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徑直穿過客廳。維斯特小姐說:「他正在開會。」我沒有停步,也沒有敲門。他們正在說話,他停下話題,從桌子的另一端看著我。

「我離職需要提前多長時間告訴你?」我問。

「離職?」他問。

「我不想幹了。」我說,「一天夠了吧?」

他望著我,瞪大著眼睛,跟青蛙似的。「難道你覺得我們的飛機讓你表演還不夠好?」他問道。他手夾著雪茄,放在桌子上。他手上戴著一枚後車燈般大的紅寶石戒指。「你跟我們一起只幹了三週,」他說,「時間太短,還不足以理解門上那個字的含義。」

他不明白,但三週時間已夠長了。比紀錄還少兩天。如果三週對他來說是紀錄的話,他完全可以不動身子便與新冠軍握手。

問題是,我什麼都不會做。你知道當時的情況,連大學校園裡都是身著英國和法國軍裝計程車兵,而我們都擔心還沒來得及參戰,還沒來得及駕駛飛機上天,戰爭就結束了。你知道,參加戰鬥,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

停戰後我留在軍隊裡當了幾年的試飛員。我就是在那時候愛上了在機翼上行走,為了不讓生活太枯燥。一個名叫沃爾德里普的傢伙和我一起駕駛耐恩飛機飛到三千英尺的高空,我在飛機外邊吃力地行走。和平年代的軍營生活枯燥無味:除了到處閒逛,白天酣睡,晚上通宵打牌外,無所事事。孤獨無聊對牌運不利。輸了便賒賬,越賒陷得越深。

有一個名叫懷特的傢伙一晚上就輸了一千。他一輸就沒完沒了,我不想再玩了,但我是贏家,他還想再玩,越陷越深,每局都輸。他給我開了一張支票,但我告訴他不用著急,別太認真,因為他在加利福尼亞還有妻子。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想玩了。我竭力勸他別再玩了,但他卻發火了。罵我是膽小鬼。那晚上他又輸了一千五百。

然後我說我來切牌,要不加倍下賭要不就算了,最後再賭一把,就最後一次。他抽到一張q。我說:「啊,我輸定了。我牌都不用抽了。」我把他抽的牌翻到下面,很快洗完牌後,我們看見很多張k、q、j和三張a牌。但他還是堅持要玩。我說:「還有什麼用?即使整副牌都給我,我也輸定了。」即使這樣,他還是堅持要玩。我真的抽到那張a牌。我倒寧願掏錢也要輸掉這一局。我再次提議他把支票撕了,但他仍舊坐著,詛咒我。我走了,只留下他一人,穿著襯衫,衣領敞著,坐在桌子旁,眼睛望著那張a牌。

第二天,我們有活幹,試飛高速飛行。我已經使出渾身解數。我不可能再把支票還給他了。我會讓一個痴迷不悟的傢伙詛咒我一次,但我不會讓他再一次詛咒我。就這樣,我們有活幹,試飛高速飛行。我不肯碰那飛機。他把飛機拉高到五千英尺,然後加大油門全速俯衝,到兩千英尺時飛機兩翼折斷了。

四年後我退伍了,又成了一個普通公民。我漂泊不定時——就是我第一次嘗試推銷汽車時——遇上了傑克,他告訴我有一個傢伙的巡迴特技飛行表演團想僱一個特技飛行員。就這樣我認識了她。

傑克——他給我一張他寫給羅傑斯的便條——告訴我羅傑斯是個非常出色的飛行員,還跟我提起過她,說有人議論她對他不滿意。

「你的老朋友對她也不滿意呀。」我說。

「大家都這麼說。」傑克說。我見到羅傑斯,把條子遞給他——他屬於那種清瘦、少言寡語的型別——我心想他就是那種娶了在戰爭中追到的、輕浮、易衝動、漂亮的女人的人,而且讓她們一有機會便拋棄他們。所以我感到安全。我知道她是不會為像我這樣的人而等待三年的。

我以為她是那種細長、黑糊糊、像蛇一樣的女人,渾身裹滿鴕鳥羽毛、灑滿窩爾窩斯牌香水、躺在長沙發上叼著香菸,讓羅傑斯跑到街角熟食店去買裝在紙盤裡的火腿片和土豆沙拉。但我錯了。她進來時,有點褪色的柔軟衣服上圍著圍裙,手臂上沾著麵粉或像麵粉一樣的東西,她沒有道歉,也沒有慌亂應酬,什麼也沒有。她說霍華德——就是羅傑斯——跟她提起過我,我問:「他跟你說什麼了?」但她只是說:

「我猜晚上你會覺得挺無聊的,你得幫著做晚飯。我猜你倒寧願出去喝幾瓶杜松子酒和跳舞。」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我問,「難道我看上去別的什麼都不會做?」

「啊,不是嗎?」她反問道。

我們已把盤碟洗刷完畢,關了燈坐在爐光中,她坐在地板上的一個坐墊上,背靠著羅傑斯的膝,邊抽菸邊聊天,她說:「我知道你覺得枯燥乏味。霍華德曾建議我們到餐館裡去吃晚飯,然後找個地方跳舞。但我跟他說我們平時是啥樣就該是啥樣,開頭是這樣,以後也這樣。你後悔了嗎?」

她看起來好像只有十六歲左右,尤其是圍著圍裙。她給我也買了一條圍裙,我們三人都得一起下廚房做晚飯。「我們以為你跟我們一樣不喜歡做飯。」她說,「只是我們太窮了。我們只是飛行員。」

