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頓時明白他已經知道了。我一直等到他做完最後一次飛行,在辦公室裡換飛行服。他望著我,我望著他。「一塊兒吃晚飯吧。」他說。
我進門時他們正等著。她穿著一件柔軟的衣服,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身上,當著他的面吻我。
「我跟你走,」她說,「我們談過了,我們都認為發生那種事情以後我們不可能再彼此相愛,這是唯一理智的事。以後他可以重新找一個他愛的女人,一個不像我這樣壞的女人。」
他望著我,她撫摸著我的臉,在我的脖子上發出低沉的呻吟,我像一塊石頭似的。你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壓根兒沒有在想她。我在想,他和我在天上時,我爬上機翼,會發現他丟開操縱桿,讓飛機自動飛行,他知道我明白他丟開了操縱桿,因此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沒事的。我們就像一塊木板靠著另一塊木板,她縮了回去,望著我的臉。
「你不再愛我了?」她望著我的臉說,「你要是愛我就直說吧。我把什麼都跟他說了。」
我很想離開。我想跑開。我不是怕。而是因為那裡又熱又髒。我想遠離她一會兒,讓羅傑斯和我出去,到一塊又冷又硬又安靜的地方去解決問題。
「你想怎麼辦?」我問,「你會跟她離婚嗎?」
她緊緊盯著我的臉,她放開我,衝到壁爐前,頭放在手腕上大哭起來。
「你騙我,」她說,「你沒有說實話。啊,天啊,我幹了些什麼呀?」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如同任何事情都有個恰當的時候。如同沒有任何人本身有什麼了不起的,如同一個女人,即使你愛她,對你來說也只是部分時間是女人,而其他時間則只是一個與男人看法不同的人。她對什麼是高雅,什麼是庸俗,跟你的看法不一樣。我走過去,用胳臂環抱著她的身子,心想:「見鬼,你能不能不哭!我們倆都在盡力照顧你,因此你不會受到傷害的。」
因為我愛她,你知道。在世人的眼中,沒有什麼比共同的罪孽更能使兩人更加親密。他已經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如果是我先認識她、娶了她,他就該是我了,我也就有了我的機會。但是是他有了那個機會,因此當她說:「那麼你把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所說的話再說一遍。我說了我把事情全都跟他說了。」我說:
「全都說了?你說把事情全都跟他說了?」他望著我們。「她把什麼都跟你講了?」我問。
「講沒講倒沒關係,」他說,「你想要她嗎?」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說:「你愛她嗎?你會好好待她嗎?」
他臉色灰青,如同遇到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你說:「天啊,這是羅傑斯嗎?」我最後離開時,離婚的事全定下了。
四
第二天早晨我到機場時,飛行表演團的主人哈里斯告訴我那份工作的特殊性;我猜我是忘了。他說他曾告訴過我。最後我說我不願和羅傑斯一塊兒飛。
「為什麼不?」哈里斯問。
「問他好了。」我回答道。
「他要是同意搭你,你願意上天嗎?」
我說我願意。這時羅傑斯走了出來;他說他願意搭我。所以我認為他一直都熟悉這份差事,一直都在套我,在騙我。我們一直等到哈里斯出去後才說話。「難怪昨晚你總是轉彎抹角的。」我說。我詛咒他。「這下你贏了,不是嗎?」
「那你自己來駕駛吧,」他說,「我來幹你的那份苦差事。」
「你以前幹過類似的工作嗎?」
