不動,十分平靜。她們的聲音似乎在兩人之間的暮色中形成有形之物,好像不是出自她們的口中,不是來自她們那凝固的、在昏暗的光線裡變得模糊不清的面孔。「不過,你要事先告訴我。」
「是那些信。十三年前,您還記得嗎?在貝亞德從法國歸來前,在您還不知道我們已訂婚時。我給您看了其中一封。您要我交給沙多里斯上校,請他查出寫信的人。可我不願意,您說一個正派女人不應允許自己收到那種匿名情書,不管她自己多麼願意。」
「對,我還說過寧願讓世人皆知一個女人收到過那種信,也不應允許男人暗地裡對女人抱著那種想法而不受懲罰。你告訴我把信燒掉了。」
「我說了謊。我保留了信,後來又收到十封。因為想到您對正派女人的看法,我對您隱瞞了這事。」
「噢。」老婦人說。
「是的,我把信保留起來了。我以為把信藏在了無人能發現的地方。」
「那麼,你又讀過那些信了,你時常拿出來讀它們。」
「我以為把信藏得很秘密。您記得我和貝亞德婚後的那夜我們城裡的房子被撬,同時沙多里斯上校的銀行會計偷錢後逃跑一事嗎?第二天早上我發現信不見了,於是我知道寫信的人是誰了。」
「是的。」老婦人說。她仍舊沒有動,她的頭部宛如一件銀器。
「這樣一來,信流傳到外界的某個地方。有一陣,我都快急瘋了,一想到人們——男人們——讀著那種信,不僅看見信上有我的名字,而且還有我一遍遍讀信時眼淚留下的痕跡,我真快發瘋了。當時我和貝亞德正在度蜜月,我甚至不能將心思集中在丈夫一人身上,好像我不得不和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同上床睡覺。十二年前我生下鮑裡,我以為這事過去了,對信流失到別人手中已經習慣。大概我開始相信那些信已不存在或被銷燬了,我已安全無恙了。有時我也想起這事,但鮑裡似乎在保護我,使他們無法越過他來傷害我。只要我離開城鎮住到這裡,好好地對待鮑裡和您。誰能料想,十二年後的一個下午,那個猶太男人出現了,就是來吃晚飯的那個人。」
「噢,」老婦人說,「我記得。」
「他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人員。他們仍在搜尋那次搶銀行的罪犯。那個特工得到了我的信。案子發生的那晚,會計逃跑時把信丟了,被特工發現。十二年來,他一直在設法破這案子,也一直保留了這些信。最後他來找我打聽那男人的下落,以為我知道,因為那人給我寫了信。您一定記得那個特工,您用異樣的目光打量他,並說:‘娜西薩,那個北方佬是什麼人?’」
「當然,我記得。」
「我的信曾在那男人手中十二年,他……」
「曾在他手中?」老婦人問,「曾在他手中?」
「是的,現在回到我手裡了。他沒有把信送交華盛頓。所以除了他別人沒有讀過,而且再也不會有別人讀了。」說完此話,她平靜地吸了口氣,「您還不明白嗎?他掌握了信中的一切情況,他遲早要把信交到聯邦調查局有關部門。我請求他把信還給我,可他說要把信交上去。我問他能否在孟菲斯做出最後決定。他問為什麼在孟菲斯。我解釋說,我知道金錢是不能從他手中買回信的,所以我非得去孟菲斯。我尊重您和鮑裡,我只得找個別的地方。就是這麼回事,男人都是一類貨,不管他們的是非觀如何,都是大傻瓜。」她均勻地呼吸,接著打了個大哈欠,徹底地鬆了口氣。她止住哈欠,再次朝對面紋絲不動、漸漸變暗的銀色頭部望去。「您還不明白嗎?」她說,「我只得幹那個事。信是我的,我非得收回不可。我只有這唯一的辦法,否則將付出更大的代價。就是這樣,我收回了信並把它們燒掉了,永遠不會再有人看見它們了,因為他不能說出去。如果他提到信的存在一事,那他就毀了自己。調查局甚至可能把他關押起來。現在信都燒了。」
「所以,」老婦人說,「你回到家中,帶著喬尼坐在小溪的流水中,就像在約旦河,是的,密西西比州偏僻鄉間的約旦河。」
「我必須把信收回,您還不懂嗎?」
「是的,」老婦人說,「是的。」她直直地坐在輪椅裡。「啊,我的上帝,我們這些可憐的、愚蠢的女人。喬尼!」她的聲音尖利,命令式的。
「什麼?」年輕女人問,「您需要什麼嗎?」
「不,」老婦人說,「叫喬尼來,我要我的帽子。」年輕女人站起來,說:「我去取。」
「不,我要喬尼去取。」