「嗯,霍華德飛行掙錢,足足可以養活兩個人呀,」我說,「這已很不錯了。」

「他告訴我說你也是一個飛行員時,我說:‘天啊,一個特技飛行員?你在選擇家庭朋友時,’我說,‘你幹嗎不選一個我們可以提前一週邀請他出去吃晚飯的人,我們不但可以指望他光臨,還可以指望他帶我們出去把他的錢花在我們身上。’但他只選了一個跟我們一樣的窮光棍。」有一次她跟羅傑斯說:「我們也得給光棍找個女人呀。總有一天他會連我們也厭倦的。」你知道這樣的話她們是怎樣說的:那些話聽起來似乎頗有深意,但你去看看她們,就會發現她們目光茫然,你就會懷疑她們是否想到過你,更別提談起過你。

也許我真的應該請他們出去吃晚飯,然後看戲。「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不是暗示要你帶我們出去。」

「你說給我找一個女人也不是真的啦?」我問道。

她睜大眼睛望著我,神色茫然、天真。我請他們到我的房間去喝雞尾酒——羅傑斯不喝酒,就他一人不喝——那天晚上回來後我發現我的梳妝檯上有一些化妝粉,或許還有她的手絹或別的什麼東西,我上了床,滿屋子散發著一股氣味,好像她還在屋子裡似的。她問我:「你真的想要我們給你找一個?」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那個話題,過了一段時間,當有某種親近或男人為女人做的那些小事,即撫摸她們時,她都會轉身對著我,好像是我而不是他是她丈夫似的;有一天晚上我們在市區遇上了暴雨,我們去了我的住處,她和羅傑斯睡我的床,我則睡在客廳的椅子上。

一天晚上我正在穿衣準備去他們那兒,電話鈴響了。電話是羅傑斯打來的。「我——」他剛開口就被打斷了。好像有人用手堵住了他的嘴,我能聽見他們在說話、低語,更確切地說,是她。「嗯,什麼——」羅傑斯說。接著話筒裡傳來她的呼吸聲,她呼喚著我的名字。

「千萬別忘了今晚你得來。」她說。

「我沒忘,」我回答道,「我是不是把日子搞錯了?如果不是今天晚上——」

「你快來呀,」她說,「再見。」

我趕到那裡時,他正等著我。他的臉色跟平時一樣,我沒有進去。「進來吧。」他說。

「我也許把日子搞錯了,」我說,「如果你們——」

他把門往後一推。「快進來呀。」他說。

她躺在沙發上,抽泣著。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關於錢的事。「我沒法再這樣下去了,」她說,「我已盡力了,但我無法忍受。」

「你知道我的保險金是多少?」他問,「要是出了事,你怎麼辦?」

「我究竟算什麼?哪個住公寓的女人不比我富有?」她沒有抬頭,臉朝下躺著,圍裙亂七八糟地壓在身下。「你幹嗎不辭掉這份差事,像別的男人那樣找一份保險金高一點的工作呢?」

「我得走了。」我說。我待在那裡真是自討沒趣。我走了出去。他跟著我一起走到大門前,我們倆不約而同地轉身往樓梯口的那扇門望去,她臉朝下躺在門邊的沙發上。

「我手裡還有一點賭金,」我說,「我看我白吃你們那麼多,還沒來得及花掉這些錢。所以如果有急用的話……」我們站在那兒,他讓大門開著。「當然,與我不相干的事我絕不摻和……」

「要是我是你的話,我也不會摻和。」他說。他開了門。「明天機場見。」

「再見,」我說,「機場見。」

我差不多一個星期沒見到她,也沒有她的訊息。我倒是天天都見到他,終於我問:「米爾德里德近來怎樣?」

「她出去玩去了,」他回答說,「去孃家了。」

隨後的兩個星期我天天都和他在一起。每當我在飛機上邊我都會轉眼瞅瞅他那張被眼鏡遮著的臉。我們壓根兒沒有提到她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他告訴我她又回家了,邀請我晚上去吃飯。

當時是下午。他一整天都忙著搭載乘客,我無所事事,百無聊賴,盼著夜晚早點來臨,思念著她,偶爾也想想別的事,但更多的時間想的是她終於又回家了,又和我呼吸著同樣的煙霧和塵埃,我一時心血來潮,決定去她那兒。事情很簡單,就好像有個聲音在呼喚:「去那裡。現在就去,馬上就去。」我去了。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她獨自一人在爐火前看書。那正像是破裂的油管裡迸發出來的汽油在你周圍燃燒。

真有趣。每當我在飛機上邊,我都要轉眼瞅瞅擋風玻璃後面他的臉,心想他知道些什麼。他一定很快就知道了。唉,比如說,她為什麼一點兒都不迴避。你知道,她說話做事毫不遮掩:她堅持挨著我坐;用那種不同於你給她們打傘或披雨衣時的方式觸控我,那方式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來,她還以為他沒有看見:不是她知道他不可能看見的時候,而是當她以為他也許不會看見的時候。每當我解開安全帶爬出機艙時,我都要轉眼看看他的臉,琢磨他在想什麼,他知道多少或懷疑多少。

下午他忙碌的時候我常去她那兒。我常常在一旁等著,直到看到他接的活夠他忙一天,然後就找個藉口溜之大吉。有一天下午,我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他起飛後就走,他卻關掉油門,伸出身子,示意我過去。「別走,」他說,「我想跟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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