「沒有。不過,我可以幹,只要你能好好駕駛。」
我詛咒他。「你倒感覺良好,」我說,「算你抓到我了。來吧,你倒是笑呀。來吧!」
他轉身朝那架破飛機走去,然後往前排座位裡鑽。我衝過去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往回拉。我們面面相覷。
「如果你想捱揍的話,」他說,「我現在不想揍你。我們返回地面再說。」
「不,」我說,「因為我也想還一下手。」
我們倆你盯著我,我盯著你;哈里斯從辦公室裡望著我們。
「好吧,」羅傑斯說,「把你的鞋給我,行嗎?我這裡沒有膠底鞋。」
「坐下吧,」我說,「這究竟有什麼關係?要是處在你的位置上我看我也會這樣做的。」
飛行表演在一家正在舉行狂歡活動的遊樂場上空進行。地面肯定有兩萬五千人,像一群五顏六色的螞蟻。我那天冒了一生從未冒過的風險,而這些冒險從地面是無法看見的。但是每次冒險時,飛機總在我身下保持平衡,使我不受側面壓力或其他壓力的影響,好像他都知道我想法似的。你知道,我覺得他在耍我。我回頭盯著他的臉,朝他叫道:「來啊,你把我抓在手心裡了。你的膽子到哪兒去了?」
我猜我是有點失去理智。不管怎樣,我想起我們倆在天上,互相叫罵,下面小蟲子般的人群望著我們,等著看翻筋斗的好戲。他能聽見我,而我卻聽不見他;我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來吧,」我叫道,「抖抖翅膀吧;我很容易掉下去的,明白嗎?」
我有點失去理智了。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一種你一定要幹某件事的感覺,不管是什麼,但你知道肯定要發生的事情。我猜戀愛中的人或自殺者都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我朝他叫:「你想裝出一切正常的樣子吧,嗯?想把我從水平著的飛機上抖掉,不那麼正常吧?好吧,」我叫道,「開始吧。」我回到中間部位,把繩子抖開,把它來回繞在前面的應急支柱上,我緊貼著應急支柱站好身子,我回過頭看著他併發出了訊號。我有點失去理智。我還在朝他尖叫;我也不明白我在叫些什麼。我想我也許已經掉下去死了,而自己卻不知道。繩子發出嗚嗚的叫聲,我往地面望去,全是五顏六色的小斑點。鋼繩發出嗚嗚的叫聲,他加大油門,地面在機頭下滑了過去。我等著,直到看不見地面,地平線也滑了過去,我眼前只有天空。然後,飛機正要陡直上升翻筋斗時,我放開繩子的一端,猛地把繩子往回朝著他的腦袋扔了過去,把胳臂伸了出去。
我不是想自殺。我想的不是自己。我想的是他。我是想竭力讓他出醜就像他曾讓我出過醜一樣。我要讓他幹一些他無能為力的事情,就像他曾讓我幹過我無能為力的事一樣。我想努力打敗他。
飛機翻筋斗翻到底朝天時他摔掉了我。我又看見地面以及地面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小斑點,我腳底沒有了壓力,我正在往下掉。我剛翻了半個筋斗,正準備倒著做第一個平螺旋時,背上突然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這一下幾乎要了我的命,我頓時失去了知覺。等我睜開眼睛時,我仰天躺在機翼上,頭懸掛在後緣上。
我滑到了機翼斜面的底部,無法在機翼的前緣彎下我的膝蓋,我能感到機翼在我身下滑動。我不敢動彈。我知道我如果試圖迎著滑流坐起來的話,將會從後面掉下去。根據機尾和地平線我知道我們現在正在淺俯衝倒飛,我看見羅傑斯在座艙裡站了起來,解開安全帶,我輕輕轉了轉頭,發現我要是掉下去的話,要麼整個兒掉下去,要麼肩膀撞在機身上。
我躺在那兒,機翼在我下邊蠕動,我感到肩膀開始慢慢懸空,脊背滑下去時我一根根數著脊骨,看見羅傑斯沿著機身朝前座爬來。我久久地望著他頂著壓力慢慢往前移,褲管被吹得啪啪作響。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的雙腿伸進了前座艙,接著我感到他的手抓住了我。