年輕女人站在那裡,俯視著輪椅中端坐的老婦人,她的頭髮像一座失去光澤的銀色王冠。那女人走出門,老婦人仍然絲毫不動。她一直在黃昏中坐著,直到男孩手捧一頂小巧的黑色老式女帽走進屋裡。有時,當老婦人不高興時,他們就把這頂帽子取來,她將帽子放在頭頂正中央,坐在窗前。男孩將帽子遞給她。他的媽媽站在一旁。黃昏已完全降臨,老婦人全身被黑暗吞沒,唯有銀色頭髮可見。「您要開燈嗎?」年輕女人問道。
「不。」老婦人說。她將帽子放在頭頂。「你們都去吃飯吧,讓我休息一會兒。去吧,都去吧。」他們順從地走開,留下她一人坐在窗前的輪椅裡,窗戶嵌著來自卡羅來納的帶有彩色玻璃的窄框,窗前是一個纖瘦挺直的影子,只有頭髮的銀光隱約可見。
四
自男孩八歲起,他就一直坐在餐桌一端屬於已故祖父的位置上。今晚,他的媽媽重新安排了座位。「今晚只有我們兩人,」她說,「你坐到我身邊來。」男孩有些猶豫,「請你坐在我身邊好嗎?昨晚在孟菲斯,沒有你我感到非常孤獨。你不想我嗎?」
「我和珍妮姑婆睡的,」男孩說,「我們過得很愉快。」
「坐到我身邊來,好嗎?」
「好吧。」他說,在她旁邊的一把椅上坐下。
「坐近點,」她說,把椅子拉近鮑裡,「我們再也不了,是嗎?」她握住他的手,身子向他靠近。
「你說什麼?不再坐在小河裡嗎?」
「不再分離了。」
「昨晚我沒感到寂寞,我們過得很好。」
「答應我,答應我,鮑裡。」他的名字叫本鮑,這是她孃家的姓。
「好的。」
穿著帆布衣服的艾塞姆侍候開飯後回到廚房。
「她不來吃晚飯嗎?」埃爾諾拉問。
「不來了,」艾塞姆回答,「一個人在黑暗中坐在窗前。她說不想吃飯。」
埃爾諾拉瞧了一眼薩迪。「剛才你去書房時她們在做什麼?」
「她和娜西薩小姐在談話。」
「我去報開飯時,她們還在談呢,」艾塞姆說,「我告訴過你了。」
「我知道。」埃爾諾拉說。她的聲音既不尖利也不柔和,而是命令式的,音調不高,但冷冷的。「她們在談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教我不要偷聽別人談話。」
「艾塞姆,她們說些什麼?」埃爾諾拉又說,她用異常嚴肅、專注和命令式的表情看著他。
「說誰應該結婚了。珍妮小姐說,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會責怪你,像你這樣年輕的女人,我希望你結婚,不要像我。她就說這些。」
「我猜她也想結婚。」薩迪說。
「誰結婚?」埃爾諾拉說,「她結婚?為什麼?放棄她在這裡得到的好處?不會的。我真想知道上禮拜到底出什麼事了……」她的聲音止住了,把頭轉向門口,好像聽到了什麼。從餐廳傳來年輕女人的說話聲。但是,埃爾諾拉似乎在聽更遠處的聲音。她離開廚房,雖然步子不匆忙,但她那無聲的大步使她突然消失,就像一幅畫在輪子上的無生命的人像被推下舞臺一樣。
她默默地走上黑暗的大廳,經過餐廳門口,裡面的餐桌邊坐著兩個人。他們捱得很近,那女人在說話,身子靠向男孩。埃爾諾拉一聲不響地走過,門裡的身影重疊在一塊。她那光線略強的面孔在那團影子上掠過,她的眼球微微發白。突然,她停下腳步。她還沒到書房門口就止步不前了。她整個人既無形又無聲,面孔也幾乎消失在黑暗中,但她的一雙眼睛突然發出亮光,她開始用低沉的聲音輕聲地叫道:「噢,上帝,噢,上帝。」隨之,她移動身體,快步走向書房門口,朝裡面張望,黑漆漆的窗前坐著靜止不動的老婦人,只能分辨出她的白髮映出的微微光亮,看上去,她九十來年的生命雖然慢慢在她瘦削挺直的身軀內消耗已盡,生命雖已終止,但在完全逝去之前仍彌留不去,在她的頭部發出瞬間的幽暗之光。埃爾諾拉朝房內看了一眼,便轉過身,踏著快速無聲的步子回到餐廳。那女人仍靠向男孩說話。他們沒有立刻注意到埃爾諾拉的出現。身材高大的她站在門口,雙手下垂,面部毫無表情,目光散視。她說:「你最好快點來一下。」她輕聲地、冷冷地,用命令口氣說道。
(王立禮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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