我們中隊有一個傢伙。我對他沒有好感,他對我也恨之入骨。嗯,有一天我因閥門漏氣被困在十英里高的線上,他救了我。我們著陸後他說:「別以為我只是救了你。我是在抓一個德國丘八,我捉到他了。」他詛咒我,眼鏡架在額頭上,手摸著屁股,詛咒我時像是在笑。不過沒關係。你們每人駕駛的都是駱駝牌飛機。你要是出事,就太糟了;要是他出事,也同樣太糟了。不像你在飛機的中間部位,他在駕駛,只需稍稍減速或在翻筋斗時稍稍改變方向就行了。
但我那時還年輕。天啦,我曾年輕過!我記得一九一八年停戰紀念日的那天晚上,我正在亞眠到處亂竄,帶著一個那天早上我們從信天翁飛機上打下的該死的囚犯,以免他落到法國憲兵的手裡。他人不錯,可那些混賬步兵想把他關在一間寫滿s和全是喝得醉醺醺的廚子之類的棚子裡。他遠離家鄉又吃了敗仗,我真替那傢伙難過。我當年真的年輕過。
我們都曾年輕過。我記得一個印度人——他是王子,牛津大學學生,頭上裹著頭巾,戴著偽造的證明他是少校的肩章——說我們參加過戰鬥的人全都死了。「你們不會知道的,」他說,「但你們全都死了。有一點不同:那邊的那些人——」他手用力朝前線的方向指了指——「並不在乎而你們並不知道。」他還說了一些別的什麼,還得呼吸很長一段時間啦,是某種在行走的葬禮,等等;一九一四年八月四日便已經去世,但不知道自己已經去世的人的靈車、墳墓和墓碑,他說。他是一個怪人、一個怪誕的人。也是一個小個子的好人。
但是,我躺在標準牌飛機上,一根根數著像一群螞蟻似的爬過機翼邊緣的脊骨時,直到羅傑斯抓住我時,我並沒有完全死去。那天晚上,他到基地來跟我告別,捎來一封她給我的信,我第一次得到的她的信。她字如其人;我幾乎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感覺到她撫摸我的雙手。我沒拆開便把信撕成兩半,扔在地上。但他把碎片撿起來,重新遞給我。「別犯傻了。」他說。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他們現在已有小孩,一個六歲的男孩。羅傑斯給我來信,大約六個月後我才收到信。我做了他的教父。一個從未見過你而你也永遠不會見到的教父,真有趣,不是嗎?
五
我對萊因哈特說:「提前一天夠嗎?」
「一分鐘就夠了。」他說。他按了一下蜂音器。維斯特小姐走了進來。她是個好人。偶爾我不得不吐吐怨氣時,我和她便到街對面的乳品店去共進午餐,我給她講她們,講女人的故事。她們是最糟的。你知道;假如叫你去表演,她們就會擠得滿滿的一車等在門口,我們會擠進去,全部去逛商店。我在車流裡東躲西閃,尋找一個泊車的位子,她說:「約翰堅持要我試試這輛車。但我告訴他,買一輛像這樣難找到泊車位的車真是蠢極了。」
她們用那種警惕、銳利和懷疑的眼神望著我的後腦。天知道她們以為我們有什麼;也許是一件可以像摺疊椅一樣折起來靠著滅火栓放好的東西。見鬼,我連賣直髮器給一個因鐵路事故而失去丈夫的黑人遺孀都不行。
維斯特小姐走了進來;她是一個好人,只是有人跟她說我一年就換了三四個工作,都沒幹多久,還跟她說我曾經是一個戰鬥機飛行員,她一直纏著問我為什麼不做飛行員,為什麼不重操舊業,既然飛機更受歡迎,既然我既不善於推銷汽車,也不善於幹別的,這些只有女人才會幹。你知道,著急也好,同情也好,你不能像對男人那樣叫她們閉嘴;她走了進來,萊因哈特說:「我們準備不再僱莫納漢先生了。帶他到出納那裡去。」
「不用麻煩了,」我說,「錢留著給自己買一枚戒指好了。」
(劉薦波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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